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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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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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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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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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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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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8

【阿斯代伦/塔夫】世界上所有的夜晚

Summary:

Summary:我想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让人见到我的哀伤。

Notes:

*飞升线被教育改造后的阿斯代伦/现代转生后和邪念故事线融合的塔夫(女)时间为博德之门3两千年后的现代
*标题和灵感皆来自迟子建《世界上所有的夜晚》
*清水喜剧
*本来是万圣节贺文但由于作者的拖延症现在只能是个小短篇了

Work Text:

1.
关于塔夫,阿斯代伦有一个新发现。它并不难以启齿,也不十分隐蔽,不然也不至于被他发现。坦诚地说,在阿斯代伦对于她的了解中,这不过是最无关紧要的那一点。但最近,它过分吸引了阿斯代伦的注意力。试问,有谁会在打开自己恋人的手机相册之后发现里面一张关于她自己的照片都没有的时候不惊讶呢?尤其是对于曾经的吸血鬼衍体,现在的吸血鬼领主来说,阿斯代伦一直以为在二人之间,他才会是最习惯不留下任何自己图像的那个。
他考虑过直接问塔夫,但这明显是一个意义不明的问题,还会暴露自己试图偷偷找恋人照片做手机壁纸这件不成熟的蠢事。于是,阿斯代伦顺理成章地闭嘴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直到步入秋季之后,塔夫经常在下班回家后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在余光里,他抓到塔夫把手机举得远远的,上下晃头:她在拍照。
这就有些奇怪。骄傲的吸血鬼不肯承认之前自己日日夜夜的观察得出了错误的结论,于是晚上他趁塔夫熟睡时不道德地打开了她的手机相册。感谢不知道什么东西,他生疏已久的撬锁技巧竟然还能用在这方面上。
可惜结果让人失望。除了工作相关,他没看到任何照片。阿斯代伦郁郁地将手机塞回原来的位置,开始怀疑是否因为跨越了如此漫长的时间鸿沟,他对塔夫的认知已经全都扭曲偏解。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在历时近千年的重逢之后变本加厉地蛰伏起来,终于在今夜烧起了那段暴露在外的引线,将他理论上比钢铁还坚硬的五脏六腑炸得闷闷作痛。
阿斯代伦一个晚上没睡得着觉。诚然睡眠对他而言不是必需品,但怀着重重心事通宵过后精神颓靡的状态还是被塔夫发现了。
“你失眠了。”她无比肯定地道。
“没有。”
“你有。”塔夫慢慢地说:“如果你没有,会有一堆从你嘴里蹦出来的奇形怪状的比喻等着我。唯独没有‘没有’这个词。但现在——”她上下扫了他一眼,阿斯代伦感到莫名地脸颊发热(如果他真有这个功能的话),“嗯。”
他无力地辩解:“我……我想尝试下新风格。在这个崭新的时代,应该作出改变。”
“新风格,”塔夫有点被逗乐了,“行吧。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他灵光一现,打了个响指:“我们拍张合照吧!”
塔夫愣了一下:”合照?“
阿斯代伦假笑:“有什么问题吗?”
她思索几秒:“能不能换个别的?”
“我可以知道理由吗?”
“我不喜欢拍照。”塔夫蹙着眉,神色抗拒。
她没有表明理由,这在安抚了阿斯代伦整夜的迷茫后更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和掌控欲。他挑挑眉:“但是就我所知,在这个时代,总会有需要用到个人照的时候。你前几天准备跳槽的时候还去商场拍了新的呢。”
塔夫翻了个带着几分恼怒的白眼:“那是为了生存。好吧。如果你觉得这样是一个好的改变的方式的话——”她忽然面露犹豫,颔首低声道:“你曾经尝试过吗?是这样,以我浅薄的物理知识而言,摄影机成像的原理和镜子成像的原理很相似。”塔夫抬眼看向对面的吸血鬼,不说话了。她因劳累而泛着微微红血丝的眼睛爱怜满溢。
“哦。”阿斯代伦呆滞地回答,那些向来自诩卓然的文学素养在此刻被大脑扔出去喂了夺心魔。他尝试着让自己说点得体的话,但只是徒然地又蹦出一个音节:“哦……”
半晌。阿斯代伦轻咳一声,“是的。或许从前的我不能,但是现在,”他鲜红的瞳孔一闪,“力量,不都是好事。但它至少归还了我在镜中欣赏自己倒影的权力。当然,还有和你一起,我亲爱的。”他优雅地躬身,捉住女人的左手在其上落下一吻:“你知道吗?我想我还欠你一句谢谢。”
“以及,道歉。”她与生俱来的强烈自尊心趁机反击。此刻的阿斯代伦心底柔情无限,他难得顺从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就着刚刚未松开的手向自己的方向一拉,将女人带入怀中,承诺道:“我会用更特别的方式。”

