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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上

Summary:

流川枫/樱木花道

* 三十而立,让我们再多赢几次。
* 微博流花话题1110活动短篇。
* 微博存档请见账号:用戶18320605。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墙上挂着一款老式时钟,指针转了一圈,扫过表示早晨八点的罗马符号。流川枫刚走进单人病房,铃声就从身上传来,他将背包放进储物柜,坐到空病床旁的陪护椅上,掏出手机接听电话。

“喂?流川...”

宫城良田才打一声招呼,另外几道声音就纷纷挤了进来。

“那小子怎样了?”

“三井前辈,你没有自己的手机吗?不要挤过来——”

“流川同学,我们马上就到...”

彩子的一句“晴子,‘马上’和‘两小时’可有点差距”隔了些距离,听上去有些飘忽,估计今天掌握方向盘使用权的人是她。果然下一秒宫城良田就附和了一句“彩子车技一流,我们两小时后就到”,又问几时进的手术室,大概多久才能结束。流川枫前一天晚上刚在联合中心打完比赛,回到住所休息了几个小时就被生物钟唤醒,完成日常训练内容后开车赶来医院,在电话那头吵闹的声音中感到些许困倦,被陡然增大的一声“流川”驱散了睡意,干脆揉着眉心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出病房,站到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手机贴在耳边,低声简短回复。

“已经进了手术室。”

“九点左右结束。”

“后天不上场”、“下次去底特律”、“会在芝加哥待到下周再走”...

“没问题的,”你问我答回合暂时告终,三井寿总结道,“那小子总是生龙活虎。”

“三井前辈说得对,”宫城良田终于重新获得手机使用权,“他好歹也是个老将了。”

流川枫点头点到一半,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又改为一个平平的“嗯”。

这次的手术安排来得很快,七号下达通知,九号就进行,流川枫要在八号的比赛上场,毕竟是自家主场,没人准备落得输名。医生走后,樱木花道让流川枫把手伸出来,说今天入冬,而樱木家有句老话,入冬以后,应有好事发生,所以要进行天才秘传的仪式。没等流川枫反应过来,一股触电般的痛感传来,手掌随着发热变得又红又胀,他在响亮的巴掌余音里用尚在发麻的手钳住樱木花道的脸,在物理测试握力的同时,将对方的坏笑堵在嗓子眼里。

也许因为赤木晴子恰好说到带了补充养分的食物,而几小时前匆匆塞下的面包早就消化,现在胃里空空荡荡,流川枫倏尔想起几天以前,他提着衣物包来医院,正准备顺长廊往病房走,路过公共休息区时随意瞥了一眼,却看到本该在病床上的人正翘着腿,连外套也没穿,和隔壁病房的老爷子坐在长椅上聊天。

“乌冬面、黄瓜丝、可乐饼,”樱木花道将刚接好的热水递过去,手里握着一个苹果,果肉在齿间咔嚓响,奋力啃出一张野兽派画作,“湘北食堂的猪排盖饭最好吃!等明年拿了冠军,我就再回去度假!”

“前年冬天我去过东京,”老爷子捧着热水,笑得很和蔼,“这样冷的季节,正适合吃寿喜烧。”

流川枫调转原有路线,挎着包走到樱木花道身后,在那句“我觉得只有九一年的冬天最冷”里伸手敲了敲那颗红脑袋。

樱木花道哎了一声,回过头,一见是他,马上抡起拳头骂人:“发什么神经?”

“敲核桃,”流川枫单手解下脖子上的围巾,散开成一大块绒布,拍到樱木花道的后颈上,围住他的肩膀,“长脑子。”

稍一晃神,耳边没了说话声,手机不知掉去了哪里。流川枫扫视一圈周围,他来过这间医院好几次,眼前本该熟悉的走道却变了模样,形成一条新的长廊,他停住脚步。

 

/

 

一九九八年,北卡的夏天来得很迟,樱木花道和流川枫正处渡美第三年,就读的两所学校相距不远,受在自由女神火炬下多生活过几年的泽北荣治之邀,一同乘数小时火车去往另一个州度过夏季短假。火车从清晨坐到傍晚,到站时屁股都发麻,樱木花道痛快地赏了流川枫一记铁拳,认为自己的右半边身体之所以饱受酸痛侵袭,百分之一万的原因在于那颗靠过来的狐狸脑袋。当时宫城良田在美国修习,还没返回日本,比他们提早几天抵达,和泽北荣治一起开辆二手雪佛兰到车站接人,在对方有幸近距离观赏曾经的湘北特产时,充当解说员与调停人。

宫城良田算算时间,把两人拉开,对泽北荣治道:“有的人见一面就已足够,有的人见千次仍不满足,前者叫陌生人或仇敌,后者是挚友或爱人。他们按理应该属于前一种,最好别再见,都落得清静,但这两货总能开辟先例,走了第三种情况,不见还好,一旦见了第一面,不论想不想,都逃不开以后的千千万万面。”

泽北荣治感慨我真看不出来,宫城你还是个文化人!可我只是篮球方面的No.1,挚爱荞麦面,你说的一面两面,我一句也没听懂。

宫城良田表示理解,你们山王工业的偏差值确实不怎么样,以及,谁说你是No. 1了?

