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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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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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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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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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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02

【宫双子】法式谬误

Work Text:

这太扯了。

宫侑在沙发前踱来踱去。

宫治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的时候,他压根没想过他们的目的地会是这儿。他跟着宫治坐上计程车,来到一栋砖红色的小洋房前,宫治付完车费后冲到前面为他带路,时不时回头确认他是否跟上,就差没揽住他的肩搀着他一级一级爬上楼梯。

我又没有残疾!就在宫侑忍不住要把这句话大吼出来并且把宫治从自己身边踢开之前,他们抵达了三楼。宫治转回身,对宫侑尴尬地一笑,宫侑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门牌上“心理咨询诊室”的字样,来不及反应就被自己的亲兄弟不由分说抓住胳膊塞进了门里,像把一团不想看见的破衣服塞进衣柜的角落。

“宫先生?”办公桌后的医生礼貌地出声提醒。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体面的定制西装。诊室里所有的家具都是木制的,前几天接连下雨,这些木头看上去像在渗水,空气中浮着湿润的腥气,落地窗外的天空蓝得几乎可以流动。

宫侑匆匆瞥了他一眼:“什么?”

“或许您可以先坐下来,喝点东西。您喜欢果汁还是咖啡?”

宫侑没忍住笑了下,讥讽道:“你这套对我没有用。”

医生沉默了片刻,反应比宫侑想象得平静。“多少猜到了。”他点了点头,“我看过您的比赛,算是半个粉丝。”

宫侑回了声“嗯”,漫不经心,接受了医生的恭维。他迈开长腿,走向诊室的门口,倚在门边将右眼凑向猫眼,看到自己的兄弟手指交叠,孤独地等在门廊的长椅上,双腿受限于椅子的高度,拘谨地折叠起来。

医生的目光追随着宫侑,对宫侑窥视的举动不置一词。“或许我们也可以反过来,由我来配合你。”他套着西装的身体向后靠在老板椅上,抛出新的提议,“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宫侑的睫毛上下刷过玻璃。

“他是怎么和你形容我的?”他实在好奇。

“他说……你最近有些‘疯狂的念头’。”

“‘疯狂的念头’。”宫侑复述了一遍。多么笼统又让人浮想联翩的说法。“就这样?”

“就这样。”

宫侑停顿了片刻,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把轮廓变形的宫治牢牢圈在自己视线里,回想了一遍自己告诉宫治的故事,平心而论,宫治只将其形容为‘疯狂的念头’已经称得上十足的冷静,如果身份调换,他可能会把宫治捆起来,扭送到更疯狂的地方去。

不被相信难道不是预料之中的吗?你柜子里的虫子不是我放的,你放在冰箱的布丁不是我吃的,狼来了,狼来了,狼真的来了。面对宫治,无论多热切地用眼睛表达“请明白我”,宫侑都是不可信任的坏小孩。

挫败感席卷而来,宫侑板起脸,锤了门板一拳,整栋墙都为现役运动员的力量颤抖。

宫治瞬间抬起头,目光锁定在猫眼上,同镜后的宫侑对视。

他看上去格外担心,臀部抬离凳面,一副准备冲进诊室的姿势,但犹豫片刻还是落了回去,神色疲惫地低垂着脑袋,将头发缓慢地向后梳,把刘海理得乱七八糟。猫眼将宫侑的兄弟含在小小的圆里,仿佛水晶球中孤独小人的造景,宫侑睁大眼睛将他哑剧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直到眼球干涸发痛。

“最后一个问题。”宫侑嘴唇微动,“你收费很贵吗?”

一小时后,诊室的门打开了,宫侑挺直腰板,带着幼稚的自豪,从容地从宫治面前踏过。

“我浪费了你的两万円。”他轻描淡写地宣布。

 

公寓门刚被关上,宫侑就开始发作。

“心理医生,”他气得笑出来,“你到底怎么想的?”

玄关摆着两双不同颜色的拖鞋,宫治沉默地穿走其中一双,从宫侑身边风风火火地迈过去。

宫侑将背包甩到一边,砸倒了鞋柜上的相片:“哦,现在轮到你发脾气了是吗?”

“又不是花你的钱。”宫治扭头钻进卫生间,似乎无法忍受多看见他哪怕一秒。

水流声哗哗响起,宫侑几步追到卫生间,踢开虚掩的门,让它重重撞上墙壁再弹回来。宫治被吓了一跳,他回头,脸上湿漉漉的,水珠随着甩动的头发飞溅。

“你不相信我!”宫侑大吼大叫,“你甚至对别人,一个外人,说我疯了!”

宫治迎上宫侑的目光,缓慢地站直,像一株学不会弯折的树,决心要压倒对方。

“你没有吗?”他故意问。

宫侑不可置信地盯着宫治。

“问问你打水漂的两万円吧,”他厌恶地反问,“问问它治好我了吗?”

宫治气坏了,紧抿双唇望向宫侑,重重地吐气吸气,像个快要爆炸的汽水罐子。当他重新开口时,那声音听上去又轻柔又冰冷。

“你说我不是真的宫治,”他一字一顿地说,“还希望我怎么想?”

宫侑愣住了,突如其来的诘问让他无缘由的胸闷,不得不将一条腿倚在门框上来缓和。“所以你就和别人说我疯了?”他瞪圆了眼睛,嘴巴和舌头当即挑衅地反问,像某种防御机制,试图为自己挽回一些气势。

但他很快就发觉这不是什么好主意,因为宫治的神色飞快缓和了下来,像是很可怜他。

“我只是想帮你。”疲惫缓缓流过了那双灰色的眼睛,“如果我自己帮不了你,那就只能找别人帮你,我不觉得我有错。”

宫侑的尖刺更锐利地冒出来:“谁说要你帮忙了?”

宫治将手掌按在水龙头上,关停了水流。

“……我真的有点儿烦了。”咬肌的轮廓反复在宫治紧绷的侧脸显现,“我就不该管你,随你纠结,随你去死。”他指向镜子,眼睛在白炽灯下闪闪发亮,语气平稳而坚定,“你知道你说的那些话有多荒谬吗,看看你的脸,再看看我的脸,如果我不是宫治,那谁会是?”

宫侑顺着宫治的手将视线投向镜子,其中倒映的两张脸如此绝望地相像,晃神间连他自己都会认错。体温飞快从宫侑的四肢褪去,血液在耳后鼓动,像被碰到大脑的伤痕——曾经宫治向他解释“双胞胎兄弟未必要一辈子做同一件事”的时候,他们也陷入过类似的僵局。双胞胎是很相似的,刻入基因的相似,这种相似有时会诅咒般使他们成为彼此的回音,当宫侑热切地用眼睛说“请明白我”,宫治便会回以同样的目光,令宫侑看上去像个孤零零的傻子。

后脑勺传来阵阵钝痛,记忆疯狂地涌现,和现实交织着混作一团,几乎要把宫侑逼疯。他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在水泥和木头上,扯了扯嘴角,对宫治露出一个微笑:“我不知道。也许那个心理医生知道?”

宫治眼中的神采迅速暗淡了下去,他收回手,像块冰似的把自己冻起来,裹紧衣服侧身从宫侑身边旋风般经过。

“我要睡了。”宫侑得到一句淡淡的说明和一记响亮的摔门声,随后是雨季彻骨的阴冷与寂静无声,意思是“别来烦我”。

宫侑站在原地,等待自己的神经在巨响的过度刺激中逐渐平复,不再刺痛地突突狂跳。他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抔水淋在脸上,将疲惫尽可能彻底地从脸上洗去。错乱的记忆已经害他接连几天汗涔涔地在半夜惊醒,宫侑湿淋淋地凑近镜子,观察自己细节分明的脸,黑眼圈垂在苍白的脸上,仍然是个帅哥。

从卫生间出来,宫侑才终于注意到了刚刚从鞋柜上摔落的相片。他悄悄走过去,从玻璃碎渣中小心地捡起那张照片,照片里宫治穿着天照的7号队服,笑容满面地搂住他的肩膀。

它令他感到由衷的恐惧,因为他从不记得这幕发生过。

 

官方的说法是,宫侑失忆了。

没有任何先兆,他睁开眼,从一辆驶向医院的计程车上突兀地醒来,头晕眼花,耳鸣不止,大脑新生儿般空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又要到哪儿去。

根据宫治的描述,这是因为他打球时摔倒,磕到了脑袋。宫侑后来打电话给球队经理求证过,球队经理的说法和宫治一致。宫侑又打电话给角名和阿兰,角名说“我不知道啊”,阿兰则在得知他失忆的事后担心得大叫了很久很久。

医院为宫侑做了全套身体检查,姓藤本的医生皱着眉在CT结果和化验单上指来指去,为他们解释,每个发出的音节在刚抱着垃圾桶呕吐过的宫侑听来都像飞机引擎的轰鸣。宫侑将脑袋靠在诊室的铁皮柜子上,侧身看着宫治不停地打断和追问,根据他前倾的姿势和脸上的表情缓缓反应过来医生也没有找到能够解释失忆的原因。

废物,那还不赶紧把检查的钱退给我。宫侑昏昏沉沉地在心里辱骂。医院里那些仪器甚至称不上舒适,仰面躺上去会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宫治看上去备受打击,比正被头疼洗礼的宫侑能够理解的程度更深。他们明明有一阵子没说话了,宫侑上一次收到宫治的消息还是在一周前,他出发远征,宫治留言让他注意安全,程式化的寥寥几句,成熟,体面,报喜不报忧,避开所有小孩子脾气的失落和不甘心。

找不到原因,自然也没有治疗办法,藤本医生给他们留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嘱咐,宫治不太真心地回了句“谢谢”,揽住宫侑的肩膀,将自己的兄弟从椅子上扶起来。他就像一堵不透风的墙,一言不发地支撑宫侑走出医院,钳住宫侑的手指不知轻重地捏进肉里,害宫侑的胳膊也和脑袋一样隐隐作痛。

宫侑忍住了没有抱怨,任由宫治紧紧攥住自己,像攥住一只氢气球。他耻于承认自己在计程车上看见宫治在身边的那一刻有多安心:当车流和恐慌无限大地向空白的自己涌来时,熟悉的声音就这样从近处响起,他扭头,一瞬间近乎静止。

室外的空气微微发凉,但背后传来的宫治的体温令宫侑感到温暖。病痛给了他重新做回小孩子的借口,他享受着双胞胎肢体触碰的特权,像是又回到高中坐大巴在东京和兵库之间往返的长夜,自己搂着宫治的胳膊,窝在宫治的肩膀上,看路灯一盏盏从窗外飞过。

“你为什么会来?”宫侑轻声问。他急于抓住这个时刻,正如他的左手正紧紧抓住宫治的衣服。

“你给我打了电话。”宫治回答。

噢。宫侑终于回想起自己在手机里设置的紧急联系人是宫治,毕竟爸妈都离得太远,除了队友,他在大阪也没有什么朋友。

原来难受得熬不住的时候,自己真的会打电话给宫治求救——这个念头在走路不稳的宫侑看来有种难以启齿的幽默。也对,总之是奶奶总挂在嘴边的那一套,亲兄弟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什么的,从细胞那么大就开始互相欠债。

宫侑说:“还以为你会忙得抽不开身。”

“……还好,只是会损失一部分收入。”宫治说,“你要是问心有愧,欢迎把钱补还给我,我回去算个数字报给你。”

宫侑愣了下,忍不住笑起来,肌肉的震动使眩晕再次变得严重,于是不得不用力咬住舌尖忍耐。

“求求你别惹我笑。”他快乐地皱着眉,“也别告诉爸爸妈妈。”

宫治轻轻瞥了宫侑一眼,捏紧的手指放松了一些。

“哦,那么除了工资,还有封口费,车费。”他故意说下去,“你也知道的,从我的体育馆打车到你的体育馆可不便宜。”

宫侑听不懂了。他停下脚步,从下至上打量宫治穿着的运动鞋,运动短裤,还有运动T恤。

“你不是从饭团宫过来的吗?”宫侑犹豫地问。

宫治的眉尾跟着高高挑了起来,回给宫侑一个困惑的眼神。

“‘饭团宫’是什么?”他反问。

 

宫侑的公寓不再是宫侑一个人的公寓。

玄关处的拖鞋有两双,卫生间里的牙具毛巾也是双数,除此以外还有成对的摆件,四处摆放的双人合照。但这都不是最让宫侑无措的。真正让他心脏狂跳的是公寓里他和宫治一起生活的痕迹,陌生,但随处可见。

餐桌旁的椅子是宫治起身时一贯拖成的角度。插座旁,游戏机的充电线缠作一团。茶几上摆着几块皱巴巴的包装袋,只有宫治才会吃完零食后才会将它们团成那副德行,宫治从那儿路过,那团花花绿绿的塑料一齐为他衣摆拂过的风颤动着。

宫侑抚着墙向前走,几乎可以靠深呼吸听到上个月自己和宫治打游戏的笑声,哪怕他完全不曾亲身体验过。他路过自己的卧室,隔壁原本应该是书房的房间虚掩着门,宫侑透过门缝往里看,一张陌生的单人床代替了记忆里跑步机的位置,被子凌乱地堆在床头。

“找什么呢?”宫治在他身后问。

“没什么。”宫侑忍住尖叫,低头将门合上。

他向后退,在两扇门之间悬挂的最大的那张相片前驻足,惊讶地发现它是第一件能和自己的记忆对上的东西——这是高二他们成为IH亚军后回家时拍的照片,他们怀里正抱着母亲送的花,父亲为他们按下了相机的快门。

相片被印刷得极其细腻,像是记忆被抓取了一瞬,鲜活地呼吸至今,从此刻伸出手也能触碰到彼时高中生毛茸茸的眉毛。

宫治拍了下宫侑的肩膀。“后来拍过那么多合照,搞不懂你为什么一直都最喜欢这张照片。”他的声音让宫侑没来由觉得自己也是一块被微风拂过的塑料纸团。

宫侑没有回话。在他独住的那个版本的公寓里,这块位置仍是空的。他曾经想过在上面悬挂照片,排在意向最前面的就是这张照片,但又觉得那样就显得自己太可怜了,所以最终没有执行。宫侑暗暗发誓绝对不能让宫治知道这件事。

宫治开始给全世界打电话,电话铃接连着嘟嘟响,首先是宫侑的球队,然后是医疗保险公司,甚至还有他们某位就读了医科大学的初中同学,但体贴地漏掉了他们的父母。

宫侑在他平缓的谈话声中绕到沙发前,坐下来,打开手机。公寓无线网络的名称从“天才二传手”改成了“MIYAS”,后头还跟了个排球的表情符。宫侑咬了下舌尖,开始疯狂地搜索眼前这位“宫治”到底是什么人。

信息从社交网络和聊天软件中涌来,逐渐拼凑出一个丰富完整的成年男子的形象,令宫侑寒毛直立。即使在他们冷战最严重的时候,仅仅依靠父母朋友的转述,宫侑也能知道宫治最近在做什么,为了什么发愁。双胞胎就是有这样高于一切的知情权,宫侑素来对宫治的人生了如指掌,从未像现在这样,只能依靠浏览官方新闻和第三人的解说,用碎片拼凑起一个彻底陌生的故事。

很显然,他的双胞胎亲兄弟同他一样,现在是一名职业排球运动员,效力于月影狐球队,位置是接应二传。宫侑从来没听说过“月影狐”这支球队,他搜索了维基百科,月影狐和黑狼一样是V1联盟的球队,球员大多是外籍人士,赞助商是一家速食食品公司。

宫治在这时拨通了最后一个号码,他背对宫侑站在落地窗前,老老实实用“对不起”和“请”这些词来解释自己下午突然的缺席。

“是,下周一我会回去的。”宫治这样说。想到他是对一家食品公司的员工如此恭敬,宫侑就想不合时宜地发笑。

有一瞬间,宫侑茫然地怀疑自己在梦里,一个逼真得值得出去吹牛的梦,连前几天滴在沙发上的果汁渍都能还原。他合上手机,用右脚的脚跟去踩左脚的脚趾,试图用疼痛让自己醒过来,力道大得骨头都快裂开,可陌生的排球选手宫治仍然站在他的窗前,东京塔般岿然不动。

不对。一切都不对。宫侑又开始头疼了。他一遍一遍检查自己的记忆,如同复盘一场结局出人意料的电影。在他钝痛的脑袋中,有且仅有另外一个逻辑自洽的故事:宫治和他吵了一架,宫治彻底退出球场,宫治忙着开展自己的新事业,宫治的新店盛大开业,然后自己登场了,抱了个蠢兮兮的花篮,在最后一秒匆匆赶到。在场所有人,只有宫侑穿了西装,人人都在微笑,他站在中间,突兀地、滑稽地、傻乎乎地戴着他那条崭新的可怜虫专属黑色丝绒领结,接着是空白,空白,空白,没有任何一条线索能通向他所面对的现实。

电话已经接近尾声,套在宫治外壳里的陌生人握着手机向宫侑走过来,做口型问宫侑今晚想吃什么。

宫侑停顿了半秒,突然抓起地上的玩具排球砸向他。

比表情变化更快,对方拦住了球,肌肉反射彻彻底底脱胎于下意识。几句方才读到的写给“职业球员宫治”的赞美被宫侑的大脑用不同的声音和语气念出来,混成一片嘈杂的尖叫。

而眼前的人对此毫不知情。“无聊。”他无声地、包容地骂了一句,用缠着绷带的手指拨动小球在自己手心骨碌碌地转动了几圈,轻轻抛回给宫侑。

 

见完心理医生的夜里,宫侑撞见宫治在卫生间自慰。

他半夜醒来,口渴去厨房倒水,出卧室发现灯光从卫生间的门缝透出来,紧闭的门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忍耐的喘息。

起先宫侑以为是宫治在哭,听了一会儿才发现不是。当他搞清楚自己的孪生兄弟究竟在里面做什么时,宫侑的脸骤然变红,烧得滚烫。

他并非头一回碰见这种事。当你把两个同步经历青春期的男孩子共同饲养在一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卧室里时,发生类似的意外几乎是必然的。那段亲密无间的日子中,宫侑时常半夜被吵醒,听见自己的亲兄弟蹑手蹑脚地翻下床,溜进卫生间,反锁上门。

宫侑不是傻子,他从第一次被吵醒就猜到了宫治是去卫生间做什么。早晨赶时间,宫侑偶尔会挤到宫治身边,和宫治面对面一起往马桶里撒尿,如果宫治前一晚自慰过,他的手就会在此时不自觉遮住自己的阴茎,像什么仅限宫侑能读懂的下流的因果暗示。

卫生间的老式门锁其实挡不住入侵者以外的任何东西,所以泛黄的灯光和滑腻的摩擦声总会传到上铺。宫侑在黑暗中抱紧被子,瞪着天花板,任由它们蚕食自己的睡意,直到他的兄弟结束后蹑手蹑脚地钻回下铺的被子里。

他从来没有向宫治提过这件事,也没有在宫治躲进卫生间的时候冲过去打断他,或者嘲笑他。这是宫侑一度觉得自己比宫治更善良的理由之一:如果自己一时的恶作剧造成了宫治应激性的长久阳痿,他会过意不去的,更何况他们是双胞胎,宫治的器官出问题保不齐也会败坏他的名声。当然了,他也比宫治聪明,自慰这件事明明可以在洗澡环节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为什么要牺牲宝贵的睡眠时间?

不知被什么驱使,宫侑并没有转身离开,而是无声地走向卫生间,倚在门上。

呻吟仍在持续,断断续续地掺在呼吸中,声音并不十分清楚,像通过隧道时听到的车载电台。宫侑忍不住想听更多,他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捕捉水声和衣物的摩擦声。

天啊,为什么他现在总在门后看他,听他,完全是个偷窥狂。

更多声音如愿传进宫侑的耳朵里,带着丰富的细节,比如置物架上瓶瓶罐罐的轻晃,或者拖鞋软软地撞上马桶。宫侑的呼吸更热了。他渐渐走了神。他们之间隔着一扇反锁的门,他却觉得这是从失忆以来自己离宫治最近的一次。

宫侑想不明白,为什么还是卫生间?宫治明明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卧室了。难道是因为下午的争吵吗?

突然,出乎意料的,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侑。宫治在喘息之间黏糊糊地念出他的昵称。侑。

宫治快高潮了,宫侑能听出他在加速,呻吟也愈发不受控制。正混乱发生着的一切把宫侑吓得手足无措,他既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偷听亲兄弟自慰,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亲兄弟自慰会念出自己的名字。他烫到般迅速向后退,几步冲回自己的卧室,掩上门,滑进被子,竖起耳朵。

几分钟后,呻吟停止了,宫治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脚步声带着餍足的拖沓,和从前吵醒宫侑后再回来时一样。他关了灯,走向自己房间的方向,随后恐怖片般停在了宫侑的门外。

宫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他紧紧闭上眼,在宫治推门进来前翻身背对门口,竭力摆出可信的熟睡模样。

宫治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客厅照来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宫侑的被子上。他慢吞吞地、安静地走进来,站在宫侑背后,俯下身。

宫侑将后背防御地鼓起,竭力控制自己的心脏不要跳得太响。他呼吸时甚至能闻到宫治身上残留的石楠花一样的味道,即使被清水洗过也还是飘着淡淡的一点。

然而他得到的不是对偷窥的质问,也不是拳头或者刀子。

而是一个吻。

只是一个吻。嘴唇轻轻碰在后脑勺的头发上。

然后宫治便离开了,悄无声息地,为宫侑重新掩好了门。整间公寓重新滑入沉默的夜晚。

宫侑从来没有从宫治那儿得到如此温柔的东西。

 

第二天是周一,清晨,宫治来敲宫侑的门。

“今天我要回去训练了,大概六点回来。”他说,“厨房有买来的早餐,有事给我打电话。”

宫侑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睡眼惺忪。昨夜折磨他许久无法入睡的那些念头重新开始在脑海中起舞盘旋,宫侑眯起眼,竟然无法从宫治的脸上找到昨天发生的一切——有关心理医生也好,那个吻也好——留下的任何影子。

宫侑张了张嘴,给不出合适的反应,宫治也默契地没有等,通知完毕便径自离开了他的门框。公寓大门合上的声响从玄关传来,宫侑飞快从床上跃起,给自己套上T恤和裤子。

宫治有什么事瞒着他,一些不会被外人捕捉到,更不会被报道或写进互联网,仅仅发生在他们俩之间的事。宫侑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能察觉到它的存在。没关系,他会自己把它挖出来,才不会坐在原地等。

宫侑留了一段时间差,预计宫治下行的电梯已经启动才换好鞋。他注意到昨天散落的玻璃碎片已经被收拾干净了,那张陌生的旧合照被插在另一个相框背后,像一株墙缝中长出的小草,他出门前忍不住用食指弹了它一下,相片在他面前充满活力地摇来晃去。

稳妥起见,宫侑还是选择走了楼梯。感谢上苍,他出问题的只有记忆,运动能力丝毫没被影响。宫侑撑着扶手一路敏捷地向下跳跃,终于在宫治即将走出小区的前一刻将他追进了自己的视线范围。

宫治对身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塞着耳机,低着头,双手插兜大步向前走,像要孤身闯到什么地方去。宫侑远远望着他,确认他没发现自己后静悄悄地跟了上去。

他们悄无生息地融入早高峰的人流,先后挤进地铁,被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们包围起来。为了掩饰自己显眼的身高,宫侑不得不猫着腰,将自己折叠缩小,狼狈地挤在车厢的角落。宫治在他前面那节车厢,被扶杆阻挡了视线,宫侑隔着一节车厢的陌生人注视着自己的兄弟,蓦然发现他好像从未认真地观察过宫治。

他当然了解宫治,了解宫治不喜欢人群拥挤时抗拒的小动作,了解宫治站立的时候总喜欢将重心移到右脚。他只是从未把宫治放在自己的视线中央,从未像观察其他球员那样,举起刀将小青蛙的肌肉组织都一一解剖。宫治就是一直在那,好像永远不会离开,宫侑不在意他要去哪,也不在意他在想什么,直到宫治出现在他不认识的地方,被他不认识的人簇拥着,接过他递出的花篮。

这次你又要去哪儿呢。宫侑走着神。

广播开始报站了,地铁缓缓滑入站点,停了下来。宫治看了眼手表,挤过人流下了车,比他该换乘的站点早了两站。

宫侑沉默地跟上去,竟然不太意外。

没有目的地,导航已经失去了参考价值,所以宫侑只能将目光固定在宫治身上,任由自己盲目地被他领着,在偌大的大阪打转。换过一次线路后,宫治出了地铁站,宫侑追着他在人行道上穿梭,隐隐觉得这条路似曾相识,直到看见红蓝黑的排球协会标识才恍然大悟。

看来他的目的地就是这儿,宫治停下来,摘下耳机,抬头望了眼“JVA”三个字母,推门消失在入口。

宫侑在街对面,遥远、茫然地望着那扇门。推特或许可以告诉他宫治的经历和职业,却没法告诉他宫治要来这里做什么,又为什么要骗他。他对这个宫治一无所知。

孤独悄无声息地淹没了他,正如他满头大汗地抱着花篮从计程车上挤下来,远远望向饭团宫门口热闹的人群和飘扬的礼花。

也许是这个宫治也终于想通自己要什么了吧。宫侑想。如他昨天说的,烦了,随你纠结,随你去死。宫氏双子的故事可能会有不同的版本,但总是殊途同归。也许他从未,也永远无法,真正搞懂他的亲兄弟。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刺耳的铃声震得宫侑眼皮一跳。宫侑抹了把脸,打开手机,他的日程表跳出来,提醒他距离“聚会”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宫侑眨了眨眼,倒算了一下日期,发现它正好被标记在自己失忆的前一天。

宫治可从来没向他提起有过这场聚会。

这条线索太简短了,宫侑一时不知该拿它怎么办,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行人们匆匆地从他身边路过,无人留意他。

所幸排协办事处的门静静地关着,宫治似乎会在里面待很久,给宫侑留足了时间。宫侑沉吟了片刻,手指开始在屏幕上灵活地飞舞。他翻了推特,发现自己那天没有发布任何内容,宫治也是。他又扩大搜索范围,从队友查到朋友,最后终于在阿兰主页的无数新消息下挖到了一张合照,照片里是他、宫治、阿兰和角名,他和宫治端着啤酒凑在最前面,领带甩在身后,像两条甩着尾巴的快乐小狗。

接下去的事就变得很容易了,宫侑打开自己和阿兰的聊天记录,顺利翻到了一周前自己催促对方到场的对话,得到了“惠比寿”这个店名。宫侑把这个名字输入Tabelog,Tabelog向他大方地展示了它的地址,评分,招牌菜,所有一切。

宫侑默读了一遍那个地址,一字一字,热汗不停地从手心冒出来。

一小时后,他的兄弟从排协办事处走了出来,虽然没有笑,但看上去心情很好。宫侑躲在一棵树后,目送他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街角。

他不再追上去,而是为自己叫了一辆计程车,司机问宫侑去哪,宫侑把刚刚读到的地址流畅地背了出来。

“就是惠比寿。”他解释。

几乎就在车辆起步的同时,天空又开始下雨,腥气从车窗的缝隙飘进来。宫侑伸出手,让那些细小的雨点落在自己的指尖上,沁进自己的指纹里。

……也是饭团宫。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

 

这个季节,雨总是很难停,宫侑躲在梧桐下,观察着,树叶无法挡住的雨落在他的头顶,顺着脖颈淌进他的T恤下。

街道上的其他一切都和宫侑参加饭团宫开业典礼时匆匆见过的模样完全一致:店铺右侧连着一间香喷喷的面包店,左侧是一条狭窄的巷子,黑黢黢地通向深处,被铁丝网从中间拦断。几种不同的藤蔓从杂草中生长出来,一半覆盖了铁丝网,一半厚厚地攀上巷子另一侧的外置楼梯,蚕茧似的将楼梯尽头那间门窗紧闭的空置小屋层层包裹。

唯独饭团宫不一样了,它保持了原本胖乎乎的轮廓,但所有细节都完全不同:门窗的样式换了,外墙原本挂着蓝白店名的位置也变成了色彩鲜艳的吊旗,“惠比寿”三个字歪歪扭扭地印在上头,像是某种恶搞目的的贴图错误,丑得好笑。

简直就像龙猫和小梅的初次会晤。宫侑仰着头。

如果他所认识的那个宫治知道有人把他那间宝贝店铺改成了这副鬼样子,说不定会直接从宫侑子里蹦出来破口大骂。

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带着黑头巾的年轻店员打着哈欠从店里走出来,把门上的木牌翻到了“营业中”那一面。宫侑低头掸掉T恤上的水珠,匆匆穿过人行道,推门走进去,得到一声敷衍得走了调的“欢迎光临”。

这儿不过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居酒屋,地板踩上去油乎乎的,墙壁和柜台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装饰。宫侑环顾四周,指尖从桌椅的表面轻轻抚过,期待的情绪像风吹烛火般摇摇晃晃地熄灭。

他总是,总是在好奇上一段记忆的终点,好奇宫治接过花篮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奇自己最后有没有走进“饭团宫”,有没有吃上宫治做的饭团。宫治离开他后独自建立的东西,总应该非凡一些,可他用比眼睛和鼻子更敏感的手指抚过这儿平庸的陈设,竟然没有感应到一丝宫治的存在,新的那个或是旧的那个,都没有。他关于“饭团宫”的那些幻想根本无从搭建。

失望沉沉地装在宫侑胃里。无论想与不想,他长久以来都习惯于感受双胞胎之间的连结,从清晨第一缕阳光跳上皮肤到深夜彻底滑入睡梦,即使一整天没有同宫治说话,没有想起宫治,宫侑也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感受到自己最亲近的血亲和自己在同片天空下呼吸。宫治存在着,所以世界是安全的,而如今这份默认的联系都跟着宫侑的记忆一齐错位,像是空气的味道变化了。

宫侑只好继续相信宫治的品味一定比这出色。他亲眼鉴证他的兄弟从高三便开始着手规划“饭团宫”,一有空闲便咬着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神情虔诚而严肃。他们那时仍住在同个房间里,趁宫治不注意的时候,宫侑曾经偷偷翻开过那本厚厚笔记,读到里面细致摘录的选址要点和反复推翻重画的标志,宫治深蓝色的圆珠笔把每一页纸都划得皱皱巴巴的,宫侑没来由为此深感骄傲。

店里暂时只有他一个客人,宫侑在店铺一隅的座位坐下,提问店员:“你们这儿中午都供应些什么?”

