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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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六……”石冈和己压低声音数着,避免前面的女孩听见。
从始至终工作人员都以两个两个乘客来安排入舱,石冈希望他们能继续按这个规矩来,那么排在他前面的这个女孩就能和他一起登上摩天轮。
但如果遇到一伙人同游,说明情况可能也会允许三人同坐。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协商好吗?想到这里他重新将背包转到身前,把水瓶和网兜里的细碎东西塞进夹层,又拉好拉链,低头瞥见女孩纤细的后颈。她正和身前的同伴聊天,时不时发出笑声,像是一家人,母亲和……哥哥?那位男性蓄着半长的头发,看上去有些阴郁,不像是会来这儿玩的游客,说话间不时打量这边。
摩天轮,走路的时候看不分明,只有站定仰望才能确定它真的在转。眼前这个是最新型吧,放射状的支柱一根没有,是仅有白框的巨大圆环,仿佛悬在半空。石冈居住的地区也有摩天轮,那个巨大疲惫的眼睛被钢条撑到最大,极尽远眺浑浊涌动的海和如塑料袋般堆积漂浮的水母,不时有工人被起重机极力抬起,撬下黯淡的霓虹灯管。不过,时间长也是好事,和她聊些什么好呢,一圈下来也能熟络起来吧。
太好了!
工作人员清点人数,在她和家人之间拉上了隔离带。他听见她说:“啊不好意思,可我们是一起的。”
“对不起女士,一次只能坐两位乘客。”
“这样啊……那我就得——”
石冈心里偷笑,猝不及防和转头的她对视,那女孩半皱眉头,却不像是在生气,说:“那我们得一起坐了。您是一个人吗?”
“看来是这样,”石冈回答,“您好。”
“您好。”女孩朗声说。哥哥似乎在叫她,她凑过去听了几句又走回来,蹙额皱眉,神色有些恍惚。
“如果您实在不愿意,我也可以等下一趟……”
“对不起。”她低着头。
“对不起敬介。”
一瞬间她举刀扎进肚子,捅穿身体倒下。
身体瞬间降至冰点。
石冈发不出声音。
工作人员强硬地扳回他的肩膀,猛推向前:“我们来处理就好。请吧!快要来不及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护车!!来人啊!!你在说什么快救救她!快啊!!”
直到这时他才开始绝望地大叫,肩膀撞上不断抬高的座舱,一只有力的手把他拉了上去。
“放开我!放我下去!!”石冈挣扎爬起,膝盖重重砸在铁板上。他扑在地上搜寻,铁板之间什么都看不见。
门锁上了。
“你好。”
“我要下去!!!”
“冷静下来。你看,她在那儿呢。”
石冈连忙站起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女孩!她站起来了!正向自己挥舞着手上的刀,轻巧地用指尖将刀刃摁进刀柄,刀尖随着她放手回弹,喷出红色的“血”。
舱体不停升高,恐高的眩晕攀附肢体,石冈无法继续向下看,只得跌回座位。座舱里坐着一个男人。
过了一会。“不用这么紧张,”他说,像是在等石冈坐定,“只是个玩笑。”
但是,那个眼神……她最后的眼神。那是迸涌出极度哀恸的眼神。
“放心好了,她没事。”
“您认识她?”石冈抬头。
“不认识。”
“那怎么……”骤然间泛起手握刀刃捅进身体的幻觉,他剧烈干呕起来。
“这不重要。”男人摆手,又身体前倾,“来聊天吧。”
“您说什——”
“敬语省掉。”
话语被斩断,心中不安泛滥,石冈掐着手心又一次挪向窗边,完全不行。他闭眼向后躲去,僵硬的背硌在座椅上。
“感觉好点了吗?”
“我没事。您……你是?”
“名字这种东西是最无关紧要的。”男人突然提高声音,“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你也会弄错吗,没法分清我和你自己?”
“我不是这个意思……”
放我下去!到底怎么回事?诡异的状况让石冈有些恍惚,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直视那人的眼睛:“我叫石冈和己……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可以用名字叫你了,石冈君。”
“……”
“顺便一提我叫御手洗洁,刚才有些失礼。”
石冈不耐烦地回应,排队时一切美好的畅想都化为乌有。
“那位女士真的没事,”像是猜到了石冈的想法,那个叫御手洗的人沉着开口,“刚才看见了吧,那是道具弹簧刀,魔术里经常出现的玩意。”
“是吗……多谢。”
“这有什么好道谢的。”这人说话总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那我总得说点什么不是吗?”