四人在泽北荣治的公寓挤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东道主起床后进入厨房找咖啡壶,见宫城良田站在流理台前,手里拿着一块焦褐色的硬质方块往流理台上敲。见方块“邦邦”直响,泽北荣治大呼这法棍长得好特别,问他什么时候去超市买的巧克力味法棍。

泽北荣治的嘴唇抵在马克杯边缘,有些跃跃欲试:“你在哪条街买的?我第一次看到方形法棍,给我留一口。”

他的脸在下一秒扭曲,喝了一口的咖啡被倒扣进洗碗池,液体滑进下水道,留下深色污渍。

“这是什么东西?”泽北荣治一脸惊悚,“这颜色比卖给我次货球袜的老板的心还要黑,今早第一个冲咖啡的是谁?”

“你知道法棍里的‘棍’字存在的意义吗?”宫城良田面不改色地拨回第一个话题,“这玩意最初是白吐司方包。”

他将手里的东西扔进垃圾桶,拇指指尖对准垃圾桶内的几块焦黑物:“现在公寓里能被叫为面包的东西都在这里。”

下一个进入厨房的人是樱木花道,四处寻找自己昨晚买的城市特色面包,当时宫城良田说那种面包哪里都有,加上城市特色的标签却能涨价一倍,专门用来骗小孩,劝说无果,只能随他而去,等到目睹樱木花道用四分之一的价格拿下两块面包,才知原来他的砍价能力和篮球天赋一并被带来了美国。樱木花道在厨房转了半天,于垃圾桶内找到罪证,怒火中烧,和恰巧晨跑回来的罪魁祸首大打出手,最终败给四份饥饿,以一比一的战况宣告休战,从称只有荞麦面才是心里唯一所爱的泽北荣治的橱柜里找出两包乌冬面,热锅烧水下面条。四碗面端上桌,汤水上浮着金黄色油点,面条煮得有些过软,中央卧颗溏心蛋,四个人围在餐桌旁,聊着稍后订完酒店、前往骑马场的路线,又开始谈论下一赛季。合约、顺位、工资帽,这些概念被一带而过,他们都年轻,认为世界就在眼前,至关重要之事不过维持一颗纯粹的心、一双能看清路的眼,只要加快脚步,跑着去追,就可以握住缰绳,成为驾驭狂奔之马的人。

樱木花道放出“等我进了联盟,总冠军就是我在的球队”这句话时,流川枫已经带着马跑完几圈,正从马背上下来,樱木花道手里扯着一匹黑马的缰绳,明晃晃的阳光打在身上,晒得皮肤发红。他说完这话,没给流川枫说“白痴”的机会,翻身上马。樱木花道的学习速度很快,稍加指点就能独自跨在马背上拎着黑马散步。黑马刚成年,性子又烈又野,樱木花道的双腿稍微夹紧马肚子,风便从前方而来,骏马的长鬃扬起,在奔跑之中掀起一片风尘。

不做好万全防护就骑马狂跑一下午的后果很快显现,搭乘的士回酒店的路上,樱木花道的大腿内侧和臀部下方就开始火辣辣地疼。流川枫刷卡进门时,樱木花道已经洗完澡,正坐在床前地毯上,掰着腿查看内侧磨出来的一大片红肿。

真是蠢材。

流川枫走到樱木花道身前,旋开离开马场前工作人员塞过来的圆盒药膏。

高校时就因不穿袜子磨破过脚,怎么在同样性质的事上也能跌倒两次。

他的右手伸进药膏罐,沾上两指腹药膏,双膝压在樱木花道身前的地毯上,冲准备弹起身的人不耐地说了句“别动”,强硬地掰开双腿,将冰凉浓稠的乳白色软膏在泛红处抹开。樱木花道竟真的没再动作,双手撑在身后,数流川枫头顶的发旋,数来数去还是同一个,于是又顺着发旋的方向正时针逆时针地转,转得头脑发了晕,一句“我要去芝加哥”便从嘴边抖落,声音比平时还大,语速放缓不少,有些卡顿。

