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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时节，夜雨过后，城中人家闭门不出，铙声不断。改日便是家家户户上坟的时候，青山中朵朵坟冢正等人光顾，义庄中无人知晓的孤尸倒也不显寂寥，府衙分派了几样纸钱瓜果，一一摆在棺材前头。夜深时，却听万籁俱静，义庄中窸窸窣窣似有咀嚼嬉闹之声，莫非真有野鬼前来报到？原来是一群乞丐小儿，瞧定了死人的吃食，正捧了酸涩蔫烂的果子大嚼。这群小鬼没爹没娘，天不怕地不怕，一面吃喝，一面大闹，嘴中吐出果核，打在棺木之上，叮叮作响，竟玩笑着比较谁吐得更远！
正是此时，吱嘎启门之声响起，一副棺材缓缓拉开。乞儿们不以为意，仍是玩乐，为首的小子嘴中塞着烧饼，抬眼一望，喊了声：“宋爷爷，晚上好哇！”
那棺材之中伸出一双枯手把在两侧，一个须发尽白的老头缓缓坐起，瞧见乞儿胡闹，也不生气，长长一叹，仿佛做了一场长长的梦。那姓宋的义庄老人本是大高个子，老了也缩了，缓缓爬出棺材，抽过腰间酒壶，大饮一口，道：“浑小子，明早记得把这满地果皮收拾了。”
乞儿们含糊作答，又邀义庄老人过来吃饼，老人摇摇头，坐在棺尾，只一味喝酒。此时雨势已停，夜月如洗，月华照耀众人，铛，铛，铛，三声打更正过，老人恍然道：“今日是中元节？”
乞儿道：“是啦是啦，不是中元节，咱们哪有肉饼吃？”
义庄老人又饮一口壶中的酒，正欲说话，义庄门复又打开，城中打更老人推门进来，坐在院中歇脚。众乞儿和打更老人亦是熟识，又挥手招打更老人过来吃喝。打更老人笑着摇摇头，只自顾自低语两句。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乞儿们吃饱喝足，大剌剌躺倒义庄中。一人忽地提议：“听妈妈说，中元节鬼门大开，老宋，你来给我们讲个鬼故事吧！”
另一乞儿揶揄道：“小五子，你哪来的妈妈？！”
众乞儿哄声笑开，义庄老人哼哼一声，将酒壶塞回坏中，道：“讲故事，那么我给你们讲个......”
他话音未落，众乞儿尽皆抢白：“讲个我师弟的故事！”
义庄老人哎呀一声，道：“你们怎么知道？”
乞儿们抱怨道：“宋爷爷你这故事我们听过没有千回也有百回啦！讲点新的罢！”
义庄老人嗫嚅道：“是么？”
乞儿道：“是呀！去年的中元节！前年的春节！“
义庄老人长叹一声，若有所思般掐了掐手指，才道：“已经五十年啦......”
众乞儿见他又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一时兴致聊聊，却听那打更老人忽道：“我倒也有个师弟的故事......”
乞儿们转头望向打更老人，道：“老头，你的师弟也是个浑不吝的小子？最爱喝绿酒？笑胜春风？”
那打更老人笑着摇头，道：“不，不，我师弟......我师弟会全天下最厉害的功夫，最是规矩审慎，他也不那么爱笑......或许罢......”
众乞儿竟是已与义庄老人口中的师弟旧相识了一般，对这打更老人的师弟反倒失了兴趣，啧道：“那有什么好听的，我们要听那样的.......卧薪尝胆，报仇雪恨！”
打更老人说：“这倒也是这样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