2.
这次他睡了个好觉。如果七点左右的时候没遭到因昨天睡得太晚而差点错过闹铃的塔夫重拳一击,这绝对是个相当完美的早晨。不过作为罪魁祸首,阿斯代伦对此没什么可抱怨的。
起床后他决定出去走走。和阿斯代伦印象最深刻的那个世界相比,这是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更广阔、更先进、更稀奇古怪。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把自己幽闭在古堡里,很少和外界联络,直到塔夫无意中打开大门还把他带回了家,开始教他生活上的常识。忽略那些难以避免的争吵,塔夫一直算得上一名尽心尽责的好老师,但是社会化教育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他的课程必须紧跟时节。
在走过了三条都遍布着紫红色或墨绿色装饰物的街道后,阿斯代伦意识到了哪里不对。而当他信步走入一家商店看到新增的一排挂满绘着白色骷髅面纹的黑斗篷、五彩斑斓的小丑套装和鬼脸面具的货架时,他无比确信最近会有个什么节日活动发生了。毕竟这里像他一样的存在是幻想中的生物,没有到处行走的待遇:想想吧,他第一次向塔夫露出自己的獠牙的时候,她直接晕了过去。
现在塔夫基本完全接受了阿斯代伦作为不死生物的特质,还摸索出一套很有自己风格的处理办法。比如,用抽出血来替代被吸血,抽血之后要消毒。他凑过去讨好地帮塔夫按着医用敷贴的边缘,对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希望你不是想说没吃饱之类的。”
她有时候说话真挺伤吸血鬼的,尤其是在模仿他自己的说话方式的情况下。阿斯代伦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像昨天那样?”
“如果温柔的代价是上班迟到,那我还是宁愿冷血一点。以防你不知道,现在这个家是我在养。”她看了阿斯代伦几秒,警觉地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努力工作是为了你和我的房租。”
其实阿斯代伦的领土有无尽可以享用的财富,只不过他一直没拿出来用过。但是阿斯代伦直觉如果自己真的这么说塔夫只会更生气,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转移着话题:“关于这些,我总还是要向你学习。说起学习,亲爱的,是不是到了什么特殊的时间?我今天看到一些很让人感到怀念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会怀念啥。你活了将近两千岁,”塔夫诚恳地说,“能怀念的可能会有点多。”
阿斯代伦面色凝固一瞬。他托着脸的手轻轻向下滑落,握住了自己的左手,看的出来他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自己袭击人类。没关系,他安慰自己,最令人怀念的就是塔夫这偶尔的抽风式无差别攻击,他当时还深表赞同呢。
“当然是那些伟大的冒险。途中我见到过许多有趣的生物:幽灵、蕈人、僵尸……”阿斯代伦还想说下去,但是塔夫用一根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制止了他。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日期,恍然大悟:“哦。万圣节。”
既然阿斯代伦一脸愿闻其详,她便接着解释:“一个节日,这天的前一天被叫做万圣节前夜,人们打扮成鬼怪的样子。小孩子可以去别人家讨糖吃,如果主人拒绝赠予,那么他们被允许做一个恶作剧。”
“它一定很受欢迎。”他评价,“离十一月一日还有段时间,但是现在大街上就已经布满这些装潢了。”
“很多人喜欢。”
“你呢?”
塔夫思考一会儿:“看在巧克力糖的份上,还行。最重要的是那一天老师不怎么留作业。还会放假。”
阿斯代伦察觉到陷入到回忆的塔夫有片刻在放空,尽管这期间她仍然面无表情,但是他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负面情绪。他开始想象一个七八岁的塔夫,站在打开的门前,带着虚弱无力的恐吓鬼脸,说出:“Trick or treat!”……见鬼,他真的想知道小女孩塔夫穿着奇装异服的样子,这是他两千年都没见过的东西!阿斯达伦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我想看看你的家庭录像上有关万圣节的这一部分。”
她仿佛被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下去砸在阿斯代伦完美的鼻梁上。她慌慌张张地一边道歉一边把那金属块从地毯上捞起来,长发在动作中掀起一阵月桂气味的风。
“我……我不喜欢拍照,录像也一样。”塔夫用袖口擦着屏幕,睫毛扑闪着,“天生的。从我还是个胚胎的时候就特别能躲医生的彩超探测头,在我从我妈肚子里钻出来之前,没有一个人能看清我的脸,长大后也一样。所以你可能要失望了。”
阿斯代伦皱了下鼻子:“那真的很遗憾。当时的你一定十分可爱迷人。”
“我姑且把这认为是对人类幼崽的怜惜之情。因为你的发言很危险:一,我小时候是个混世魔王,不给糖我会用拳头给他留点纪念品。二,在这个社会里,迷人这类的词语被禁止使用在幼童身上,除非你想被警察抓走。”
吸血鬼耸耸肩,语气轻快地道:“总要向你学习的,女士。”
她无奈而宽和地注视着他。半晌,她抛出一个提议。
“今年我们要不要一起变装?”