店员愣了愣,不太礼貌地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宫侑一番,随后从吧台抽出一张塑封的菜单递给他。

宫侑在单子上飞快地扫了一遍,午市供应只有几种拉面和常见的甜点饮料,没有饭团,连寿司都没有。他眨了眨眼,将单子递回去:“一碗肥牛乌冬面。”

“好的,您稍等。”店员点点头,去了趟后厨,下完单后折返回来,给宫侑送上赠送的小菜,随后便懒洋洋地窝在另个座椅里。

宫侑没急着动筷,他从座位里挂出半个身子,拍了拍店员:“喂?”

“什么事?”

“这家店开了多久了?”

“起码有四五年了吧,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宫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那你……呃,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宫治’的人?”

店员瞪大眼睛看向宫侑,突然笑了出来。“您今天是怎么了?”他边笑边皱眉,“您二位每星期都会来这好几次,我还给你们和店长拍过合照,怎么会不认识?”

宫侑的血液十分迅速地冻结起来。

“合照?”他尴尬地微笑,小声重复了一遍,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店员往墙上一指:“喏,就在那。”

宫侑跟着回头,茫然地搜索了一会儿,最终在一大片卡通贴纸的中央找到了那张打卷的照片:他和宫治都穿着运动夹克,手上比出大拇指,一左一右夹着一个胖乎乎的大叔,和店名贴画上的白胡子老头有八分像。

寒意顺着宫侑的脊背爬上来又滚下去,受了伤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正如他也不记得公寓里其他的那些照片。他就像个突然闯入的旁观者,观看这个世界的其他一切以一种完美无瑕的逻辑自我运行,而他的记忆是其中唯一颠倒的东西。

店员将一口大瓷碗搁在宫侑的桌子上:“您的面好了。”

宫侑打了个寒噤,撤回目光,用发凉的手接过筷子,低头凝视着瓷碗。他毫无胃口,但还是拨开葱花,象征性地夹起一片肥牛塞进自己嘴里。这团肉似乎没熟透,在他舌头上发出血的腥气,宫侑忍着恶心把它囫囵咽了下去,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值得宫治和他“每星期来这好几次”。

他守着这碗面,沉默地坐了很久,等店里的客人渐渐多起来才起身离开,脑子里空荡荡的。

天空已经放晴了,宫侑乘了地铁回家,回家后小心地把自己鞋上的泥水擦干净,衣服团成团藏在床底,掩饰掉一切外出的痕迹。路过厨房的时候,宫侑发现了宫治早上留下的中华包子,他很勉强地把那冷掉后就油腻腻的玩意往肚子里塞了几个,伪造出自己吃过早饭的假象。

一整个下午,公寓里就只有他一个,宫侑原本以为自己会更习惯这种独居的寂静,但事实并非如此。他靠在沙发上,陷进垫子,躺平,又迅速站起来,用手掌揉搓自己的脸。陌生的相片层层叠叠围绕在他周围,照片上的人都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就像有双倍多的宫治从不同的相片表情各异地向他望来。

最终宫侑放弃了客厅,逃回卧室,把自己反锁起来。不好的食物沉甸甸地装在胃里,他把钝痛的脑袋埋进枕头,流出几滴眼泪。

宫治在五点一刻重新出现在这间公寓里,和出门前承诺的一样,还带回了晚饭。他就像个魔术师,带着谜团神秘地消失,又神秘地出现。宫侑坐在餐桌前,如同一只被圈养的宠物,沉默地看着宫治把外带食物一一从袋子里取出来,摆在他面前。

我到底要如何明白你呢?他的喉咙被不甘和混乱塞得很满,蠢蠢欲动。

然而宫治也同样悲哀地无法明白他,不是吗,他们的鞋子上沾着同个地方的泥土,像什么严格复刻的镜面翻转。

饭菜的热气在空气中温暖地升腾,宫治在桌子对面坐下,说了句“我开动了”,染过的头发在白炽灯下呈现出浓郁的、吞噬一切的黑,像是记忆中正好缺失的一角碎片,在宫侑看来如此遥远,如此不真实。

像是故意的,在举起筷子的瞬间,他的兄弟突然问:“你今天一个人在家都做了些什么?”

宫侑动了动嘴:“什么也没做。”

 

宫侑终于放弃了寻找记忆和现实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

他把自己锁回卧室,小孩子似的蜷缩起来抱住枕头,用被子裹住全身,努力把自己捂得暖烘烘的,却还是抵挡不住寒冷。

究竟什么样的宫治才是真正的宫治?为什么他能如此理所当然地在宫侑的人生里,凭各种荒唐的转折,以不同的身份不停地退出又撤回呢?

他关了所有灯,房间静得连几层楼下绿化带里的虫鸣都能听见,当然也能听见宫治的脚步声几次犹豫地停在他的卧室门口。他的兄弟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门外静静站了很久,孤身一人,拖鞋阻挡了一部分从门缝透进来的灯光,始终没有来敲他的门。

后来,就连从门缝透进来的客厅的灯光都熄灭了,隔壁房间的门被温柔地轻轻合上,夜晚更安静了。

宫侑掀开被子,在黑暗中坐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同他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传来完完全全的寂静,他瞪着那面墙壁,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治?”他对着空气小声喊。

良久,一个同样小的声音回应了他:“……什么?”

宫侑做了一次无内容物的吞咽,抓起枕头,从床上跳下去,光脚在黑暗中奔跑,几乎是撞开了自己的房门,又撞开了宫治的卧室。

他在宫治卧室木地板的尽头刹住了车。

床头留了一盏夜灯,昏暗的灯光柔和了宫治的脸部轮廓和他错愕的表情。他靠在枕头上,呆呆望向闯进来的宫侑。

宫侑突然问他:“‘提地呀’是什么意思?”

宫治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像是被击碎了。“‘我到你附近了’的意思。”他回答。

“噗噜撒‘’呢?”

“‘给我打掩护’。”宫治静静地说,“‘米西图’是‘爸妈在门外’。‘啪克’是‘找个借口等会溜去打电动’。你总告诉别人你的初恋是初一隔壁班的星野,但其实不是,你真正的初恋是我们小学二年级的英语代课老师高桥小姐,她在你终于有勇气把从我这抢走的糖送给她的那天辞职离校了……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宫侑用双手紧紧捏住枕头,背在身后,左脚去踩右脚的脚趾。

宫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再说。他抬手摁灭了灯,宫侑在黑暗降临的同时默契地合上门,无声滑进宫治为他腾出的半边床铺。

他陷进床铺,在被褥摩擦间对躺在另外半边的人伸出胳膊,将自己的躯体爬藤般缠绕上去,成为嵌住对方的壳。宫治没有回应,他一动不动,直直瞪向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僵硬地平躺着。但这不要紧,宫侑得到的已经足够好了,他对宫治的触碰欲在膨胀的巅峰期经历过残忍的戒断治疗,只剩下一团僵死的神经,此刻正因为过载的刺激绝望地抽搐。宫侑闭上眼,呼吸着宫治的气息,汲取着宫治的体温,双胞胎之间的连结在他们逐渐同步的呼吸频率中抽芽生长,开出花来,比自己预设的更快,更容易。

像是泡入了某种酸,宫治在拥抱的包裹中逐渐卸下防备,变得柔软。

“我知道你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能察觉到。”他艰难地开口,听上去很疲惫,“我只是……我想我只是不愿意承认。”

然后,他又用很小的声音说:“晚饭的时候,其实我只是想和你说会儿话。”

宫侑喉咙一紧。孤独从他们紧贴的皮肤渗进他的灵魂,在深处抽痛着。

没有再多的言语,他收紧胳膊,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胞胎兄弟,同未出生时一样。

 

宫侑恢复了对排球的热情,他就像一台尽职的炉子,打扫干净后立刻开始重新运作,热情地把火烧到最旺。

家里的任何器具都可以是维持肌肉形态的工具,回归训练的那天早晨,宫侑将自己的胳膊炫耀地举起来,鼓起肱二头肌,信誓旦旦地说:“我现在可以轻轻松松把你给举起来,你信不信?”

宫治翻了个老大的白眼。

宫侑无视了他。“啊啊啊,我好兴奋。”他蹲下给自己系鞋带,不自觉挽上两个死扣,又快乐地解开一个,嘴里不知疲倦地哼着歌。

宫治抬脚踢他撅起的屁股:“你是要春游的小学生吗?我叫的车快到了,能不能快点?”

宫侑仰起头,笑嘻嘻的:“诶呀,真打车送我去啊,我们治现在这么有钱?”

宫治面色阴沉地一脚踹开公寓大门。

宫侑赶忙扯紧蝴蝶的脚,把背包甩到肩上,追了上去。

“你说他们会不会想我?知道我把自己撞失忆了会不会觉得很牛逼?教练有没有布置新的战术呢?二传不知道战术可真要命——啊,我是不是不能和你说这个,我们理论上算竞争对手吧,这个应该算,呃,商业机密?我签合同的时候好像看到里面有保密条款。”宫侑用双手托着脑袋,在宫治身边倒着走,叽叽喳喳的,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宫治面无表情地听着,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宫侑刹住车,回头一看,是一级台阶。

“啊,下意识就,”宫治惋惜地松开手,“要是再磕一次,能把你摔成哑巴就好了。”

宫侑看着他,一点也不生气。清晨的阳光令他的兄弟的眼睛显现出玻璃珠般清澈透明的灰色,宫侑着迷地注视着,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想把食指指腹碰上去的冲动。

“简直像在做梦。”他情不自禁地说。

“车来了。”宫治松开手,挥动胳膊,招呼计程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宫侑拉开车门,把自己塞进去,向宫治挥手,嘴里说,亲爱的弟弟,谢谢你,爱你,拜拜,白天别太想我,晚上别忘带饭,我要吃咖喱鸡排饭,温泉蛋记得单独包装。

可是宫治再次拉开车门,挤在了他身边。

计程车启动了,宫侑目不转睛地盯着宫治:“这就没必要了吧,你不会迟到吗?”

宫治的眼睛狡黠地弯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在人群里真的很惹眼?”

宫侑噎住了,像被剪掉了舌头。半晌,他犹豫地问:“那天你看见我了?”

“你也看见我了。”宫治镇定自若,“可是你没提,我就也没提。”

宫侑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想起那天宫治甚至还装模作样地问他白天去哪了,简直是个混蛋。他进攻般急切地前倾:“你去排协到底是干什么?”

“你马上就知道了。”宫治托住下巴望向窗外,停止了对话。

宫侑在座位上弹动了一下,立即想要大吼大叫,前排的司机却突然打开了车载音响,用社会新闻暗示性地打断了他。

“台风‘西户’日前已在太平洋中部初步形成,预计将在未来几周内北上抵达日本西南部,具体移动路径将由本台持续报道……”

宫侑才不关心太平洋上刚出生的什么台风,他斜了一眼后视镜,第三人的存在刺似的别扭地扎在那。

于是他重重踩了宫治昂贵的球鞋一脚,气鼓鼓地坐到后座另一侧的角落,以表态度。

半个小时的冷战后,计程车载着他们抵达了体育馆。教练第一个迎过来,送给宫侑一个拥抱和热诚的关切,接着又向宫治走去。宫侑回过头,疑惑地看着这两个在他的概念中完全不相识的人突然拥抱在一起。

亲爱的,或许你听过解构主义吗,把旧的理解彻底打破,无关联的亦可以是有关联的,非常适合配上一句“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东西”。有那么一瞬间,宫侑的意识抽离了,完全神游天外,在脑袋里一边笑,一边痛骂了这句。老天爷啊,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东西。围拢而来的人群吞没了他,欢呼声在体育馆内洪水般涌现,冲击,其间夹杂着掌声和跺脚声,令宫侑的耳朵嗡嗡作响,不得不偏过头来躲避那股震动。他越过人群,望见教练将一套崭新的黑狼球服和球队工作牌交接给宫治,两块人形像两片不搭调的肖像画,从他的记忆中裁下来,生硬地拼贴到一起。

教练的嘴开始一张一合。宫侑意识到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阿侑,你要为我们介绍一下吗?”

所有视线跟着投来,长成抵住脊背的尖刺。宫侑站直了些,脑袋像生锈的齿轮似的开始艰难地运作。

他清了清嗓。

“他……他叫宫治,是我的双胞胎兄弟,”宫侑将视线投在虚空的一点,说得磕磕绊绊,像背诵课文,“他毕业于稻荷崎高校,原来效力于月影狐,位置是接应二传——”

很快他就说不下去了。宫侑对这个版本的宫治的了解仅限于维基百科和比赛解说。

 

本来会有一场欢迎晚宴,全队一起找家店胡吃海塞,比赛谁能趁教练和经理不注意喝到更多的啤酒,可惜宫治本人对它不是那么感兴趣。教练并没有因为这是宫治加入黑狼的第一天就对他手下留情,训练临结束的时候,宫治已经累得几乎抬不起胳膊。他垂着头,汗涔涔地趴在宫侑肩上,指了指背包,又指了指体育馆的大门,宫侑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趁着大家不注意,他们率先溜去休息室,换了干净的衣服,一前一后风似的逃出球场,将木兔失望的大叫远远扔在身后。

天色还早,路上行人不多,宫侑故意跑得左右乱颠,甩开挡住眼睛的浅金色卷发,愉快地问:“我们要去哪?”

宫治想了想:“有一家我们常去的居酒屋——”

宫侑停了下来:“惠比寿?”

“你记得?”

“唔,一点点吧。”宫侑别过头,含糊其辞,“非得是那儿吗,我不是很想去。”

“可是我想去。”

就像某种轮回,又是他们两个,又是这个地址,宫治弯腰钻进店门时回头对宫侑笑了一下,随后就隐入了黑黢黢的门帘。

宫侑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跟进去。

同大多数居酒屋一样,惠比寿的店门口悬挂着风铃,宫侑掀开帘子,它就发出神乐铃那样破碎的碰撞声,像远处有人在笑。他走进一个同午市完全不同的世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人群中穿梭的店员停下手里的工作,齐齐回头望向他,中气十足地喊:“欢迎光临!”

“那边有空位。”宫治熟稔地向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宫侑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侧身从裹着西装裤的屁股和印着店名的围裙之间挤过,像闯进小人国的巨人般困难重重。

他们在店铺的尽头落座,膝盖顶着膝盖,窄窄的双人座紧贴墙壁,大约是将空间计算到极致才凹出来的折角。桌上没有菜单,宫治轻车熟路地向店员点了一份锅,三份乌冬面和五份不同的肉,此外还要了两大杯啤酒。

店员去下单了。宫侑皱着眉:“我不觉得我该喝酒。”

“只喝一点点。”宫治比了个手势,“就当陪我。”

宫侑觉得神奇:“你这算是撒娇吗?”

宫治低头倒水和摆弄筷子,装作没听见。

锅子很快被端上桌,里头被食材塞得满满的,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宫侑饿得前胸贴肚皮,没什么礼貌地把筷子捅进去搅了搅,夹出一片牛肉,对着灯光翻来覆去检查,确定它已经彻底变色才塞进自己嘴里。

这次的体验比上次略微好一些,虽然发甜的汤汁下依然藏着那股不好的肉腥味,但还可以接受。宫侑把肉咽下去,诚实地评价:“这家店一点也不好吃。”

宫治的筷子停在半空,抬头吃惊地瞪着宫侑,仿佛宫侑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

“闭嘴!”他恶狠狠地呵斥宫侑,接着又露出他一贯拿手的那副轻蔑的、总是把宫侑气得跳脚的表情,“哦,不能怪你,你刚摔了脑子,天知道摔坏的除了记忆区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区,是我不对,对不起啦。”

宫侑瞪大了眼睛。“拿病号开玩笑也太缺德了吧!”他不满地大叫,用自己沾满口水的筷子去戳宫治的无名指。

两个大号的盛满液体的玻璃杯挡在了他的动作之前。“您的啤酒。”是宫侑上次遇见的那个服务员,他瞄了眼宫侑进攻的筷子,对宫侑顽皮地眨了眨眼,转身离开。

宫侑的脸登时烧了起来,而宫治则开始哈哈大笑。

“我才不要把你叫成病号。”宫治喝了一口酒,把更多的肉任性地填进自己嘴里,“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医生明明说你哪里都很健康,失忆这事除了你自己,没人知道真假。”

“你去死吧。”宫侑翻了个白眼。

宫治被逗乐了,笑得更多更深。他端起那杯大得吓人的啤酒猛灌了一口,泡沫堆在他的上嘴唇,像圣诞老人的白胡子。

食物的吸引力已经完全被比了下去,宫侑索性放下筷子,专心盯着宫治看。他还没见过宫治成年后的脸上露出如此孩子气的笑容。诚然,他们的脸蛋长得一模一样,但他总是做不到用自己的脸替代宫治的脸。和小时候一样,宫治故意惹恼他,得逞,然后笑成一个自大的坏蛋。他总是这么做,也总是得逞。宫侑太怀念这些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他问。他希望自己能够立刻补齐所有关于眼前这个宫治的事。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缺席了孩子童年的家长。

“当然是成年那天。”

宫侑挑起眉。

“好吧,好吧,是十四岁半。”宫治投降,“我把你的胳膊弄伤了,不想让爸妈知道,所以去冰箱里偷了爸爸的一罐啤酒,用来给你消毒。”

“……消毒。”

“闭嘴,我还在上初中,怎么会知道酒精消毒还要求度数?总之我把那玩意抹在了你的伤口上,你还挺高兴的,说总比我的口水强。”

“呕,听着有点恶心了,兄弟。”

“消完毒酒还剩很多,我们就分着喝了,你一半,我一半。”宫治的手指在玻璃杯上比划,展示他们那天喝掉的分量,“然后你就醉了。”

“骗人,我不信。”

“你醉了,脱到只剩内裤在卧室里跑,说自己要改行去踢足球……要不是来不及拿手机,我一定会拍下来,那种盛景!”

“呸,没有证据就是没发生过,全算成是你诓我的。”宫侑耍赖皮,“反正我高低都不记得了,就你一个人记得,谁能说清是不是真的?”

宫治的笑容消失了。他坐直了些,将一盘新的生肉铲进锅里,筷子在沸水中翻搅,沉默不语。宫侑眼睁睁看着宫治为自己套上饭团宫老板的那套稳重的外壳,仿佛架起一层专门把他隔绝在外的防护盾。宫侑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嚷着不喜欢。

他赶紧换了个话题:“所以,你为什么要转会呢?”在宫治开口之前,他又说:“麻烦认真回答,如果你说是为了照顾我,我一定会嘲笑你。”

“我就是为了照顾你……”

“喂!”宫侑恼火地捶着桌子。

宫治用酒杯挡住脸,终于还是没忍住重新笑出来,往快见底的啤酒里吹进一串快乐的小气泡。他把宫侑的酒杯抢过来,往自己的杯子里添上大半杯,接着又夹起更多的肉,盛在自己的盘子里。做完这些事后,他才慢吞吞地开口:“我不是最近才做的转会决定,在你摔倒之前,我就已经提交转会申请了。”

“之前?”宫侑有点没跟上。

“之前。”宫治点头。

宫侑觉得自己应该回答一句“哦,原来是这样”,但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大段的空白。他用食指反复摩挲着玻璃杯的杯口,小心地问:“那我……失忆之前的我,知道吗?”

“重要吗,总之现在我已经转过来了。”宫治突然抬起头,“还是说你不想我和你同队?”

宫侑不知道宫治是从哪儿得来的这个结论。他怎么会不愿意?他只是惊恐于一切都那么美好,完美得仿佛他舍不得幻想的美梦一朝成真。他简直晕头转向。

但宫侑耻于把这些说出来。即使已经成年,他依然依恋着他的双胞胎兄弟,希望对方出现在他生活的每个细枝末节,最好一秒都不分开,这听上去多少不太健康。好在宫治已经看出来了,他在桌子底下用膝盖撞了一下宫侑的腿,藏不住的得意:“那不就得了。”

宫侑低头咬住筷子,脸有点红,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丢掉了对话的控制权。最后一份乌冬面被煮进锅里的时候,他终于迟缓地反应过来宫治其实什么问题都没回答。宫治带着他不肯开口的秘密横在那,用玩笑话拒他千里之外。

店员正在给他们的锅子添水,宫侑盯着倾斜的水柱,酝酿着,在他转身离去的下一秒趴在桌子上前倾,逼近宫治。

“还有一件事,”他说,“为什么你从来没和我提过聚会的事呢?”

肉眼可见的,宫治僵住了。“什么聚会?”他低头看着锅子,筷子插进汤里拨来拨去。

这反应太蹩脚了,根本不需要费工夫拆穿。宫侑笃定地点头:“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对不对?一些你不希望我记起来的事。”

宫治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他抽回筷子,抵住座位靠背,双手环胸将自己保护起来。

于是宫侑凑得更近,咄咄逼人:“你以为你能像哄小孩子一样一直把我蒙在鼓里吗?你太笨了,我太聪明了,你是瞒不住我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现在,全部。”

“……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双胞胎,我对你有知情权,无条件,无限期。”

宫治摔下筷子,听上去被惹恼了:“别太过分,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秘密吗?”

“对我就是不能!”宫侑控制不住激动地吼了出来,右手应激般不停颤抖,他把它藏在桌子底下,掌心贴着大腿。宫侑安慰自己:这次他提前察觉到了秘密的存在,是个好的开始。宫治不可以有秘密。上一个宫治瞒着他的秘密在曝光时几乎彻底摧毁了他的安全感,他不会容许这种事再次发生。

宫治怒视着宫侑,沉默了很久,肩膀最终沉重地垮下来,看上去很累。“相信我,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改成商量的语气,“现在一切都很好不是吗,我们住一起,还在同个球队,你开心,我也开心。”

“可我想知道。”宫侑固执地重复。宫侑需要了解宫治的全部。

宫治垂下眼,几乎是在哀求:“你不会想知道的。把没意义也没必要的东西忘掉有什么不好?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第二次机会。”

宫侑的胸腔为宫治的用词绷紧了。机会。他不敢置信地、茫然地笑了下:“你不会,因为我的失忆松了口气吧?”

宫治迅速从座位上站起来,撞歪了桌子。“我去结账了。”他落荒而逃。

宫侑没有动,凝视着宫治刚刚坐的位置在自己座位上发了会儿呆,直到他们的乌冬面黏在锅底,飘出阵阵糊味。他回过神来,感到无所适从,于是决定也离开这。宫治仍在前台手忙脚乱地结账,宫侑从他身后路过,掀开帘子走到店外。

外面似乎刚下过雨,新鲜湿润的空气代替汤汁的水汽涌入宫侑肺里,带来一种重获新生的快感。宫侑低着头,在人行道上漫无目的地踱步,不自觉向更安静的地方走去。

几天不见,巷子里的藤蔓长得更好了,一团肆意生长的暗色厚厚地铺在楼梯和铁丝网上,郁郁葱葱,挂着水珠,与近在咫尺的居酒屋像是来自两个世界。宫侑恶劣地踩住它最边缘的叶片,踏上一级台阶,身侧突然传来开关跳动的脆响,感应路灯应声亮起,像一只监视的眼,用惨白的灯光将宫侑钉在原地。

宫侑用手掌挡住眼睛,抬头望去,许多飞虫围着感应灯的灯罩热情飞舞,把灯光啃食得四处斑驳。

“侑。”

宫治的声音传了过来。他静静地站在店门口,身边停着一辆计程车,递出某种和好的邀请。

宫侑顿了顿,收回踏上台阶的脚,转身向他走去。

 

有时你会惊讶于人们为了保护自己的秘密愿意花多少心思琢磨,愿意给它套上多少重的保护,以前更常见的是木头箱子和锁,现在替换成了文件夹和密码,偶尔还可能是火焰和墓碑,层层叠叠,比爱斯基摩人出趟门还要麻烦。

宫侑不是爱斯基摩人那款的。他顶多算个冰岛人。我才没吃,我才没拿,当然是真的,你怎么不信呢?行吧,是我又怎么了,略略略。诶,至于吗,你真生气啦?

但是意外总是会发生,比如你和住在一起的亲兄弟吵架了,回家后打开电视努力让气氛不那么沉闷,难免就会忘记自己的手机还装在外套口袋里,而你的亲兄弟从小到大都在做小偷。宫治去洗澡了,他的外套搭在沙发上,因为口袋中的重量软绵绵地下滑,宫侑出于好心扶了一把,不小心就隔着布料把那块热乎乎的薄砖头捏在了自己手里。

气象小姐还在慷慨激昂地播报台风动态,宫侑冷酷地换到综艺频道,调高音量。

他滑进沙发侧边的角落,屈腿而坐,把宫治的手机搁在由大腿、小腹和胳膊构建成的安全的小空间中,按亮了屏幕。

密码尚且还能一试,要是指纹,宫侑就只能歇着了。结果两者都不是。前置相机开始运作,宫侑忐忑地把自己的脸凑上去,信息安全系统为他的金发迟疑了半秒,最终还是解开了锁。

宫侑激动得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下一个红掌印,开始大摇大摆地在宫治的赛博保险箱里自由逡巡。

相册。没什么新奇的。除了宫治偷拍过一张他冷敷后脑勺肿包的照片,纱布缠得满头都是,像个傻瓜。宫侑偷偷把它从相册里删掉了,又偷偷把它从“最近删除”里删掉了第二次,所谓斩草除根。

聊天记录,出乎意料也没什么看头,联系人除了月影狐的几个球员外,全是宫侑认识的人,连个眼生的路人美女也没有。宫治好无聊,给阿兰的备注就是“阿兰”,给角名的备注就是“角名”,给宫侑的备注就是“侑”,不像宫侑,喜欢宫治的时候给他备注“猪”,讨厌宫治的时候给他备注“狗”,七天能换三次,比基督教徒做礼拜还勤快。

继续翻下去,备忘录里空空如也,Instagram的草稿箱里也是。

宫侑最后才想起通话记录,他没抱什么希望,把时间划到自己失忆的前一天晚上,结果发现了一条可疑的标成红色的未接呼出。

角名(3)。时间接近凌晨。

电视里的综艺嘉宾傻逼似的,“麻吉麻吉”惊讶个不停。

“我不知道啊”,先前角名确实是这么回答宫侑的。哼,宫侑早该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从他得知球队里那根长条状的家伙原来和宫治同班开始,就该猜到他们两个终有一天会秘密合谋来暗害他。

宫侑用食指戳了一下那条记录,屏幕转黑了,角名没一会儿就接起了电话。

“喂?”

“角名?”

“……”

宫侑刻意放慢了语速:“我是阿治。”

“你是阿侑。”角名轻松就拆穿他,“怎么了?”

“我是阿治!”宫侑恼火地坚持道,“问问你,上星期聚会之后,我给你打电话是为了什么事?”

角名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我在洗澡,没接,后来再问他,他说没事。”

“……真的?”

“假的,因为骗你对我来说是件非常有意思、非常有成就感的事。你怎么不自己问他?”

卫生间的门突然打开了。

“下次再聊。”宫侑匆匆挂掉电话。

电视仍开着,颇具喜剧效果的尖笑声中,宫治的阴影从背后笼罩住了他。

宫侑的第一反应是用手掌把他的手机紧紧捂在自己的肚子上,第二反应是自己的第一反应未免也太蠢了。

他决定先发制人:“是你忘了拿走手机。”

也是你设置的面容解锁。你在层层叠叠的保护之间留了一个漏洞,一条专门的捷径。所以我没有错。

宫治什么话也没说,呼吸又慢,又轻,又长。当宫侑真的把他惹得很生气的时候,宫治就会这样,眉毛压着眼睛,呼吸变得沉重缓慢,一言不发,像半个石头人。

他弯下腰,把自己的右手探进宫侑用肢体造的手机的小窝里。

宫侑理所当然以为宫治的目的是抢回手机,他绞紧手指正准备对抗,宫治的手却灵巧地路过了那儿,隔着裤子继续向下。

老实说,双胞胎之间的亲密程度说出去还挺吓人的。宫侑完全可以接受宫治碰他的下体。如果宫治瘫痪了或者得了什么绝症没法动胳膊,出于同情,他也可以接受尿尿的时候用自己的手帮宫治扶着。他们哪儿哪儿都一样,宫侑一直觉得触碰对方的下体甚至不如为对方挑出眼睛里的睫毛或者将食指探进对方的耳道亲密。

但宫治触碰他的方式和他预想的有点儿不一样。

不,宫治没有抚摸他,也没有捏他或者掐他。宫治什么也没有做。最要命的就是这个“什么也没有做”,仿佛他没有别的目的,只是纯粹地想要触碰宫侑的这个位置。

宫侑害怕了,迅速并起腿躲开,这令宫治发出一声极尽轻蔑的嗤笑。

“我想也是。”他抽回手,顺道从宫侑松开的手指中抽走自己的手机。

宫侑不服输地扯着嗓子问:“是什么?”