“那请继续。”
“什么?”
“聊天,石冈君。”
一口一个“君”叫得这么熟络,连年纪都不知道。明明只有两个人在说话为什么他如此热衷于这样称呼自己?石冈装作在读贴在对面座位上方的告示,暗地里打量——一头蓬乱无章的头发,年轻紧绷的额头。他目光下移,撞上对方的眼,像是在沙滩散步时突然踏入暗坑,他心跳停了一拍,忙转开视线。
“……今天,人真多啊。”
“哦?从这里切入吗?也行。”御手洗快速向他点头,两只手有些兴奋地搓起来,“常来这里?”
“没有,第一次吧。”
“那如何见得今天人多呢?”
“呃我只是……和其他去过的地方比……”
“嗯,那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石冈君,我觉得今天人很少。”
“是吗……”只是随口一说,这人说话就像斧子一样把该留的话头统统斩断。座舱仍在升高,石冈已经放弃了最微小幅度的尝试,忍住战栗缩进座位,最后干脆闭目养神起来。
“你恐高吗,石冈君。”
“……是的。”
“所以为什么来坐摩天轮?”
“因为……”
字节脱口又悬在半空。是啊,为什么呢?没确定想去的地方,所以想在最高处调查一下整个园区的布局?用地图确认就行,恐高如此严重,自己怎么会这么想当然?
他想不起来。
过了许久。“可以睁眼吗?”御手洗问到。
“不好意思,我实在……”
“人们因为恐高而眩晕,一般与视觉信息缺乏有关,在极高处,向下看所有东西都显得遥不可及,和平日里习惯的景色完全不同,所以会感到不安。另外在水平位置上无法找到实物作为参照物,也会导致人体平衡系统的崩溃,这方面和在辽阔的大海上晕船相似。”听声音御手洗像是贴着玻璃说话,石冈不敢想象他此刻的姿势。
“但这个摩天轮高度很低,运行平稳,无论升高降低舱体晃动都很小,嘎吱声都小得出奇,周围许多大树,也并不存在所谓缺乏参照物的事,所以这并不是你如此紧张的原因。石冈君,你在害怕什么?真的是高空吗,啊还是怕发生事故?如果是这样我觉得你无需担心,底下告示牌所写检修日期在上周,我也可以证明,而且就算最坏情况座舱脱落,也只会是骨折之类的小伤——”
“麻烦你闭嘴行吗!!”石冈忍无可忍地吼道。
“你终于睁开眼睛了。”果然,御手洗俯身用脸颊贴着玻璃,又以极富兴趣的神情望过来,活像个壁虎。
“时间正好。”他听见他说。
“我们在最高点。”
“……你……能不能好好坐。”石冈感觉自己声音有些虚弱,“这样很危险。”
“我并没有站起也没有蹦跳也没有摇晃舱体。”御手洗回答,玻璃爬着小片白雾。石冈知道他在念自己背后的告示。
“比如……”御手洗飞快在玻璃上敲了敲。
“呃!”石冈从座位上弹起,该死的座舱瞬时晃动不停。
“哎呀,你可是做了明令禁止的事啊石冈君。”似乎是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御手洗托着脸大笑,手肘抵着大腿晃圈。
一种说不明的熟悉的钝痛在石冈心里蔓延。明明已经没有往下看了。
“看来真的吓到你了,不好意思。”御手洗滑向窗边,又轻轻在玻璃上叩了两下,“This is Major Tom to ground control.”
“什么?”
他看他随手在雾气上勾出一个高音谱号,又一掌抹开,说:“那么聊天继续,石冈君,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又为什么会来这里?”石冈反问,“你难道一直坐在摩天轮上?我在队伍中没看见你。”
“我不知道要去哪。”御手洗盯着窗外回答,石冈下意识随他转头又倒吸气收回。
“一点都看不了?”