 

3.
“当我说变装的时候,我的意思是好心地完成你重温我童年的愿望,而不是满足你变态的性.癖!”
万圣节的一个礼拜前,某天。塔夫怒气冲冲地踹开门,把什么东西砸向了阿斯代伦的脸。他抬手轻松地抓住,垂下眼,心情愉快地打开玫红的外包装袋,一条顺滑的丝质长裙从里面溜了出来。他拎着细细的肩带,抖了两下,塔夫猝不及防地目睹了这件快递的全貌,从它那些数量繁多、位置精妙的破洞来看,它还真的蛮符合商品全名的:落魄大小姐风情.趣睡裙。
她把脸扭过去了,但是余光瞥到始作俑者还看得认真,嘲讽道:“你这么喜欢,不如自己来穿。”
“我的评价是材质太低等,效果太失真。唯有创意值得夸奖。总体来说,非常一般。”阿斯代伦慢条斯理地道,他把裙子(如果能被称之为裙子的话)叠起来收好,富有诱惑力地微笑:“这是我对你前半句话的回应。”
塔夫冷笑一声,不过配上她耳根未褪的红色威胁力几乎为零。
“至于后半句——我肯定是穿不进去的。如果你想的话,非常欢迎你为我量身挑选一件。”他挥挥手。笑话,比起海浪之母长袍来说,这才哪儿到哪儿。
“不可能。”塔夫冷酷无情地说,“只有你这种无所事事的人才会干这种事……”
叮咚。门铃响了。她戛然而止。
“有人在敲门。”阿斯代伦善意地提醒。
“我要先和你把架吵完。”塔夫坚持。
“这就算吵架啦?”他眨眨眼,“我还以为这是一种情趣。”他的尾音丝滑,带着成分微妙的讶然、故意和小小恶意。
他们接着争论了一会儿这到底算什么。然后塔夫的电话也响了,足足三次,这回阿斯代伦仍旧提醒了她,最后她臭着脸出去了。他卓然的耳力使他捕捉到塔夫开门,道谢,又关门的声响。然后安静。阿斯代伦走过去,塔夫面前的地上摆着一只大箱子,明紫色,南瓜印花。他心下一动。
“我有权得知这是什么吗?”
塔夫看上去很想把他或者自己杀了,所幸她忍住了。她快又轻地点头回应,掀开了盖子,无言地将里面的内容展示给他看。
阿斯代伦左瞅瞅右瞅瞅:“亲爱的,如果我没有中幻术,这大概好像是一件婚纱。”
塔夫点点头。她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开口。
“哇哦。我没想到我们的进展已经这么快了。”他喜滋滋地说,“万圣节真是个好节日。虽然我要指出一点小小的遗憾,那就是你跳过了求婚这个环节……嗷!”
塔夫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拳打在了阿斯代伦的脸上。
“你他妈的有什么毛病!”他生气极了,还很震惊。
塔夫看起来比阿斯代伦还惊讶:“你不是飞升吸血鬼领主吗?怎么还会被普通人偷袭成功的!”
他真不好意思开口是自己选择对塔夫卸下所有防备机制的。这件事他原本准备在一副浪漫的、感人肺腑的场景向她坦白的,偷偷讲,他心中最好的设想是求婚的那天。于是阿斯代伦幽怨地控诉:“你根本不懂吸血鬼!”
塔夫鸟都没鸟他,径自蹲下从箱子里掏东西:“这句话也送给你。你根本不懂《僵尸新娘》。”她在这条颜色幽暗不祥的婚纱上比划着,圈出肋骨处一大块破洞,“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动画电影里的女主角的经典服装。”
阿斯代伦捂着脸蹭过来,好奇心与求知欲暂时顶过了一切:“童年同款?”
塔夫顿了顿:“可以这么说。”她把压在婚纱底下的一个飞机盒拿出来递给他,“你的。打开看看。”
阿斯代伦难掩羞赧地接过来,直到打开盖子,迅速地垮起脸:“这啥。”
“呃,蝙蝠,吸血鬼的好伙伴。我以为你知道这个?”
“一副等比例放大的蝙蝠翅膀装饰品。”阿斯代伦纠正。他的感知鉴定终于该死地发挥作用了,但他的心情并没那么好。“这就是我的礼物。”
“你不喜欢吗?”塔夫在这副深棕色儿童玩具上方拂了一把,“这是亚马逊网站销量前三的人气款。诸多好评。”不少家长赞叹它质量过硬,在小孩摔摔打打之下依然能保有全尸。
他确信她肯定为自己细心挑选了款式,阿斯代伦有一点得意,却仍不满足:“现代工艺或许的确有值得欣赏的地方。但亲爱的,我完全可以变幻出出你想见到的任何模样。”他昂着下巴,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双乌黑的蝠翼。
“酷。”塔夫围着阿斯代伦转了一圈,真心实意地夸奖:“很符合我们的刻板印象。”如果吸血鬼此时穿的不是小猫印花睡衣效果会更好一些,她聪明地略过这点。“——但是这算得上变装吗?你至少得穿件衣服。”
“好吧,亲爱的,如你所愿。”阿斯代伦最后妥协了。是说,他真的难以拒绝亲眼见到塔夫穿上婚纱的样子。

 