“没什么。”宫治再次在他们之间筑起高墙,“为什么你非得在我这儿找所有问题的解决办法?”

宫侑愣了下,从地上弹起来,恢复和宫治不相上下的身高,猛地把宫治推到墙上,抓起换洗衣物冲进了浴室,把门反锁。

在门外,宫治——极其小气地——关掉了电视,夸张的笑声戛然而止,宫侑打开花洒,换另外一种吵闹的声音包围自己。

他脱掉衣服,光溜溜地站在热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阴茎,像第一次知道男生原来比女生多长了点儿东西的那种好奇的小男孩。看了一会儿,他改用右手握住它,有仇似的狠命揉搓,学青春期那样咬着嘴唇给自己打手枪,脑子里却一遍一遍闪过宫治的脸。

那家伙在暗示什么?

不不不,不对,宫治不该在这,该在这的是苍进空、三上悠亚、深田咏美还有桥本有菜,她们的胸,她们的屁股,她们的马赛克。

……

可是他到底他妈的在暗示什么?

宫侑进行不下去了,他盯着自己的半死不活的下体,上下排的后槽牙撞在一块磨来磨去。真是折磨人。刚刚他拼命想让自己硬起来,磨得皮肤发痛,现在他又不得不给自己浇冷水,试图把翘起来不过15度的那玩意彻底弄软。

匆匆冲完一个冷水澡,宫侑换上衣服,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打开了浴室门。宫治坐在沙发上装模做样地玩手机,他瞥了宫治一眼,又打开了公寓的大门。

宫治立刻放下手机,问:“你要去哪?”

“你管呢,你是妈妈吗?”宫侑反问。

他在宫治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把门摔得震天响。早就想这么干了,果然很爽。

然而走出小区宫侑才后知后觉自己没带钥匙,没带钱,没带卡,兜里只有一部手机,电量9%。风刮得很大,刚刚他偷看宫治手机的时候应该分神听听气象小姐具体在说什么。宫侑回望了一眼亮着灯的公寓楼,他和宫治住的那间,落地窗前似乎站着个黑黢黢的人影,这下好了,为了捍卫自尊他也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外走。

宫侑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用0.5%的电量和Apple Pay买了一份关东煮,在随机拐过的第五个路口处吃完了食物,又在第七个路口喝完了汤。他没有目的地,路口有车的时候他向右拐,有人的时候向左拐,既有车又有人或者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就笔直往前走。宫侑走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完全陌生的路上,他觉得不安,掏出手机想确认下自己的位置,Google Map上显出一个孤零零的四处乱转的箭头,电量掉得更快了。

等宫治终于找到他,把他捡回去的时候,宫侑的手机已经彻底没电,变成一块冷冰冰的铁疙瘩,隔着布料吸食宫侑的体温。他不知道宫治是如何找到他的,他都快走到日本的另一边去了。他觉得宫治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他们惊讶又尴尬地对视了几秒钟,宫侑恐惧地发觉自己此刻除了宫治以外,竟然什么都没有。

宫治很快就挪开了眼神,扭头往回走,好像他不过是散步时简单地路过了这儿,现在已经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宫侑沉默地跟上去,每一步都用鞋底去蹭地上的石砖。

他还是得回去,公寓原本是他的,腾给宫治一个人住很吃亏。

宫侑只好这么安慰自己。

 

MSBY是一家汽车制造公司,不是一家慈善机构,所以除了训练,宫侑还是要上班的。他的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这一条,宫侑签合同的时候光顾着高兴,听也不听,看也不看,等入编第一周没有训练的周三被人事用电话轰醒,才终于得知这个噩耗。

“您好,宫先生对吗?抱歉打扰您了,不好意思,请问您在哪儿呀,今天您还没签到呢。”

宫侑起床气大得不可阻挡,默认是诈骗,直接把电话挂了。等他刷完牙,洗完脸,准备卷头发的时候,同个号码第二次打了过来。

“您好,宫先生对吗?是这样的,已经十点半了,我和球队负责人确认了下,今天确实没有训练,所以如果您再不来签到或者说明原因,我可能就不得不记您今天缺勤了。”

提到球队,宫侑总算清醒了,他着急忙慌地把卷发棒一丢,冲去书柜从文件夹里把自己的合同翻出来,终于从第二款第三条里读到了自己今天要上班的悲惨消息。

于是他脑筋一转,开始装咳嗽。

“咳咳咳,抱歉抱歉,我今早身体不太舒服。”

对面一阵沉默。

宫侑急了,差点说出“不信你问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现在可没有能帮他作伪证的人了,宫侑瞪着空荡荡的公寓,把“不信你问他”悄悄改成了“说不定有传染性”。

人事没再刁难他,说了一句“那我记您病假”就匆匆挂了电话,好像生怕病毒会通过电话信号传染给自己。

那天白天,宫侑紧急跑去商场给自己买了一套还算得体的衬衫和西装裤,连夜洗好晾干,周四穿去上了第一天人生的班。他见到了电话背后姓佐藤的人事部眼镜男,佐藤交代员工须知的时候眼睛一直往他的脚上瞟,宫侑这才发现自己漏买了皮鞋。

于是宫侑只好在佐藤每次打算指出这点的时候大声咳嗽,堵住佐藤的嘴。他有1.5个佐藤高,1.2个佐藤宽,身形魁梧,面色红润,总不好为了一双鞋再请一天病假。

宫侑最早被分配在业务部,因为长得好看,干了半个月,和客户因为新车型到底哪款颜色最好看吵了起来,就被人事调到了售后部门,一星期后又因为在电话里骂客户蠢被调到了财务部。

三个月前宫侑被调到了档案室,负责把别人送来的文件在系统里登记,再按编号放进柜子里,偶尔也会被隔壁行政部的小姑娘请去帮忙换灯泡。不得不说,这工作还挺适合他,不麻烦,也几乎没有蠢蛋来烦人,三个月了,至今还没出过什么乱子,佐藤感动得差点要给档案室送锦旗。

今天宫侑身上穿的还是他请病假的那个周三买的那套衣服,同记忆里的模样没有分别,领口下藏着一个可乐溅上去的褐色小点。至于领带和皮鞋则完全陌生,看上去是宫治的品味,宫侑早上翻出它们的时候愣了下,但是没打算问。

1113785-10-03-27,10指10号柜,03指第3排,27指第27格。宫侑站在柜子之间,手指抚摸档案袋的边沿,思绪停了下来。

宫治被指派去了采购部,采购部在15层,档案室下面那层,今天是他上班的第二天。如同入队的身份介绍,原本带他熟悉办公环境也该是宫侑的工作,但鉴于他们正处于微妙的冷战,这活最后被犬鸣接走了。感谢犬鸣,狗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此言不虚。

宫侑笃定这次吵架不是他的错。哼,从来都不是他的错。但他想不明白宫治为什么不低头。宫治对宫侑低头是很容易、很习惯的,他有自己用来道歉的专门一套,“吃冰淇淋吗”,“打实况足球吗”,像叼着玩具路过的装模作样的小狗。大概有一万人告诫过他们,这是不对的,良好的沟通才是健康的和好方式,但无论如何他们就是不喜欢,做不到,就像可乐和薯条,也不健康,他们却爱死了。

宫治刚转会来黑狼,这边合约的最低期限是两个赛季,所以不可能是类似“我不打排球了”这样震撼的消息,除此之外,宫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是自己不能原谅的。宫侑试过自己找答案,但是没有效果。他所谓的自己找答案其实也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电话给角名,像游戏里的谜语人NPC那样说话:你应该知道的,我不会说是什么,你能自己猜到再告诉我吗?没过几次,角名就再也不接他的电话了。

所以宫侑只好被迫和宫治冷战下去,一起上班,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一起闭紧嘴。

哦,对了,27指第27格。宫侑回过神,把手里的文件塞了进去。

他回座位时故意咚咚咚地用力跺脚,试图把十五层天花板的灰尘震落到宫治的头发上。

 

两天后,宫侑等来了宫治的低头。

晚饭他们没在一块吃,宫治训练结束说有点事要处理,宫侑没多问,回家路上给自己随便买了一盒便当。

雨从下午就开始陆陆续续地下,等宫侑解决完便当时,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雨幕,细密的雨滴把一切发光的东西晕得雾影朦胧。宫侑奇怪为什么,打开电视,气象小姐解释说台风临时改了路径,百年一遇的规模,百年一遇的狡猾,最晚明天中午登录,最早可能就在明天凌晨。

厨房那扇小小的铝合金窗已经开始在窗框的凹槽间摇动,努力阻挡泼水般的大雨,没人能在这样大的雨中全身而退,宫侑蜷在椅子上,一边咬指甲盖,一边犹犹豫豫地编辑消息,琢磨到底怎么写才看上去比较像自己大发慈悲而不是担心宫治。

然而他的短信还没发出去,公寓门就被打开了。

宫治从打开的门走进来,像只湿漉漉的老鼠,黑头发贴在脸上,衬衫和雨伞给玄关带来一场小小的雨。

宫侑愣着,纠结要不要去给宫治拿毛巾,接着突然注意到宫治的眼皮红红的。他脸上的湿似乎不全因为雨,而宫侑知道,自己的兄弟如非受了惊天的委屈,绝不,绝不掉眼泪。

他们的公寓在风雨中飘摇着。宫治扔掉了伞,站在门口,脚边逐渐积起小小的水洼。他又用那种“请明白我”的眼神望向宫侑,好像他想从宫侑身上得到一个答案,而宫侑绝不会喜欢他的问题。

不怕,黑狼的合约最少是两个赛季。宫侑对自己默念。是因为白天我没给他传球吗,教练已经为这事骂过我了,他妈的能不能别用这个眼神看我了。

他在椅子上坐直,等着宫治开口,宫治也确实开了口。

“我他妈真的做不到也受不了了。”宫治粗声粗气地说,“你不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告诉你,全部都告诉你。你别后悔。”

宫侑颤抖了一下,几乎立刻开始后悔。

“我得意忘形了,就是这样。”宫治的眼睛更红了,他努力把眼睛睁得很大,但还是有液体混着雨水滚下来,“我们喝了很多酒,很开心,我告诉了你转会的事,你一个劲搂着我在那说什么‘永远’和‘爱’,我就得意忘形了。”

强烈的、不好的预感涌了起来。

“只是一个吻。”宫治在自己造成的小型雨中寂寞地站着,“把一切都毁掉,原来只要一个吻……”

宫侑被刺中了,他的脑海中迅速滚过这么多天来他们相处的细节,宫治的态度,说过的话,拥抱时僵硬的身体,都连成线。

“你说你需要时间消化,然后就失忆了,完美的时间点。你知道双胞胎的记忆只剩一个人拥有的感觉有多可怕吗?何况后来你还说了很多奇怪的话,说我不该在这,说我不是宫治。不然我是谁,不然我该在哪?医生告诉我说,生理上找不到原因的话,问题可能出在心理,我宁可相信你是装出来的失忆,原来你抗拒到这种程度?”

“但是无所谓了,一切都要结束了。”宫治难看地咧嘴一笑。

宫侑警觉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刚刚去干什么了?”

“我去见了租房中介,”宫治平静地解释,“公司大楼附近有几间还不错的公寓,我搬出去,你也轻松。”

“你什么?”宫侑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

“是我搞错了,失忆什么也不会改变,你没有得到第二次机会,我更没有。”

宫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只听到“搬出去”,并被它占满脑子,余下一切都变成没意义的蜂鸣。他不要我了。他又不要我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在记忆的碎片之间乱窜,在自己的碎片之间乱窜,试图寻找解决的办法。他的血液顺着急切的思考在脖子和头皮狂跳,使得他脑袋发晕,脸颊发烫。

突然之间,答案被找到了。慌乱被按下暂停键。宫侑抬起头。

他忍着眩晕,几步走到宫治面前,用那种大哥的语气开口,好像他们不是双胞胎:“我不会让你再找到借口离开的。”绝不允许。

“再?”

宫侑伸手捧住宫治的脸,宫治被雨水浸得浑身发凉,明显因为他的触碰变得僵硬。

“你打算怎么做,吻我?”宫治颤抖地说,“你做得到吗?”

宫侑闭眼凑了上去。

他们长得一样高,所以宫侑所需要做的就只是凑上去,不像亲吻女孩,还得弯腰低头。宫治潮湿的唇接住了他,宫侑将左手绕到宫治身后,按着他的脑袋让他们的接触更像一个吻,而不是不情不愿的献祭。宫治始终不愿意张开嘴,光是在他的嘴唇上,宫侑就尝到充盈的雨的腥甜味道。

他的头晕因为缺氧进化成了隐隐的头痛。

吻持续了十秒钟,宫侑的心跳始终没有乱过,只是头痛。他松开宫治,宫治望着他,眼神极尽哀伤。

“别这副表情,”宫侑拍拍他的脸,“起码得有一个人表现得开心一点吧。”

“你压根不爱我。”宫治说。

宫侑头疼得没有否认。“你想的话,下次我也可以伸舌头。”他不在乎,怎样都无所谓,“但是不要搬走,好不好?”

宫治停顿了片刻,苦笑了起来:“如果我第一次动念头的时候,你就这样做了,事情是不是就不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

宫侑听出了宫治的言外之意。吻没有奏效。愈演愈烈的头疼已经不支持他再进行一番逻辑严密的挽留演讲,他牢牢地盯着宫治,只能简单直接地重复自己的要求:“你不可以搬走。不可以。”

“身上好冷,我去拿条毛巾。”宫治避开了话题。

他打算绕开宫侑,才刚移动,就被宫侑抓住了胳膊。宫侑还有许多话想说,但宫治的脸忽然在他眼前长出许多黑色的小洞,像皮肉烂穿了,并且眼见着越扩越大,升得越来越高。

哦,不是宫治在长高,而是他在变矮。宫侑迟钝地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下来,像片塑料布,还是片挺大的塑料布。视线里出现了更多的类似被火烧穿的黑色孔洞,他扯着宫治的衣服不停下坠,渐渐无法听到宫治因为惊慌碎碎念出的脏话,耳边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叮叮咚咚。

 

刺激宫侑重新睁开眼的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撑起沉重的眼皮,发觉自己在一辆移动的计程车上。这幕似曾相识,区别是他此刻正安全地靠着宫治的肩膀,被他用胳膊抱住,像躺在一个牢固又温暖的移动小窝。

宫侑眨了眨眼,迟缓地用意识检查了一遍全身,除了脑袋,没有其他哪个地方在汇报疼痛。他转而小心地去嗅空气,那股血腥味仅有一点儿残余,很快就消散不见,像被移动的计程车远远甩在了身后。

宫侑不知道宫治是怎么在台风天叫到计程车的。他倒也没想知道。车载电台一遍一遍在重申台风天行车的危险之处,司机师傅把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对这雨没什么大用处,他们路过的某座立交桥已经开始像瀑布似的从边缘漏水。

“操,感觉有台电钻在我的脑子里……”宫侑发出痛苦的呻吟。

“妈的,妈的,谢天谢地,我以为你——”宫治将脸颊牢牢贴紧他的头顶,发着抖,“我再也不提那些破事了,靠,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回到那天晚上,只要我不把那些东西说出口。”

宫侑虚弱地笑了一下。问题并不在那。“别盘算离开我了。”他趁机要求道,移动手指轻轻牵在宫治的手指上。

“好。”宫治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今天在医院值班的正好是上次那位藤本医生,台风天医院里没什么人,他安排宫侑把上次的所有检查项目都重新来了一遍,接着架起眼镜凑在宫侑的磁共振影片前,找有没有哪儿发亮。宫治压根不知道发亮代表什么,但也凑上去一块找。宫侑看着他们凑在一起的脑袋,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一块光污染过度的夜空。

很快结论就出来了,是的,这儿看不到星星,也就是说没有淤血,并且也没有肿块。

藤本医生很沮丧,台风天值班和十多年执业经验都解决不了的疑难病症令他今夜的脸像颗皱巴巴的核桃。

“您还疼吗?”他问宫侑。

宫侑摇了摇头:“好多了。”从计程车上醒来后他的疼痛就在缓解,现在只剩隐隐的一点,伴随着熟悉的晕眩。

“需要吃药吗?”宫治问。

“没有病因,还是不建议吃。”藤本医生坐下来,在纸上刷刷写着,潇洒地一撕,把纸条塞给宫治,“拿着这个去急诊,护士会腾个空隔间给你们,你们休息一会儿,等雨小一点再走。最近请注意休息和身心愉快,如果又发生类似的情况,你们再来找我。”

宫治表情不大高兴,但还是点点头,道了声谢。临离开诊室的时候,藤本医生突然又叫住他,当着宫侑的面耳语了一番,令他的眉毛不自觉挑得老高。

“好吧,谢谢。”宫治说,捏着纸条小跑回来,把宫侑从门框上薅下来,挂在自己身上。

他们从护士小姐那儿领到一个小小的空隔间,面积不到四平米,里面有一张移动床和一把移动椅,门口还有一道帘子。宫侑进门后自觉地脱掉鞋子摸上床坐着,看宫治把门关上,又把帘子拉好。宫治还穿着那件黑衬衫,坐计程车时已经捂干了,下车进医院时又湿了一回,他拖着椅子在宫侑身边坐下,宫侑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摸摸袖子又摸摸头发,到处都一股潮意。

“冷吗?”宫侑问。

“还好吧。”宫治回答。

宫侑想了想,按响了床边的护士铃。护士小姐赶来了,宫侑满嘴“辛苦姐姐”、“谢谢姐姐”、“姐姐你也太漂亮了”地对她撒娇,成功从她那儿讨到一块干净的毛巾。

护士小姐走了,体贴地为他们关上了门,宫侑把毛巾兜到宫治脑袋上,擦洗完澡的小狗一样擦宫治的头。

“我讨厌台风天。”宫治在毛巾里摇来晃去,瓮声瓮气地说。

“我还讨厌医院呢。”宫侑把毛巾团成一团,塞进宫治衣领里,“去关灯,我想睡一会儿。”

宫治没什么怨言,很自然地起身,甩开毛巾,执行宫侑的指示。他从小到大睡的都是下铺,经历过数不清的辩论甚至打斗之后,他已经彻底躺平认栽,接受了关灯这项职责。

宫侑在床上侧躺下,看宫治在黑暗中磕磕绊绊地坐回椅子上,膝盖抵着床铺,摸索着找到他的手轻轻牵住。

“有那么一会儿,我连该穿什么去参加你的葬礼都想好了。”宫治说。

宫侑攮了他一拳。他们依然牵着手。宫侑问:“刚刚医生和你说了什么,癌症吗?我要死了?他们能不能在我死之前把两次的检查费还给我?”

“不是,”宫治回答,“他问我要不要考虑给你找个心理医生。”

“哦,天呐。”宫侑感慨道。

然后他们把额头靠在一起,像两个恶作剧的青少年那样鬼鬼祟祟地偷笑。

 

天蒙蒙亮的时候,宫治叫醒了迷迷糊糊的宫侑。

“台风过去了。”

隔间的门是打开的,外头有人走动,宫治单膝跪在宫侑的床沿,回头望向门外。

他们向护士小姐道了谢,归还毛巾,一块儿回家。雨势已经缩小到折叠伞能勉强应对的程度,空中飘浮着泡水后腐坏的味道,宫侑趴在计程车的车窗上,看到穿着亮色雨衣的环卫工人在没过小腿的积水中艰难行走,被风折断的树枝在人行道上散落一地。

疼痛已经完全消退了,眩晕也是,剩下的只有无法抵抗的疲惫,宫侑回家后简单洗了个澡,一跌进被子就昏睡了过去,再度醒来已经是四五个小时以后。

卧室的门敞开着,宫侑睡觉前忘了把它关上,客厅电视在播放新闻,昨夜的台风引发了山洪和海啸,大阪及周围地区4人死亡,7人失踪,沿海城市伤亡情况更恐怖,人数已经破50并还在不断上升。当播放到搜救队对遇难者情况的描述时,宫治换了一个台。

“你醒啦?”他走过来,倚在卧室门口,套在宽松的居家服里,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团软乎乎的棉花。

“几点了?”宫侑躺在床上,望着他,声音沙哑。

“不到十二点。”

“我们不用上班吗?”

“你还在乎这个啊?”

“不去扣工资呢,半天班的钱也是钱。”

宫治笑了起来:“公司早上发了停工通知,有块广告牌被吹倒了,砸坏了办公楼的电线,这几天放假,不扣工资。”

于是宫侑最后一点勤奋的念头也消失了,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肚子饿了,治管家,中午吃什么?”

“外卖几乎都停运了,家里只有泡面。”

“好的,给我加个煎鸡蛋,回头给你五星好评。”宫侑翻了个身,抱住枕头。

宫治踢了一脚他的床,拽住被角往下扯:“你倒是起床帮忙呀!”

宫侑扒拉了两下,没能守住自己的被子,他恼怒地爬起来,跪立在自己的床上,像被踩到尾巴似的骂骂咧咧。苍天啊,乱伦果然没什么好处,你想碰我的屌和我的屁股,但是连碗泡面都懒得给我煮,就这么小气?煮泡面要帮什么忙,煎蛋的时候撑伞帮你挡着溅起来的油吗,你哥我不过是失忆后突然头疼得晕过去,不得不台风天跑去医院急诊呆了一晚上,也不是什么大事,没有煎蛋就没有煎蛋呗。

但是他很快就闭嘴了,因为他发现宫治真的正盯着他的屌看,睫毛垂下来,挡住眼睛。宫侑防备地后退了一步,顺着宫治的目光低头,惊讶地看见自己的棉质睡裤被顶起了一个形状清晰的鼓包。

“我以为晨勃这玩意不是按睡眠,而是按时间来的。”宫治说。

“你先出去。”宫侑的脸已经红透了。

他捂住自己,想把宫治赶走,却突然被团成团的被子用力击中,砸倒在床上。一双手追上来,抓住他的睡裤扯到了大腿,宫侑蒙在理不清形状的被子里,像掉进网状陷阱的鹿那样拳打脚踢拼命挣扎。

“不行,真不行,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我叫你哥行吗,你是我哥,你是我大哥。”

“闭嘴。”内裤也被扯下来了,“不是你想的那个。”

宫侑的口鼻被无边际的被子覆盖住,发出难听的尖叫。他试图并起新生儿一样赤裸的腿,但勃起的阴茎叛徒却似的从他的双腿间翘起来,给对手可乘之机。宫治的手抚了上来,掌心滚烫而粗糙,这回可没有布料隔在他们中间了。

宫侑费力蹬动双腿:“你不能——”

然后他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溺水的窒息感一瞬间在被子和口鼻的缝隙间蔓延开来,宫侑的脊背蹭上床垫,像刚死去的鱼那样浑身抽动了一下。他突然滑进一个小巢,由湿润的肉和温暖粘稠的液体构成,让人想起新闻里那种静幽幽的,会吸引潜水探险家前仆后继去送死的地方。

天啊。宫侑瞪大眼睛,在水下喘息。

正午的阳光穿过松软的被子,显出不太均匀的棉絮的阴影,宫侑仰着头,看见几乎触到自己眼球的发白布料在快感中从偏绿变成偏红,像另一层未睁开的眼皮。

宫治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他作为“宫治”的存在感细若游丝,只剩下撑在宫侑大腿上的手掌和困在宫侑毛发里的潮热呼吸。宫侑颤抖着,拒绝去想自己插入了哪儿,即使答案已经清晰地跳入了他的脑海。宫治也才刚起床,牙膏的薄荷凉意刺激宫侑的前液眼泪似的一个劲地往外冒。

……不行,等这段结束了,他一定得问问这个新版宫治过去的情史。到底谁教宫治做得这样好的?如果宫治顶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这张脸跪着给别的什么人口交过,宫侑一定会把那个人掐死,再把宫治掐死。但是说实话,宫侑有点怀疑自己能不能把这事记住,他挺长时间没自慰过了,敏感得要命,宫治的舌头只是在的他皮肤上打了个圈,他的大脑就已经在劈里啪啦地放烟花,还是带电的。

真好,对,就是那。老天老天老天。靠靠靠。

到后来,连烟花都没有了,宫侑在窒息的边缘攥紧被子眼睛上翻,脑子里语无伦次地无声尖叫着宝贝甜心我的爱。潜水探险家都想找到暗河另一端的,对不对?听说地下河流的温度都是恒定的,就像人的体温也是恒定的,其中口腔差不多是37摄氏度,孕育高潮的绝佳温床。宫侑涣散地呻吟着,努力向上挺腰,一次一次去戳宫治的上颚和喉咙,最终深深地射了进去。

宫治停顿了一下,保持这个姿势没有动,等宫侑阴茎的抽动彻底平复才无声地退开。

被子下的空气尽是宫侑呼出的气,水汽浓得快凝结,宫侑吞下一口口水,才发现喉咙干得发痛。他扭动着,把自己从被子的覆盖下缓慢地挪出来,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眼球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兴奋震颤。

宫治不在房间里,宫侑听到他在卫生间里漱口,伴随着阵阵干呕。

四十分钟后,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起吃加蛋加芝士的泡面,为该由谁的手机来给电视投屏大打出手。宫治的嘴唇有点肿,而宫侑换了一条新的睡裤,彼此都假装没看见,绝口不提刚刚卧室里发生的事。

 

宫侑后来才知道那天的台风其实称得上是世界末日的级别。

坏消息陆陆续续地在电视中报道:熊本县有一家人被吹断的大树砸死了,鹿儿岛因为淹死的动物闹起了小型瘟疫,宫崎县的通信几乎完全中断,冲绳地区超过20万居民停电,九州地区则是30万,全日本供电告急,所以受灾较轻的城市,例如大阪,都要参与限电,以支持其他地区的人员抢救和基础设施抢修。

他们的第二次就发生在这时候。

新闻刚提到大部分餐饮和零售业损失惨重,公寓就停电了。宫侑坐在沙发上,因为突如其来的黑暗不知所措,他扭头往落地窗外望,灾难过境后的夜空泛着淡淡的红光,四周的建筑都静静地矗立其中,不发出一丝光亮。

不知道饭团宫能不能撑下去。宫侑盯着地狱般的红光,任由想象发散,好一会儿才记起来已经没有饭团宫,而宫治就坐在脚边的地板上。

他伸出脚趾,蹭了蹭宫治,说:“好像停电了。”

宫治“嗯”了一声。

他们好像是打算找什么东西,正在充电的谁的手机,或者是杂物箱深处的应急手电筒,但是黑暗里看不清方向,不小心就把胳膊和小腿撞到一起。宫侑被推搡得很急,膝盖磕到了茶几,疼得他直吸气。直到内裤被粗鲁地扯下来,宫侑才发现自己勃起了,阴茎从布料里弹出来,立在发凉的空气中。宫治毛茸茸的脑袋挤在他的双腿间,把它含进嘴里,宫侑从喉咙滚出一声呻吟,仰头躺在沙发靠背上。

严格来讲,宫治对他做的事得算强奸,但反正停电,也没别的事可做了,强奸就强奸。他气喘吁吁地这样想。接着凌乱的情话再度在他脑子里翻滚:宝贝,甜心,你做得太好了,爱你爱你爱你。

宫侑又一次射在宫治嘴里,把宫治呛得不停咳嗽。宫治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迈过他的腿和地上的杂物,摸黑冲进厕所。

到第三次,宫侑已经可以做到不在宫治脱他裤子的时候扭捏地攥住裤腰阻拦他。宫治和第一次一样,把被子蒙在宫侑的脸上,宫侑喘息着低下头,试图从被子的空隙看一眼宫治给自己口交是什么样子,还没成功就被宫治制止了。

“你能别看吗?”他沙哑地请求。

从始至终,他就只用“宫治”的身份说了这一句话,提了这一个要求。

宫侑当然说好。

他们在随机发生的口交性爱中混乱地度过了灾后的几天,直到公寓里每个能躺能坐的位置都被宫侑光溜溜的屁股磨蹭过,频率才有所减缓。坏消息堆积起来,终于触到了底,到了该回弹的时候,MSBY首先宣布恢复办公,紧接着就是惠比寿,连吃了十几包泡面的宫治高兴坏了,在它恢复营业的第一天就拉着宫侑去贡献营业额。

其实仔细一点儿看,就会发现惠比寿在台风中被积水泡出了一道泥线,泥线下的墙壁比泥线上的略黄一点。这是怎么打扫也抹不掉的痕迹,但到店的客人没人在乎这些,大家暖烘烘地挤在相邻的座位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快乐。

宫治一早解开了他的领带,缠在左手手腕上。他已经喝了四杯酒,宫侑则是三杯,只有第一杯是低度的啤酒。他们都有点醉了,舌头脱离大脑的控制,宫治开始结结巴巴地被宫侑哄着喊“哥哥”,而宫侑则开始给宫治讲另一个宫治的故事。

没有逻辑,想到什么讲什么。

他先讲了饭团宫,后面讲宫治的选择,然后又讲自己的西装和送出去的那个花篮,中途穿插着他和宫治高二吵的那一架。宫侑说,你知道你这个混蛋他妈的用了哪个字做logo吗,见宫治茫然地摇头就用手指沾了酒,在桌上把饭团宫的logo歪歪扭扭地画下来。宫治很快用手掌把它抹掉了,不高兴地说,又不是我干的,你对我发火干嘛,那些都是假的,我才是真的。

“当然不是你了,”宫侑对着眼前的宫治一个劲傻笑,“你是完美的,你是最好的。”

他们喝到十点才从店里勾肩搭背地晃出来,站在路边拦计程车,每拦下一辆,就被拒绝一次。宫治凑到宫侑耳边,哼哼唧唧地抱怨,他们嫌弃我们喝得太醉啦。宫侑朦胧地点点头,说,应该是吧,但你能不能别离我耳朵那么近,痒死了。

他推开宫治,往前走了几步,找到空置小屋前的台阶,靠着干净的墙面坐下来,打算给自己醒醒酒。宫治踉踉跄跄地也跟到这,熟练地蹲在他的双腿之间,向他的西装裤拉链伸出手。

“不是这个。”宫侑赶紧把他拽起来。

“哦。”宫治清醒了一点,尴尬地在宫侑旁边坐下,脸有点红,“呃,我们坐在这,不会挡到别人吗?”

