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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哨收到消息，那群多日不见的流亡武士竟然在码头现身。月余前有人突破封锁而去，本以为这些人已尽数离开，现在看来，损失比他们想的要小。百兽船长亲自带人去追，临近海岸，远眺出去，能看到一叶孤帆逆流而上。八九个流亡者脊背相对按剑而立，等待着友人靠岸接应。手下们正要一拥而上，凯多说：等一下。
他从腰间摸出把枪。不过，或许也不能这样说。是枪没错，但还未成把。他掏出来的是捧零碎的东西。百兽总督开始现场装枪，枪筒，弹簧，板机，一件件组在一起。随从们喊起来：凯多大人，他们等下就要跑远了！他不紧不慢，心想：那正好显出我的本事么。
他没用过枪。从来用不上。不过，他自认从战场上学来了足够的知识。童年时，同队的军人总是枪不离手，常拆常装。他抱着狼牙棒冷眼看着，以为这是熟悉武器的方式的一种。他不知道这主要是对折价货与残次品的担忧：生锈与零件坏损可能是致命的。仰赖不可靠的身外物的士兵一遍遍筛查自己的伙伴，以防潮湿和敌人的诅咒让枪械炸膛。
上个月，他去巡视自己的枪械工厂。纯净的、无机物的味道，一排排在流水线上成型的新枪，一下子迷住了他。居高临下地，他站在这间对他来说显得矮小的工厂里看了半天，像儿童对着镜子看自己成排长出的新牙齿。他转头就去要人给他自己也做一把玩玩。
第一把枪失败了。有工人从尺寸推测出了这件临时加订的东西是做给谁的，在钢材上做了手脚，它几乎是贴着凯多的鼻尖爆炸的。一切又得重来。总之，零零总总，整一个月过去了，总督大人才终于有了一把真正的枪。
枪装好了。凯多从瞄准镜里看过去，有些遗憾地发现那些流亡者纹丝不动，仍站在原处。他把枪挪向海面，略一瞄准便扣动扳机。船帆像中枪的鸟似的一抖，从中折倒下去。看来不是什么好桅杆，真不知道是怎么开上来的。船本身并未改道，仍向码头驶来。凯多没有放下枪，静静等待船近到一个能看清人脸的距离。还是远了有趣。还是这个远些。
但等待实在是无聊——那几个站在码头上的人倒是等得下去！他又想把枪口转过去了，略一移动，身后就传来欢呼声。
我打中了吗？凯多想，…… 我开枪了吗？
很快，他也跟着欢呼声微笑了。尽管慢了一拍，但被限制在瞄准镜中的视野里也出现了缀着金火的影子。凯多把眼睛贴紧瞄准器，半兽状态的烬像平斩过去的刀刃一样，将船横着剖开。散开在海上的残片没有立刻沉没，幽幽地燃烧了一会儿。第一个沉下去的是从半空落下，被撕成两半的人。
码头上乱了起来。
耳边又是一阵欢呼声。烬旋身返航，在这个船也不见了的远处，成为唯一移动的东西。于是凯多一下子又笑了起来。他再度瞄准，镜片里出现的是副手带着面具的脸，准星定在他的红眼睛上。似乎是有所察觉，烬抬起头，隔着一段射程和他对视，瞄准镜里浮出一个近在咫尺的、用眼睛弯出来的笑，几乎是无意地，枪口一侧，凯多瞄向别的地方去了。
他瞄向别处，烬却仍看着他。不久，炎灾大人从天而降，落在凯多船长的面前。端详两秒后，副手阁下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枪管，将枪口直直抵上自己睁着的眼睛。
“请扣扳机。”烬说。
凯多张了张口，还没说话，烬的另一只手已经盖在他拿枪的手上了。
“请开枪。”
“你这完全不是‘请’的样子啊……”凯多苦笑道。
近在咫尺的，烬的红眼睛看着他。覆在一层皮革下，露娜莉亚的手指轻轻摁着他，确实是他，不是他正扣着的板机，不是他正握着的枪。他几乎是在一秒内就重蹈覆辙了。子弹自然被堵在枪管里，枪在手中炸了膛。凯多甩着手大骂起来，烬眨眨眼睛，毫发无损，睫毛上挂着一点火药味。周围短暂地扬起了欢呼声，但百兽船长只是盯着那块废铁看，于是人们又闭嘴了。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虽然是场武器测试，测试对象却不是他自己。他也把目光转到那把枪上去了。
“我让您失望了吗？凯多先生。”烬问。
凯多拎起枪，最后从瞄准镜往外看了一次。隔着蛛网般的裂纹，他的副手站在他面前，也碎成了一百片。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能伤到他的东西。
“怎么会？”凯多扔掉他的枪。“走吧——那边还有几个人呢。再说了，我还没见过什么能比你更坚固、更锋利。”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