4.
直到他们打扮好自己,准备离开家门的时候。阿斯代伦才发觉有什么不对,他揽住塔夫的腰,将下巴轻轻放在她削瘦的肩膀上,发问:“所以你今天的变装主题是僵尸新娘。”
“显而易见。”塔夫在金属的门面上照了一下自己的脸,她化妆的技巧不错,没有丢下可能忽视的细节。
“但是,”阿斯代伦缓缓道,冷而轻微的吐息惹得女人颤抖了一下,“我是吸血鬼。我的主题也是吸血鬼。”塔夫轻轻啊了一声。“这并非变装。”
“你很介意这件事吗?”
他反问:“难道这不算一种自我欺骗?”
“可你也欺骗了其他人。他们都会认为你只是一个制作精心的变装者。”
“小诡辩家。”阿斯代伦从鼻间溢出一声哼笑,“你真的很懂拿捏人心……嗯?”
塔夫突然紧紧握住他放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压低嗓子:“告诉我,你不愿意这么做吗?”
阿斯代伦没有反应过来,她接着说:“我要向你道歉,阿斯代伦。你似乎不开心,尽管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希望你在今天别再为我伪装,你本来有掌控世界、畅所欲言、为所欲为的能力与自由。但是留在我身边让这一切都毁了。我——我想见到你原本的样子,世界上最伟大的吸血鬼领主,阿斯代伦。”语毕塔夫急促地回身,抬起右手摩挲阿斯代伦的脸颊。昏暗的天光透过窗户包裹住她的后背,她脸上妆容怪诞可怖,语气却真挚无比,“如果你不愿意或者不喜欢,我们就不要出去。在家里,照样可以……”
他深深吻住她,沙哑地呢喃:“我愿意。”

 