“不会,楼梯上面的屋子没人住。”

“好吧。”宫治不说话了。

感应路灯已经被台风砸碎了,楼梯有点窄,他们抱着膝盖,在黑暗中裹在衬衫紧绷的肩线里,耐心等待酒意被夜风吹散。身后的藤蔓传出了几种音调不同的虫鸣,宫侑有点惊讶它们是怎么在台风中存活下来的,好奇地回头,却先看到了宫治近在咫尺的灰色眼睛。

他没在看宫侑,而是望向主路上的车水马龙,于是流动的车灯都成为倒映在他眼睛上的流星,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很多。他无怨言地陪在宫侑身边,身上穿着据说是宫侑挑的西装,昨天完美扣中了宫侑的传球,喝醉了还会叫宫侑“哥哥”。

宫侑的心脏无声地塌陷下去。

不会有比这更完美的时刻了,他爱着宫治,宫治也爱着他,虽然爱的内容不尽相同,但都不会离开彼此。

他忍不住轻声喊他。

“治?”

宫治应声回头,宫侑摸上他的脸,飞快地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宫治颤抖了一下,扣在膝盖前的手指无措地解开了。这儿没有摄像头,宫侑放任自己的手在宫治茫然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钟。

也许对我真的是第二次机会。他想。

 

V联盟宣布会组织一场表演赛,黑狼对阿德勒,地点选在大阪,门票收入将全部用于灾后重建的公益事业。互联网上一派人质疑这场比赛实际是日本政府用来转移救灾不力注意力的奶头乐,另一派人则认为奶头就是奶头,奶总是好的,有总比没有强,两派人天天在话题下吵得不亦乐乎,把两支球队的球员@来@去,非得叫他们也出来说句话。

宫侑只在乎有没有比赛打,哪派也不站。他差点发推文说,“你们那么闲能不能先吵一下到底哪边会赢,我觉得是黑狼”,字还没打完就被宫治翻着白眼抢走手机删了。

“你是真不怕被骂死。”宫治就像妈妈一样阴阳怪气地管着他。

但是宫侑一点儿也不生宫治的气。他扑过去,搂着宫治的腰,乐呵呵地说,他们要是骂我,我就说是你偷偷拿我手机发的,提前让你出名。

宫治的白眼翻得更大了:“我本来也很出名。”

“提前让你作为‘黑狼宫治’出名。”宫侑旋即更正道。教练已经承诺过这场比赛会成为宫治在黑狼的首秀,让他和宫侑一块作为首发上场,宫侑每晚想起这事都乐得睡不着觉,大半夜硬把宫治从被窝里拽起来,抽查战术暗号。

真到比赛那天,宫侑更激动了,换好球衣后恨不得把宫治拴在裤子上,展示给所有人看:这人你知道谁吗,我弟弟宫治,来黑狼给我打接应二传来了,贼牛逼,一会儿上场哐哐得分,看你们怎么哭。

影山不解:“打排球比赛为什么要哭?”

“你高二被我们打趴下那次不就哭了吗?”宫治说,“还有我才是哥哥。”

星海说:“你们干嘛欺负小孩。”

“嘿嘿。”宫侑站在宫治身后坏笑。

才笑了两声,他陡然怔住。

首先是血肉四处飞溅,随后是大脑烟花般炸开,以看不见的方式悄然发生。如非子弹,或者无情的宿命,没有理由能够解释这股骤然在大脑深处翻拧的疼痛。超出承受范围的感官刺激从内部劈中了宫侑,他像没站稳的木偶那样僵硬地前倾,在触地前就失去了意识。

北前辈高三读的农业书里写,嫁接的重点是断面要干净利落,接穗和砧木要紧紧相贴,让它们意识不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宫侑高中考试前在图书馆补习,总去偷看北信介那些用稻田远景做封面的大部头,它们的插图数量远远超过数学试卷和英语课本,有时候还会出现一些看起来就好吃的水果和蔬菜。

他看到嫁接那章,北信介在插图上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第一层树皮是什么什么层,下一层是什么什么层,每个都有拗口的名字,他一个也记不住。

只记住那句“让它们意识不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因为读着怪残忍的。

其实糊弄记忆的方法也一样,跃过睡梦,跃过不想记住的坏事,一小截接着一小截,是梨,是苹果,是杏,也是李子。

没有梦,没有睡眠,甚至没有知觉,从体育馆到医院病床的转变就像是汽车行经减速带,仅仅经历了一次略显颠簸的小小跃空。宫侑瞪着天花板,缓慢地适应自己的躯体从精力充沛一步迈进疲惫。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察觉到自己的手背连接着针头,手肘内侧还多出来一张已经翘起边的创口贴,大概被抽过血。

趴在病床床沿的人被他微小的动作惊醒了,抬头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几点了?”宫侑提问,声音沙哑。

宫治看了眼手机,报出一个令他惊讶的数字。

轮到宫治提问了:“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脑袋不疼了,就是照例还有点晕。宫侑撑着胳膊逼自己坐直,仔细打量宫治的全身:手指还缠着绑带,身上穿着球衣,和自己断片前相比,只在外面随便添了一件外套。

宫侑的脸因为已经得出的结论严厉地板起来:“你没参加比赛吗?”

宫治一愣,移开眼神,犯了错似的偷偷捏掌心,辩解道:“反正黑狼赢了。”

不说还好,一说愈发气得昏头。宫侑恶狠狠地瞪着他,不知道到底该生谁的气。记忆中宫治戴着帽子围裙的形象挥之不去,令宫侑没缘由的害怕,好像没有真正穿着球衣上场,宫治就仍有机会成为过去那个宫治。

“……我去叫医生。”气氛不对,宫治从凳子上跳起来,逃得飞快。

结果他领回来的还是那个宫侑看厌了的藤本,脸和白大褂都皱巴巴的,三十秒内必扶一次眼镜。藤本医生手里捏着成摞的化验结果,对宫侑清了清嗓,嘴里说出来的话极尽婉转,总结一下还是老生常谈的那几句,不知道,查不出来,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翻来覆去。

“那检查费能退吗?”宫侑终于把这个问题问了。

藤本医生遗憾地看着他:“不能。”

宫侑今天已经被伤透了心,他往背对医生的方向一翻身,胳膊抱在一起,拒绝再沟通。

“不过,虽然治不了本,还是可以想办法地缓解一下标。”藤本医生在宫侑背后小心翼翼地提议,“你血液里的儿茶酚胺数值都飙出去了,普通的止疼药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我给你开点卡马西平怎么样,一次吃一颗,一天吃三次,应该可以防止你再像今天这样因为突然的疼痛昏过去。”

宫侑一动不动,权当没听见。

“听上去是处方药,”宫治插进对话,“有什么副作用吗?”

“有一点,服药者的感觉速度和反应能力可能会相对变迟缓,倒也不是什么大问——哦……”

藤本医生盯着他们身上的球衣,迟钝地闭上嘴。

这下连宫治也沉默了。

这就对了,谁要吃你的药,带着你的稀烂医术见鬼去吧!宫侑暗暗叫好,骄傲地等待亲兄弟替自己发火。

结果他却听见宫治问:“这药能走医保吗?”

 

一触到职业生涯,宫侑可谓不近人情。

宫治说我们去惠比寿吃晚餐吧,他说好啊,宫治说要不点咖喱猪排饭和亲子丼,他也说好啊。

从医院出来他就觉得冷,惠比寿的热闹也没能让他暖和起来,宫侑裹在外套里,拿筷子的右手手背贴着沾血的创口贴,点滴造成的黄绿色淤青从布料下蔓延而出。

这儿的食物还是一言难尽,亲子丼调味很好,但里头半生的鸡蛋同肉一样带着难以言喻的腥味,叫人忘不掉它其实是死掉的胚胎。宫侑兴致缺缺地用筷子铲起一块,塞进嘴里,完成任务一般咀嚼。

宫治观察了他一会儿,默默给他们的餐盘调了个位置,宫侑的动作停顿了半拍,低头盯着盘子边沿,操纵筷子的频率依然不变。

一般在食物面前,宫治的表情是恒定的——满足,感恩,那种农民伯伯看到后会欣慰一笑的好孩子的表情,即使所谓“食物”是带腥气的半生鸡蛋。但现在是例外,他煎熬地低着头,用勺子把鸡蛋和肉捣得更碎,拌在饭里,肩膀每一秒都因为宫侑的冷淡态度垮得更厉害。

宫侑好奇他这次能撑多久。从小到大,宫治在他们的冷战对决中总是撑不了太久。

答案是8分钟34秒,如果从走出医院开始算,大概是1小时13分钟,不算宫治最长的记录,但也值得载入史册。

“说点什么吧。”他哀怨地说,听上去很是凄惨。

宫侑语气平静:“把那瓶药扔了。”

属实是没什么意义的对话,他们都知道宫侑会说这个,也知道宫治没可能答应。那瓶药丸被宫治收在斜挎包里,塞在屁股后的沙发上,而宫治记不起来似的,以沉默同宫侑僵持。

这么做,要么是他不了解宫侑,要么是他了解却不在乎,无论哪个都难以原谅。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宫侑重重放下筷子。

宫治沉重地叹了口气,配合他尚且非常年轻的脸十分违和。“医生说只是可能,”他好声好气地开口,仍试图说服宫侑,“而且我问过了,一旦停药就会好转的。”

“好啊。那他有说过我什么时候能够停药吗?”

宫治沉默了。

宫侑觉得好笑:“你看,他甚至连这个药是否会起作用都不确定。”

“但起码它是个可以尝试的解决办法。”宫治撑着桌子前倾,“什么都不做有什么好处,随时赌你的头痛下次会在什么时候发作吗?训练的时候?或者比赛的时候?如果是你起跳或者鱼跃的瞬间呢?如果我不在呢?”

宫侑冷笑:“要真在比赛的时候发作,你在又能怎么样呢,在接时速130的扣杀的同时随时分心照顾我吗?”

“……别那么任性。”

“什么叫任性?”宫侑恼火地站起来,撞得实木桌子移动了几公分,“不想毁掉自己职业生涯也叫任性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

“不,你就是这个意思!”宫侑愤怒地凝视他,气得鼻腔发痒,“我不是一觉睡醒就打进V1的,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被黑狼签走的,竞技体育不讲神迹,我现在拥有的,全都是我应得的。从少年宫,到社团,到国青,再到现在,每一步你都在的,难道没有看见?我就是要赌!我当然要赌!高中毕业的时候一共有四个球队给我发了邀请,如果当时我的思考和动作变慢哪怕0.1秒,你猜邀请我的球队会减少到几个?”

不顾音量,他一气吐出许多话,那股潮热也随着语言嘶嘶发泄,终于痒痒地顺着鼻腔爬了下来。发火时流鼻涕着实有些丢脸,尤其是当邻桌的顾客都正好奇地向这儿张望的时候。宫侑保持气势,屹立着,不打算管它,直到宫治变了脸色抽出一团纸向他捂来,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从自己鼻腔流下来的压根不是什么鼻涕,而是鲜红的血。

“我们先走,回家,好不好?”宫治妥协地柔声低语,比起安抚宫侑,更像安慰他自己。

宫侑的喉咙一时被倒呛的鼻血堵住了,没法说不好。

他们匆匆结了帐。宫治用自己的两条胳膊钳子似的把挣扎着要求独立行走的宫侑从店里夹出来,刚到门口就意识到这个姿势行不通——他腾不出手打车,而宫侑则忙着用双手捂住鼻子并积极反抗他,也无法为他代劳。

于是他只好又一次妥协:“在这里等我,我先去打车。”

宫侑昂着脖子:“凭什么听你的?”

“你他妈的是想回家还是在这挨冻?”

宫侑刻薄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宫治恼火地松开他,往车流更多的路口走去。

“真他妈控制狂。”宫侑瓮声瓮气地在背后骂道,用纸巾揩了揩鼻子,低头一看,流出来的血液已经半干,应该没什么要紧。他换了纸巾没被弄脏的另一面捂住自己,插兜站在原地,脸上衣襟上都坦然沾着褐色的血迹,路过的行人纷纷一边偷看一边远远地绕开他。

有人从背后拍他肩膀,宫侑回头,店员塞给他一沓干净的纸巾,面露难色地指了指旁边的小巷:“不好意思,能麻烦您往店旁边站一点儿吗?多谢多谢。”

“哦。”宫侑听话地向角落挪动位置,直到鞋子踩到小巷中旺盛生长的藤蔓。

那么脆弱,一踩就烂,绿色的汁液在宫侑鞋底溢开,如同渗透纸巾的鲜血。顺着藤蔓生长的方向,宫侑不自觉眯眼望向那间空置的小屋,它似乎在时间的轴上静止了,与宫侑第一次见时没有丝毫不同,保持着干净的外墙,静静地包裹在摇曳的绿叶中,被所有人遗忘在城市中心。

突然,一股寒意爬上宫侑的脊背。

为什么他会默认那里是空置的?

 

新一轮的世界末日已在酝酿中,回家路上,车载电台说太平洋某处又诞生了一个崭新的台风,回家后,宫治把一枚药片、一杯水,连同一块湿水的毛巾,一齐推到刚止住鼻血的宫侑面前。

宫侑已经没有心情再发脾气。“为什么只有一片?”他平静地问。

“一次一片。”宫治回答。

“那是我的药。”宫侑强调。

“你不喜欢它,所以我先替你保管。”宫治说,“我见过你把奶奶煮给你的中药偷偷倒进排水沟,还见过你把妈妈要你吃的感冒药丸藏在舌头下再吐掉,所以我不相信你。如果我把那瓶药交给你,你肯定会在我挪开视线的第一秒把药片全部冲进下水道吧。”

宫侑偏过头,疲于被宫治猜透。

“这次不吃也没关系,一天要吃三次呢,下次到时间,我会再拿一片给你。”宫治放缓了语气,仿佛做出天大的退让。

宫侑突然指向水杯的另一侧:“你拿错毛巾了,那不是我的毛巾,是你的。”

“得了吧,别岔开话题,你才不在乎毛巾。”

一切可逃跑的路都被堵住了,宫侑沮丧地将手指深深插进头发:“先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宫治理解地点了点头,退出宫侑的卧室,带上了门。宫侑凝视着被故意留下的水杯和药片,胃里的食物一阵上涌。

他抓起药片,打开窗户,把它远远地扔了出去。

浴室的水声从门外传来,大概是宫治去洗澡了,宫侑小心地反锁了门,开始搜索那栋楼的来历。

1994年建造,1997年出售,平平无奇的钢筋水泥建筑,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在租房平台上,宫侑成功找到了4层同位置公寓的出租信息,并通过图片介绍看到了房间的内部布局,形状不太方正,采光也一般,无甚值得在意。他冲入私聊界面,大胆提问房东这栋楼是否存在闹鬼的困扰,房东回给他一个问号并且迅速拉黑了他。看来是没有。

翻遍能找到的新闻报道和交互网站,没有一条信息曾经提过那间被楼梯连接的神秘房间属于谁,现在又是什么状态。宫侑的认知根本毫无缘由,但他莫名就是知道它是空的,没有人住,也没有家具,如此笃定,仿佛他曾亲身探索过。

宫侑困惑地咬住自己的指甲。几周来,他总被各种事实纠正,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角落里还存在这般未知来源,未被遗忘,也未被纠正的东西——这个完美运行的世界中少数错乱的东西,类似宫侑本人。

直到这时候他才发觉身上的血迹还没被擦干净。指甲上的血迹被唾液化开,由舌头尝到,宫侑震了下,抽出手指,终于想起一直以来沾在他所有食物上的古怪腥味究竟是什么。

什么人能在他未察觉时把血滴在他的每一份食物里?

恐惧开始在皮肤下四处爬行,宫侑慌乱地抓来毛巾,三两下揩去脸上和手上的血迹。在把脏毛巾远远丢开的前一秒,他陡然想起什么,改而将毛巾举起来,在自己面前展开。

毛巾上沾着腌臜的血,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宫侑观察过客厅的照片,这个宫治直到上个月都还是一头银发。他的黑发是最近新染的,而他的毛巾上什么痕迹没有。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关联的呢?

宫侑不笨,过去几周他沉溺于爱意中,所以有点儿迟钝,而现在顿悟的绝望终于穿过层层甜蜜的阻碍,击中了他。

更多不起眼的微小错乱开始气泡般涌入:从一开始就下不完的雨,台风中幸运存活的昆虫,积水后唯一没有留下泥线的墙,还有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没完没了的计程车。

有点像妈妈从前给他们手工织的毛衣,正面看还算温馨可爱,翻过来就到处是干透的胶水,凌乱的针脚,还有纠缠的线头。

太平洋上的宝宝台风,自高层自由落体的药片,酝酿中的世界末日,一切一切,突然间都失去了意义。宫侑从卧室中走出来,恍惚地环顾四周的相片,无论看见多少次都觉得陌生。

宫治仍在洗澡,水声持续不断,似乎能溢出浴室的门缝,漫到宫侑脚边。

宫侑沉默地向后退了一步,决计不再被沾湿。

他绕开那儿,从厨房抽出一把刀藏进外套,悄声离开了公寓。

 

对于专业选手,有时并没有那么多的失误可以怪罪。

一滴汗流错了路线,场馆的空调温度定得不对,今天穿的袜子起了个球,昨天粗心忘记丢可燃垃圾,都可以成为比赛失败的原因。

听上去有点神经质。

所以需要好运的象征物,需要精神稳定的锚,比如米勒藏在护腕的硬币,比如纳达尔的水瓶,比如佐久早的酒精湿巾。

宫侑的锚比大多数人的抽象一点儿,他需要安静,就每次发球前的那几秒。

许多人第一次听说这事儿时都觉得离奇,除了够任性,它听上去完全不是宫侑的作风,倒像是宫治的。但离奇没有胜利要紧,宫侑状态好的时候一场比赛光发球就能拿八九分,所以大家都心甘情愿惯着宫侑,看他给出暗号就紧紧闭上嘴。

同时控制上千人的感觉不要太爽,宫侑没多久就被惯坏了,于是怪癖也被带到场下,现在他一到思考的时候就需要安静。

夜色已深,惠比寿依然人声鼎沸。宫侑从计程车上跳下来,脸和耳朵藏进兜帽里,躲开迎客风铃无休止的叮叮当当,向藤蔓深处走去。

恐怖片恒古不变的安全铁律:不要靠近奇怪的地方,不要深夜出门,不要落单,以及最最最最重要的,不要好奇。好奇心过剩的人通常活不过片头,哪怕长得很帅。宫侑盯着脚下被藤蔓吞掉一半的楼梯,心脏在肋骨中砰砰乱撞。

但是,但是……

他吞下一口空气,藏在外套中的手握紧了刀柄。

感应灯的灯罩上仍然破着一个可怜的大洞,瞎得很彻底,能做光源的只有远处马路边的路灯和惠比寿闪烁的霓虹招牌。宫侑被不同角度的光拆成深浅不一的无数影子,沿着台阶的折角扭曲地爬行,最后交叠笼罩在楼梯尽头那扇唯一的门前,所经之处大片大片的藤蔓都被凌乱地踩倒。

出乎意料的,门上没有挂锁。冷汗一时间雨一样冒出来,宫侑将手无声地搭上银色的铝合金把手,很轻松就拧动了它。

潘多拉的魔盒吱呀一声打开,里头黑黢黢的,一片安静。

……没关系,安静反倒好。宫侑在心里安慰自己。安静意味着不会有人尖叫着报警。安静方便思考。安静是好运的象征。安静是精神稳定的锚。

安静甚至让他想起宫治。他们陪在彼此身边的时间如此漫长,并不是每分每秒都在吵架或者酝酿吵架。很多时候,他们就只是安静地呆在同个房间里,各干各的事,几个小时不说话也不会觉得不自在。

天啊,他真的有点想宫治了。

身上没带手电筒,只能用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凑活,在前置照明灯亮起的瞬间,宫侑情不自禁开始怀疑自己的公寓其实从来没有过什么应急手电筒,台风天宫治脱他裤子之前想找的根本是个不存在的东西。

他抽出刀,挡在前面,侧身从门打开的缝隙悄然滑入。

像往死水中丢进一枚石子,房间中厚重的空气开始迟缓地流动,宫侑皱着鼻子嗅了嗅,只闻到一股长久无人居住的陈腐味。

传说雪崩的时候,石头滚落会摩擦出硫磺味,如果闻到就要赶紧跑。

气味的预警不会骗你。

这儿没有活物。

覆盖于窗户上的百叶窗低垂着叶片,饱含规律地层层交叠,在地面投下条纹状微弱的光。宫侑举高光源,环顾四周。

窗户的另一侧,水泥墙交界处,泛黄的墙皮蛋壳般剥落,暴露出砖石构成的建筑物的内脏,里头源源不断地渗出什么东西,仿佛一块活的伤口。宫侑眯起眼,用掌心的点状光芒小心晃过,砖石内脏间淤积的雨水旋即跟着亮晶晶地闪烁,展示它沿着裂缝的走势汇集成垂直的迷你溪流,展示从它脚下长出绿的黄的青苔,从天花板一路侵入地板。

空空的地上堆着墙皮的尸体,像一座座坍塌的小小金字塔,仍保持着跌落时飞溅的模样,有些幸运的尚未坠落的小碎屑悬挂在它们头顶,像倒挂的蜘蛛般旋转轻晃。

在房间的最角落,宫侑发现了这里唯一的一样家具,一支生锈的铁架,主体是一根竖直的钢管,顶端有横杠,有点像医院里吊点滴药瓶的架子,只是结实得多,顶端还缠着不详的链条。有液体凝成浓稠的水珠,蜗牛般缓缓爬过锈迹,最终从铁架的尾部滴落,积攒成小小的一滩,宫侑小心地蹲下来凑近,这回看到不再是泛黑的积水,而是红得发黑的血。

一些模糊的记忆骤然推挤着涌入宫侑的脑子,像被困在毛玻璃后的野兽。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宫侑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你来这干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宫侑猛地挥刀回头。是宫治,离他的刀只有二十公分。

“喔!”宫治飞速向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

宫侑没有放下刀。恐惧和怀疑正令他变得难以相信的冷漠。

“你跟踪我?”他问。

“没有,只是猜你会来惠比寿,到了才看到这儿亮着。”宫治一脸焦急,“发生什么事了?我洗完澡出来,发现你不在卧室,地上的毛巾都是血。”

宫侑的嘴蠕动了一下:“这也有血。”

“哪儿?”

宫侑歪头向身后一指。

宫治伸长脖子,往铁架的方向望了一眼,脸上的困惑更浓:“到底哪儿?”

“你瞎了吗?”宫侑恼火地骂道,回头一瞥,突然哑口无言:诡异的铁架仍然立在那,但地上的那滩血,铁锈上滚落的血珠,全都消失不见了。

更多零散的画面骤然挤进了他的脑子,泥鳅似的滑溜溜地钻来钻去,一条也抓不住。宫侑尖叫起来,抱住钝痛的脑袋不知所措地走来走去。

“OK,没事,你先把刀放下,好不好?”宫治换上安抚的语气,半蹲下来跟着宫侑移动,小心地试图靠近他,“有血我们也做不了什么,那是警察才能管的事。我们可以先报警,然后去医院。你要是不想去医院,我们也可以直接回家。只要你喜欢,怎样都行。”

宫侑一眼就看穿宫治在暗示什么,他咆哮道:“这他妈的和我没吃药没有关系!”

“当然没有关系。”宫治连声点头。

他在僵持中缓缓靠近,蛇一样无声无息。眼看宫治的手就要攀上自己的手腕,宫侑立刻向后退,重新把餐刀横在中间:“退后!”

宫治缩了回去。“嘿,如果你是故意要吓我,现在就算你赢,好吗?”他悲戚地低着头,“你真的吓到我了。到底怎么了,是我逼你逼得太紧了吗?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逼你吃药了,那些药我会全部扔掉,你监督我,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声声道歉中,宫侑凝视着宫治泛红的眼眶,感觉五脏六腑像被人拽出来打了个结。宫治的道歉越诚恳,他的思绪就越混乱。抱抱你兄弟吧。一个声音甜蜜地响起来。它听上去是妈妈爸爸奶奶以及许多其他人的声音的混合体,如同恶魔隐约的低语。

“你不是真的治……”宫侑提醒自己,连连后退。太完美的东西总是不像真的。

宫治的慌乱几乎在一瞬间停了下来。他眨了眨眼,恍惚地站直,用手指把自己散落的头发向后梳理。过了一会儿,他向前迈出一步,确认般问了一遍:“我什么?”

宫侑跟着他的动作继续后退,脊背猛地撞上铁架。

一个简短的画面从他脑海中闪电般闪过:某个矮小的男人拽着他在地上拖行,力气超乎寻常地大,他在男人的手里挣扎,男人回头不满地瞥了他一眼,眼睛是儿童夜灯那样发光的幽蓝色。

宫侑愣住了。他的视线迅速扫过地面,一道不曾出现过的可怖拖痕从门口一路连接到他脚下,血的黑红色从光洁的水泥地中渗出来,蔓延到他的鞋面,裤脚,还有袖子。手腕开始阵阵刺痛,他低头去看,青色的勒痕伴着磨破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紧紧缠在那。

一声长长的叹气。“我不明白,”宫治悲伤地望向他,“我到底是哪儿可疑,以至于你要这样穷追不舍?”

终于,真相要来临了。宫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平静。他放下刀,问:“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宫治。”对方柔声说,像在劝服一个顽固的小孩,“我来自你的记忆和你的愿望,是你更中意的宫治的版本,一个爱你的、自愿永远和你在一起的兄弟。”

宫侑矢口否认:“我才不想要这个。”

“哼,你大可骗自己。”

“好吧,也许曾经想过一点,只有一点。”宫侑脸红了,“但我从来没想过乱伦那个部分!”

“愿望只是一个概念,具体实现起来难免会出点岔子。”对方移开视线,“再说我脱你裤子那么多回,也没见你真的不满过。”

宫侑被堵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没能出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一身幻觉般半干的血,提着刀站在一个他高度怀疑是某人用来虐待自己的牢房里,和眼前已知是假的双胞胎兄弟争辩乱伦的道德性。苍天啊,天下还有比这更离奇的事吗?

然后更离奇的事儿就来了,一阵邪风从大门那儿冲了进来,把门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墙壁上。宫侑眯起眼,透过门框往远处看,方才还晴朗的天此刻竟狂风大作,几辆汽车用明显超过交通规则的速度从马路上疾驰而过。

“外面怎么了?”他正好岔开话题。

“台风,世界末日。”宫治回答,“要下雨了,我们回家吧。”

“……即使明知道你不是真的宫治?”

“我就是真的宫治,只要你接受。”对方坦然地坚持,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宫侑无语极了,以至于没有忍住,浅浅微笑了一下。更多零碎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龙卷风一般袭击他的脑子:即使每半个月烫染一次,他的发根还是劲草般强韧,一旦被扯就痛得要命。又或者那股痛其实是来自挥舞着砸下的棍子?他记不清了。

邪风更猛烈地刮进小屋,一阵卷着一阵,把那扇可怜的门鼓槌似的往墙上敲打,还挺有节奏。宫侑发现这个世界是假的,于是这个世界就末日临头,其间的因果关系给了宫侑一种神之子的荣耀感。他反而不想走了。反正他已经流着这么多血活了将近一个月,再多几个小时应该也死不了。

“仔细说说行吗,这玩意到底怎么运作的?”宫侑拎着刀,在自己和宫治之间比划了一下。

“你只需要接受我,离开这,剩下什么都不用管。”

“那愿望生效的时效呢?”