“不好意思,我实在是……”
“不必抱歉,只是觉得有些可惜。这么美的景色,想让你一起看到。”
“那么,还是等我到地面再去好好看吧。”
舱体开始下降。
意识到这一点,石冈松了口气。那个女孩还在吗,要找到她,就算找到了又能去哪?视线在虚空中紧张地来回跳跃,最终,只能停回唯一能降落的地方。
“这里你常来吗?”他看向御手洗。
“我一直在这。”
“工作那边怎么办?”石冈脱口而出,见御手洗脸上闪过一丝紧张,暗骂自己说了什么没礼貌的话。
“姑且算是有。”御手洗下滑,斜躺在座位,看上去不是太舒服,“我有一间占星术教室。”
“噗……潔教室(きよし きょうしつ)。”
“这个冷笑话我倒是第一次听到,”御手洗挠头,嘴里嘟囔,“大家常拿我名字取笑,你这双关倒用得妙嘛。”
语气听不出褒贬,石冈讪讪解释:“我只是想问问你附近有什么景点比较……”
“我不知道。”御手洗平静地回答。不同于不耐烦的敷衍,他脸上沾着一种虚无的滞涩,石冈转开话题:“那既然都说到这儿了,你愿意帮我占卜一下吗?”
御手洗略微恍神,继而麻利地坐直身体。
“星座?”
“……射手座。”石冈迟疑答道,本以为这是对方占卜后会报出的答案。
“嗯上升宫Sagittarius,和我一样。”御手洗扫了他一眼便说。
“什么上升……然后呢?”
“什么?”
“结束了吗?”石冈疑惑,“我以为你会说我优柔寡断,神经纤细之类的……”
“然后水星逆行影响财运?如果你已经知道这些,为什么又来问我呢?”御手洗问,而后,指节抵住嘴唇,略思索一番说,“是中午十一点出生。”表情似乎在说,这总行了吧。
“这都能算出来?”石冈十分惊讶,“不瞒你说,我一直以为这是骗人的。”
“我就知道你可能这么说。”
“抱歉,因为我……”
“星盘不是静态死物,正如太阳系在宇宙里狂奔,它流动,丰满,持续变化,充满了洞见、慎思……”御手洗抚着下巴思索,“与警示。”
“原本,占星术的作用更像是源源不断地抛出问题,人们边给出自己的答案同时在回答的过程中认识自己。然而,其实人们早就确定了心底的答案,他们不需要问题,只需要听见‘是’或‘不是’。不是‘我能发财吗’,而是‘我能发财对吧’;不是‘他喜欢我吗’,而是‘他肯定是喜欢我嘛’。”
他揉着眉心,似乎对不得不证明自己的专业性感到厌烦,又对这种局面司空见惯:“说实话占星术被打成骗术也是我们自找的。一群大师,早学会用是似而非的话讨大家开心,乐得清闲,看菜下碟,又能让人满意,又能满足那比天大的虚荣心。就像你说的——”他掐着嗓子说,“‘我本来就是优柔寡断啊,因为我是天秤座嘛。’”
又说:“你不必一直同意我的看法,有其他想法也可以说说看。”
“我也没说我同意……我不是那个意思。”退让和辩解让石冈感到疲惫,“我懂你的意思,当然知道这和路边摊杂志的边角专栏不一样,只是哲学的所有东西我都一窍不通……”
“占星学和哲学的理念差了十万八千里,占星术和任何一种哲学或宗教挂靠在一起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天秤座是固定的,”御手洗直视石冈的眼睛,“而石冈君,你在呼吸,你在活。”
“人太渺小了,太阳系也太渺小,你大可放心,不要想着什么罪孽嵌入命格,宇宙没空管这些东西。没有什么好命歹命,也不会有谁落得永无葬身之地,因为……”
因为一切都没有意义。
石冈无意识接上后句,背被冷汗浸湿。他感觉御手洗的视线穿透了自己,直视死寂无垠的宇宙。
“……明明是一个占星术士,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那占星术到底是什么,你又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职业?”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人类自我感知途径中的千万条之一而已。”御手洗的腿磕上他的膝盖。
“Mercury,Venus,Earth,Mars,Jupiter,Saturn,”他迅速念完一串名字又猛换一口气,“一周七日,一个音阶七个音符,彩虹的七种颜色。行星加上日月,七,seven,如此美妙的数字!数千年来,从出生到死亡,人们自以为是地给星球安排,这个管智力,那个管勇气,自尊啦,情感啦,七个星球,妥妥帖帖一个不落,系统如沙丁鱼罐头般闭塞而完满。”
御手洗突然侧过头:“结果你猜怎么着?两百年前,第八颗行星出现了,Uranus,Neptune……”他稍停顿等他接腔,又闭眼缓缓道,“Pluto。”
石冈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对面的人像个魔术师一般摊开双手笑着:“可是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分给它们了,那么……”他伸长手臂向窗边,轻轻抓住一团空气,放回胸前。
“对权威和制度的挑战。”
他将手伸向石冈的鼻尖。
“孑然独立的观察。”
“以及,”他手向后折,从自己背后嫌弃地捏起一点丢下,“荒诞。”
“荒诞?”