“我会去芝加哥,”他重复一遍,语气坚定,“拿下总冠军。”

流川枫连睫毛都没动一下,继续抹药,直到最后一小块磨损的皮肤也覆上一层油亮的透明薄膜,手指突然偏移方向,指甲擦过大腿内侧的软肉,樱木花道猛然绷紧大腿肌肉,喊了一声急促的“喂!”,他才抬起头,凑上前去,右手按住樱木花道的后颈。指腹是热的,还有轻微的黏意,顺发尾向上,滑进一片红,盯着樱木花道的眼神却很冷,和打球时一样,毫不掩饰那股凶劲,对上另外一副毫不动摇的眼睛,焰火便腾然上升,扑闪着橘红色的影。他们在持久的安静中相望,呼吸在少有的寂静里一下两下轻轻地落,樱木花道突然松开支撑着身体的手,转而去捧流川枫的脸,拉着他往后倒,落在地毯上时,磕破了两个人的唇。流川枫在樱木花道的下唇舔到铁锈般的腥味,支起身体,目光水一般淌过那张脸,这会儿眼睛里只剩下一团黑,像口幽深的井,又透出隐隐的光。

刚到美国的那个秋天,两人抽出一个双休去游泳。海水晒过一下午,五六点以后,已从冷到适当的温,樱木花道好久没下水,总想念数公里以外的另一片内海,连饭点也顾不上,先行去往海边。流川枫抵达时,只望得见海面上冒出的一个脑袋,索性坐在岸边,手臂搭在膝上,看水面摇晃。海岸上的人不算少,樱木花道却一眼就找见流川枫,冲他晃了晃手臂,说了句什么,又好像在笑,鬓角挂着的水珠像浸了红浆的光粒,身影溶进背后的一轮落日里,看不真切,下一瞬又扎进水里,穿过波光粼粼的海,一路朝岸上的人游来,起身时发梢往下淌着水,一路滑过脖颈,腹部肌肉线条在浸得透湿的白T恤后若隐若现。这次流川枫看得清楚,这衣服也不换就一跃跳进海里的白痴确实是笑着的,一上岸就用母亲养的大型犬一样的姿势将水甩到他身上,又用沾了砂砾的脚来踹人,一头红发绕着一圈毛绒绒的光。十五岁以前,红对流川枫而言,就和其他颜色一样简单,至多不过淡深之分,后来才知道这一色系所包括的远远不止两种,即便是同一种红,也会有差异,就像同一块玻璃能反射出数种光线,同一双手能映出上百种手影。红色沾了雨水会变深,白炽灯里会亮眼,置于阳光下,就会缀上闪亮的金,在流川枫的眼前不依不饶地燃烧,无畏、嚣张,火星子都要跳到他的眼睑上。

此刻海水在太阳底下沸腾一百年,流川枫将樱木花道压进海的深处,和他一起清醒地迈入沉醉,在腰与胸口留下斑驳的痕。硬物进入体内时,樱木花道被烫到般浑身一颤,左手猛然扯住流川枫后脑的头发,将他的脑袋压在自己的肩上,右手攀上紧实的后背,嘴唇贴在流川枫的耳边。头顶上的圆形吊灯在樱木花道眼前晃来晃去,恍然间变成海边望见过的毛月亮,字句在齿间咬碎以后,顺着喘息流出,呼出的气又热又模糊,说出的话却清晰又坚定。

“喂,流川,”他说,“敢不敢和我较量一下?”

流川枫的手抚上那人已经红透的脸,又揉过樱木花道的耳廓,在他的脖颈间狠咬一口。

“有种就试试看。”

有种就试试看,看谁能率先登顶。

 

/

 

大学最后一年,樱木花道踩着二十世纪的尾巴,和一个日裔房东签订合同,在芝加哥租下一间公寓,等收拾完,月亮已在天上停留几小时。他眼睛一转,想也不想地打电话给早几日落地洛杉矶的流川枫,炫耀自己的预知能力。电话响了半天,流川枫甚至没等他冒出一个“喂”,就哑着嗓子道了句白痴,剩下一串忙音嘟嘟嘟响。樱木花道再打,没人接,估计流川枫转头就拔了座机线,只能一个人对着电话说了句该死的睡眠男,收工洗澡,预备睡觉。夜间货车从马路上驶过,发出轰隆轰隆声,带着他的梦,一路朝远处去。

六月的喜悦没延续到八月,下放和交易的消息几乎同步而来,樱木花道对媒体天花乱坠的比喻嗤之以鼻,说天才可不像那只狐狸,即使我在发展联盟也能打出成绩,马上就会被召回。他往加州打电话,仍然打不通,也没收到回电,痛骂这只胆小的狐狸,是不是连换球队这点事情都害怕,所以才未接上拔掉的电话线,即使害怕这词和流川枫搭上关系的概率比宇宙下一秒终结、万物明天就俱灭、三井寿对安西光义的照片与访谈无动于衷的概率还要小。