“一辈子。”对方许诺,“你会一直痛痛快快活到老死,我也会一直陪着你,除非你以后改主意。至于那些世界运行过程中小错误,你在这呆得越久,它们就能自我修复得越好,再过个一年,最多两年,这儿就能变得和你记得的那个世界一模一样。”

“我的头痛也会消失吗?”

对方点点头。

“哇,听着真不错……”宫侑靠在铁架上,双手环胸,摆出思考的样子。

“我好像听出一个‘但是’。”

“是的,是有一个‘但是’。但是,我的答案还是不。”

对方顿了一下,困惑地皱起眉:“为什么?你想要的明明都可以在这里拥有,你的生活会是完美的。”

“因为真正的宫治不会像你这样说。”宫侑的目光留恋地黏着在对方的脸上,“因为我还有一个八十岁的赌约没有完成。”

“你的意思是,”对方不敢置信地停顿了一下,“你的愿望令宫治不像宫治?”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宫侑回忆起宫治套着围裙从自己手中接过花篮的样子,悄悄叹了口气。“你记得你对我说过,双胞胎的记忆只剩一个人拥有很可怕吗?”他缓缓地说,语气温柔,“比起无条件地爱我,我更希望有人能分毫不差地记得我。”

过去射出的子弹成为了今天射杀自己的凶器,对方低下头,陷入沮丧的沉默,许久才出声。

“我明白了。”他垂头丧气地说,“可是你要怎么做呢?你甚至不知道拖行你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或者说什么东西。”

“我会搞明白的。”宫侑说。

他站起来,环绕房间搜寻,除了铁架没再找到其他东西,也没再找到入口以外的任何一扇门。沾着血色的脚印在水泥地上围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安静有助于思考。当他第五次回到原点的时候,宫侑终于记起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刀。

他想起一部电影,有关梦中梦的,玛丽昂·歌迪亚侧躺在铁轨上,头发就像步入此刻屋外的狂风中那样乱。

“你在等一辆火车……”他出神地念道。

另个人的脸色顷刻间变得苍白。

“你疯了吗?”他颤抖地说,“如果赌错了,你会死的。”

宫侑握紧刀柄,恍惚地望向说话的脸。怎么那样像,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明明知道不是,竟然还是舍不得。他咬了下嘴唇,在下定决心的瞬间单手捧住宫治的脸,像他满心以为自己爱着宫治,宫治也爱着自己的那个晚上一样,在宫治的嘴角匆匆落下一个吻。

“再见。”

然后他挥起刀。

 

撒谎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小动作自然是要注意的,不要频繁地摸鼻子,不要四处看来看去。重中之重是把谎话搀着真话之间,被盘问的时候留下足够的时间假装回忆,而不是立刻把编好的答案推出来。

年轻的巡查端来了两杯咖啡,小田尾先生接过来,将一杯递给宫治,宫治说了声“谢谢”,端着咖啡抿了一口。

已经临近清晨,他们并排坐在ICU外的走廊上,神色都很疲惫。漫长的手术在一小时前终于结束了,医生冒险抽了宫治的血直接输给宫侑,缓和了他的失血症状,现在宫侑躺在ICU里,虽然生命体征已经趋于稳定,但至今还未醒。主刀医生告诉宫治,宫侑的受伤状况不算糟糕,可考虑到是脑部受到撞击,他到底能否醒过来,什么时候能醒来,都是未知数。

虽然家属探视还不被允许,但宫治执意不肯离开,所以询问也不得不在这进行。负责询问的小田尾先生比宫治见过的其他巡查都大一轮,似乎是巡查长,当听说宫治和被害人是双胞胎的时候,他十分同情地小声叹了一句“天啊”。

ICU外的走廊无时无刻都沉浸在浓郁的悲伤中。坐在对面的是长野太太,她的丈夫被货车碾断了右腿。坐在角落的是星野夫妇,他们的女儿因为急性胰腺炎昏倒了。小小的啜泣声在窄窄的走廊中来回游荡,每一声都分不清从何而来。

似乎为了缓和气氛,小田尾先生放下咖啡,从皮夹中掏出一张照片。“我家里也是两个男孩。”他将照片中两个晒得黢黑的寸头小子指给宫治看,语气难掩骄傲。

宫治点点头,报以礼貌的微笑。

“亲兄弟好像都是这样,虽然每天吵架,但是感情好得要命。我猜双胞胎更是如此吧?天啊,我都不敢想象你现在有多担心……”

礼貌的微笑很快挂不住了,宫治将头埋得很低,拼命把苦咖啡倒进嘴里。

“放心,我们会尽快找到凶手的。”小田尾先生严肃地承诺道,收好照片,抓起他的笔记本摊在膝头,“让我们抓紧时间再过一遍吧,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细节。”

“好的。”宫治麻木地回应,“从哪儿开始?”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得益于与宫侑共同度过的豪放童年和狂野青春期,自己原来那么擅长撒谎。应该是一场抢劫。宫治说,说到第三遍的时候,连自己都被折服了。他的谎言建立在事实之上,逻辑自洽,细节丰富,根本毫无破绽。他是说谎的天才,只要来点专业的指导并加以适当的训练,有朝一日,一定连测谎仪也能骗过。

等第五遍结束的时候,小田尾先生眯着眼睛,用笔一字一字对了一遍宫治的证词,终于确定已经问不出更多的细节。他站起来,用宽厚的手掌捏了捏宫治的肩膀,转身走向刚刚买咖啡来的年轻巡查。

他们在走廊的角落里低声交谈了一会儿,互相点了点头。小田尾先生离开了。年轻巡查向宫治小跑过来。

“宫先生,我们暂时没有需要您配合的事了,您看您要不要先回家换个衣服,拿点日用品过来?这个时间交通可能不太方便,我们可以用警车送您往返,顺便把您换下来的衣服收作证物。”

宫治愣了下,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制服上还沾着血,虽然只有白色印花的部分脏得比较明显,但是凑近一闻还是有股难以忽略的血腥味。

他皱起眉,犹豫地望向ICU的小小窗口。

“您放心,宫先,呃,宫侑先生一有新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年轻巡警向宫治保证。

听见兄弟的名字,宫治情不自禁地顿了一下。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接着翻了翻口袋,找出一张自己刚为饭团宫设计的名片,递给年轻巡警。

“这是我的电话。”他指向饭团宫logo和“欢迎致电订餐”之间的那行数字。

年轻巡警应了句“收到”,将名片妥善收进口袋里。

事不宜迟,宫治裹紧外套,准备起身:“我该去哪儿找你们的车?”

谁知对方竟突然面露难色。“警车就停在医院门口。”巡警尴尬地摸了摸脑袋,“但是我刚刚买咖啡从那路过,看见了好多记者在蹲守……”

他说的不是假话。才刚迈出医院的门,各色长枪短炮就对准了宫治的脸,闪光灯此起彼伏,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请问宫选手现在状态如何?”

“是您最早发现了宫选手吗?”

“您对凶手的身份有猜测吗?”

无穷的问题接踵而至,你推我搡,互相吃掉半句,宫治被围拥其中,手足无措。高中以后他就再没接受过采访,以往有这种情况也从来不是一个人。排球周刊的摄像头前,他和宫侑总是在一块,有时也可能没有他,只有宫侑。

“无可奉告!”宫治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匆匆从中间挤过。

人群开始液体般流动,试图把宫治包裹在中心。咒骂声此起彼伏,有人踩了别人的脚,有人挡住了别人的镜头,还有人趁乱挤进最中心,给宫治塞了一张卡片。

警车已经停在最近的位置等候,宫治从混乱中脱出来,钻进后排,人群立刻苍蝇般围上来,用手敲击警车的玻璃。

“辛苦了。”驾驶位的巡警透过后视镜向宫治点头示意。

他踩下油门,警车从原地灵巧地窜出去,很快就把人群远远甩在身后。

天还没亮透,宫治盯着夹在远处建筑间之间的一轮红日,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从陌生人那得来的卡片静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一路上宫治都用它的尖角轻轻去刺自己的指腹,直到回家才取出来查看。

也是一张名片,带着药材铺的气味,紫色底上印着一枚金色的水晶球,姓名写的是黑田目,职业是占卜师,下面是个人工作室的电话和地址。

宫治一动不动地端详它良久,直到被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惊动。

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您好,饭团宫。”

“是宫治先生吗?”对方说,“宫侑先生刚刚醒了。”

 

“请您等一等再进去。”

两位巡警在病房门口拦住了宫治。

他们都没有宫治高,所以聪明地没有做肢体接触,只是警告性地挡在宫治面前。刚刚联系宫治的是其中一位,他对宫治关切地点头示意,另外一位则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为什么?”宫治问,竭尽全力才让自己的语气维持住基本的体面。

“小田尾先生正在里面。”他们解释道。

宫治并不觉得这是个可以接受的理由,因此瞪着他们,不肯后退,两位巡警也同样坚定地倾斜身体,绝不松动。僵持片刻后,宫治妥协了,先前灌下的那杯咖啡将他悬在一根焦虑的线上,又没能给他足够的力气撑住自己,他抹了把脸,转身在狭窄的走廊里踱来踱去。

小田尾先生五分钟后才从门中走出来,满脸无奈,叹气连连。他见到宫治,抱歉地略一微笑,说:“宫侑先生坚持要见过您之后才配合询问。”

宫治点点头,从无声让开的巡警之间穿过,像被抽中进入后台的幸运粉丝一般挺直腰,带着转瞬即逝的幼稚的自豪。

病房被打开一道狭窄的缝,他侧身钻进去,在身后关上门,将小田尾先生和其他所有人统统挡在外面。

其实来的路上,宫治已经听医生说明过宫侑的情况:他的兄弟很幸运,袭击者仅仅留了些外伤,看着吓人,实际却没有那么严重。仪器显示的所有数值都已经稳定在好的区间,宫侑恢复的意识也还算清醒,所以苏醒后没多久,医生就放心地把他挪进了现在这间普通病房里。

然而有太多“如果”在宫治一夜未睡的大脑中构建过,仅凭一通电话报来的平安根本无法停止他的忧心忡忡。宫治走向房间深处时将脚步放得尽可能轻,不想惊动宫侑,但很快就发觉自己的这份努力毫无意义。

透过遮挡的帘子,病床上被纱布层层包裹的病人从一开始就远远望向门的方向,五颜六色的管子缠在他身上,看上去像超大号塑料玩具,宫治只消一眼便乐出来,同时情不自禁热流涌上眼眶。

“天,你不会要哭了吧。”讨厌鬼沙哑地开了口,在残余的麻药效果下口齿不清,关西腔调黏黏糊糊地粘在一起。

“……不至于。”宫治硬邦邦地回嘴。

他快步走到病床边,上下打量,想切实地碰碰宫侑,但苦于交错的纱布和纠缠的管子,竟无从下手。宫侑自然是明白的,他贴心地将自己被埋住的左手从被子下探出一点,宫治赶紧坐下握紧,不加掩饰地重重吸了吸鼻子。

他的目光没有一个瞬间能从宫侑身上离开,连眨眼都匆匆。

即使讨厌鬼又开始说话:“刚才那个警察,看到他,我还想,做厨子果然累,治居然缩得这么矮了。”

“不要开这种玩笑了!”宫治愁眉苦脸。

宫侑躺在床上,不管不顾地笑起来,身上的管子都在空中颤抖。考虑到他的肌肉还没什么力气,脑袋也被纱布包裹得紧紧的,这个笑基本可以算放肆至极。

病人可不该这么笑。宫治恐吓地掐了一下宫侑的手指:“要是你能看到自己现在被纱布包成什么样,看你还笑不笑的出来。”

“诶,我不知道,也许能。”宫侑慢吞吞地吐字,“他们给我打的是麻醉还是蒙汗药,怎么感觉身上无论哪儿都完全不听我使唤……”

“要我让警察换个时间再来么?”宫治问。

宫侑摇了摇头。“早晚都要问的,况且大叔人挺好,我问他现在几号几点,问他发生了什么,他统统都告诉我了……”他喃喃道,眯起眼睛,“应该也已经问过你了?”

宫治轻轻“嗯”了一声,突然很难为情。

“哦,”宫侑发现了什么,又像在预料之中,“你没说实话。”

宫治情不自禁解释:“那是因为——”

他在句子的关键处卡住。

宫侑仰起头,静静地注视宫治,似乎对宫治未说到的部分有所感知。他认真在等,眼神因为药物涣散开,又不断艰难地重新聚集,好像重新回到七岁以前,对宫治的无论什么鬼话都能照单全收。

宫治在宫侑的眼神中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那些话坚决地咽下去。或许未来的某一刻他会忍不住告诉宫侑实情,但绝不是现在。

“因为,因为我没看到凶手,也想不到凶手是谁。”宫治平静地接上前半句,“我对警察说,你可能只是碰上了一场随机的抢劫。”

他同时在心里无声地祈求:噗噜撒,噗噜撒,拜托了。

宫侑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终于暗淡下去。“知道了。”他动了动嘴唇,“能帮我把床调高一点儿吗?”

宫治立即照做。病床的调节旋钮在床的侧面,他长得太高了,得趴下去才能够到。宫侑在旋钮的调节下坐起三十度,终于获得点惨兮兮的威严,不再像个小婴儿似的只能躺平任人参观。

“不能再高了。”宫治很遗憾。

宫侑倒是挺满意,他在被子和纱布之间小幅度地扭动,给自己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指挥道:“可以了,你把警察叫进来吧。”

“你确定吗?”宫治犹豫地问。

“我确定。”

“真的?”

“老天爷啊,你和女生上床前也这样问个不停吗?”

宫治恼火地轻轻弹了一下宫侑悬在空中的某根管子。

他走向门口,把病房门打开。等在走廊的警察们一齐转头向他看来。宫治对他们做了个手势:“他准备好了。”

小田尾先生点点头,带着一个巡警跟宫治走进了病房。他们搬了两把椅子坐在床尾,启动了录音笔。小田尾先生将他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打开,摊在膝头。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椅子了,宫治靠在宫侑床头,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出声,才迟钝地察觉到警察们正盯着自己。他反应过来,不自在地站直:“呃,那么我——”

“让他留下。”宫侑对警察说,“我需要他在这。”

年轻巡警皱了皱眉毛,想说些什么。小田尾先生无声地制止了他,锐利的目光在双胞胎完全相同的脸上来回扫过,像做一场关键的面试。

不知是不是被宫治乌青的眼圈或者宫侑大片的瘀伤感动,年长的巡警最终松了口:“也可以,只要您配合。”

宫侑很明显地放松下来,软绵绵地陷在枕头里,像只超大号的玩具熊。“要我从哪儿开始?”他问。

“从前天晚上开始吧。”小田尾先生握紧笔。

宫治默默靠回墙上,双手环胸,从背后注视着自纱布网眼间漏出来的浅金发丝。不意外地,他听见自己未串通过的那些谎话被宫侑从另个角度熟练地补齐,逐渐构成一个饱满的故事。

 

宫侑刚下计程车,宫治就看见他了。

不是说宫治一直在等他出现,实在是抱着花篮且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男人很难被忽略,更何况还有双胞胎心灵感应这种诅咒般的作弊神器。

从料理学校结识的朋友正在和宫治攀谈,聊学校差点被火烧着的教室,聊他送来的礼物凝结了多少同学的祝福,宫治微笑着应对自如,眼神却总错过他的肩膀,望向躲开车流从马路对面横穿而来的高大身影。天啊,宫侑竟然穿了西装来参加一家饭团店的开业典礼,连宫治都忍不住替他无地自容。

其实饭团宫开业,宫治并没有奢望会收到宫侑的礼物。虽然高三后他们就没再提过,但他知道,宫侑自我消化的最终结果仅仅是接受了他的选择,还远不到祝福的程度。高中毕业的时候,是宫侑送他去的料理学校,宫治带了两个箱子,两个箱子都拎在自己手上,宫侑只负责举着导航左看看右看看,带着满头大汗的他一圈一圈绕路,几乎让人疑心是故意的。他们最后在学校门口告别,宫侑瘪着嘴往宫治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说“进去之后好好干”,语气好像五十岁的爹送二十岁的儿子去蹲监狱,更让人疑心是故意的。不同于自己曾经认真地尝试过排球,至今还把排球当做爱好,宫侑自始至终对宫治从事的职业都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兴趣,他生下来就是被伺候的命,饭得端到眼前,不论对方本意是端给谁的,所以即使他的确希望宫治事业有成,大概也是出于“不要给我丢脸”的心态,而非出自肯定和鼓励,宫治在被拍中肩膀的那个瞬间就弄清了这一点。

说来好笑,直到他们不再挤在同个房间里,宫侑才开始送宫治东西,大多情况下是出去比赛买的纪念品和明信片,生日和节日则更贵重。搁在以前,别说送宫治礼物,他不来抢别人送给宫治的礼物都算不错了。宫治花了好长时间才琢磨出发生这种转变的原因可能有二,要么从前宫侑觉得自己去过的地方他迟早也会去,现在不这么想了,要么宫侑和妈妈一样,买东西总是挑中一对,给宫治礼物纯纯只是为了给自己痛快花钱找个借口,两个原因里无论哪个宫治都不喜欢。

但礼物宫治还是照单全收,毕竟花了钱,花的还是宫侑的钱。宫侑送宫治明信片,宫治说“谢谢”,宫侑送宫治Apple Watch,宫治说“我去,太谢谢了”,到底是当了商人,谢意和金钱成正比,很势利的。

宫侑选的花篮比他本人还要高,怒放的花朵万花筒般排布,环绕着“开业大吉”四个字,将他的上半身挡住大部分,仅露出两只胳膊,白衬衫的袖子因为过于努力翻到了西装的外面。他走近了,自然流畅地挤开仍滔滔不绝的朋友,顶替他站在宫治面前,宫治跟着微微仰起头,被五层鲜花织成的色彩和香气的网兜住。

“给你的。”硬邦邦的声音躲在花丛后面。

“知道了。”宫治扶住花篮的架子,但是他的兄弟并没有立即松手。

“说谢谢。”那个声音要求道。

其实没必要听他的,他们是双胞胎,还有一个坚持平等到近乎强迫症的妈妈,她在分娩时一边疼得骂娘一边不忘指着护士警告她们不要向任何人泄露哪个孩子先出声,并且在五年后把它当作一桩趣事,声情并茂地讲给正在争论谁该吃最后一颗麻薯的双胞胎听。“谁是哥哥”就此盖章定论成为了永恒的谜题,彼时五岁的宫侑赖在地上气得直哭,天知道在此之前他曾经多坚定地相信自己是哥哥,并且当时当刻他也真的很想吃那颗麻薯。

宫治有些生气,送礼物还要先设一道考验,让他想起小时候最讨厌的远房亲戚,总要手里捏着真知棒考他们算术题,答对了才肯给。他赌气加重了抢夺的力度,他的兄弟不甘示弱地跟着加码,宫治的礼物依然攥在宫侑手里,没有撼动分毫。

“说谢谢。”硬邦邦的要求又重复了一遍,像有人恶作剧,故意把教导学龄前儿童日常礼仪的点读玩具塞在了红艳艳的“开业大吉”四个字后头。

被挤开的朋友站在一旁,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宫治在心里骂了宫侑一百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谢谢。”

僵持的力度缓和了下来,宫治顺利接手了花篮的全部重量,把盛放的花从中间挪走,使他们彼此能完整地互相看见。

宫侑显然还没准备好,失去遮掩后肉眼可见地不知所措,眼神飞快躲闪开,匆匆从宫治脸上扫过便抬头假装研究招牌。在经历过明艳的红和紫后,裹在黑白颜色中的他显出一种难得的褪色般的沉闷,漂过太多次的浅金色头发如同一团轮廓模糊的云,几乎要融进街景中。

他大概只准备过前面那两句对白,现在黔驴技穷,没戏唱了,又不肯就此潇洒离去,只好固执地站在这,做颗难拔的钉子。

很多次,宫治都觉得宫侑是神复制了他的皮囊,再把一个自大的小怪物灵魂塞进去后得出的产物。社会化训练对他从来不起作用,哪怕电视上正在播放感人至深的八点档,宫侑的注意力也全在今晚能否顺利在没被发觉的前提下顺利弹到宫治的耳垂上:五次尝试里,他大概有一点五次会得逞,其中一次取决于他是否足够耐心,点五次取决于当天的晚饭是否让宫治饱得犯困。

宫侑最终成长为冷笑话和捉弄人的大王,作为代价,也始终没能学会寒暄和融入集体。不过这不要紧,宫治通常会帮他做,在他的社交困境中力挽狂澜,除非他想寒暄的对象是宫治本人,比如现在。他那能在0.01秒内想出13种战术恶心对手的变态脑子,不知为何就是死活想不起一句“祝你生意兴隆”。宫治凝视着亲兄弟故作轻松的神色和正式到尴尬的黑色丝绒领结,此刻真心实意为他感到抱歉,并由此平白生出必须解救他的责任感。

“进去坐会吧。”他对宫侑说。其实他对所有来贺的宾客都这样说。

宫侑嘴巴一撇,不说“好”,而是说“好吧”,掀开帘子走进店里。宫治对被晾在一边许久的朋友抱歉一笑。“我去解决一下这个。”他腾出一只手在空中比划。

看得出来宫侑为花篮下了血本,连背后支撑的竹架子都被仔细地削去了所有毛刺,用彩带缠好。宫治将它摆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调整好飘带后转身走向屋内,要进门前又折回来,掏出手机给它拍了两张照。

宫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皮鞋鞋尖打点器似的不断敲在地板上。宫治带他在吧台边缘落座,位置正对店里供奉的惠比寿摆件,宫侑跳上高脚凳,随手把那尊黄灿灿的老神仙推到一边,扯下自己的领结套在神仙头上。

“要一杯喝的。”他嚣张地竖起一根手指。

“柠檬可乐,少冰,用小冰箱的冰块。”宫治转头吩咐吧台后的店员。

天色尚早,还没到饭点,店里没什么人。宫侑双手撑住凳子转过三百六十度,咧嘴一笑:“欸呀呀,我不会是你的第一个顾客吧。”

宫治翻了个白眼:“第三十个都轮不上。”

“真的假的。”宫侑的眉毛怀疑地挑起,“你要多少个顾客才能回本?”

“三万个吧。”

“哈,那不得一直卖到明年去。”

“所以用了点奸商的办法。”宫治从吧台上成摞的宣传单中抽出一张,捏住边角展示给宫侑看,“开业会员卡大促,充300送50,充500送100,怎么样,宫先生要不要考虑办一张?”

我来你这吃饭还要钱吗?他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听见这句,结果宫侑只是抿起嘴,盯着宣传单若有所思。

“老板,柠檬可乐好了。”店员小声说。

宫治赶紧将宣传单收起来,若无其事地接过杯子,亲自从吸管桶抽出一根黄颜色的吸管丢进去,在它被气泡托着浮起前递到宫侑面前。

宫侑眼尖地发现杯底的冰块并非透明的,而是养乐多那种乳白色,他用吸管把其中一块挑起来,说:“你居然把家里的秘密配方放在自己的菜单上了,我要去告诉妈妈,以后分家产我得比你多拿一份。”

“它不在菜单上。”宫治说。

宫侑的动作僵住了一小会儿。

在他回头之前,新的一拨客人已经聚集在饭团宫门口,为宫治提供了一个无比正当的理由提前避开兄弟的视线。宫治背对宫侑,大声喊了句“欢迎光临”,接着装作忙碌的样子,指了指刚刚做了柠檬可乐的店员。

“我一会儿再来找你,你先坐,要是饿了就找他。”

没等宫侑回应,他已经快步离开,因为满怀心虚头也不回,把双胞胎兄弟一个人留在原地。

 

料理学校的老师总在反复强调,开店和做饭不是一回事。

是的,你已经学会了淀粉的二十八种用途,能靠直觉分辨形状完全相同的糖和盐,还知道怎么从颜色判断三文鱼死去的时间,可是你知道定什么样的工资才能招到不会偷偷往食物里吐口水的员工,知道上哪找人做高温下也百分百保证安全无毒的外带盒,知道那些回答你“吃得满意”转头却去Tabelog写差评的人往往穿什么样的衣服吗?

哦,对,还有结账,新店开业的会员充值是满就送,宣传期外发的传单是凭单八八折,还有Tabelog上谈好的立减优惠券,三个活动中A和B可以叠加,但是A和C不能同享,这事你得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地和顾客解释。

你说你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哦,宝贝,你永远没法完全准备好的,新问题总会出现,而你总是太年轻,总是经验不足。

店铺的每一寸空地上都站满了人,宫治陀螺一样旋转着,一丝一毫的精力都被抽干,脑袋嗡嗡作响。

能过来一下吗。店长。老板。服务员。嘿。喂。那边那个。就你。

好的,马上。好的,马上。好的。好的好的好的。

直到夜里十点开始下雨,湿漉漉的人们更多涌向居酒屋,情况才终于好转。今天早上准备的几大锅米饭已经全部售罄,最后的客人也进入了用餐的尾声,宫治抓住这个珍贵的空隙瘫在吧台后的椅子上,任由过度运作的脑子继续操心所有事,马不停蹄。

兼职店员的人数必须要增加,毋庸置疑。除此之外收入的确认进度也得考虑,可观的充值额不能都算作今天的营业额,不然会被税局追着屁股跑。明天早上要开门营业吗。晚上的食材十点开始准备来得及吗。对了对了,抽空还得记得把收银机的操作手册群发给信得过店员,免得一遇到系统故障就你瞪我我瞪你……

宫治焦虑极了,试图用疲惫拖住自己思考的速度,然而所有问题还是像苏打水的气泡般丰富地上涌,带不出解。他抽动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无法适应在累得难以动弹的情况下动脑子——从前能像这样累垮他的只有需要打满五场的排球比赛,那种场合下,动脑子都是宫侑的事。

哦,宫侑!

宫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视线越过吧台,他紧张地望向惠比寿摆件,顺利地在它跟前找到了摊成小饼的宫侑——他的兄弟百无聊赖地枕在胳膊上翻动手机,西装外套早已丢在一边,金发在白衬衫的袖子上散落着,勾勒出圆滚滚、毛茸茸的后脑勺。

宫治对天发誓,他真不是故意晾着宫侑。艾宾浩斯研究出了人的记忆关联于场景的再现,自宫治租下这间店面起花费在设计、装潢和打扫的三个月零八天里,宫侑不曾有一个瞬间出现在这。“宫侑在场”和“饭团宫的工作”在宫治的记忆中是两个从未交叠过的事件,从这个角度辩解,他完全忘记宫侑的存在也算情有可原。

“结账。”最后一位客人举起手,宣布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

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一位店员轻快地握着账单跑去,其他人开始自觉地分区域打扫收拾。宫治把大门上“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了“打烊”那面,猫一样轻巧无声地绕过凌乱桌椅,滑进离宫侑最近的高脚凳。

“刚被烫到了。”他说。

宫侑从手机上抬头:“哪儿?”

宫治把防烫臂套的边缘翻起来,露出一枚小小的创口贴。昨天弄的。不管。昨天也算刚刚。

宫侑歪头透过创口贴的缝隙仔细瞧了眼,鼻孔出气:“哼,谁让你要当厨子。”

“真没良心,还以为你会安慰我呢。”宫治把臂套放下,“吃过东西了吗?”

宫侑用指尖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空盘:“吃了,超大葱花金枪鱼饭团。”

“如何?”

“现在才问会不会有点晚?我差评都写完了。”宫侑翻了个白眼,“还行吧,也就那样。”

“下次别挑饭点来,我亲自给你做,好吃哭你。”宫治说,“我要打烊了,你再等一下,一会儿我叫计程车送你回去。”

“哇,服务业就是不一样,这么殷勤?”