“嗯哼。”
“为什么有行星管这个?”
“所以说,人们已经找不到什么好东西交给他们了。”
“那如果还有其他星球被发现该怎么办?”石冈杞人忧天地喃喃自语。
“多了去了石冈君。只是,冥王星已‘沦为’矮行星,就算继续有行星出现,那群老学究也绝不会像两百年前那样自乱阵脚,”御手洗说,“在我看来,不管是计算错误还是自我欺骗,新的行星只会在人类的集体意识准备好理解它们的时候才会被发现,这就是人类这个物种的可笑和迷人之处不是吗?”
“所以……”石冈思索着补充,“占星术对你而言,重要的不是天体与人类的自然联系,而是人类对天体的解读,如果新的行星出现,人们对其赋予意义,从而你对人类的认知又能呃……获得新维度的提升……这就是你学习占星术的理由?”
“可以这么说,但行星可不是‘出现’……不说这些了,石冈你快往下看!”
“我不能……”
“可以的,你看下面。”突然御手洗起身抓住他的手腕,石冈一个踉跄向前扑去,顿时景色直收眼底。
舱体随着动作摇晃。他的心也激烈震荡起来。
天呐!!!
他在心里大叫。
太美了!怎么会有这么美的景色?!
他一直认为区区人造物不可能比得过雄伟诡谲的自然奇景,可如今看到的景色使他恍惚不已。现在用“游乐园”来称呼这个地方已经相当不准确,他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看到的景物——
梵蒂冈圣彼得广场,金字塔,尼亚加拉大瀑布……不,这绝对不是微缩模型的简单罗列,所有的景物融为一体浑然天成,仿佛眼下真的是整个世界。他极力睁大眼睛,目光随岩浆跌入冷冽的海——从奔涌的河川到白象似的群山,喷着浓烟的火车,迷失进呼啸的荒原。他有些眩晕地靠在玻璃上。难道这就是太空中的景色吗?
“怎么样?看出神了吧?”御手洗问。
听了石冈此刻想法,他大笑,目不转睛盯着窗外:“太空里可看不清这些!依我说,这是鸟类眼睛里的世界,而且是极尽一生肆意飞翔后的眼睛。”
石冈思绪如柔絮般轻盈,贪婪地在视网膜上刻下眼及之处的美丽。
“十六分钟。”御手洗缓缓开口。
“……什么?”
“从最高点向下十六分钟,待高度落到与那棵大树的顶叶相平——上升时我们视线被树挡住,下降时却一览无余——这是你的恐高症可以接受的高度,虽然已经离地面很近,看样子你很喜欢。”
石冈冲他的方向讷讷点头。接近地面,他回过神,连忙转向另一边,急切搜寻那个女孩的身影。
“或者下次还可以试试从更高的地方向下看。量变引起质变嘛,多脱敏几次或许连速降机都能去玩了。”
石冈眼睛不住在人群中穿梭……
找到了!她在那里!
熟悉的售票亭,熟悉的队伍,原来她还站在队伍前,似乎在仰头找着什么。
“其实如果要严格按照比例微缩,悉尼歌剧院有点太大了,伏尔塔瓦河的流向也有偏差。”
会和他想的一样吗?难道她也在找自己吗?石冈用力挥手,要被她看见才行。
“如果你想要体验俯瞰地球的震撼,如今也有虚拟现实技术,只是失重感还无法重现。”
“我在这!”石冈向她大叫,又连忙低头——鞋子系紧,东西放包里,夹层有钱包,不要摔跤,千万不要。
降至最低点。
“但考虑到你有恐高的问题——”
“是啊是啊御手洗谢谢你,我知道了,我找到她了,有缘再见!”