樱木花道再次见到流川枫是凌晨两点半。转入二十一世纪的前一天,流川枫背着包,捶响樱木花道公寓的门,身体力行君子报仇半年不晚,来报半年前的深夜电话之仇。十二月份,樱木花道的头发长到耳垂以下,比寸头保暖一倍,在脑后乱七八糟地翘着,路过玄关时,左脚大拇指撞在鞋柜上,龇牙咧嘴一路单脚跳着去开门,因负伤未能成功阻挡沾着冷气的流川枫走进门。

樱木花道在他背后嚷道:“我很忙,你少来打扰我!”

流川枫在车上睡了一半,正准备睡接下来的一半,眼睛都快闭上,他从没来过这间公寓,却轻车熟路地进到卧室里,放下包就往床上扑,随口问了句“忙什么”。

“忙着练球,忙着赢,没空沮丧,也没空烦心,”樱木花道跟进来,用右脚把流川枫踹开,从他身下扯出被子来,“混账,把外套脱掉再躺上床啊!”

混账脱完外套和长裤,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傍晚时分才爬起来钻进浴室洗漱。斜阳照进客厅,将地板切成不同的色块,樱木花道坐在沙发背顶处,手里握着遥控器,撑着下巴看常规赛的重播。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他关掉电视,从沙发上跳下来,晃着车钥匙说想吃凉拌黄瓜丝,现在要出门买小青瓜。流川枫看他,刘海还湿着,周身绕了热腾的潮气,也不说话,眼神像看一个傻子,半天后蹦出一个简短的好,披上大衣和他一起出了门。

芝加哥的温度在中旬前降到零度以下,但半个月里只下过一晚雪籽,路面没留下多少痕迹,还是干的。两人共乘一辆车,开得很快,找过一家又一家超市,连便利店也没放过,得到的回复几近千篇一律,黄瓜的季节在六七月份、没有小青瓜的一席之地、你们没法在这片土地上找到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要做不合时宜的事?

入冬以后,白昼太短,前方的公路在傍晚时分消融成一条刺眼的赤色长带,金色光点在其间闪动,不出一小时,光线就随落日走向终结。路灯亮起,一盏又一盏,有着一路延伸到本世纪末的架势。樱木花道打开车前灯,摇下车窗,任由干燥冷冽的风在两人脸上乱扑,他在中午给自己理过发,碎发一并扫入垃圾桶,被带去填埋场销毁,只留下短短发茬,也就有了嘲笑流川枫头发是挥舞的海草的机会。流川枫只在最开始象征性地捋了捋前额的刘海,而后便闭眼靠在椅背上,任由风合着头发在眼睑上扫来扫去。

车载音响内,不知名的女歌者正唱到高潮,“...在尘烟之间...走向世纪末...”,声音婉转又哀愁,劣质音响的沙沙音质更添上几分末路色彩,好似下一秒就得有个人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刀,用着没能在厕所里解决一番已经困扰自己两日的生理问题的表情道,今天我就要交待在这里...这是谁作的破词!樱木花道握着方向盘,破口大骂。流川,我们俩里就属你最没品味,肯定是你买的盘!流川枫不动声色地按停音乐,伸手从储物格里掏另一张盘,替换掉弹出来的CD,重新按开播放键,又跳了一首曲,路过第一百号亮起的路灯时,New Power Generation响了起来。

“...新世代、我们是新世代、我们想要改变世界...”

流川枫在来美前换了新的随身听,上飞机才发现之前的盘和松下都被落在家里,落地后专程去了几趟音像店,入学第五周,终于从一众七七八八的塑胶盒里淘出来一张印有“Prince Graffiti Bridge”字样的盒子,盒面上用油性笔潦草地写着“1990”,盘内刻了十几首曲,和留在日本的那张一模一样。那个下午,流川枫塞着耳机踩单车,穿过异国交错的街道,一路骑行到公园,在长椅边猝然停住,车轮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把围住樱木花道的鸽子吓得迅速叼走他手上的面包,直往人身上扑,红发青年吃了一嘴鸽子毛,在四处乱飞的鸽群里吱哇乱叫。