“别太习惯,谢你今天的花篮而已,况且外面还下雨了。”

宫治摘掉戴了一天的塑料手套,狂风过境般揉了把宫侑的头发。宫侑在他手中伸了个懒腰,除了象征性的嘟嘟囔囔外没作任何反抗。

多亏店里的主营餐品只是最简单的饭团,清扫工作很快就结束了。宫治最后把店员聚集在一块复盘工作,又搜肠刮肚说了些打气的话。说实在的,店长的所有责任里,宫治最不适应的就是这个,不算饭团宫,他此生担过的最大职务就是稻荷崎高校排球社团的副队长,所谓的加油鼓劲不过是站在正队长宫侑身后喊几声,鼓鼓掌。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偷偷挪用了几句高三春高赛前宫侑说给队员的话,说到那几句时刻意把声音放小了,宫侑应该没有听见。

现在想来,这是宫治当晚犯的第一个错误,否则他一定会把宫侑喊进后厨,而不是在心虚的驱使下独自钻进休息间换衣服。宫治很确定自己关门前还瞥见宫侑懒洋洋地靠在吧台边,可等他换好衣服出来时,宫侑已经不再那了,连他的西装也一并消失。

大家都走了,饭团宫仅仅亮着最后的几盏灯。唯一能证明宫侑来过的只有一只孤零零套在惠比寿摆件上的领结,宫治把它取下来,捏在手心,冲着空荡荡的用餐区喊了一声侑,无人应答。

 

询问长达两个小时,警察语气温和但态度强硬地要求宫侑重复了三遍他的故事,并没有挖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们会竭尽全力的。”离开前,小田尾先生用力握了宫治的手。

宫治回了声“好”,礼貌地把他们送出病房,关上门。

小小的房间里再次只剩他们两个,宫侑窝在被子里,在宫治重新调整床铺高度时撇着嘴:“从来没发现说话也能这么累。”

“他们也这么折磨了我一遍。”宫治说,“累就睡吧,现在就算你一觉睡到世界末日,我也保证不会有人来骂你。”

“哈,什么世界末日,哪有世界末日。”

“这可不好说,我们可是在日本,什么末日没有?地震,台风,海啸,火山……”

“谢谢你,这真是我听过最温馨的睡前故事。”宫侑合上打架的眼皮。

他昏睡了整整三小时,婴儿一样沉。宫治坐在病床边,凝视着他,好一会儿都一动不动,直到宫侑的呼吸久久归于平稳才终于苏醒似的,迟缓地感知到病房以外的世界仍在运转中。

他用食指和拇指揉了揉干涩的内侧眼角,以饭团宫老板的身份从椅子上站起来,踱步到病房的角落,背过身,拨出几通电话。

“你们已经到了?嗯,不用等我,你们按营业时间正常开店就行……他没事,但是得有人陪护,所以我暂时走不开……哦,对了,中午给勘察现场的警察送几个饭团过去吧。”

“嘿,今天还是老时间送饮料过来吗?……不不,没什么,一切照常,只是今天我的店员会代替我接货和结款,我提前来说一声。”

“您好,之前我预订的电话转接服务能暂停一天么?……嗯,是的,暂时只让原本的座机转接,不转移到我的手机上……稍等,还是改成三天吧,接下去三天都暂停。”

当一切琐事终于都处理完毕,宫治环顾静悄悄的病房,忽然感到寒意从衣服同皮肤错开的每道缝隙灌入。他抱住被抽了血的那只胳膊,重新盯向手机,试图躲开宫侑合上双眼的画面,然而黑字构成的新闻简报却从消息栏跳出来:Breaking News,MSBY黑狼新任当家二传宫侑或深夜遇袭。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它从不同的软件、不同的账号间爬出来,改动几个字,鬼打墙般滚过,一遍一遍,同医疗器械运转的微弱噪音交织在一起。宫治永无止尽地向下刷新,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流沙上,宫侑的睡眠每延长一秒,他的鞋子便无法挽回地下陷一段。

然后救世主的声音响起了。

“你在看什么?”宫侑在身后艰涩地咕哝着。

安全感顷刻间注入全身,宫治尽力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保持查看手机的姿势,说:“有人在Tabelog上给饭团宫写了新评论,说店长长得很帅。”

宫侑嗤之以鼻:“第一次见双胞胎是很容易认错?”

“认错就该是差评了。”宫治佯装自然地放下手机,看向宫侑,“饿不饿?要吃东西吗?我去叫护士。”

他的手已经伸向呼叫器的方向,宫侑却问:“警察还在外面吗?”

宫治顿了半拍,缩回手背在身后,装作听不懂。“是啊,他们早就走了,说要去现场。”他的心脏在胸腔中忐忑地震颤着。

“所以,你为什么要骗他们说是抢劫?”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宫治回答,说到一半听见宫侑不屑地“哼”了一声,介于冷笑和叹气之间。

他皱起眉:“我才没撒谎。”

宫侑仰着头,注视了他一会儿,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你还记得以前黑须教练家养的狗吗?”

宫治奇怪地看向他。

“有两只,应该都是秋田,长得很像,一只叫小吉,一只叫面包,我们入校的时候刚满1岁,黑须教练每天都把它们挂在嘴边,我们还为他一天到底能拿狗举例多少次打过赌,记得吗?”

“……记得。”

“我之前一直不知道他到底有多爱他的狗。”宫侑缓缓说,“高三的时候,好像因为排球社的什么事,我去了他家,他趴在桌子上给我找资料,其中一只狗从门外走了进来,我喊它面包,黑须教练说不对,来的是小吉。

“我当然不相信。我说你都没看,怎么知道来的是小吉不是面包。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不用看也知道,因为小吉不喜欢地毯,拐进大门的时候总是会把脚抬得高一点点,但面包不会。”宫侑说,“他当时随口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到今天,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时他要给我的是什么资料,但那句‘小吉会把脚抬高一点点’,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你想表达什么?”宫治困惑不已。

“原来熟悉到一定程度之后,人对某件事物的了解就会发展到可怕的地步。”宫侑说,“比如黑须教练听得出小吉的脚步声。比如我原来一直知道你对我撒谎的时候总喜欢会用一样的句式。我才没有。我才不是。”

宫治愣了愣,开始回忆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的确是“我才”。他继续从更久远的撒谎的回忆里翻找,不敢置信得发现的确到处都是“我才”。

“你瞒不住我的。”宫侑感慨道,“反正从小到大互相撒谎,也没见谁真正成功过,你骗我的事总是忍不住要告诉我,我骗你的事你也总是知道。”

“不,”宫治喃喃,“不,别这样。”

“哪样?”

“用‘双胞胎之间不该有秘密’之类的说辞套我的话。”宫治说,“我们明明都已经过了相信这句话的年纪了。”

宫侑望向他,许久才动了动嘴唇:“也许对你是吧。”

一瞬间,宫治像是回到了高二,回到了不被理解的最糟糕的那个夜晚。“我不想现在和你争论这个。”他在一次故意延长的吸气和呼气之间开口,努力克制自己的语气,渴望宫侑能明白。

“我也不想。”宫侑说,“我只是想知道答案。我知道那不是人。”

“……啊。”

“我隐约有看见,虽然不多。”宫侑微微将头侧向另一边,“人类的眼睛不可能那么蓝,也不会发光,那个身高和体型的人更不可能单手就把我拎起来,连你都办不到。”

宫治痛苦地叹了声气,用双手盖上眼睛,妥协地抹了把脸。他对警察说了那么多遍谎,又听宫侑说了那么多遍谎,谎言说得太完美,连自己都绕了进去。从找到宫侑开始就始终在逃避的事终于踏踏实实地跌到了最底端:宫侑已经看见了,自己那些关于“该如何在真相前保护侑”的冗长思考,现在都变得毫无意义。

“所以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他的兄弟再度发问。

宫治终于选择如实回答。“是……Jinn,阿拉伯语。”他疲惫地垮下肩膀,把昨夜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古怪发音念出来,“翻译过来叫灯神,《阿拉丁神灯》里留胡子的那个蓝色大叔就是,记得吗?”

宫侑不太情愿地笑了一下,过了几秒才从宫治脸上的表情反应过来这不是个玩笑。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什么声音,但都失败了。

就在这时,扣在宫治掌心的手机突然开始嗡嗡作响。宫治低头去看,是妈妈的来电。

刚摁下接听,带着眼泪的咆哮便滚滚落下。

“发生这么大的事,你都想不起来先给我打个电话?”

宫治噌地站直了,在责骂声和哭泣声中手忙脚乱地道歉。

“妈妈,我……你别生气……放心,他没事,就受了点外伤,很早就醒了,医生说不会有后遗症,多休息一段时间就行……呃,可是他才刚醒……不不不,我没骗你,骗你是小狗!别哭了,他真的没事,我这就把手机给他。”

他匆匆把手机塞给宫侑,坐回椅子上,像扔掉一块烫手山芋。

“妈妈?”宫侑犹豫地开口。

预料之中的更多抽泣声,听得宫治头皮发麻。

“诶呀,别哭啦,没什么大事,就伤口有点疼,缝了好多针……嗯?我们也不知道,警察去调查了,之前拉我们做了好久好久的笔录,累死了。”

宫治的嘴抿了又抿,紧张地旁听着。宫侑瞥了他一眼,默默将宫治绞在一起的手指解开,握在手里。

“大概只是抢劫吧。”他补上一句。

 

从饭团宫回去的路上,宫治坚持不懈地给宫侑打了好几通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这就有点奇怪了,从他们最后的对话来看,宫治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告而别的征兆,也不觉得宫侑听到自己抄袭他就能起到这样的效果。经历过多年的缠斗,双胞胎之间逐渐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可以发火,冷战也无所谓,但得先说为什么。宫治承认自己或许有那么几次不太遵守这条,但他的兄弟却从来都没违背过。

他盯着未被接听的红色记录,犹豫再三,就着窗外昏暗的路灯给手心里宫侑的领带拍了一张照片,写道:“领带落在我这了。”

宫侑的回复直到宫治回家时才终于跳出来:“下次再去拿,先回家了。”

宫治挑了下眉。

巧合就是这样层层叠加,如果当时他能抓住自己心中那块的未被驱散的小小疑云,而不是任由疲倦拖住自己,也许他就不会放任自己接受这个莫名古怪的回复,把手机甩到一边。

下一个提示是一整夜颠三倒四的噩梦。第二天早晨五点五十六,宫治早过六点整的闹钟从梦中惊醒,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满腔恼火。他试图回忆自己昨夜梦到了什么,然而梦的情节在他回忆的过程中爬虫般四散逃逸,只留下无缘由的负面情绪,饱满且富有激情。

宫治捶了一拳床垫,把自己捂在被子里沮丧地大叫,然后像每个负责任的成年人一样想当然地把这些归结于辛勤工作的副作用,迅速收拾好情绪,爬起来洗漱。

他抵达饭团宫的时候,时间还未到七点。昨夜的雨势未停,大家送来的花篮静静地伫立在饭团宫的屋檐下,鲜花做成的几个经过一夜冷风已经略显破败,假花做的几个倒还造型坚挺。店员小心翼翼地问宫治要怎么处理,宫治挑了几个舍不得扔的叫他们搬到后门,其他的吩咐店员涂掉赠送人和受赠人姓名,抽空偷偷送去垃圾站。

宫侑的花篮是被留下的其中之一,毋庸置疑。

然后店员开始淘米煮饭,清洗食材,为一天的营业活动做准备。宫治在这个环节上坚持要亲历亲为,所以当MSBY的电话打到他手机上时,他的手正泡在水里,试图把一块削好皮的光滑土豆捞出来。

店员帮宫治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下接听键。宫治用肩膀和脑袋夹着手机,一边听电话一边继续弯腰同水里的土豆搏斗。

“您好,饭团宫。”

“宫治先生吗?”

电话那头的人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宫治在听到“黑狼”两个字后立即停下了手上的活。

“稍等一下。”他把手上的水揩在围裙上,匆匆走进休息间,“现在可以了,您说吧,找我什么事?”

对方开始解释。事情其实很简单:宫侑今天没来参加训练,手机也打不通,他们想知道宫治是否知道他去哪了。

宫治自然毫无头绪。他和宫侑已经很久不是“掌握对方所有行踪”那种程度的亲密了。

“我去试试看联系他,如果有消息就给你们打电话。”他下意识将泡皱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顺便问下,你们从哪拿到的我的电话?”

“侑先生入职的时候,紧急联系人填了您。”对方回答。

宫治僵住了,直到挂断电话都不知道该对这个消息如何反应。

店员开始轻敲休息室的门:“店长?店长?”

宫治抹了把脸,应了声“来了”,开门走出去:土豆还泡在水里,饭团宫还有一万件琐事亟待处理。

他只好努力在琐事的间隙中打听宫侑的下落。

手机预料之中没人接,即时消息也没人回。熬过中午的用餐高峰后,宫治把自己锁在休息室,照着通讯录列表一个一个给他们的共同好友打电话,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宫侑去哪了。

傍晚时分,一无所获的宫治回拨了早上那个电话,对方抱歉地说:“是的,侑先生今天一天都没有来。”沉默片刻后又说:“您看要不要报警?”

宫治差点就要松口答应。他的手在围裙上攥紧又松开:“今晚我再去他的公寓看一下。”

整个晚上,宫治穿梭在滚烫的锅子和锋利的刀具之间,完全心不在焉。他仍寄希望于是宫侑独自生活时结交了新的朋友,被他们用突发奇想带走了。以前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高中有一次他就在上学路上成功拐跑了宫侑,理由仅仅是“今天的天气适合打电动”。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选择放纵一天不是什么大罪,谁都没规定成年人就不许沉溺电动,是吧。

但是什么突发奇想能撼动排球训练的位置呢?

宫治不允许自己深想,宁可愚蠢地嫉妒起这个自己幻想出来的、能代替自己把宫侑拐跑的新朋友。他咚咚咚地落刀,把姜块切成透明的薄片,很快就绝望地发现即使这样也无法缓和自己对宫侑的担心。“嫉妒”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深深关联着宫侑憋着嘴胡搅蛮缠的样子。中午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吃便当?为什么小蛋糕可以分给女同学却不可以分给我?集训的时候为什么要和别的二传击掌?

“啊!”店员拐进后厨,撞见宫治,尖叫起来。

“怎么了?”宫治不耐烦地问。

她指向宫治的鼻子,宫治疑惑地低头抹了一下,发现手上一片猩红。

那么这就是了,双胞胎间的第六感,最后的不祥之兆。

“今天提早一个小时打烊吧。”他接住从鼻腔中不断滴落的鲜血,冷静地安排道。

 

等爸妈赶到大阪后,一切都轻松多了。

他们列了张表,安排每天每段时间由谁照顾宫侑,宫治在不懈的坚持下领走了所有守夜的任务。宫侑一开始并不满意这个安排,嚷嚷着“你们没必要这么看着我吧,我又不是犯人”,但没几天就屈服于宫家除了他以外人人精通的削水果手艺,并开始大声指责轮班迟到的人。

宫治是被骂得最多的,他每天打烊后才能赶过来,饭团宫在开业初期又有诸多意外,所以总是无法准时。宫侑躺在床上,阴阳怪气地说,就这还服务业呀,服务得也太不到位了。宫治把从饭团宫带来的饭团从保温袋里一个一个掏出来,咬牙说你再话多我就去问护士要绑带,把你的嘴也封上。

警察自然什么也没查出来。宫侑得救后的第三天,他们收集完了所有资料,解除了现场封锁,此后便再无进展。MSBY对外坚称宫侑遇到的是一场无差别抢劫引发的劫持,双胞胎讲给其他人的也是同个口径。运气太差啦,刚好碰上啦,多讲几次就能做到嬉皮笑脸,唬得他们信佛的奶奶连夜从庙里请了护身符寄到医院,非要宫治亲手给宫侑塞到枕头底下。

只有宫治知道宫侑远非如他表现的那样大无畏。他畏惧一切尖的东西,还总是躲开宫治的触碰。每天夜里,当其他人都离开病房,宫侑就会沉默下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发呆,困得眼皮打架也不肯入睡。

负责这层病房的护士长是黑狼球队的粉丝,格外开恩给他们偷偷添了一张移动床。宫治把移动床推到和病床紧紧挨着,关了灯和宫侑并排躺下,半恐吓半劝慰地说:“睡得多好得快,越早好你就能越早恢复训练。”

“我不困。”宫侑瞪着眼睛,倔得要死。

但他到底尚在恢复期,关灯后不消半个小时就会被身体自我修复产生的疲惫打倒。宫治在黑暗中注视着宫侑模糊的轮廓,听他在噩梦连连中呓语,蜷缩着小声喊疼。

当噩梦进行到一定程度,宫侑就会开始绝望地念宫治的名字,伴随着颠三倒四的“别”和“求你”之类的字眼。宫治清醒地、心碎地听着,把它当作一种惩罚。他本可以早点发现宫侑的,整整一天,当他忙于工作的时候,他的兄弟就在几步之遥,徘徊在生死的边缘。一想到这,宫治就呼吸不畅。

如果他没有强行留下宫侑,如果他遵从不好的预感在饭团宫周围多找一找,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

他从自己的床上爬下来,小心翼翼地爬上宫侑的病床,侧躺着只占走窄窄的一块,紧紧贴着宫侑。宫侑仍在梦中,身体不停颤抖,衣服被汗水湿透,宫治轻轻拍打他的胳膊,笨拙地模仿小时候妈妈安慰他们的那些举动。

“侑,侑……”他从背后重复又小声地喊宫侑的名字,试图将他从另外一个世界追回来。

第二天清晨,宫侑没事人一样苏醒,第一时间躲开宫治的皮肤接触并对他肆意嘲笑,指责宫治小女生似的缺乏安全感害自己昨晚热得出了一声汗,甚至还扬言要和护士长小姐告状,夺走宫治那张派不上用场的洁白小床。

“你也他妈的早上好。”宫治揉了揉眼睛,翻下床,把自己的洗漱包和换洗衣物从床底拽出来,“昨晚睡得好吗?”

“梦到得了新赛季的最佳二传。”宫侑面不改色地撒谎。他的噩梦就像灰姑娘的水晶鞋。

“真不错,为你高兴。”宫治说,“但如果做了噩梦,你也可以说给我听。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的,你知道吧?”

可惜宫侑油盐不进。“我睡得很好。”他把头撇向另一边。

宫治只好不再追问。他钻进病房自带的盥洗室洗漱,把换下来的衣服揉成皱巴巴的一团,塞进背包深处。妈妈在轮班时间准点推开了病房的门,提着早餐,宫治拥抱了她一下,从她手里拎走自己那份。

妈妈很茫然:“不在这吃吗?”

“得把脏衣服拿回去洗了。”他晃了晃背包。

当然是在撒谎。从门口离开的瞬间,宫治低着头,忍不住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名片。宫侑撒谎,他就也撒谎,两个人都犯错等于两个人都没犯错,亘古不变的双胞胎数学。

 

占卜师的个人工作室设在一栋普通的居民楼中,楼过于老旧,连电梯都没有,宫治捏着名片沿狭窄的楼梯爬向上爬,中途时不时要停下来,侧身为年迈的住户和他们的狗让路。

到了五楼,宫治探头向两侧看,西边最角落的那间屋子房门敞开着,门口铺着五芒星花纹的地毯,找对地方就此变得轻而易举。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您好?”

“直接进来,门没锁。”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回应道。

这栋楼的层高比普通的居民楼要矮一些,宫治得把自己折叠起来才能挤进去,同时还得忍受悬在门框边的不知名干草从脸上痒痒的地拂过。他小心穿过那道因为各色装饰显得格外厚重的门,好奇地环顾四周,恍惚觉得自己是掉进了爱丽丝的兔子洞。

各色书籍被摞在能找到的所有平面,有的甚至直接堆在地板上,它们每一本看上去都很老旧,有的甚至已经开了线,从书脊脱出快要散架的零星几页。名片上那股药材铺的味道弥漫在沉闷的空气中,宫治落脚的浅色木地板上不明缘由地画满了或黑色或红色的符号,构成一副奇诡的景象。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从书海深处走出来,看见宫治后诧异地停住了。

“哦,”他小声说,“你是最近电视上那个——”

“那个是我的双胞胎兄弟。”宫治匆匆地说,“请问黑田目在吗?”

“我就是黑田目。”男人的神色很快恢复如常。他弯腰转了一圈,奇迹般从书堆中翻出一把椅子:“请先坐,稍等我一下。”

宫治说了声“谢谢”,小心避开地上的各色杂物,艰难地坐下来。屋子的正中央放着一张木制的办公桌,黑田先生背过身倚在桌子的另一侧,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戳来戳去,拨出一个电话。

“你小子怎么又干这种事?”他听上去怒气冲冲的。

电话那头应和着响起另一个人的辩解,声音太轻了,宫治一个字也听不清。

“不行,嘴甜也没用,你不能每次都随手把善后的事丢给我……我是爱看球赛没错,但是一码归一码,他们都是普通人,根本不应该和这个世界牵涉太多……你别狡辩,我的意思明明是……好吧!真是的,服了你了,我再帮你善后一次,最后一次!”

他愤愤地挂掉电话。

“那是谁?”宫治忍不住好奇。

“救了你们的那个人。”黑田先生轻描淡写地带过,在办公桌后坐下,“你兄弟已经醒了?”

“新闻上没提吗?”

“提了,但是没有影像,而我喜欢眼见为实。”黑田先生摇头,“我还从来没见过谁从灯神手里获救后能苏醒得像他这样快。”

宫治停顿了一下:“所以您知道。”

黑田先生叹了口气:“是的,我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不像大多数人想象的那么安全,传说中的怪物大多是真的,很抱歉你是通过这种事了解到这点。”

宫侑的声音突然在宫治脑子里蹦出来:“那圣诞老人是真的吗?”

“圣诞老人是假的。”黑田先生遗憾地回答。

“哦。”

宫治没有很失望。鉴于宫侑这种坏小孩十岁前也能每年从挂在床头的袜子里收到礼物,这个回答还算在他的预料之中。

黑田先生清了清嗓:“你不只是来问圣诞老人的吧?”

宫治将十指相互交叉,叠在膝头,试图从近几天获取的混乱信息中整理出一段清晰的表述。“我查了点资料,”他吞吞吐吐,“有很多种说法,我不知道其中哪些是真的。”

“比如?”

比如维基百科说灯神是阿拉伯传说中的从黑色无烟的火焰中创造出来的精灵,下半身由蓝色烟雾构成。比如某个志怪论坛放出的灯神图片是从裂开一半的旧书上扫描下来的羊角人面的魔鬼,配字形容其能被分为三个亚种,且都拥有变形的能力。“灯神”的Google搜索界面几乎全被迪士尼1992年的那部电影占领,改成搜索“Jinn”的话情况要好一些,但有用的信息也不多。它不是本土的妖怪,运气好翻到英文介绍宫治尚能逐字翻译勉强一读,运气不好翻出一段阿拉伯语或者拉丁语,即使用上翻译器他也依然云里雾里。

“灯神真的靠吸食人的血液为生么?”宫治忍不住问。

黑田先生点了点头。

“并且他们也真的能实现人的愿望。”宫治继续说。

“我不会把愿望成真的幻觉叫做‘实现愿望’,”黑田先生严肃地纠正道,“他们只是把致幻剧毒注入猎物,把他们的意识困在一个幻想的世界里,好让他们安静呆着,和蛇没什么区别。”

“所以,”宫治得出结论,“阿拉丁并没有和茉莉公主在一起,而是被吸干了血。”

“迪士尼是迪士尼。”黑田先生不大高兴,胡子挤在一起。

“但是他什么不愿意说。”宫治凝视着自己的指尖,出于某种自欺欺人的考虑,坚持只使用最简单的代称,“我有查到幻觉的时间流速比现实世界慢很多。我在外面花了一天才找到他,谁知道他被困在里面多久,一个月?一年?他总是做噩梦,但甚至连自己曾经掉进幻觉这件事都不愿意和我提。”

“你是好奇他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宫治回答,说完思索了几秒,又谨慎地让步,“或多或少知道吧……他从小到大都过得太顺了,根本没几个未实现的心愿,很好猜。”

黑田先生了然:“所以你只是生气他连你也瞒。”

宫治不喜欢这段对话的走向,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足够黑田先生明白这个话题不会再进行下去,才又把对话跳回开头。“您刚刚说,没有人能像他这么快就苏醒。”他慢悠悠地说,“所以也有其他人从幻觉中醒来过,对吗,他们都是怎么醒来的?”

黑田先生显然没料到自己表述上的一时疏漏会在这重新被提起,他在椅子上踌躇地换了个姿势,脸上皱纹更显苍老,像是不忍心。

“有一种理论,”他缓缓开口,“如果你在梦中死去,就可以从梦中醒来。”

宫治听懂了其中的暗示。他的胸口猛烈地刺痛了一下。

但当熬过那一瞬间的痛苦,他倏然平静下来,甚至感到一股轻飘飘的得意。看吧,他总是有办法撬开宫侑的秘密,无论横在面前的是十五岁时挂在抽屉上的密码锁,还是阿拉伯生灵远渡重洋带来的致幻剧毒。就在几秒钟前,宫治还未找到自己此行的目的,现在他找到了。想塞进水晶鞋,就得有切掉脚趾的觉悟。宫侑应当想到他为了胜利能卑劣到何种程度。

“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分担这个吗?”宫治愉快地提问。

 

下一次去病房换班的时候,角名正好在里面。

“诶呀,你来的正好,”角名说,“阿侑刚吵着要吃苹果。”

宫治把背包往桌上一丢:“你怎么不给他削?”

“好阿治,谁让你是专业的。”角名站起来,面不改色地抓起外套搭在胳膊上,拍拍宫治的肩,“那我先走了,祝宫侑先生早日康复。”

“谢谢你,你人真好。”宫侑坐在床沿冲他挥手,“出去记得关门。”

病床旁的柜子上多了几颗新鲜苹果,宫治在角名让出的凳子上坐下,认命地开始削皮。用没洗过的手。故意的。

宫侑出神地凝视着苹果皮从宫治拇指下的刀锋连贯地分离坠下。

“聊什么了这么开心。”宫治随口问。

宫侑回过神,将视线挪到他脸上,晃起腿:“医生说我今天可以洗澡啦。”

宫治真诚地祝贺了他,也祝贺了自己。“终于!你知道你有多熏人吗?”他切出一片苹果递给宫侑,凑近时故意捂住鼻子。

“放屁,”宫侑翻了个大白眼,“我连拉的屎都是香的。”

为了避免自己听到更多下三滥的自我吹嘘,宫治眼疾手快把剩下的大半个苹果都塞进宫侑的嘴里。“得给你准备好洗澡的东西。”他在宫侑的呜呜抗议声中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态度,转身跑进浴室,忙忙碌碌地调好水温,摆好毛巾,铺好防滑垫。

住院这段时间,宫侑已经讲过关于宫治从事服务业的八百个笑话,才思泉涌,创意无穷。宫治在听到在第二百个的时候放弃了回嘴,在第四百个的时候彻底被激起了叛逆心。宫侑越讲,他就越对自己吹毛求疵,誓要找到机会让宫侑老老实实闭上嘴。

一切很快都准备妥当,宫治叉着腰环顾浴室,审阅自己的工作成果。“行了,你洗吧。”他满意地点头,“别在里面玩水。”

“怎么让你伺候我几天就开始管天管地!”宫侑恼羞成怒地把他推出去,摔上门。

宫治留在原地没有走远,竖起耳朵听浴室里的动静。十分钟后,水声未停,宫侑的呼唤虽迟但到。

“治?治?”

宫治叹了口气,等了几秒才拧开门,装作自己是从房间的另一头匆匆赶来。

出乎他的意料,宫侑仍穿着那条发白的睡裤,仅仅赤裸了上身。打开的花洒仰面躺在地上,像个坏掉的小喷泉在地上扭来扭去,宫侑的睡裤在细密的水花下湿淋淋地贴在他的大腿和小腿上,滴下的水珠滑进脚趾。

“我解不开。”宫侑闷闷地说,右胳膊高高举起,上臂的绷带和脑袋的绷带乱麻似的缠在一起。他侧身对着宫治,眼睛瞪向墙缝,吝啬地拒绝进一步展示,只让宫治看见从肌肉下凸起的一侧肋骨。

宫治沉默了片刻,从门外搬来一把椅子,宫侑瞥了他一眼,给椅子送上一脚,确保它面向镜子才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不耐烦地坐下,右手高举在宫治眼前。

宫治开始细心地研究那团乱麻。它们交错的走势很巧妙,但是不复杂,会缠在一起纯粹因为运气不好。他像对待玩具小人一样隔着布料拎起宫侑的胳膊前后掰了几下,画了个圈,那团纱布旋即顺利地散落开。

宫侑缓缓将留下勒痕的胳膊收起来,抱在胸前,挫败地耷拉着肩膀:“你要笑就笑吧。”

宫治无言地捧住宫侑的脑袋,抓起花洒。他肚子里的确有一个“你是不是想去黑板上做题”的笑话,但它的出现似乎仅仅为了阻止他太为宫侑难过,所以只是冒了个头便气泡般转瞬即逝。

宫侑在热水的冲击中瑟缩了一下,屈起一条腿踩在椅子的横杠上,双手扶住凳沿,姿势分外矫情,甚至有些不识好歹。宫治将左手遮在他的眉毛上方,操纵花洒淋下一场雨,温热的水顺着宫侑的额头从他的手掌两端漏下来,弄湿了宫侑的耳朵。

宫治这辈子唯一洗过的活物只有十二岁前奶奶家养的黄毛狗,现在上手洗个活人,倒也大差不差。他把宫侑的金发全部打湿,给双手淋上洗发露,再张开五指探进湿发里。宫侑后脑勺的外伤已经拆了线,周围被医生剔掉的头发在短短的时间里已经长出短短的青茬,手感像青春期的第一茬胡子。

宫治掀开从头顶挂下来盖住伤口的头发,把泡沫搓在缝针留下的,可能永远也不会再长出头发的细小疤痕附近。宫侑不自在地缩起脖子,不断向前探身,宫治只好把手肘支在宫侑光裸的肩膀上,按住他,禁止他躲开。

他察觉到宫侑同自己接触的皮肤开始一阵一阵长出鸡皮疙瘩。

还好对双胞胎来说,这算不上什么暧昧的举动。宫治在洗发露四溢的清香中无端思索着。从这个角度来看,双胞胎或许算得上是同性恋的近义词。

“那么,”宫侑突然说,“说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宫治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抬手用挽起的袖子擦掉沾上脸颊的泡沫,随后把手指重新插回宫侑的头发里。

“我第一天去料理学校报道的时候,是你送的我,有印象吗?”