石冈笑着转身,却惊觉舱体重新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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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让我下去!”石冈砸着舱门,慌忙去看御手洗,“怎么没开门?”
“石冈君,我说了她没事吧——”
“放我下去!”他焦急扒着玻璃,女孩身影越来越小。
见他没心思搭理,御手洗停顿一会,问:“是因为我说话让你刚刚走神了吗?”
舱体重新升高,石冈又不得不坐回座位,咀嚼轮回的绝望。太奇怪了!为什么没有开门?还是……工作人员见他和御手洗在说话认为他不想下去?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石冈君?”
“是啊。你一直在跟我说话。”石冈生硬地说,虽然不想对一个陌生人乱发脾气,他还是无法掩饰烦躁。女孩的身影模糊于人群。又得是整整一圈。
“其实你可以直接下去,不用向我道别。”
“人不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突然走开吧。”
御手洗不置可否,侧头看他:“感觉你是那种,就算室友长期不在家,也不会用衣服杂物占领人家房间的人。”
没有回应。
“石冈君?”
“对不起御手洗我现在没心思听你讲话,能不能让我歇一会?”
“好吧。”御手洗回答,指腹划过座椅发出声响,“你的水瓶要掉下来了。”
话音刚落,不锈钢水瓶从石冈左手掉落,御手洗待其滚到脚边,不紧不慢捡起,又放回他手里。
“……谢谢。”
石冈忍住再一次叹气,遵循肌肉记忆把水瓶塞进背包。看到她没受伤比什么都好,可是,她要走了吗?他该如何找到她?悲凉的迷雾在心底无声沉聚,对她而言,他只是个碰巧站在身后的游客而已。
“歇好了吗。”对侧的脚跟摇晃着靠近。
“来聊聊你的事吧石冈君。职业?”丝毫没有一开始石冈的扭捏作态,御手洗十分坦率地问出了这个问题,“我先猜猜看。作家。”
“你怎么知道的?”石冈十分惊慌,“占星术连这个都能算得到?”
“没这么神的法术。在作家和画家之间犹豫,你的右手袖子磨损得更厉害,有墨水和石墨的污渍,隐约能看见稿纸格子的痕迹,不太像是网点纸的纹路。你惯用右手,但却用左手勉强握着水瓶,是不是手腕不太舒服?”
“确实,刚刚拧瓶盖的时候右手有点痛。”
“腱鞘炎,职业病。另外,”御手洗指着自己的一边刘海,“这里夹了个笔盖。”
石冈连忙捋下:“这种事怎么不早说?”
“刚才的话题并没有落到这个领域,”御手洗笑着说,双腿伸直在石冈腿间,“刚刚看到你包里有稿纸,所以我还是认为你从事写作职业,且如此性格绝不是记者。最近大家开始用文字处理器,你还是习惯手写?”
“主要是因为对机器不太擅长。”石冈尴尬地刮擦手里笔盖。该剪头发了,昨天赶稿的时候顺势就……真的是昨天吗?
“铅笔也是习惯?”头向后仰。
“啊……我也有插画工作,”石冈后知后觉肯定他的猜测,“给杂志写专栏,家政和幼儿绘本。”
“哦?对这些感兴趣?”收回下颌。
“喜欢做菜是没错,但厨艺完全不行,写点东西得从不同书里东凑西补……还被要求模拟家庭主妇的口吻,总的来说做得非常杂。”石冈苦笑,自己计划要问女孩的问题倒是被御手洗一个一个地问出来。
“不过真厉害啊……”
“小说呢?”同时说道。
“小说,不太擅长。”石冈说,“写过一些志怪和犯罪题材短篇,一是自己喜欢,二是有在做冤罪救济的朋友……”他第一次露出好奇的表情,“不过真厉害啊御手洗,简直像福尔摩斯一样,从一个袖口就能看出这些。”
御手洗向他歪头致意,像只神气的小动物,说:“今天是来采风的吗?”