第一次来芝加哥,第一次坐这辆二手车,却在车里找见熟悉的曲调,流川枫没说什么,看着樱木花道的耳朵发红,那片红一路漫过脖子,不知是被风刮的,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数到一百一十盏灯,找过一百一十间超市,樱木花道一脚踩下刹车,把流川枫赶到主驾驶座,自己在猎猎风声中睡着,甚至打了一阵小呼噜,醒来时车已经停住,主驾驶座上没有人影,车内照明灯打着暖光,细尘在光束里上下飞舞。他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车窗被人敲响两下,樱木花道摇下窗户,窗外的人弯着腰,淡着神情,顺窗口扔给他一个青绿色的小塑料袋。

“种子,”流川枫直起了身,只给樱木花道的视野留下黑色大衣的腰部,埋在夜色里,不断有亮晶晶的光掉在上面,燃起又熄灭,“只有这个。”

樱木花道翻了翻青瓜种子,放进储物格,看了车窗外一会,突然意识到那些光点一样的东西是什么,打开车门蹿了出去,差点把流川枫撞翻在地,他兴奋地敞着羽绒服跑了两圈,将一句恼怒的“白痴”抛在身后,仰着脸看灰蒙蒙的天,嗷嗷喊了几声,声音传出很远。王朝结束*,前人引退,上空阴沉多日,新雪最终还是会来。雪簌簌落,樱木花道开口时,脸藏了一半在透明白的雾里,他跑完圈,回头迎上流川枫的目光,黑发青年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下巴埋在呢子大衣的立领之内,头发在车上时就已被吹乱,晶莹的雪粒在长眼睫间闪烁。

“喂!你这混蛋家伙!”

樱木花道的双手塞在口袋内,抻得衣服绷直,远处的新年烟火照亮一小块夜,他的鼻子和脸颊在风里发红,脸上没有嘲讽也没有挖苦,只是咧着嘴笑,眼珠里透出两团干净的光亮。

“二十三岁了。”

店员收银时嘱咐流川枫说,按照常理得三四月种,至于种不种得出来,还得看芝加哥的气候...但他们两人一个左耳进右耳出、收下零钱转头就忘,另一个向来不将俗世规则放在心上,新年第一天下午,青瓜种子就被埋进了土壤。至少就后来餐桌上家种小青瓜的味道来说,常理在他们这儿用处不大。

 

新年假期不多,流川枫在芝加哥待到第三天,乘夜车返回纽约,随身听和洗漱用具没被带走,樱木花道说要对公寓进行全面消毒,流川枫警告道,如果牙刷掉了一根毛,就宰了他。他在四月经历第二次交易,五月底落定芝加哥,樱木花道结束训练回到公寓,被门口的几团黑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怒火腾升而起,啪一下按亮楼道灯,揪住坐在台阶上打瞌睡的流川枫的卫衣帽子,让他把严严实实地堵在自家门口的三个行李箱拖走。流川枫被提着站起来,刚刚转醒,人影都没看清,就从樱木花道的口袋里掏钥匙。

“白痴,”流川枫说,“明天去给我配把钥匙。”

樱木花道惊愕,原来真有人能百年如一日地保持厚脸皮!这次他的脚趾没负伤,却依然没能成功阻止流川枫侵袭天才公寓,他为彻底失去让染了狐狸气息的东西归入垃圾桶的机会和流川枫打了好几天的架,从玄关打到卧室,直到日历转入新的一周,腰背和大腿内侧青青紫紫的牙印还没消退。

接到管理层电话那天,刚好夏至,樱木花道从超市买来两根新上市的新鲜黄瓜,放在水龙头下用清水冲洗几番,拍到木质案板上,手起刀落,唰唰几下切成薄薄的一堆黄瓜丝,垒在一起,像小孩在沙滩上堆起来的缩小版金字塔。樱木花道将黄瓜丝放进家里的玻璃沙拉碗里,又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小碟子,一一挑出流理台上的调料瓶。电话铃声响起时,碟子里才铺了一底香醋,流川枫在一旁撕巴沙鱼的保鲜膜,樱木花道扯过他的T恤擦干净手,走出厨房接电话,好一会儿没回来。流川枫探头往客厅一看,樱木花道单手叉腰,正打着第二通电话,开了免提,和宫城良田隔一万公里朝彼此大喊大叫。

宫城良田在那边激动握拳:“三十而立,花道,成熟点!越是这种情况,越要冷静!”

樱木花道在这边激动点头:“良田你说得对!可我什么时候满了三十?我昨晚睡前还是二十三啊!”

“四舍五入嘛,”宫城良田振振有词,“你正在五入档口,我帮你往前推了推,一步进入成熟男人行列,不用谢。”

“原来是这样!”樱木花道恍然大悟,“良田你真好!”