宫侑对着镜子眨了眨眼,替代点头。

“我们都是第一次去那个地方,你死活找不到方向,想把我丢在某个犄角旮旯,自己去附近问路,但我坚决同意。我不相信你能问到路,也不相信你找的回来,不管是不是故意的。”

所以当时他抢走了宫侑的手机,打开了设置。

宫侑想起来了。“家庭位置共享?”他不敢置信。

“家庭位置共享。”宫治点头重复,把宫侑的疑问语气抹平,“我直到最后才想起这事,不抱希望搜了一下,结果发现这玩意真的开着,一直都开着。你的位置离我只有不到二十米。谁说科技不能改变生活?”

“哇哦。”宫侑感慨道。

“等下再哇。”宫治用戴着泡沫手套的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位先生,您就打算这样洗澡?湿裤子穿身上不难受么?”

“不难受。”宫侑咕哝着,“洗澡我自己来,你先继续讲。”

“讲什么?”

“你是怎么把我救下的?”宫侑微微后倾,仰头看向宫治,“总不能也是靠Iphone吧。”

“当然不是Iphone,是正义,我用钢铁般的浩然正气吓退了他,可以吗?”宫治皱着眉用花洒敲了敲宫侑的脑袋,只是警告,没敢用力,“救你的人并不是我,我晚了一步。”

“那是谁?”

“一个男的,二十多岁,以前没见过,后来也没见过。”宫治回忆道,“他说自己是什么猎人,平时的工作就是找出这些怪物再杀掉。”

宫侑消化了一会儿才给出评价。“听着好酷。”他试探地继续问,“所以那玩意死了吗?呃,叫什么来着,Jinn?”

“嗯。”宫治给出肯定的答复。

宫侑“哦”了一声,好一会儿没再说话。他低头把裤子撕开湿漉漉的裤子从自己腿上撕开,又松手放任它贴回去,一遍又一遍。

“真死了。”宫治又强调了一遍,轻轻将手放在宫侑肩头,随即感到自己的双胞胎兄弟婴儿般依恋地向后寻找,用热乎乎的脊背贴着自己,几乎和小时候一样亲密。

于是宫治开始情不自禁地填充故事、描绘死亡,像吞下一味来自过去的吐真剂,希望每个细节都能被宫侑真实地感知到。“你敢信么,灯神的血和他们的眼睛一样,都是发光的蓝色。”他一边回忆一边说,“地上当然也有你的血,但没有他的多。那玩意一动不动地倒在蓝色血泊里,肚子上插着把刀,救你的人和我说那是把沾了羊羔血的银质刀,专门用来杀灯神的。”

宫侑侧耳聆听着,僵硬的躯体逐渐在对死亡的想象中放松下来。

“那个人就这么放任你闯进去吗?”他问。

“他本来是想阻拦我,但看到我长什么样后就默许了。”宫治情不自禁露出一点微笑,“双胞胎的脸还是那么好使,只需要两边各看一眼,就什么解释都可以省了,语言版消消乐。”

宫侑敏锐地揪住一个漏洞:“可是警察并没有找到那玩意的尸体或者蓝色的血,是你帮他清理的?”

“没有,当时我满脑子只想要怎么把你从架子上解下来,顾不上别的。”宫治平静地说,在温热流动的液体中不断回忆起自己是如何尝试在不更多割伤宫侑的前提下,把细细的足够勒穿皮肉的铁链从他手腕上解开, 又如何在应付内心一刻不停的“他死了吗”的疑问时,抱着体温不断下降的宫侑等待救护车到来。到最后,这些问题已经清楚地变成了宫侑的声音,它们用“你在偷吃什么”的语气好奇地重复提问,“他死了吗”,“他死了吗”,“我死了吗”。

他眨了眨眼,手指拂过宫侑的太阳穴,不着痕迹地停了几秒,确定感受到皮肤下微弱跳动的脉搏才继续。

“而且那个人也根本不需要我帮忙,我亲眼看见他从外套里掏出一个塑料瓶,里面装着深红色的东西,他把那玩意往地上一倒,连尸体带血,几秒钟就都不见了,就好像那个,那个——”宫治努力回忆,“碘酒和维生素C?”

“谢谢,我在努力想象了。”宫侑眨眨眼,“所以你当时是什么反应?”

“我说,这是Jump漫画吗?”

“哈……”

“那个人很平静地回复我不是,帮忙拔掉你脖子上的针头后才翻窗逃走,逃走前还不忘提醒我赶紧叫救护车。”宫治聚精会神地冲干净宫侑发梢的最后一点儿泡沫,“顺便一提,哥们儿,别漂头发了,你发质好差。”

“高中你漂的次数可比我多。”

“高中是高中,现在是现在,我已经从良了,无需追忆昨日,懂不懂?”宫治面不改色用手指梳开宫侑发尾的结,“行了,这位客人,头发洗完了,麻烦前台结下账。”

“病号也收钱啊?”

“收的,或者你买套餐,连洗头带洗澡,亲友价88折。”

“奸商。”宫侑气呼呼地跳起来,抢走花洒,“你出去,休想偷看我的翘臀。”

宫治翻了个夸张的白眼,不再坚持。他猜宫侑是想自慰,出于对病人怜惜,没有挑明。

卫生间的门被重新关上,水声从其中平稳地传出,再没有响起新的要求。宫治停在门外,低头看了眼掌心躺着的金色头发,松了口气。如果不是黑田先生告诉,他根本想不到,原来只要几株槲寄生,一只仅有十二道光线的太阳圣甲虫,三滴玫瑰油,少许被树精祝福过的没药,再加上一根原主的头发,一个人就可以奇迹般从此分担另一个人的痛苦,从精神到肉体。

他将头发封进塑料袋里藏好,用睡衣换下被打湿的衣服,开始整理床铺。凌乱的被子提在手上似乎包裹着多余的重量,宫治用力一抖,宫侑的手机在洁白的被套间打了几个滚,危险地停在病床边沿。

出于好奇,他凑近一看,发现屏幕还亮着,上半页是几段阿拉伯语,下半页是眼熟的七零八落的翻译,关键词包括“愿望”,“幻觉”和“精灵”。

宫治停顿了片刻,悄无声息地将手机重新塞回宫侑的枕头下。

 

鉴于警方没有进展,媒体对MSBY黑狼新任当家二传遇袭故事的热情没多久便冷了下去。

宫治挺中意这样的趋势,当初袭击新闻热播的时候,每天都会有成堆的好事者蜂拥到他的店里,只点一个饭团,然后一屁股钉死在吧台椅上对他问东问西,赖着不肯走。不是说宫治不喜欢赚钱,只是饭团宫的定价童叟无欺,150円还不值得他对陌生人一遍一遍地回顾宫侑受伤的情形。

黑田先生的咒语很有效,或者说有点太有效了。它就像在宫治身上安装了一枚单向传感器,只要宫侑产生负面情绪,宫治就会隐约地感知到,像站在湖畔被湖水的涟漪打湿鞋子。每天夜里,宫治从不属于自己的混乱中惊醒,汗涔涔地看向隔壁的病床,宫侑抱紧被子睡在那,虽然依然眉头紧锁,但梦呓已经不再,呼吸也还算平稳。

“这属于加深灵魂羁绊和感知的巫术,我只对几对猎人搭档施过,不确定实施给双胞胎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黑田先生是这么说的。

他割破了宫治的胳膊,就在献血导致的淤青原来在的位置,接着把那堆奇奇怪怪的东西萃取出的液体滴进宫治的伤口,并在周围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当不知名语言构成的一段咒语被念出后,一道金色的柔光从胳膊的伤口处游进宫治的皮肤,将符号点亮了几秒钟,随后带着液体的痕迹一并消失,仿佛一场魔术表演。

宫治原以为这个咒语只是所谓“双胞胎感应”的加强版,然而并不是,它的运作模式和“双胞胎感应”正相反,后者让宫治优先于所有人知道原因,而前者则让宫治首先知道结果。有一次,宫治在饭团宫后厨忙碌时骤然出了一身冷汗,他冷静地停下手中的活,联系陪房的妈妈,妈妈给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宫侑正盯着桌子上的水果刀出神。

原来是这么回事。宫治想。他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这种顺序颠倒的错乱感。

宫侑仍在手机上关注自己的案情。他获批可以使用手机后每天都点进讨论度日益下降的话题标签,把里面的阴谋论当小说读,算是病房里难得的娱乐消遣。

“有人说凶手是你,因为你嫉妒我。”宫侑乐不可支,“嘿,宫老板,你嫉妒我吗?”

宫治回嘴:“还有个说法是你有了地下恋情,被狂热粉丝发现后报复了。”

宫侑闭上了嘴。唐突出现的焦虑传到了宫治身上。

为了避开媒体的骚扰,他们挑了一个天晴的日子办好出院手续,等到夜色已深才离开。爸妈前几天已经回了兵库,只剩他们两个,宫治用自己那辆平时拿来运货的厢式车载着宫侑,从医院的地下车库悄悄地驶入大阪的夜色中。

宫侑坐在副驾驶,手肘撑在车窗上,出乎意料地沉默。为了不影响自己回归球场,他要求医生在治疗方案里尽可能地减少会对反应能力产生副作用的药物用量,并利用病房里的一切保持自己的肌肉形态,熟练得仿佛之前已经这么做过一次。他为出院做足了准备,这段时间每天都把这件事挂在嘴边,宫治原以为他会为今天的到来兴奋得一路吵闹不停,然而宫侑此刻的表现却同他的想象相去甚远。

不安在车厢中蔓延着,宫治频繁瞥向后视镜,他的兄弟保持着固定的角度望向窗外,平等地略过一切街景。

宫治抿了抿嘴,换了个电台频道。西洋交响乐代替流行歌曲在广播里气势恢宏地唱。宫侑一动不动。

他根本不在这。

不安依然盘踞着,愈酿愈浓,宫治猜不到原因,但宫侑显然深陷其中。他们之间只有三十公分的距离,宫治载着宫侑在宽阔的马路上疾驰,却感到坐在自己身边的亲兄弟正以一种无声的方式缓缓抽离。

仿佛一抔水。你要如何留住一抔水?

宫治绞尽脑汁,差点闯了一个红灯。

“你困了吗?”他最后问,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抄到驾驶位后头的杂物栏,从里面拽出一只小小的枕头。

“啊?”宫侑诧异地看过来。

宫治伸出胳膊,将枕头塞进宫侑脖子后的空隙。宫侑因此躲闪了一下,紧张的情绪转瞬即逝。

宫治的动作浅浅停顿,收回手,瞪着面前的马路。一直以来总配合宫侑假装自己没发现,事到如今实在有点扮不下去,他握紧方向盘,怒气冲冲地问:“你为什么老要躲开我?”

“……什么?”

宫治愤怒地拍打了一下方向盘:“少装傻!”

“我PTSD,行不行?”宫侑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你要是让陌生人拖进小黑屋吊起来,你也这样。”

宫治差点就说,那我碰你和别人碰你能一样吗,但说出口前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同性恋风味有多浓,所以忍了下来。他绷着脸,发现自己落在这段对话下风,于是立刻决定从关心兄弟的形象入手,先去占领道德的制高点。

“你要不要去看心理医生?”他问。

宫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开始莫名其妙地放声大笑。“老天爷啊……”他笑得在副驾驶打滚,捂住肚子,噙着眼泪。

这儿很明显有一个自己应该知道但不知道的圈内笑点。宫治更生气了。他瞪着眼前的马路,脚踩油门猛打方向,在三条车道间跳来跳去。一辆本田思域被他们甩在身后。接着是一辆黑色的奥迪。然后是一辆大众。车的残影咻咻咻从他们的侧面略过,距离过近警告漫才似的下一句的开头压着前一句地结尾。

宫侑很快就意识到不对。“90码了。”他尴尬地收起笑容,出言提醒。

“多谢告知,但我知道。”宫治胳膊伸得笔直,阴阳怪气地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一点我不知道的事呢?”

宫侑皱了皱眉:“比如?”

“比如灯神到底实现了你的什么愿望?”

宫侑一怔,骤然关上沟通的门。他将头扭到一边,态度十分坚决:“这是个人隐私。”

“得了吧,我又不是白痴。”宫治控制不住嚷起来,“你能有什么愿望,不就是我打不打排球那点破事儿,难道还有别的?”

“滚滚滚滚滚。”

“噢,你不高兴了,因为我伤你自尊了?”宫治专挑伤人的讲,“要是真那么喜欢,干嘛还要醒过来?反正我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让你满意了。去你妈的,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惦记呢,你就不能他妈的接受现实,然后放过我?”

“什么放过你,我究竟是怎么对不起你了?”宫侑恶狠狠地反击,“我可是给你的店送了花篮,结果呢,看看我的下场是什么?”

宫治不敢置信:“你要把灯神的事怪在我头上?”

宫侑旋即泄了气。他把腿缩起来,高高地支起膝盖,头悬在其间,小声嘀咕:“没有。”

宫治侧头瞥了一眼,看宫侑一副放弃的姿态,隐隐有点后悔。车已经开到了危险的90迈,他将脚掌挪到刹车上悄悄往下踏,把自己从失控的界限外神不知鬼不觉地拽回来。

“用翻译软件把阿拉伯语直接翻成日语只能得到一坨屎。”他放缓语气,“先把它转成英语,再从英语转到日语,会好很多。”

宫侑表情紧绷:“你查过了。”

“对。”

“查到了多少?”

宫治耐着性子把之前告诉黑田先生的那些又同宫侑讲了一遍,幻觉和时间流速云云。

宫侑认真听着,一开始还主动为宫治填充了一些细节,比如他其实在幻觉里保留了之前的记忆,比如他身体上承受的痛苦还是会以某种方式传导到幻觉里,但越听到后面就越沉默。当宫治讲到他推测宫侑被困在里面超过一个月时,宫侑静静地倚在车窗上,只剩下呼吸的轻微震动,像是没听见一样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宫治的研究成果已经差不多倒空了。“说点什么。”他要求。

“你要听什么?”宫侑反问,“那可是一段超他妈长的日子。”

“我不想和你吵。”

“我们没有在吵。”

“好。”宫治说,“如果你不愿意说你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那你能不能说说为什么你不愿意告诉我?”

宫侑沉默不语。

宫治停顿了一下,想到一个可能性,突然很害怕。

“还是说,你的幻觉里其实没有我?”

他很紧很紧地攥住方向盘。

“不是这个。”宫侑干脆地否认,抬起手烦躁地一挥,“别再瞎想了。”

宫治的服软头一回吃了闭门羹。他悻悻地闭了嘴,大脑被挫败感和阴谋论挤得满满当当。

宫侑的公寓其实离医院不远,他们很快就拐进居民楼的停车场,找到一个空位把面包车塞进去停好。车内照明系统随着档位的变化亮起暖暖的光,宫治拉好手刹,低头去解安全带,宫侑却突然叫他等一下。

“灯的按钮在哪?”

宫治指了指操作台上的某个金属小圆片。

宫侑毫不犹疑按下它。

光源骤然熄灭的混沌剥夺了宫治的视力,他不明所以地坐在原地,感到一只手撑在自己的大腿上,紧接着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嘴唇,带着温热潮湿的气流。宫治下意识后退,用背抵住车门。在意识到贴住自己嘴唇的究竟是什么的瞬间,他在皮肤的摩擦中慌乱地张开嘴,滚出一句简短的含糊不清的脏话。

幸好,赶在他们恢复视力之前,热源仓皇又自觉地离开了。

“你不是问还有什么‘别的’?”宫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这就是‘别的’。”

宫治大口喘着气,心跳得飞快,惊魂未定。

事物的轮廓开始在月光下变得清晰,宫侑的大黑影向金属圆片伸出手,要去按第二遍。这又不是狼人杀游戏,说句“天亮请睁眼”就可以嘻嘻哈哈地继续。宫治制止了他,沙哑地说:“你先上去吧。”

宫侑半天才嘀咕出一声“好”。他打开车门,新鲜的空气涌进车厢里。

“带一个包走。”宫治追了一句,“东西太多了,我一个人拿不完。”

宫侑回头看了宫治一眼,默默勾走后排某个包的背带,关上门。

他绕到车前,背对车耸着肩走向公寓入口,似乎被那片昏暗吞没后就将永远坠入另一个现实。斜挎包鼓鼓囊囊地坠在宫侑腰后,背带沉重地勒着他的肩膀,勾勒出卫衣下毫无疑问比饭团宫开业那天消瘦的躯体,宫治远远望着,总有股想冲上去揽住他肩膀的冲动。

医生推测宫侑被困期间的失血量大约700-800毫升,他那晚为宫侑补上了400毫升,所以理论上,现在宫侑的身体里流淌着十二分之一的他。这事儿宫侑到现在都不知道。

宫侑的背影消失在公寓大门口。宫治把自己从安全带中解放出来,捂住眼睛仰面靠在座位的头托上,喉咙滚出痛苦的呻吟。

他有点处理不好这个。

上一次他对宫侑萌生这种感觉,还是高二吵架那次,那天宫侑对他发了好大的脾气,宫治差点以为他打算和自己老死不相往来,怕得要死。

是的,虽然不好承认,其实他从小到大都有点害怕宫侑发脾气。

当然不是说平时那种“你去死吧”的发脾气,宫侑平时发脾气还是很娇气的,威力和幼稚园小朋友说“不跟你好了”差不了多少。宫治说的是真的发脾气,那种“我要把你排除到我的人生以外”的孤胆英雄的气势。

他当时拖着自己的计划迟迟不肯告诉宫侑也是因为这个,结果没料到宫侑的反应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大,愤怒的余波一直延续至今。后来宫治曾为那次吵架做过许多猜想,绕来绕去还是逃不过排球。我喜欢的东西你怎么能不喜欢,全世界都得向我的喜好看齐,反正他的兄弟长大没长大都是这个态度,想通了渐渐也就放下了。

现在宫治又忍不住把这事翻出来琢磨。他想,就算是灯神有所曲解,画蛇添足也得有个由头吧,那宫侑当年大发脾气的原因,除了排球,是不是也有别的?

他裹紧衣服在车里坐着,想不明白。熄了火的车里越来越冷,冰窖一样,没多久就冻得他手脚僵硬。

哎,事情一件一件解决,动脑子的事情放一放,总之先把行李搬上去。

可是越去阻止,反而想得越多,越细节。宫治绕到车后把行李箱卸下来,脑子里情不自禁背诵起宫侑每一任女友的名字,第一遍按她们和宫侑交往的先后顺序排序,第二遍则是按她们和宫侑在一起的时间长短。

宫侑不是同性恋,毋庸置疑。宫治继续转向其他的背包,一个系在箱子上,一个背在身后。他们以前打架,有时候肢体接触太多的确会勃起,他和宫侑都会,但那只是青春期,熬过最开头的那几年就好了。

行李只有这些,可宫治还没有做好准备,不想上去。他又钻回车里,将手探进每道缝隙,检查是否有遗漏。

的确有。他在驾驶室的储物夹层找到了宫侑那天拉下的领结,又在副驾驶的座位底下找到了一个扁扁的烟盒,大概是某个供货商搭便车的时候不小心留下来的。

手指摸到烟盒那会儿,宫治正回想到自己和宫侑光着屁股在澡堂子里用香皂打仗的情形。

如果是小于十岁,倒还说得过去,但很不幸,最近一次干这事的时候他们已经十五了。十五,你懂吧,还在长,但肌肉、毛、尺寸,全套基本都是齐的。他们从水池里光溜溜地跳出来,举着肥皂,溜着鸟,在高中社团的全体成员面前猴子一样一边怪叫一边跑来跑去。

角名的声音在宫治脑袋里不合时宜且略带嘲讽地响起:不好意思啊,请问你们两个一直就是,这样,吗?

宫治感到绝望。他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试图寻求一种新的,被普罗大众广泛认可的转移注意力的办法。

结果发现自己没有打火机,他只好又灰溜溜地把那支烟塞了回去。

借口都找完了,现在他不得不上去。宫治拖着箱子和两只背包艰难地越过停车场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迈进公寓大门,登上电梯。

宫侑住院的时候,他帮宫侑来拿过东西,所以有这儿的备用钥匙。宫治用这把备用钥匙打开了宫侑公寓的门,把箱子和背包卸在玄关。屋子里黑黢黢的,没开灯,他那刚刚隐晦表达了乱伦倾向的双胞胎兄弟也不在客厅。

浓重的不安和悔恨潮水般溢到宫治的传感器上,几乎可以挤出眼泪。宫治后知后觉方才浪花般翻涌的困惑和无措,可能并非完全都出于他自己。

他停在门口,进退两难。宫侑已经恢复得很好,饭团宫明早还要营业,他本来的计划是把行李和宫侑送到位,帮忙安顿好就回自己那儿去。

“你睡了?”宫治对着空气试探地问。

“嗯。”回答的声音来自卧室。

“衣服都在行李箱里,全是干净的,妈妈洗过了。之前你落在饭团宫的领结我塞在黑色背包的侧袋里了,记得找时间洗一下。药都装在灰色背包的绿色袋子,吃之前记得看说明。”

宫治觉得自己就像那种为了拿到小费赖在房间里,孜孜不倦向客人介绍插座位置的酒店门童。

“知道了。”宫侑快速地说,“还有,刚才那个,对不起。”

一道屏障在他们之间骤然建起。这下宫治的心完全是在痛了。

他沉默着,几秒内完全推倒自己的计划,在门口脱掉了鞋子和袜子,摸黑在卫生间简单地洗漱后溜进了卧室。当你在天平两端放了差距太悬殊的东西,别说比较,就连天平自己都会翻倒——此刻宫治的道德底线也是如此,在严重的不平衡下畅通无阻地翻倒下滑,一路滑进地狱的业火里去。他得留住宫侑,无论用什么方式。宫治开始庆幸自己今天给最贴身的那层选择了棉T恤,够舒适,可以充当临时睡衣,他把自己脱到只剩这件T恤和内裤,光着腿钻进宫侑的被子。

“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不是这种。”他首先说。

“啊?”宫侑傻乎乎的,完全状况外,直到宫治跨过一条腿,将自己完全压在他身上。

重压令宫侑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即使没有光源,也还是亮晶晶的。宫治舔了舔下唇,仅用一只手就裹住了宫侑的脸,挡住眼睛,也捂住嘴。他说嘘,宫侑真就不说话,鼻尖埋在他的指缝处,紧张地嗅着。

宫治用脊背撑起被子,将自己的右腿目标明确地卡进宫侑的双腿间,又开始回想。他们以前打架也常常用这个姿势,如果双胞胎有一个骑在另一个身上,而被按住的那个尚未完全被控制,他们的胳膊和腿就会像现在这样彼此打结,区别只是气氛没现在那么色情。

天啊,他今天就像个上了年纪又一事无成的大叔,睁眼闭眼都是过去。

宫治将脑袋搁在宫侑的肩膀上,埋进去,右腿大腿嵌入宫侑双腿的尽头,试探着挤压他包在内裤里的一团。宫侑喉咙滚出一声闷哼,类似膝跳反射般迅速仰起下巴,屈腿踩在床单上,贴上自己的阴茎热情回应。

于是宫治裹在内裤里的阴茎也蹭上了宫侑的大腿。他们像两块榫卯连接的木头般嵌在一起,缓慢地交叠滑动。

“你会梦到这些?”宫治困惑地问。

宫侑沉默着,喉结贴在他的颈侧滚动。

宫治勃起得很慢,他还是对和亲兄弟互相抚慰这事有点抵触,总是在重复的动作间分神想起宫侑曾经在打架途中扯他的耳朵或者咬他的下巴,但这种情况似乎正随着摩擦积累起的快感而有所好转。他其实更想抱抱宫侑,用胳膊和体温困住他,困在此时此刻的现实中,而不是掉进某处真和假的空隙里。宫侑在他身下逐渐变得滚烫,心脏掩在肋骨间咚咚直跳,对比入院那晚显得如此鲜活。宫治无法克制感到自豪:看,他把宫侑修好了,修复材料仅需400毫升的血,外加一点接受乱伦的决心。

“我想看见你。”宫侑小声要求。

宫治犹豫了片刻,松开了自己的手,他的兄弟立即卷尺似的用汗涔涔的拥抱缠上来,抬高胯部让自己重重碾上宫治上再松开,渗出的前液透过两层布料弄脏了宫治的大腿。

狭小空间中的气味逐渐变得膻腥,他们黏糊糊地躲在被窝里,贴合皮肤起伏的被子几乎成为子宫的隐喻,将双胞胎富有弹性地包裹着。宫治配合宫侑的呻吟加大动作,学着从前少年宫教的鱼跃救球动作要领摆动自己的胸,然后是腹部,最后是腿。要圆。要滑。

床架摇晃着,不停磕在墙面上。宫侑的胳膊胡乱攀在宫治肩膀,随着动作下滑,再努力地抬回原位。T恤宽大的袖子被推了上去,宫侑的手指拂过宫治的皮肤,触到了咒语在宫治身上留下的浅浅伤口。

“这是什么?”他停下来问。

“划伤的。”宫治含糊地解释。

宫侑顿了下,没再细问。他用食指指腹反复摩挲那道结痂的伤口和周围新长出来的细嫩的皮肤,仿佛那儿是宫治身体的一个入口。

“我以前从没——”他红着脸,在热潮中破碎地说。

从没想过这个?从没做过这个?宫治抵着他局促地喘息,没法再分神去思考后半句是什么。

高潮的瞬间,他只是卑劣地庆幸着:幸好爸妈走了。

 

清晨,宫侑被宫治的电话声吵醒。

“是的,抱歉,这两天事有点多。”宫治背对他站在床脚,语气恭敬,“这次的米还得拜托您再帮我囤几天,过两天我会去取的。”

宫侑很快猜出电话那头是谁,情不自禁从被子里爬出来,正襟危坐。

纪录片里说,恐惧是根据生物史演变而来的基于联想的保命机制,所以它才总是出人意料的根深蒂固。宫侑已经从高中毕业许久,北信介毕业的时间甚至比他还要长一年,然而当他想起北信介的存在,藏在大脑底部的杏仁体还是会战战兢兢地发出警讯。

与此类似的还有不要用手去摸未抛光的木头,不要图方便从体育馆的看台直接往下跳,打架的时候,如果对方的拳头冲着他的脸挥过来,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偏过头,避免鼻子被砸中。

从疼痛上积累起来的,宫侑伟大的生存之道。

现在还得加一条,别把尖的东西往肚子里捅。

第一次在幻觉世界头疼发作时他就该警醒的,即使那个世界完全来自意识的虚构,它仍可以完美地复刻肉体上的痛苦。幻境的塌缩时间比宫侑想象得慢,使得他在剧痛中保持了足够长的清醒意识,然而除了剧痛以外,他甚至还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己“被打开”的诡异感受,察觉到封闭在腹腔内的器官新生儿般无措地暴露在空气中,抗拒和推挤刺入其中的异物。被鲜血浸透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拽着他的躯体往更深处落,宫侑跪倒在地上,竟然只能嘶嘶吐气,根本无法尖叫出声。

他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伤,宫治和他气急败坏地干仗,也从来没有对对方下过如此重的手。他把自己逼得离死亡那样近,只是为了赌,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么做是否能奏效。

幸好宫侑运气不错,赌对了。他连滚带爬从幻觉世界中逃出来,还没来得及高兴,傻逼杏仁体又把幻觉世界拆解成一个个噩梦,想把他送回去。

那些噩梦被联想赋予了不同的主旨,有时他死在了幻觉世界里,有时他死在了真实世界里,有时前两者随机组合,中间穿插着乱伦进行中和乱伦被发现等不好搬上台面详细描述的剧情。它们总是带着问题:你的愿望里为什么会有和亲兄弟乱伦这一条?你能确保现在这个每天跑来照顾你的宫治就是真的宫治了吗?你能确定双胞胎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被那把刀杀死吗?

所以记住了吧。

别。把。尖。的。东。西。往。肚。子。里。捅。

直到噩梦发展到尾声,宫侑才会被惊醒。他在清晨麻雀高歌的第一波高潮中睁开眼,安慰地看到宫治平静地侧身睡在他身边,有时甚至用胳膊搂着他,仿佛他是个长得过大的婴儿。宫侑总是比宫治醒得早,他毫无障碍地占用了这点时间放任自己混淆梦境和现实,偷偷去摸宫治熟睡的脸。

但是近几天,事态有所变化,他的噩梦渐渐出现转机,疼痛和死亡的暗示都在减少。昨天,宫侑头一回被清晨的阳光唤醒而不是被噩梦吓醒,他从病床上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觉宫治正可怜地蜷在另一张床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

宫侑不觉得这只是巧合。

“嗯,侑没事了,他也向您和奶奶问好。”宫治挂了电话。

他转回身,难免和宫侑尴尬地对视。昨晚他们蹭着对方的大腿连脑子带羞耻心一块射了出去,现在清醒了,什么伦理啦,道德啦,也都重回正轨。宫治耳朵红得厉害,轻咳了一声,低头捡起地上的衣服,将自己一层一层裹起来:“我要去店里了。”

“好。”宫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的内裤还黏糊糊地贴着屁股。

宫治点点头,从宫侑衣柜里摸走一双袜子,套在自己脚上,噔噔噔走出卧室。宫侑竖起耳朵,听见公寓门被从内打开了,结果宫治的脚步声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又噔噔噔地折了回来。

他走回卧室,停在床边,捧住宫侑的脑袋亲了一下他的头顶,然后将一张名片塞进他手里。

“这个说不定能帮到你。”

 

宫侑通过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这个叫黑田的人。

他并不是为了寻求什么帮助才来这的。没有人能帮得了他。他是为了别的事。宫治出门后,他揣着满肚子的怒火一路找到这里,一脚踢开门。

“你对我兄弟做了什么?”宫侑咆哮着,保护欲在血液里沸腾。

中年男人从书堆中艰难地直起身,看向他。

“他的胳膊上有个伤口,”宫侑咄咄逼人,“是你割的吧?”