“或许吧。我不记得了。”
石冈写不好小说。
水瓶这点细碎小事都能让他纠结半天,况且是更复杂的剧情。石冈不得不认命,小说家的致命伤在于个人经历见闻完全无法支撑世界观和情节的构架。他曾想,如果友人调职或是关系闹翻,自己似乎就完全失去了素材来源。光是一个袖子就有这么多信息,相比于御手洗,自己至今仅是“走马观花”地生活吧,像皮肤表面擦过微渺的一粒灰。他停滞生长,朽木一根,无法将常人理所当然的东西浇注成型,光是维持基本体征就耗尽了所有精力。
他重新注视这个叫御手洗的男人。
能看出什么呢。
没有相机没有背包,普通的衣服,说不出品牌的鞋,要和“占星术”扯上关系的话……教室真的用来上课吗,平时工作的时候,那些亮晶晶的服装饰品,会不会戴一些呢?刚刚他说,什么上升星座,行星,十分在行的英文发音。暴雨后的水汽……极尽一生肆意飞翔的鸟……
御手洗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挑了挑眉,殷切的目光,仿佛候着婴孩蹒跚学步的家长。他在等,等他从脑子里搜拣破烂,垫高到能勉强回望他的地方。
“对了……说起占星术,我这里有个关于梅泽一家的疑案,如果有兴趣,你要不要听听看?”
御手洗翘着嘴点头,转身向窗外。
石冈有些局促,他身子向前倾,努力离他近一点。
“梅泽平吉自杀留下遗书,写的是自己沉迷占星术的事,然后六个姑娘被人杀害,尸体都被切去了一部分……”
“等一下,”听者懒洋洋地叫道,“老师,你跳跃得太快了,怎么就死人了。六个姑娘又是什么,和梅泽平吉有什么关系?”
“女孩们和梅泽住在一起。”
“情妇?”
“女儿啦!”
“所以大家都是梅泽?”
“也有梅泽妻子那边的亲戚。”
“但目前的故事里已经不止一个梅泽了吧?”
“啊?是这么说没错……”
“那家主改称平吉吧,不然会混淆。”
“……好吧。”真麻烦。石冈重新打开水瓶。常理上以姓氏称呼的都默认是一家之主,他本来就不打算去细说女孩的名字,也不记得。
“那我从头开始说?”见他没有异议,他喝了口水,盖好瓶盖。
“梅泽平吉,是一位画家,被人发现死于自家画室,且留下来类似遗书的手记,说的是自己对占星术的痴迷以及想要制造一位完美的女性。呃……阿……阿索德。”
“Azoth.”
“梅……平吉在遗书里写到他把人体分成六个部分,”石冈坐正,手在身上比划,“头,胸,腹,大腿,小腿……”画着圈回忆,“还有腰。”
“他认为不同的……不同部位是由不同星座掌管,具体……我不记得了。总之,他家里的,六个年轻女孩,正好对应六个掌管不同身体部位的呃,星座。”
御手洗仍是懒懒听着,嘴里念叨着星座和别的一些什么,见石冈没有继续,终于转头看他,问:“完了?”
“当然没有!可是你看上去完全不感兴趣……”
“没有啊,挺有趣的,”御手洗用指节揉眼睛,“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杀了六个女孩,分别用各人星座对应的部分凑出了完美的女性,我说的没错吧?”
“重点,就在女孩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梅泽,早就死了。”石冈努力解说,千言万语到嘴边只能蹦出意味不明的短句。明明是自己提出的话题,却又这样荒谬地截断在半空。
他只能磕绊地说,试图蒙混过关。嗯,埋的位置,六个人分布在日本,从最北边到最南边……细节全部忘了。呃,人死掉了那个词……啊,叫“尸体”。然后尸体在,在发现的时候,都失去了星座所对应的……
“大概了解了,”御手洗静静听完他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挠着下巴,“具体案件细节不明,但我猜测这个故事和占星术关系不大,更像个障眼法。尸体被发现的顺序像是凶手故意引导,你也说埋尸深度有很大区别吧。”
“是吗?我说过……那,你觉得阿索德,真的存在吗?”
“如果用极锋利的刀将头砍下,细胞可以短暂存活一段时间,但切面拼贴在一起,组成活体是不可能的,最多只是尸块罢了。尸体发现时的情况怎么样?有用基因标记进行死者身份对比吗?是否查明死因?”