正蠢材,流川枫评价,两个。他果断地收回视线,洗净刀面,开始切巴沙鱼。切到第十片鱼肉,樱木花道挂上电话,再次晃进厨房,继续拌调料,明显心旷神怡,一边向黄瓜丝上一圈圈淋调料汁,一边乱七八糟地哼童谣,调子跑得比意大利比萨斜塔还要歪。流川枫被吵得心痒,将刀按在案板上,卡住樱木花道握着筷子的手,凑上前亲了亲他的耳垂。

 

还在北卡念大学时,流川枫碰上一位和就职于湘北的安西光义风格迥异的教练,队内遵循一套严谨体系,连带着对饮食都管控得紧,有次在场上损伤韧带,被按着吃了十来天的淡口,饶是他再怎么对食物味道不上心,每天临近饭点也不免皱起眉。流川枫享受特殊餐点关照的第十天,从其他州参加完比赛的樱木花道蹭上队友的车,吹完数十公里的夏风,赶着饭点跑进邻校休息室,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三层保温饭盒,翘着腿在流川枫旁边吃饭。流川枫往嘴里放西蓝花的同时,一对夹着天妇罗的筷尖快速伸到眼皮底下,晃了三圈才收回去,他不动声色地夹起青豆,切成长条的炸猪排便闪到眼前,差点碰上鼻尖,又很快消失,只留下淡淡的胡椒味与鲜肉香。流川枫的眼皮一跳,决定继续采取无视政策,叉子刚落在水煮鸡胸肉上,一块可乐饼抢占先机,率先以迅猛之势碰上他的嘴角,又得寸进尺地挪动阵地,在他的唇上戳来戳去。流川枫的手顿了顿,啧了一声,不快地抬起眼,却见樱木花道正挺直身子,偏着脑袋,脸颊因为咀嚼一动一动,视线没往这边来,而是停在休息室的走道上。

“把餐盒拿来接着,快一点吃!”樱木花道小声说,“别让你们队那头霸王龙看见!”

“霸王龙”最后看没看见,流川枫一点印象也没有,视觉记忆已然消散,只有些许味觉记忆。秋天第一场雨迟迟不降,空气有些干燥,那块樱木花道口中的蟹肉奶油可乐饼没有蟹肉也没有奶油,倒是加了过多的盐,流川枫就着樱木花道的手两口吃完,轻轻抽动一下鼻翼,总觉口干舌燥。

 

“一份可乐饼,没有奶油没有蟹肉。”流川枫想了想,加上一句,“少盐。”

樱木花道一掌拍开流川枫,说了声“滚蛋”,让他去柜子里找面包糠。

 

/

 

休赛期横跨大半盛夏,两人没去度假胜地,淋完香槟雨的第三天就跨过大洋回神奈川,在小城躲清静。流川枫在湘北附近逗猫时,被正为全国大赛加练的高校生认出来,男生丢开自行车跑到还蹲在地上的人身前,说流流流流川前辈,是您吧?我我我能不能请您签、签个名?

流川枫点点头,站起身来,从一开始就对他爱答不理的小黑猫迅速从脚边跑开,溜到另外一个走近的人身旁,尾巴绕在那人的直筒牛仔裤腿上,缠得很紧,冲人喵喵直叫。高校生看到来人,又开始结巴,本子和笔转了个方向,被对方拿过去,哗啦翻开,在笔记本首页签名。

男生又紧张又激动,絮絮叨叨自己目前是控球后卫,从他们渡美念大学起就开始关注两人,每一场赛事、每一篇报导都没有落下过,他们是自己开始打篮球的契机,相田记者那篇有名的采访在墙头贴了很久,自己守在电视机前看到他们赢得总冠军后兴奋到整晚没睡...樱木花道说那当然!天才的最后一球是载入史册的一球!他快速画完一个儿童简笔画,笔和本子都塞给流川枫,问道:“小鬼,你多大?”

“明年二月就满十六,”高校生放松了些许,回道,“我已经是正选球员了。”

那今年就是十五岁。樱木花道揉了一下高校生的脑袋,说我十五岁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樱木花道又嘿嘿笑了两声:“当然,现在也一样!”

流川枫在简陋的天才笑脸旁边写上白痴,听到高校生说最后一颗绝杀球让我的心脏都要跳坏了,你们感受如何?樱木花道的话匣子彻底打开,喋喋不休发表一大通感受,过会儿却没了音,流川枫签完名抬头看,高校生正一脸期待地瞧着他。

他合上本子,递还给高校生,见后者没有离开的迹象,仍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遂开口道:“你看什么看?”

“没什么!”