5.
他们花了一点时间冷静下来。几乎擦枪走火,但还是控制住了,主要是阿斯代伦的手想不老实的时候发现这件婚纱无处可进,除了肋骨处那个破洞,但那样很破坏氛围。最后他们整理好自己,得体地走到了大街上。大街上满布着不得体的人。
“哇哦。”阿斯代伦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发出一声九曲十八弯的感叹。他的身边正走过一名身着黑色紧身皮衣的美女,身材婀娜多姿,怕是安妮·海瑟薇本人来也得大赞这位猫女的COS还原度。
塔夫也注意到了,她想用高跟鞋踩一脚他的脚尖。但她做不到,她生气地快步向左转弯,然后很快后悔了:显然,巷子里那对吻得难舍难分的亚当和夏娃比娇媚的猫女还是夺目多了,阿斯代伦倒吸一口凉气,比塔夫先反应过来拉着她离开了这处伊甸园。他清了清嗓子:
“我得说,即使是最隐秘的卓尔宴会也比不上这个。失敬,光靠顾名思义,我还以为万圣节是什么正经节日。”
塔夫替自己的同胞感到丢脸:“不是你想的这样,他们只是偶发情况。”感谢上帝,至少那两个人身上还有奇数数字的叶子。
阿斯代伦假笑:“我懂的。”
塔夫放弃给他解释了。个人的经历决定个人的眼界,如果她是一只性阅历丰富又突然穿越到这个世界并恰巧目睹了刚才场景的吸血鬼,恐怕她也得这么想。她决定物色物色小孩儿,让阿斯代伦感受一下童真与美好,这才是万圣节前夜真正的意义。
漫无目的的路途中,经历了政客、明星、动漫人物和电影角色等的洗礼,阿斯代伦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又再创一个高度。他对人们的奇思妙想和行动力甘拜下风,直言他应该多出来转转,对之前蔑视末法时代的自己表达深刻的批判。塔夫亲切地告诉他没门。
“你把我当金丝雀养,”他装着泫然欲泣的样子,“还是奴隶?你甚至不肯给我吃饱饭。”
因为一座血站都喂不饱你!塔夫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他。现实中,她只是对擦肩而过的一个下巴红透的美国队长露出安抚的微笑:“你对智能手机除了网购什么都不懂,基本断绝了跟上这个时代的可能性了。”
“你可以教我。我可以学。更公平一点,我会提供给你你不知道的知识。怎么样,塔夫老师?”
见鬼。他绝对是故意压低声音来说那个称呼的,一簇电流从塔夫的胸口直窜脑门。阿斯代伦见有戏,立即牢牢牵住了塔夫的手:“亲爱的,我们是不是该结束这场……”
一群爆发着尖叫和笑声的高热量生物从拐角冲出来,齐声大喊:“Trick or treat!”
毫不夸张地说,塔夫被这音波震得脑瓜子嗡嗡作响。阿斯代伦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他下意识拦在了僵尸新娘的身前,膝盖直接承受了一个刹不住车的小幽灵的头槌。他灵巧地一把将那团即将坠落在水泥地上的白布拎起来,护住孩子的脖颈不收到冲击的同时稳稳地握着塔夫的手。
“哇……”孩子们钦佩地看着这宛如杂技表演一样的动作。然后其中领头的那个突然反应过来:“谢谢!太厉害了。”
阿斯代伦挠挠鼻子:“举手之劳。”
“你是僵尸新娘艾米丽。”领头辨认,然后他转向阿斯代伦,“那你是什么?”
孩子们立刻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德拉科·马尔福!”