“……我,不记得了。距现在40年前的案子,我想技术应该还没有先进到这个地步。”
“只是日本没有引进罢了,”御手洗晃着脚朝他笑,“但也说不好,说不定我和你拼接在一起,也能在什么地方生存下去。”
石冈不知道如何回应,像是接受了一次严厉的审讯,来自御手洗,也来自心中冷眼侧目的自己。言语如探照灯直射瞳孔,他没有心力去抓取理解,只能缩头躲开,无视它们在耳边凋亡。
“真是奇怪的案子,要是能看尸检档案就好了。”御手洗说。
没有意义,石冈下意识想。恍惚间他对所谓真相也失去了些兴趣,只好以询问打折便当的语调,撕开一点口子喘气:“御手洗你……你当过医生?”
“学过。但不想用狗做实验所以退学。”
“啊?”石冈愣神,又莫名松了口气,这人言语间总能衍生出一些无机质的枝杈,像花洒侧缝冷不丁拐出一呲水柱,但只要朝水柱所指的方向闪避,就能躲开劈头盖脸的名词和无法推进的死语了吧。
“你,喜欢狗吗?”我也喜欢。喜欢什么品种呢?我不太了解,但是……
“很喜欢。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正是因为狗足够聪明,自控能力足够强,才能被人类驯化。狗狗对人类的忠诚是从驯化前狼的群居特性演变来的。狼群中,所有成员有明确的自‘头狼’开始的等级顺序,低等级个体必须无条件高等级,就是‘Pack Mentality’,这有利于狼群中所有成员的团结秩序与情绪稳定。对于狗来说,主人就是它的头狼。”
岔路仍在延伸,石冈茫然驻足。像陷进树洞,无论他怎么精疲力竭地钻出,总会掉落下一个更大更暗的洞中。他拧开水瓶,仰头,已经一滴水都没有了。
“是时候了,石冈君,”他听见他说,“向外看。”
石冈顺从地转头,久违的美景缓缓铺开。
“至高点向下的又一个十六分钟。”御手洗说。
“这些地方你都认识吗?”石冈喃喃道。膝盖转向窗外,逐渐,手掌贴合,最终,他用额头抵住玻璃。
“去过一些。”御手洗也学他的样子,声带的震动沿着玻璃传递。他似乎能透过石冈快速移动的视野识别一切,恰到好处地做着解说。
“胡夫金字塔,用不着我介绍了吧。”
“好莱坞峡谷。”
“芬兰罗瓦涅米,圣诞老人小屋。”
“东京塔,听说上面的咖啡可贵了。”
“横滨未来港,哈哈甚至复刻了一个小摩天轮。”
“印尼爪哇岛,看见那些火山了吗。”
石冈撑起上身费劲张望,视线突然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
那是玻璃倒映中御手洗的眼睛,被揉着赤褐和深紫的树影切碎,像是眩晕前的幻象,石冈无法转移,以试探的目光瞄摹,忽然御手洗闭上眼睛,影子消失了。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他。
座舱重新开始上升了。
3
“我们见过吗?”石冈问。
“不好说。”御手洗回答。
“我一直住在日本。”石冈补充道,脚下是鳞次栉比的矮屋和对称排开的香蕉林。对于御手洗,他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此时他莫名觉得他会用嘴唇摩擦手背。
“谁知道,可能我们踏上过同一块人孔盖,在同一河川边散步,或者,”御手洗抬手抵住嘴唇,“呼吸过同一粒碳原子。”
“你是指……现在?”
“不,石冈君,随时随地。就算在时差七小时的国家也行,带着我们祖先的骨灰一起。物美价廉的通讯,只要呼吸即可。”御手洗煞有介事地吸气,气流拨动软腭,发出类似轻鼾的动静。
看他如此,石冈有些呼吸不畅,可能是在憋闷的小座舱里待了太久。他环顾四周,舱体左右两侧门窗完全对称封闭,单只下方铁板的缝隙供以通风。缝隙间光影变换,他后知后觉舱体在上升,向地面望去,有个女孩站在队头,但服装和年纪似乎不同,想来她已经离开了吧。
景色从树杈间升起。
“有想去的地方吗?”御手洗问。
“你是问这里还是外面?”石冈挪向外侧,额头又一次抵上玻璃,“出国嘛,不好说,我英语很差,感觉会很费劲。”
他们从冰冷的苔原上空经过,戴着红帽子的驯鹿与姜饼人共舞,绚烂的极光映在疏松的雪地。
“再和我聊聊你和占星术的事吧。”
“嗯……”御手洗收回眺望的目光,“正如你刚刚所说,在发现下一个行星之前,我对此兴趣所剩无几。”
“那么,对人呢?”