高校生小林智也,目前就读湘北高校一年级,现任首发控球后卫,身高一米七五,人生三大目标分别为近距离接触现役职业球员流川枫与樱木花道,和人生偶像流川枫说上三句话,以及被医生宣布骨缝彻底闭合不再有长高可能、痛哭流涕三分钟后火速将梦想从“成为流川枫一样的小前锋”改为“成为宫城良田一样的控球后卫”的第三目标。在离八月还有三天时,小林顺利实现第一目标,却因在读懂流川枫是真诚发问而非反语上落得失败而错失实现第二目标的机会,他快速鞠上两个躬,扶起自行车,以赶超高校时期电光石火宫城良田的速度,在开课铃声里推着车向校门狂奔。

 

夜间的海边没多少人,他们吹着风,沿海岸散步。樱木花道中途离开了一小会,回来后扔来一个物什,流川枫没看清,身体比大脑快上一步,抬起手臂,抓住一手冰凉,拿到眼前一看,国民品牌嘎哩嘎哩君。

他默不作声地撕开包装袋,将冰棍含在嘴里,盯着远处群山的淡影。樱木花道在他身旁坐下来,曲着膝盖,裤腿挽得一高一低,鞋子踢在一旁,一双光着的脚踩在晚间温热的沙面上。

感觉很好。对于高校生的提问,樱木花道当时这样说,最后一句像是补充,声音很小,提问的人没听清,签名的人却全部收入耳内。

和那家伙一起赢的时候...

 

流川枫因膝伤被抬下场、缺席一整个十二月份的那段时间,报纸见球队几输几赢,排名在东部第六与第七之间徘徊,铺天盖地评论十一号球员和芝加哥球队恐怕无法迎来人们想象中的黄金时期。樱木花道在更衣室猛捶了几下柜子,用日文怒道什么狗登狗登,还远不到那种时候。队员听不懂日文,只在探病时告诉流川枫,他们的大前锋似乎很讨厌金色,上场前用头往柜门上哐哐砸,门摇摇欲坠,掉了一半的边,还不准维修人员更换。

“所以你的衣柜门上现在有块樱木脑门那么大的凹坑,”被樱木花道叫作“小卷毛”的队友安慰他“凑合一下还能勉强当门用,至少还有个门”,又道,“不过他说,你敢缺席季后赛,门都没有。”

流川枫没想过在康复中心住到天荒地老,不准备延续上一年的败绩,更没有将本赛季冠军拱手让人的打算,被砸了一个凹坑外加几个拳头摩擦痕迹的衣柜门顺利存活,球队挤进季后赛,关键一赛却打得勉强,球队被逼得紧迫,下半场即将结束,分数始终和对方在一分差距上来回拉扯。

樱木花道对流川枫大吼“混蛋,你要让他们继续在头上撒野吗?!”时,已至赛点,流川枫接到球后,跑到风都在耳侧擦刮,在围堵的三人面前急停,扬手将球抛高、快速射往篮框,樱木花道冲到篮下,双脚起跳,长臂伸展开来,从空中接住球,在对手球员头顶上方一记暴扣,球稳稳入篮,穿过篮网,在最后一秒砸落地面。得分表上的数字翻上一翻,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现场猛然爆发出一阵掌声,如同暴雨天汹涌的浪潮,夹杂着口哨与欢呼。樱木花道抬头看了眼记分牌,又环顾一圈四周站起身的观众,眼前模糊的迷雾顷刻消散,他在鼎沸人声之中奔跑起来,穿过几位对手球员,猛地撞上流川枫的胸膛,用力搂住对方的脖子,手臂与喘息无比滚烫,携着两个多小时的暴烈。流川枫单手环住樱木花道的腰,将这股过境狂风搂入怀中,抬起戴着红色护腕的左臂,握拳朝向观众席,过了一小会才放下手臂,扯开怀里的人,和他面对面。

“白痴,”流川枫抬起下颌,目光从上往下落,汗湿的刘海黏在眼睑上,汗水滚到眼角,有些轻微的刺痛,他微微眯起眼,“我们——”

“赢了!”樱木花道抢先接上他的话,伸出双手,拍住黑发青年热气腾腾的脸,发出清脆一响,“天才今天实力大爆发啊!”