“不不,德拉科的头发是直的,他的头发是卷的。”
“艾莎?”一个棕色盘发身穿公主裙的女童问。这个阿斯代伦认识,她是艾莎的妹妹安娜。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
“而且他的头发也比艾莎要短。”
“那一定是甘道夫了。”
“甘道夫是老头。”领头的否认,塔夫通过他的装束认出来他是阿拉贡,“倒不如说像瑟兰迪尔。可瑟兰迪尔也是长头发蓝眼睛啊。”
那个小幽灵雌雄莫辨的童音怯怯地响起:“他有蝙蝠翅膀,应该是吸血鬼。”
阿斯代伦赞同地点头:“这位小小姐说的对。”
“那么,你是哪位吸血鬼呢?德古拉吗?”阿斯代伦微笑不语。他们又说了几个名字,最后他悠悠地揭晓答案。
“我是,阿斯代伦。”
孩子们面面相觑。一个罗宾汉举手:“抱歉,我没有听过?”
“那么现在你们知道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吸血鬼领主——阿斯代伦。”他面露得意之色。塔夫在一边默默替他羞耻。
孩子懵懂地接受了这个头衔,“好的。艾米丽,你为什么要和吸血鬼阿斯代伦在一起?你的新郎维克多呢?”
塔夫一僵。感到阿斯代伦锐利的、不可置信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她正欲开口解释,阿拉贡用胳膊肘一怼那个询问的孩子,低声道:“和维克多结婚的是维多利亚,你不知道吗?艾米丽没有和谁在一起。”
他自以为的悄悄话都被阿斯代伦听了去,于是他又心情转晴:“对,美丽的僵尸新娘和伟大的吸血鬼领主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这个我们倒没学过。”阿拉贡弹了弹自己的剑柄,“不过,阿斯代伦,艾米丽,你们还没有给我们糖呢。”
塔夫从自己和阿斯代伦的南瓜灯里掏了又掏,确认所有的糖果都已经在之前分发完了。她认命地道:“我们选择恶作剧。”
孩子们又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他们在旁边耐心地等待着。最终某个架着黑框眼镜、身穿格子西服的男孩走出来,递给他们系在脖子上的相机。塔夫接过来,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一台真的可用的儿童相机。
“帮我们拍一张合照吧。”那男孩说。
“就这吗?”
男孩摇摇头:“你们帮助了杰西卡。”他指向那个差点摔着后脑勺的小幽灵,她正紧张地向同伴确认自己的变装是否上相,“我们本应向你们答谢。”
塔夫不知道说些什么,阿斯代伦也一样,他们都不是习惯这种场景的人。塔夫指挥着阿斯代伦摆好孩子们的姿势和位置,扣下拍照的按钮。
“拍得很烂。”塔夫惭愧地把照片递给相机主人。但簇拥过来的其他孩子都欢天喜地的,又说了好几句谢谢和万圣快乐。
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阿斯代伦蹲下身拍了拍眼镜男孩的肩膀:“可以帮我们一个忙吗?”他抬眼,注视着塔夫,“给我和她拍一张合照。可以吗?”
塔夫愣住了。她不确定最后一句是在问谁,但心里有某种冲动催动着她点头。
“我能?”他优雅地向她递去右手。月光下,袖口的银线闪闪发光。塔夫勇敢地攥住了这个迟到太久了的邀约。

