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南纬 12°28' 东经 130°51'，达尔文——
在看清阿尔弗雷德的装扮之后，大卫愣了片刻，而后痛苦尖叫起来：“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句将军要过来了？”
“哈？”阿尔弗雷德对着镜子抚平了领结上的褶皱，转头看向自己上半身未着寸缕的僚机。也许把这身又裹又紧的东西套在自己身上确实耗费了他过多的工夫，以至于机场里居然出现了他没有第一时间知道的新鲜事儿，“这又是从哪来的传言？”
“什么，不，难道不是因为你穿成这副德行吗？”大卫反问道，“如果不是将军还是其他更厉害的人要来我们这，你怎么可能穿得这么整齐——天啊，老兄，我光是看着你的模样就简直要热透了。”
阿尔弗雷德的动作微妙地僵硬片刻，随后把视线上移，入目的是身着整套美国陆军航空队所特有的深绿色军服，就连衬衫扣子都为了配合领结系到了顶端，看起来一丝不苟的年轻中尉。只不过眼下，这个镜子里的倒影脸色着实算不上好。这大概有一半要归咎于达尔文过于湿热却依旧尘土飞扬的天气，另一部分则不可避免地和大卫·鲍勃所说的话联系起来。
见鬼。阿尔弗雷德在意识到自己简直是在像个高中还没毕业的毛头小子那样满是蠢气地打扮自己，甚至还打了个无可挑剔的温莎结，就像在等待一场万众瞩目的毕业舞会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恼怒起来，扯开自己好不容易打好的领结甩回桌面上。“没有将军，更没有罗斯福！”他大声宣布道，“只是我就想要这么穿着，好了，解散！”
——
这成功让阿尔弗雷德成为整支第九战斗机中队的奇观，就连原本还忙着给那些个头过分庞大的P40战机换零件的地勤们都知道年轻的中尉在这样的大热天里全副武装的消息，推搡着拥到他的宿舍前——于是在整片光着上身甚至光着大腿只套内裤的人群中，唯有阿尔弗雷德身上的双层长袖军服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他们一边指指点点一边窃窃私语，然后在阿尔弗雷德发怒之前笑作一团，转身就跑，哪怕是被挨个狠狠踹了屁股也妨碍不了他们的好心情。这股骚动最终甚至惊动了他们的中队长，已经奔四的男人穿着短袖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啧啧称奇地摇着头回到营地里。阿尔弗雷德敢打赌他回去肯定是要把自己当做军官聚会上的谈资，而他的事迹明天就会传遍整个澳大利亚，就算是RAAF那帮人也会知道他所做的所有蠢事，所有！他的一世英名将不复存在，只是因为他穿上了一整套航空队的制服，险些让自己有中暑的风险！
而亚瑟·柯克兰就是在阿尔弗雷德快要忍耐到极点的时候跟着最新的物资一同抵达了利文斯顿。这对于这支中队而言实在算得上相当稀奇，就连表现怪异的阿尔弗雷德也不能再继续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毕竟没有什么能比不肯好好待在英格兰享受好生活的机械工会千里迢迢来到澳大利亚这片鬼地方还要奇怪。
“听说他之前还是跟着鹰中队，你知道，咱们当时也想过去的那一支队伍。”大卫抻长了脖子看着围在卡车旁边的队友们，他可太清楚那些家伙打着要去看新零件的旗号去看英国佬的把戏了。“你怎么就不肯过去——嘿哥们，就算你懒得动弹，至少放我过去吧！”
“区区一个英国佬。”阿尔弗雷德眯起蓝眼睛，看向那群攒动的人头，又理了理领口，而后迈开步子向人群走了过去，“我最讨厌的就是英国佬了。”
他的音量算不上低，阿尔弗雷德注意到那些人短瞬的安静。然而在与那双沉静的，哪怕被赤裸地挑衅也未曾有过更多波动的绿眼睛对视后，阿尔弗雷德就再也听不到什么，只能看到那些在达尔文过于炽热刺目的日光下变得虚幻的，如同潮水般翻涌的人群，唯有站在中心处的英国人似乎还是清晰的存在，久居伦敦所养出来的苍白皮肤在这样的光线下让阿尔弗雷德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他眼底的乌青，还有偏薄的，干裂的嘴唇。