对方终于认出了这张脸。

“……对。”

“和我有关?”

“对。”黑田先生在书的丛林中移动,落座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指了指靠近门口的另一把椅子,“先坐下再说。你是宫侑?”

宫侑点点头,皱着眉毛把屁股落在印了五芒星的坐垫上。听到黑田证实宫治的伤口和自己有关令他的态度有所缓和,愤怒的一部分转化成了心虚。

他问:“最近我的噩梦变少了,是不是也和这有关?”

“停一下。”黑田先生不悦地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我这回答问题可都是收费的。”

这倒不难。宫侑从包里摸出信用卡,拍在桌上。一个装神弄鬼的胖大叔总不至于比心理医生收费更贵。

黑田先生没有动:“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兄弟两个永远都不要再来我的店,行不行?我这又不是超自然受害者救援会。”黑田先生气得胡子歪到一边。

“行,没问题。”宫侑赶紧把信用卡收回来,揣回口袋,嘴里信誓旦旦地保证。不要钱更好。他这个月的工作天数一只手就数的过来,MSBY目前暂且出于同情默许了这种行为,但他下个月发到手的工资注定不会好看。宫侑不想落到要向宫治借钱还信用卡的境地,问就是他月初买给宫治的那只花篮真的很贵。

黑田先生对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问吧。”

“你到底是占卜师还是猎人还是巫师?”

“都是。”

“你会用魔杖吗?”

黑田先生黑着脸从角落抓来一块塑料牌,立在桌子中央。

事业问题五百円每次。

恋爱问题七百円每次。

“好吧好吧好吧。”宫侑撇撇嘴,“那就还是那个问题。你对治做了什么?”

黑田先生用又小又圆的眼睛凝视着他,不肯开口。

“哦,是不是他不让你告诉我?”天才二传的大脑飞速运转着,马上猜到原因,“没关系,那我来说,你只需要在我说错的部分纠正我,这样就不算是你告诉我的了。”

“是某种转移情绪的替身魔法,对不对?如果我觉得痛苦,他就代替我。”

“……差不多。”

“那他能知道原因吗,比如钻进我的脑子,或者跑进我的噩梦里偷看,之类的。”

“这个不能。”

“啊,没有这种巫术么?”

“当然有,用点非洲眠草就行,但我没给他使。”

宫侑松了口气:“以后哪怕他求你,你也别给他使。”

黑田先生的眉毛警惕地皱在一起:“你不是刚刚保证过你们不会再来了?”

“啊,对。”宫侑面色尴尬,“抱歉。”

房间里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黑田先生忽然说:“也不是代替。”

宫侑抬头看他。

“你可以这样理解。假设每个人都有一只杯子,不好的东西是水,水平时都装在杯子里,随着时间自然减少,但要是水太多,杯子装不下,不好的东西就会溢出来,搞垮这个人的身体或者精神。

“你的兄弟在他那儿另外装了一只小杯子,永久性的,是你那只杯子的复制品。如果你的杯子里有东西,他的小杯子里也会有东西,要是你那多得装不下了,他的小杯子会接住剩下的。大概就是这样。”

宫侑听得一时语塞。他首先被巫术的神奇魔力震惊,随后又被它所暗示的爱震惊。双胞胎彼此认识的时间比活着的时间更长,导致“爱”这个字眼除了不正经的调侃外,已经成为他们之间的哑药,禁区,说了就要被嘲笑的娘炮专属罗曼蒂克。不可否认,它是存在的,但它顶多是帮忙撒谎,打架时一致对外,以及给你尝一口我的炒面面包,只能到这,没法发展成“一辈子陪你做你喜欢的事”,宫治之前说得很清楚。

宫侑在混乱中皱着眉:“他有那么在乎我?”

“没有吗?”黑田先生问,语气介于反问句和正常的疑问句之间。

宫侑说不好。幻觉里那个宫治大概是有的,用一种错误的方式。问题在于现在真正的宫治也正向那个错误的方向滑去,出于某种由愧疚激发出的无限纵容。灯神的出现把一切都搞砸了,而宫侑竟然隐隐感到享受。

他只得以沉默回应黑田先生的提问。

也许是宫侑表现得太矛盾,博得了黑田先生的同情,再次开口时,黑田先生的语气已经缓和了不少。“顺便一提,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他说,“即使能够发现自己身在幻觉,要做出正确的选择也实在很难……应该也很疼吧?你是我听说过的唯一一个不是猎人也成功让自己从灯神的幻觉醒过来的人。”

宫侑一顿:“其实那儿也没有那么好。”

黑田先生点点头:“也对,灯神毕竟不是人,对愿望的理解做不到完全准确。”

宫侑在这句话里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他把乱伦那部分通通扔进不准确的范畴里,坚决拒绝回想昨晚发生的事。

“所以真的没有办法撤销治身上的巫术吗?”他不死心地把话题转回开头。

没有。黑田先生摊开手,耸了耸肩。

“好吧,谢谢。”

宫侑沮丧地站起来,满脑子思忖着该如何摆脱噩梦侵扰并保持长久的心情愉悦,以使如今菟丝花般攀附在自己精神上的宫治未来能免遭更多痛苦折磨。也许他们真该找个心理医生,一份时间两个人用,大杯子套小杯子,费用五五分账。宫侑把手伸进口袋,捏着自己的信用卡,垂头丧气地抬腿跨过书堆、五芒星地毯和一堆黑红相间的符号,缓慢地向门外移动。

黑田先生在三秒钟后追了出来,小心地没有完全跨过门口那对符号,只是努力递出一只胳膊。他圆圆的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玻璃瓶,里头装着一株蜷缩的植物,据说是他刚刚提到的非洲眠草。

“你可以把它想成是Power咖喱,吃了就能犀利无比。”黑田先生解释道,“只不过不是发球犀利无比,是在梦里犀利无比,它能让你有能力操纵自己的梦境,这样你克服噩梦也能快一点。”

“Power咖喱不是我的代言。”

“我只是打个比方。”

宫侑接过小瓶子,捏在手中好奇地转动:“这玩意儿要怎么吃,煮汤?”

“睡前放嘴里干嚼,嚼烂了再咽下去,一次一株。鉴于你是门外汉,只能给你一株。”

宫侑点点头,表示理解。他将瓶子小心地收进背包,认认真真又说了遍谢谢。

 

人事部的佐藤从九点十分开始准时开始轰炸宫侑的手机。

宫侑九点十分忙着买快速大巴的车票,没有接,九点二十忙着在大巴上挑靠窗又不晒的座位,也没有接。到九点三十,他好不容易屁股落座,不那么忙了,谁曾想正巧赶上发车。请勿喧哗的文明乘车标识就贴在宫侑座位侧面的车窗上,宫侑瞥了它一眼,索性连手机铃声带来电震动统统一起关掉。

他望向窗外,托住下巴的手轻点脸颊,试图记住汽车行进的路线,但在大巴拐出第十四个弯的时候就彻底失败。重复的风景很干扰人的判断,宫侑瞪着每五秒就划过一次的电线杆,思维在“上个赛季从礼仪小姐手里领过最佳二传奖杯”和“被亲兄弟用大腿磨蹭到草草射在内裤里”之间跳跃,努力不让自己因为无聊滑入睡眠,以防因为可能发生的噩梦被宫治连接在他身上的宝宝监视器探测到。

从大阪到兵库的车程大约一个小时,到达目的地时,宫侑包在裤子里的大腿已经被斜照进来的太阳晒得滚烫。他从座位上站起来,随着人流下车,为了不磕到头只能猫腰驼背,下车后惊讶地发现佐藤仍在持之以恒地拨打自己的电话。

他只好接起来。

佐藤怒气冲冲地问:“您去哪了?”

宫侑总觉得佐藤气急了也还是保持敬语的习惯很好玩,他邪恶地乐了一秒,换另一只耳朵听:“诶呀,我病假,想再歇一天。”

“您今年的病假已经全部用光了!”佐藤语气铿锵,每个字都在破音,“咱们说好了的,今天上午您应该来档案室上班才对!”

宫侑眯着眼把手机举得老远:“嗯嗯,多谢关心,信号不好,我先挂了。”

其实也不算撒谎,的确信号不好,他背着包在路上走,刚打算穿过一段足足三米长的隧道。宫侑把电话挂了,走进黑暗里。佐藤没再打回来,出隧道后也没有。宫侑等了一会儿,又把来电提示调回了正常状态。

其实早晨出门时宫侑压根没想翘班,不信的话,他身上套的衬衫和西装裤就可以作证——还是他第一天上班买的那套,或者说他第一天翘班买的那套,宫侑翻开领口检查过,从前可乐溅上去的褐色小点静静地横在那,像从伊始就给他的职场形象盖了个“不靠谱”的戳。

宫侑吹着风走在田野间的水泥路上,忽然觉得挺对不起佐藤和档案室的同事。

也不能算他的错。昨天从黑田先生那儿回来,晚上睡觉前他打算试试非洲眠草,结果宫治一直在他家赖着不走,不给他机会。一整晚,宫治为了留宿在他家花样百出地撒谎,一开始说自己胀气肚子疼,后面说自己租的房子最近厕所漏水,到最后脸也不要了,双手往口袋里一插,一脸坦然地说完蛋,我好像把车钥匙弄丢了。

纯属放屁,他的车钥匙上挂着老大一个饭团毛绒,宫侑都在他衣服口袋里看见那玩意的形状了!

扯皮间真叫宫治磨到了睡觉时间,宫侑进卧室,宫治也进卧室,两人换个地方继续面对面傻站着。宫侑生气了,叫宫治出去,宫治死皮赖脸就是不出去,还在他床边把裤子脱了。

宫侑有嚷过几声不,但没什么效果。他们关了灯,埋在被窝里,像前一天晚上一样彼此紧贴,蹭来蹭去。

宫治还不忘问:“你见过黑田先生啦?”

宫侑头晕眼花地说嗯嗯。

最后宫侑贴着宫治射了两回,脑子都快射空了还得从床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迈过宫治和他湿了一片的内裤,跑去卫生间给自己换身干净的衣服。

贤者时间,他躺在床上,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觉得这事得停一停。

幻觉世界发生的事可以推给灯神,现实世界发生的事可就没办法了。他总不能再捅自己一次,这次捅坏了就真死了,乱伦在好几种宗教里都是要下地狱的。

宫侑焦虑得在床上不停翻身。宫治迷迷瞪瞪地从床的另一边凑过来,用手抚摸他的后背,以家人那种方式。

他身上有股蒸米饭的味道,那种你殚精竭虑了一天而家里有人等你的味道。

“怎么啦?”宫治问。

“没怎么。”宫侑回答。

宫治嘀咕了一句什么,收手挪回自己那侧,可能是说自己困,可能是说宫侑事多,宫侑没听清。

宫侑突然就想明白了。

绑定情绪的巫术压根不是宫治亲兄弟关怀计划的终点,感知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要反推原因,还要想出解决方案。

你知道,就是那种视情况的紧急程度对症下药的解决方案。社交媒体上多的是此类教导,大多用来对付女朋友:什么时候只要买朵玫瑰花就有效,什么时候应该升级到买包买衣服,什么时候又该升级到买房买车买钻戒。

嘘,没关系的,抚摸能让你安静下来吗,不能的话试试拥抱呢,再换成性呢?

我喜不喜欢不要紧,重要是你喜欢,以后吵架,这些退让都能成为你欠我的证据。

如果把事情都串在一起,就是这么回事。宫治正试图还原他的幻觉,再把他泡在里面,就像试图用蜂蜜把酸梅子腌甜。

于是他们凑在一起干的这些下流事一下就变味成了气量惊人的宫治先生一辈子都在容忍他状况百出的哥哥,那种每个人都会买账的以“爱”为主题的英雄主义故事,宫治自我感动的老毛病。

你说可怕不可怕?

倒不是说宫侑要因为这个生宫治的气。生气没什么用,再大的气也生过了,到最后还不是想尽办法和好。早晨宫侑从床上醒来,看到宫治因为感受到自己的噩梦侧躺着,双手护在胸前,眉头紧锁,于是肚子里那些酝酿了一晚上的“别把我当临终的狗照顾”的严肃演讲,顷刻间就都说不出口。

他把宫治粗鲁地摇醒,宫治发了几秒钟的呆后伸了个懒腰,胳膊杵到他的脑袋,然后他们一块洗漱,一块吃早餐,一块出门。

灯神的幻觉正在无声地污染他的现实世界,像病毒复制增殖。

这样全套解释下来,他在上班路上临时起意逃往兵库,应该也算情有可原?

不过宫侑倒是没打算回家。姓宫的从来都是另外三个连起手对付他一个,爸妈嘴上说爱他,背地里都是宫治的间谍,一见到他肯定要偷偷给宫治通风报信。宫侑给自己选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呆着。他背着包,凭记忆摸到北信介家的地址,大着胆子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北信介的奶奶,老人家看到宫侑后笑容满面,热情地招呼他进去。

“阿治,你来啦。”她说。

“我是阿侑。”宫侑纠正。

北信介出去了,家里只有他们两个。奶奶用冰块给宫侑泡茶,宫侑耐不住性子等冰块融化,偷偷把手指塞进杯子里顺着一个方向飞快地搅。

冰块叮叮当当撞在杯壁。奶奶叹了口气:“不可以这样呀,阿治。”

“我是阿侑。”宫侑再次纠正。

他们跪坐在客厅的蒲团上,奶奶在等冰块融化的时间里慢吞吞地择一袋堆得半人高的豆子,从装豆子的筐来看,进度已经过了四分之一。

宫侑没多久就加入了她,反正他也无事可做。

他放在玄关的手机在他们的择豆事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开始扯着嗓子唱歌,提醒宫侑有电话。它重复的震动声听起来就像有个迷你小人躺在木头柜子上无理取闹:嘿,有电话,有电话,他妈的有电话啊,能不能来个人接一接?

奶奶耳背很多年,中间只疑心抬头问了一次:“阿治,是不是有蟋蟀跑进来了?”

宫侑飞快地回答没有,连名字都不再纠正。

他在重复的铃声里发呆,机械地掐断豆子的脖子,任由汁液把自己的手指染得绿油油的。电视作为装饰挂在客厅侧面的墙上闪烁,早已不讲黑狼二传手的悲惨经历了。

直到下午两三点,北信介才回来。他把草帽挂在门口,看到宫侑后很是惊讶。

“和阿治吵架了?”他问。

“嗯嗯。”宫侑含糊地搪塞过去。

北信介没再多问。他去卫生间洗手,又去卧室换了件衣服。等他回到客厅的时候,宫侑的手机正好唱到他回来后的第三遍。

就算是北信介,也开始好奇了。“谁找你吗?”他指了指被宫侑冷落多时的手机。

“您帮我接吧。”宫侑说。

北信介真就拿起手机。

他按下接听,出于礼貌还按了免提,结果听筒里飙出一句中气十足、抑扬顿挫的“你他妈”。

哦!宫侑捂住嘴,躲在旁边看热闹。

“阿治?”北信介皱了皱眉。

咒骂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死寂后,宫治的声音从电话里重新传出来,听上去已经冷静多了。

“侑在您那?”他问。

“嗯。”北信介说,“你什么时候过来?”

“马上就到。”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宫侑一下子在蒲团上坐直。

北信介又和宫治聊了几句,挂掉电话后转头向宫侑解释:“阿治本来和我约好今天来进米。”

……诶我真是。

宫侑在心里龇牙咧嘴。

马上就到是真的马上就到,宫侑在北信介家的客厅里烦躁地走来走去,还没想好从哪儿逃走才能不被抓到,宫治已经在按门铃了。

北信介自然地给宫治开门,和他一起去仓库搬米,好像他真就只是来进米的。五六七八袋米摞在宫治肩上,他一声不吭地几次从门口路过,青筋从手臂一路鼓到脸侧,看得宫侑后背阴风阵阵。

拜托,搬东西才不需要后槽牙用力,他又不傻。

等所有的米都搬完了,宫治才用正眼看他。北信介和宫治结款,宫治嘴里算着钱,视线早就越过北信介的肩膀,牢牢盯住宫侑。

“他中午还帮奶奶择豆子了。”北信介好心表扬他,“要不就让他在我这多呆几天。”

可是宫治说:“他明天还有训练。”

宫侑茫然:“我有吗?”

宫治黑着脸:“你有。”

他一手拽住宫侑的衣服,一手挎着宫侑的背包还有奶奶塞过来的一袋盐渍梅子、一袋黄瓜和一袋西红柿,连人带东西从家门口听听哐哐拖出去,关门前还不忘同北信介和奶奶挥挥手。

宫侑脖子被衣领勒得生疼,跌跌撞撞摔进宫治的小面包车,咬牙切齿地想,要不怎么说举铁要加重量加重量,你看看这天天搬米确实了不得,一身死劲。

心虚是有一点,但不多。汽车发动了,北信介和奶奶很快消失在后视镜里,宫侑把双手往胸前一叠,抢先耍赖皮:“你又不是我监护人。”

“闭嘴!”宫治吼道。

宫侑悻悻地闭上嘴,低头看了眼手机,一共二十五个未接来电,手机早上出门满格的电都快被宫治打没了。

小面包的发动机轰鸣着,副驾驶的座椅推着宫侑的背向前疾行,宫治捏着方向盘,身体处处都绷得笔直。

宫侑挺想嘴贱说一句你这一生气就飙车的习惯可不好,但考虑到他前段时间才刚捡回一条命,还想多珍惜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们在田野中疾驰,撞到石子时连人带车飞起来,再重重地砸回地面。那条三米长的小隧道,宫侑走路穿过它得迈四步,宫侑的小破面包车一秒不到就窜到了出口,连远光灯都不用开。

车开得那么快,宫治还是满肚子怨气。“你怎么能不和我说?”他用手掌邦邦拍方向盘,拍得小面包车在空旷的主路上鬼影一样左右漂移。

“你不也有事不和我说?”宫侑大声反击,“你胳膊上的伤到底怎么来的,你敢说吗,嗯?”

宫治紧紧抿着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宫侑不耐烦地说,“我遇到灯神又不是你的错,你不欠我的,不要因为自己害怕就自作主张牺牲什么东西补偿我,我又不需要!”

宫治气得发抖,毫无征兆踩下刹车,猛打了半圈方向。

宫侑被甩得歪出半个身子,差点给仪表盘磕头。他以为宫治终于不堪重负决定要和自己同归于尽,下意识紧闭双眼,结果面包车只是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拐进了岔路上窄窄的田垄。

宫治从驾驶室跳下来,冲向副驾驶。制动时轮胎和水泥路摩擦出的淡淡焦味随着他拉开车门的动作钻进了宫侑的鼻子里。

宫侑下意识挡住自己的脸。

结果不是拳头。一双手钻进了他的衣服下摆,拽住裤子往下扯。

“什,等——”宫侑在安全带下惊慌地挣扎。

他的裤子被扯到了胯骨以下,大半个屁股露在外面。宫治低头蹲在他面前,凑得令人害怕的近。宫侑抬起腿四处乱踢,手掌按住宫治的脑袋,拼命地左右扭头确认周围没有别人。

“你要干什么?”

宫治不肯说。

宫侑陷入两难的境地,他得解开安全带才有机会和宫治平等地搏斗,但要解开安全带就意味着他得收回一只正和宫治抗争的手,无论如何都会使他在田里乡间露出更多的屁股。

一场无声的决斗就此拉开帷幕。宫治用手肘的骨头刺宫侑的大腿,宫侑用绿色的指甲扯他的耳朵。

结局当然是宫治赢了。宫侑的裤子被一路褪到膝盖,内裤和外裤因为动作太粗鲁乱七八糟地卷在一起。

宫治停顿了半拍,把头埋下去。

宫侑打赌自己在黄片里看过现在这副画面,无人的路边,凌乱的衣服,还有埋在腿间的脑袋。他颤抖地陷进副驾驶的皮坐垫,在被包裹的触感中放弃挣扎,闭眼祈祷,第一希望周围不要有摄像头,第二希望周围不是北信介的地。

结果宫治却先败下阵来。他急匆匆地舔了宫侑两下,捂住嘴向后退,蹲在路边干呕。

所以刚才的停顿原来是个先兆。

你又不能怪他,情绪上头的时候搞这些本来就难,况且双胞胎前二十年都笔直如钢尺,反过来换成宫侑去舔宫治的屌,他说不定也要吐。

现在宫侑总算有时间去拆安全带,再把裤子套回去,温暖自己凉飕飕的屁股。他跳下车,走过去,蹲在宫治身边,发现宫治干呕完正在用袖子揩鼻涕,脸上是那种看上去很丑但是很真诚、很可怜的哭,眼泪整片整片抹在眼睛旁边。

“下次就能做到了。”他磕磕绊绊地向宫侑保证。

“哎呀,算啦。”宫侑安慰地拍拍他的肩。

 

回去的路上换成宫侑开车。

他们去了趟饭团宫,把米卸在后厨,吃了点东西。宫治变戏法似的从休息室搬出一张折叠铁架床,塞进腾空的面包车。

“我昨天退租了,没想到你不愿意。”他向宫侑解释,表情很难堪。

宫侑也不好说什么。从兵库回来后宫治就一直很安静,背对他蜷缩在副驾驶。巫术建立的情绪流动是单向的,宫侑从后视镜偷看他一万遍也没法准确知道他的心情。

铁架床可比大米重得多,宫治吃力地把它搬进电梯,在宫侑客厅落地窗前忙忙碌碌地支好,铺好垫子,给自己搭出一个看起来没有明天的简易的窝。

宫侑站在旁边看,几次提出帮忙,都被宫治拒绝了。

“别把事情弄得更难堪了吧。”他一遍遍抚平床单的褶皱,固执地把宫侑封闭在外。

“你也可以睡书房。”宫侑含蓄地说。

“不用,我过两天就搬走。”宫治坚持。

这场面看着也太可怜了,宫侑疯狂地眨动眼睛阻止鼻子发酸,悄悄躲进自己的卧室。

黑田先生给的小瓶子还塞在宫侑的枕头下,宫侑把它摸出来,倒出那株神奇的小草举在手里,觉得所谓的非洲眠草和长在路边的那些小野草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他犹豫了片刻,把它放进嘴里。非洲眠草的味道有点像薄荷混着陈皮,宫侑用牙齿把它嚼成一团浆糊,忍住恶心咽下去。

总得有个了结。

他躺在床上,等待魔法生效。

宫治关了客厅的灯,门缝中的光熄灭了,宫侑清楚地听见他拖沓地走向落地窗,接着传来一声吱呀的轻响。小小的公寓就此陷入一片死寂,宫治同他只有一墙之隔,宫侑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像是空气的味道变化了,双胞胎连结被抹掉的感受也从幻境里爬出来,污染一切。宫侑周围的一切越来越像那场灯神造出的梦,仿佛他从未真的逃出来。

宫侑在黑暗中瞪着眼睛,睡意全无。

宫治一定也没睡。这些天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宫侑还总在他身上闻到咖啡的味道,挥之不去的浓郁的酸。宫侑忍不住回想起在饭团宫开业日看到的那个宫治,一整天充实地忙碌,对每一个顾客真诚微笑,和如今简直判若两人。

时间不过过去几周。

所以说他欠宫治的,可能也没错。他确实是破坏宫治既定生活的罪魁祸首,是被灯神植入真实世界的错误DNA,是那颗坏掉的种子。

宫侑长长地叹了口气,决定去和宫治谈一谈。

他跳下床,拧开卧室的门,看到宫治正坐在铁架床的床沿发呆,被夜色笼罩着。隔壁楼的灯光挂在落地窗外,比星星更多也更亮,照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投影。

宫侑的心变得柔软:“我会有办法的。”

半晌,宫治才回应他。“好。”他微微仰起头,“你现在能抱抱我么?”

能能能能能。宫侑冲过去,搂住宫治的脑袋,将他紧紧捂在自己的肚子上。

“我真的很爱你。”宫治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宫侑石头一样冻住了。他飞快地松手,后退一步,盯着眼前的人。

“怎么了?”对方困惑地抬起头。

“……你等我一下。”宫侑佯装镇定,匆匆打开客厅的灯,冲进厨房,抽出一把刀。

嘿,正好就是他之前用来捅自己的那把,你说巧不巧?

传说伊利诺伊河的亚洲鲤鱼长得太大,电击也无法电死。人就更是了,尤其是他们这样做过体育生的,身材高大,肌肉健硕,无论哪个角度看都挺难杀死。上一次宫侑对自己下手,想的只是捅进多深才能真的解脱,现在轮到对宫治,他考虑的更多的已经不是如何做,而是如何才能舍得。

记载里说灯神的幻觉是基于记忆塑造出来的,眼前这个“宫治”看到刀后露出的错愕表情,的确和真的宫治一模一样。

“你是要杀了你的双胞胎兄弟吗?”对方缓缓站起来。

“你只是灯神的幻觉。”宫侑不断调整握刀的姿势。

“灯神明明已经死了,如果我真的只是灯神的幻觉,为什么你还会见到我。”

“我怎么知道。”宫侑不耐烦地吼道,“PTSD?毒素的后遗症?”

“也可能是你的愿望还没消失。”对方说。

“可能吧,随便,我无所谓了。”宫侑说,“我还有一个真的亲兄弟要管,他比较要紧。”

“……难道杀了我就有用?”

宫侑无奈地笑了一下:“总得为他试一试。”

对方愣了一下,安静地,甚至有点单薄地站着。

“你就这么确定我不是真的?”他轻轻地说。

“我确定。”宫侑点点头。

他还想说,不要怕,其实你早就死过了,在我之前的梦里,甚至更早之前,只是我不想承认。你是阻止我拥抱现实的奇点,一个烂掉的脓疮,早就该剜掉。双胞胎也并非所有事情都步调一致,不要心存幻想就不会痛苦。

灯神他懂个屁,灯神什么也不懂。

但宫侑太紧张了,手的动作比嘴巴更快。他把刀往前一推,清楚地感到肉的阻力,手指也顺势陷进了伤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刀锋淌了出来,闻上去不是血的腥味,而是眼泪的咸味。

受伤的人形生物颤抖了一下,出故障般变换着缤纷的色彩,在宫侑记忆中所有宫治的形象间闪烁着。

5岁的宫治,15岁的宫治,灰发的宫治,黑发的宫治,跑来扣他球的宫治,拖着行李箱满头大汗离开的宫治。

小小的公寓开始蜡烛般融化,愿望构成的无数个宫治倒下来,宫侑憋住沮丧的眼泪,下意识接住他。

他最终定格在最初的形象,睁大眼睛望着宫侑,嘴巴蠕动着。

“你爱我么?”

宫侑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软绵绵的尸体躺在他怀里,已经无从考证。

 

宫侑从梦中醒来。

他跌跌撞撞地跳下床,拧开卧室的门,看到宫治正坐在铁架床的床沿发呆,被夜色笼罩着。隔壁楼的灯光挂在落地窗外,比星星更多也更亮,照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投影。

宫治总是在。宫侑颇感安慰地想。 他总是在,无论自己需不需要他。

宫治的眼睛在一片昏暗中亮晶晶地望着宫侑。

“你白天说的,牺牲那些,”他慢吞吞地开口,“为什么不可以是因为我爱你?”

宫侑的心旋即塌缩成很小的一点。他吸了吸鼻子,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在宫治身边坐下,胳膊紧贴着胳膊。

宫治沉默着,缓缓把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倚上来,像一只猫的示好。

“客厅暖气坏了。”他鼻音浓重。

噢,天啊,那也太冷太糟糕了。宫侑在脑袋里飞快地规划:没事,他会找个时间把暖气修好,他会腾出书房给宫治住,他会挑一张照片挂在书房和卧室之间的墙上,他会在家里摆满他们的合照,他会告诉宫治幻觉里所有的故事,他会和小球童说迪士尼都是骗人的,小心迪士尼,他还会挑一个天气晴朗的夜晚关了灯和宫治偷偷摸摸地做爱,射在他嘴里,或者掌心里,或者嘴里和掌心里。

客厅冷得像冰窖,他们互相依偎着,静静地呆了会儿,像两只取暖的小动物,任由爱从他们的躯体中旺盛地生长出来。

你看,愿望也不是非得实现。

宫治突然小声问:“你真的在那个世界的我面前自杀了吗?”

宫侑凝视着黑暗中家具的轮廓,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就是默认。不管问题是“你有没有自杀”还是“你有没有偷吃我的冰淇凌”。

宫治听懂了。他把胳膊紧紧环了上来,声音颤抖:“别这样对我……”

“好。”宫侑息事宁人地说,重新又开始规划,还是刚刚那些事,但顺序可以调一下,别的事情可以延后,做爱可以提前。

他调整姿势,把自己牢牢嵌在宫治的怀里,像自愿被怪物拖进巢穴。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