 

6.
“我笑得有点僵,是不是?”阿斯代伦把玩着照片,他对自己摄像初体验的表现不大满意。“这里光线不好,阴影落在眼睛下像是黑眼圈。”
塔夫无语地听着他在那里自言自语,没好意思揭穿阿斯代伦是真的眼底泛青。她对男孩儿道了谢,又忍不住问他:“你cos的是哪位导演吗,所以才会随身带着摄像机?”
男孩不屑地将自己白衬衫解开,露出里面红蓝两色的制服,他推了把鼻梁上过大的眼镜框:“我是超人。”
好全面的设计!塔夫尴尬地叮嘱阿拉贡夜色已深,尽快带大家回去。目送着这群孩子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背影,她不由得感叹。
“青春无限啊。”
不知道这两个词中的哪个又惹到阿斯代伦了,他阴阳怪气地评论:“亲爱的,恕我直言,这群小毛头离青春还远着呢。”
“你在嫉妒吗?”
“什么?”阿斯代伦瞬间跟一只被倒着撸了一遍毛的猫似的,浑身竖起了不悦与防备的毛,“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绝对不会嫉妒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他们配不上。”
塔夫耸耸肩,抽走他手指夹着的照片:“没错。你也知道这里只有凡人。”
她的语气蛮平静的,没有任何打情骂俏和针锋相对的迹象,阿斯代伦却为此不寒而栗。他追上去,尽可能地把自己的位置压得与女人近乎并肩。“要回家了吗?”
对阿斯代伦而言,让他放弃牙尖嘴利难于任何事物,除非有什么更激烈更深重的情绪盖过了他的天性。通常来说,是恐惧,没有人比塔夫更了解这一点。她惊奇地笑了笑:“是的。现在对成年人来说也太晚了,这不安全。我们得走回去。”
他想说自己可以抱她飞回家,简单便捷。但那曾发的誓旋即在心脏上方跃起:任何时候,她将保有自我的意愿。而阿斯代伦正是这誓约的见证者与守卫者,由是他恹恹地闭了嘴。
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他还是忍不住一脚踢起一颗不长眼的挡了路的石子儿。
塔夫犹豫了一下,开口询问:“阿斯代伦,你怎么了?”
他装傻地歪头。那神态让塔夫想起曾经养的一只猫,它挠花一卷卫生纸之后也会这样微微睁大眼,歪头用喵喵声来回应她的质询。阿斯代伦,猫,多么天才且形象的联想。她没憋住轻笑起来,阿斯代伦这次真切地不解道:“发生什么了吗?”
她不得不捏了把自己的下巴,从物理层面上压下自己的笑意:“没有,我就是觉得你很可爱。”
阿斯代伦几乎有点悚然。可能现代人表达爱意的方式对他而言还是太超前了,塔夫随即换了种说法:“颇具魅力。”
他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又似乎没有,血红的眼珠不定地上下打量着她:“谢谢?尽管我不明白刚才的我究竟做了什么蠢事才取悦到了你。”
“不不,不是嘲笑。”塔夫纠正他:“哎呀,你就是……”她突然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因为显然对能和动物自由交流的吸血鬼来形容和猫咪心理博弈的乐趣是对牛弹琴。阿斯代伦犹在狐疑地盯着她,塔夫突然意识到或许自己应该换个方式,让他更自在的一种方式。
她举起手中的照片,站定。她拉住阿斯代伦的手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婚纱的下摆在摩挲中发出颤抖的嘶嘶声。
“你的姿势确实挺僵硬的。”塔夫对比着照片中阿斯代伦右手轻按在小腹上的样子模仿着,阿斯代伦不爽地皱了下鼻子。
“非常的古典。”她追加一句。正中红心。他不得不反击了:“你猜怎么着?亲爱的,我正是一位从诞生自你们所说的古典时代的人。”