那大概是长时间的舟车劳作所导致的，阿尔弗雷德记得自己坐了两个星期的航船来到澳大利亚时也没有比对方好到哪里，但是至少他不会显得这么孱弱，阿尔弗雷德隐约听过英格兰的配给制度，他在那时发出点鼻音表示对那些人的同情，心底又愤愤地想，最好把他饿到受不了才好。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又蹲在那个大兵旁边把对方晃醒，说“那要是吃不饱饭怎么办”，对方看起来比他更茫然，甚至连他问的什么都像是没有明白，阿尔弗雷德到最后也只能闭上嘴，把被子往身上一缠，把那些诅咒的话磨平，再咬牙切齿地睡过去。
他干的傻事那么多，就连现在，他的思绪都会因为柯克兰有些过分长久地停留在他的脸上的视线被截成不成断的片段，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下意识站得笔直，如同他在完成学员培飞计划的训练，等待少校给他们授勋。他的心脏跳得那么快，成为这场只属于他的寂静里唯一的声源。他还是应该把那个领带打好的，阿尔弗雷德抿起唇，蓦地有些后悔。但面前的英国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者说，他什么都没有试图注意。他只是短暂地用目光点过他的肩膀，便收了回去，表现得礼貌疏离，绝不会让任何人感到冒犯，也不曾展露出多半点的关注。
“很抱歉，琼斯中尉。”英国人的嗓音有些喑哑，阿尔弗雷德却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一瞬间从自动挡切换到了手动，甚至直接趋于停滞，如同忘记了怎么运作一般宣布罢工，连带着他整个身体的机能都统统垮掉，于是他的每个内脏都因此变得冰冷，“如果您觉得我有什么问题，之后也可以随时指出来。”
去他妈的。阿尔弗雷德近乎瞪视着柯克兰，裹在厚重布料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而后一言不发地走向军营，推开自己的屋门然后将它用力甩回门框上，声音之大，甚至吓到了见势不对追上来的大卫。但是阿尔弗雷德懒得管他们怎么看自己，他只是愤怒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把那件军服外套扯下来砸到椅背上，露出早就被汗水洇湿的衬衫，些许从窗口挤进来的风对于让阿尔弗雷德冷静完全无济于事，反而只会让他变得越发暴躁，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最重要的是那个该死的，操蛋的英国佬都从他的眼前扫开，全都扔进海里面！他愤懑地想到，那个英国佬！
他把自己用力扔在床上，想要借着今天还不需要出动好好休养生息，却又只觉得那句冷冰冰的琼斯中尉到现在还缀在他的耳朵旁边。阿尔弗雷德皱着眉头闭上眼睛，想用今天早上从长官那里得知的战局安排把这件事挤出去，但话又说回来，他知道柯克兰会来这里这件事也是长官一并告诉他的。柯克兰，柯克兰，这个英国佬从今天一开始就让他变得很不好过！他果然最讨厌的就是——
门被推了几下，才有点费力地被打开。阿尔弗雷德偏过头，看着站在门后的大卫，他的僚机显然没见过他这副耍脾气的模样——所有人都以为阿尔弗雷德·F·琼斯会是个平易近人的美国甜心，哪怕是得知自己即将以先遣队性质被派遣到澳大利亚的时候，这个完美完成七个月的学习课程，一直以来都期待着要跟随第八航空队前往英格兰的年轻人也只是在沉默片刻后答应下来，然后转过身朝着其他人咧开嘴，“我们说不定可以看到袋鼠呢，这多酷啊！”
哪怕是相比于其他同僚，和阿尔弗雷德多做了两年大学同学的大卫也得说，他在认识阿尔弗雷德之后就觉得这个美国佬的性格有时好得难以置信，除了最开始似乎因为还不适应大学生活而显得有些郁郁寡欢，就好像没有什么真正让阿尔弗雷德恼火起来。他的确想过很多种可能，但绝没想到会是个素未谋面的英国人——之后要成为维护他们飞机的机械工的英国人。大卫忍不住撇了撇嘴，见阿尔弗雷德还没冲他发火的意思后才挤进屋子里面，“你就那么不喜欢柯克兰？”他问道，在看到阿尔弗雷德听到这话转身面对墙壁后挠了挠头，“你就算再讨厌英国佬也表现得太直白了，哥们，我们之后说不定还得跟他搭伙干呢。”
然而阿尔弗雷德没有说半句话，大卫只能越发愁眉苦脸地看着长机的后背，“行，你要是真觉得没戏，等之后八队那边的人再过来，跟他说把这个英国佬给他们，作为交换，让他们把之前从我们这拿走的机工还回来——”