流川枫没有接话,只是拿下那双不安分的手,用力握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而后松开手,率先转过身。他伸长手臂抚上樱木花道的背,往前推了推,在“喂!别推我”的嚷嚷中拎着人向队友走去。

 

樱木花道吃完冰棍去踩浪花,牛仔裤湿了一大片,他低头找寻水面上最亮的地方,朝星光聚集之处而去。流川枫脱掉球鞋和袜子,挽起裤脚,双手插在运动服裤兜内,缓步踩上海岸线,海水漫过脚背,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摸到一对圆环,凸起的花纹摩擦过指腹。

他走上前,抓住樱木花道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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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在伯特利梦见长梯,天使在天阶上来回走动,脚边环绕着云雾与星辰,天光从上方洒落,他抬头就望见神明,对方将土地应许给他,并为他赐福。但今天已经进入旧历十月*,而他们从没去过出云市*,向来不止步于仰望,又不愿恳求谁,梦也好,现实也好,既没有神的影子,也不见通天的阶梯,流川枫的眼前只有一条长廊,房间逐一排列,和神奈川疗养院内的门有着怪异的相似之处,都漆着淡淡的蓝,在一片白之间有些柔和地凸显出来。流川枫沿着铺满白色瓷砖的路,径直走到十号房,自十多年前首次见到这条长廊起,他便再没更改过最初的选择。和平成四年时一样,他在名字标签下方敲击三下,握住把手,推门而入,走进红色的潮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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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窸窣声中,流川枫醒了过来。

他还握着手机,靠在病床旁的陪护椅上,身上搭了一条毯子。手机界面最后一通电话的时间留在两个小时以前,通话时长不过几分钟,估计听到他没再回复,宫城良田就挂了电话。

上周起,芝加哥又开始下雪。温度在零下五度附近波动,周三下了一整夜的雨,雪都在暴雨里消融。第二天早晨,流川枫到病房时,窗台边缘的水在凌晨的低温里凝成了一层冰,樱木花道还没睡醒,脸朝着窗,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报纸,占据大版面的标题用词再熟悉不过,一样的形容换了一个对象,随管理层话里话外的交易计划一并来到他们身边。

樱木花道的病床摇起一个斜角,靠着枕头,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脸依然朝向窗的方向,只留给他一个侧脸。

三十而立,他们认识十五年,时长终于超过不相识的年数,算上湘北时期,共队十年,同居七年,流川枫熟悉事物排行榜上,篮球纹路为第一,这张每天睁眼后与闭眼前看见的傻脸排第二,樱木花道的装睡技巧自从在高校二年的暖冬被流川枫亲吻时失败以后,就再也没能骗过这双乌黑色眼睛。流川枫把毯子搭在椅背上,从椅子上起身,毫不留情地捏住樱木花道的鼻子,抛下一句“白痴”,又在对方甩拳头时问起情况,樱木花道便马上忘了要揍人的事,说医生说过很顺利,没问题。

“早告诉过你,会有好事发生。”

他从麻醉里醒来不久,说话有些不和本性的温吞,在手术台上躺了好几小时的人,抓过流川枫左手的手心却是热乎乎的,暖热五根在冷空气里发红的手指,不多时又松开。好几年以前,流川枫走出康复中心大门时,樱木花道伸过来的手也带有同样的温度。

“我可是天才,”他对流川枫道,像极故事里被生活的劫难捶上数拳却依然选择“相信”的青年,“只有相信天才,上天才会让祝福真正发生。”

还远远不到结束的时候。

樱木花道眨也不眨地看他,眼睛很亮,咬着牙得意地笑。

让我们再多赢几次!

流川枫看着那双偏白的唇,在另一人的掌心里摸到温热的光团,往外一看,原是因为雪早已停住,此刻时间进入十点,即使正处夜晚更加漫长的寒冬,太阳也已高高升起,地面落着银白色的雪,整个世界都亮堂,光线被拉开一半帘布的窗口带入室内,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好似一同拢住夜里唯一一盏灯。流川枫握紧樱木花道的手,又俯下身,他站在晦暗与光亮之间的朦胧地带,稍稍低下头,亲吻像片轻薄的雨,安静地落在樱木花道的鼻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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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八月底,樱木花道走过医院长廊,口袋里放着赤木晴子的信件,准备前往海滩散步。走到楼梯口时,身后隐隐传来一阵翅膀扑闪声,樱木花道回头看了一眼,长廊尽头的窗口打开,两只飞鸟已向长空去,一丝影子也没落下,只能望见一方格干净的淡蓝。樱木花道转身下楼,脚步轻快又稳健,前路太漫长,未来不可知,但他既不迷茫,也不畏惧,前往海岸的路线从未如此清晰,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将要走上一条怎样的路。天朗气清,云层稀薄,风从远处来,轻轻舔过他的眼角。

他不知道流川枫正向他走来。

 

fin.

Notes:

* 1999年1月13日,MJ第二次退役。97-98赛季结束以后,公牛王朝谢幕。
* 2007年11月10日,旧历十月初一。
* 旧历十月,除出云市以外被称为神无月。

 

作者本人对篮球知识了解有限,如有错误、批评与建议,欢迎提出,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