阿斯代伦伸出修长苍白的食指,在塑料相纸上纡尊降贵地一点:“公平地说,我们两个之间或许你才是更不自然的那个。”
“你说得对。”塔夫从善如流。她追寻着吸血鬼的轨迹,轻柔地抚摸过照片上自己的脸:女人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精心涂上了青灰色的颜料,打上深深阴影的脸颊在摄像机下呈现出怪诞的凹陷效果。她的眼睛不知成因地瞪得老大,嘴唇紧抿着,双手将那盏南瓜灯端得平平的。往好了说,相当符合僵尸新娘的人设;坦诚一些讲,她的表情实在紧张过头,仿佛下一秒就要去英勇就义。“这是我第一次拍照——你好像很在意这个。”她不爱拍照这件事。
阿斯代伦谨慎地措辞:“是有一些。”
他说有一些,想必就是非常在意。塔夫一眯眼,多年侦探小说的经验使她警觉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他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惊慌失措,嘴角撑出一抹讨好的笑容:“观察。我的目光总是追随着你呢,亲爱的。”
今晚回去要给自己所有的私人物品换密码。塔夫心里想,不过没揭穿他,掠过了这个危险的话题:“照片就像肖像画、雕像和自传一样,你一定有过的那些东西,它们是勋章,是方便挂起的有形的荣誉。”
“有些时候也会是纪念。”
“纪念什么?”塔夫专注地看着他,深色的虹膜在月光下透澈得出奇。阿斯代伦感到一股难言的怯意,她替他回答。“左不过是难以再现的东西。”
他忽然想到那个早已逝去的纹身。也许纪念的是痛苦与耻辱,他在心里为自己低念。
“问题就出在这儿。我……一直都觉得我没有什么可纪念的。”她怅然地捻着相纸的边缘。“在我出生的时候,没有。在我进入孤儿院之后,没有。在我被巴尔夫妇领养走之后,没有。在我终于摆脱那一切之后,仍然没有。”
阿斯代伦没有说话。那是他不曾踏足的领域,也是他无能为力的痛苦。
“我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悲伤存在的。好长一段时间我都这么想。直到遇见你,阿斯代伦,你给我带来的不同于我以往经历的任何。不都是积极的一面,但都特别,都独属于我。”
“那就像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自己身上涂满了泥土,他们看起来如此相像,但你就能穿过悲伤的泥土找到我。”她微笑一下,配上僵尸新娘的妆容看起来像是在流泪,“虽然后来我发现你是认得我的血的味道。”
阿斯代伦怒目而视。他本来感动得快哭了,直到塔夫一句话毁了所有的浪漫。“打扰一下,在你心里我的形象就不能再高大一点吗?”
塔夫表情无辜:“我说错了?”
那倒没有。阿斯代伦心虚地往后靠了靠。“至少我很特别。”
“是的。”她将头轻轻放在阿斯代伦左肩,热量透过假发温暖了他的胸膛。“伟大的阿斯代伦。”
良久的沉默。
“只有一点你搞错了。”
“什么?”
“泥土。”阿斯代伦言简意赅地道,“是你找到了涂着厚厚的泥土的我。”
他想到那一天。他在博德之门的英雄的葬礼森林外坐了许久,直到最后一个前来吊唁的人也离开,期待的人却一直没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在那一刻,他有多么后悔没有强制将她转换为衍体,在之后沉眠的千年中,他就有多明白她拒绝自己的理由。那些悔意、怨恨和不甘凝结成灰尘,裹挟着他在时间的奔流反复沉溺。直到塔夫再一次出现,推开静待来客的门。
于是泥像终于裂开。阿斯代伦得以重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