他甚至没能说完这句话，阿尔弗雷德就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我不准！”他大喊大叫道，简直像是抓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不肯让任何人碰一碰的幼稚小鬼，“那个英国佬是我的，是我的机械工！”
“……去他妈的。”大卫呆滞地看着阿尔弗雷德，恨不得也跟着尖叫起来，“那你到底在做什么！”
——
尽管丝毫无法理解阿尔弗雷德这一天的所作所为，但是鉴于自己的长机发话，大卫只能苦着脸走到机工们所在的地方，看到正站在外面的柯克兰。“晚上好？”他抬起手晃了晃，只觉得颇为尴尬，“我是，呃——”
“大卫·鲍勃。”英国人轻声道，“对吧？”
“哦，酷，对。”大卫微微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过……你们的资料。”亚瑟顿了顿，“你和琼斯中尉是搭档。”
在提到阿尔弗雷德之后，大卫又一次皱起鼻子。他可从没想过要给阿尔弗雷德处理这些麻烦事，以至于现在面对柯克兰时都觉得相当尴尬，“没错，没错，阿尔弗雷德。”他龇牙咧嘴地说道，“呃，我就是想说，他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他从今天早上就不怎么对劲，你得……你得稍微谅解一下他，兄弟，相信我，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大卫看到那双绿眼睛微微弯了起来，但是柯克兰并没有对此直接做出什么回应，只是问道：“你跟他很熟悉？”
“嘿，当然。”大卫忍不住挺起胸膛，语调里不乏骄傲，“我们从大学就认识了，到之后训练也是在一起，所以我们也会是最默契的搭档！”
柯克兰稍微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发出点鼻音。“他在大学的时候怎么样？”
这下大卫的确显得茫然了，在他那些有限的和柯克兰打好关系的对话选项里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可能，以至于他开口时带着几分不确定。“还不错？”他看着那双绿眼睛，无声的，并没有多少情绪的绿眼睛，在某个瞬间福至心灵地意识到对方似乎是在等自己继续说下去，“呃，我们都很喜欢他，你知道，他很聪明，成绩一直很漂亮，而且很有号召力——他相处起来其实真的很舒服。”
但是柯克兰并没有理会他再次强调的东西，似乎阿尔弗雷德的这段经历引起了他的极大兴趣，甚至远比美国人在初见时对他如此糟糕的态度更吸引他。“他没有参加什么社团活动吗？”
“当然有，他打篮球简直可以去参加奥运会了，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学校有最厉害的三分投手，所有看过他的比赛的人都不会质疑这一点！”在提及他们同样堪称荣耀的过去时，大卫显然有些没有刹住车，恨不得把阿尔弗雷德那些有他参与的英雄事迹全都抖落出来，“我们当时说要去参军的时候，篮球社可是最舍不得我们的，剩下的就是好多暗恋他的女孩啦，那时候他接到那——么多情书，我甚至担心他会不会被压扁！”
柯克兰对此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微微偏过头，看向那些军官所住的宿舍。“他没有女朋友吗？”
这的确有些问住了大卫，不是说他对此并不了解，只是这样的事实似乎和阿尔弗雷德大受欢迎的事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没有。”他哼哼道，最后也没替阿尔弗雷德捏造出个远在他乡之外的女友，就算是僚机也不应该有这种随口胡扯的能力——反正没有过感情经验丢人的是阿尔弗雷德也不是他，“他说他不想谈。”
那双绿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又明显了一点，那在某个瞬间太过熟悉，大卫一时间只觉得有些晃神，然后才又开口道，努力把话题拉回最开始的起点。“他真的是个不错的家伙，嘿，你知道吗，他其实还是挺欣赏你的，他很想把你留在他身边，所以——所以才派我过来跟你解释解释的！”
“我知道。”亚瑟抿起唇，“我当然知道，他一直都是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