“并不讨厌……”御手洗句尾吞进腹中,又突然抬头,“很巧,我有一位负责辞典编辑的朋友,他的妻子是一名厨师,他曾说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就在摩天轮上。”
“这样……”石冈附和,不知道他的“很巧”指的是什么。
“他记得当时他的妻子说:‘厨师做菜时的心境和摩天轮是一样的,因为食物无论好吃与否,总是转一圈就从身体里出去。’”
“确实是这样。”石冈喃喃道。不管吃了多么美味的食物,人还是会饿,不管多努力地去寻找去追求,最终总是徒劳。就像自己无法利落地踏下这个摩天轮,靠近地面时他总会涌现出没道理的犹疑和恐惧。但是,现在待在这里,和御手洗聊聊天也很不错。
“坦白来说,我不喜欢,”石冈说,“摩天轮也是,缆车也是,不同于巴士和其他交通工具,机器无情运转,人只能踩着时间慌里慌张地上下。对它来说,所有人只是过客,它从来不会停下。”说完他突然有些尴尬,御手洗似乎在这上面待了很久,他应该和自己抱有完全不同的意见吧。
“我认为摩天轮,蕴含着宁静稳定的力量。”御手洗说。
远处的海翻卷出苍白的泡沫,石冈目光随着沙滩上贩卖风车的小摊延伸,细沙被风吹出暖金色的波纹。那,潮风中浸着月光的酒会是什么味道……
“和你一样。”
石冈回神,说:“……你的交际圈,真广啊。”
“嗯?啊,那位朋友是《大渡海》的主编。辞典中大部分内容由编辑部完成,但一些专业术语的词条会委托其他人起草,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是个很认真的人。”
御手洗笑着向他伸手:“也交个朋友吗,石冈君?”
石冈握住那只手。
御手洗说完,头抵在窗边没了声音。石冈重新转向窗外。
“咦,那是什么?”他回头问友人,“能看见吗?那个巨大的圆球。”
“那个,”御手洗略起来看了一眼又滑下座位,“那不是景点石冈君,你看那个围栏的位置,是乐园外的大型储气罐。”
“怎么形状长得这么奇怪,”石冈朝他笑,“我还以为是什么外星人登陆的遗迹呢。”
“圆形能在相同的表面积下得到最大的体积,”御手洗解释,“且相比其他形状,圆形储气罐更能均匀承担内、外部压力而不会损坏或变形。”
“你真是无所不知,待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占星术教室实在是太屈才了。”
御手洗扯嘴笑了笑,很久没说话,突然嘶了一声弯下腰去。
“好痛!”
“怎么了?”
“我让脚抽筋但我后悔了,好痛。”说着他手掐着右脚向上扳直。
“你故意的?”石冈连忙闪躲眼前砸下的鞋。
“正是这种感觉……”
“……什么?”
“这正是那群算命的大人物最着迷的感觉,”御手洗懒懒地说,“用学术搔首弄姿的乐趣。”
“怎么这么说……”他想反驳却被笨拙的口舌牵制。
“那你怎么看,石冈君?”
又是那种殷切的目光,明明他看着自己,但石冈总认为他盯着的是他身后更远的东西。
“我是不知道哪颗星能治你这种妄自菲薄的毛病,你让我说我也说不出什么能听的。”石冈无奈地说,对上他上翘的嘴角,“我不觉得你是在变着法让我夸你,但难道你真的不了解自己的能力吗?”声音在小小的座舱里反弹往复,御手洗忽然向石冈靠近,他忙向后退去。
“占星术也好,案子也好,今天我们聊的所有事,你一直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见解……”看着御手洗不以为意的样子他有些心痛,恍惚间又一次停在岔口,前面早已没有路,御手洗突然从他身边经过,哼着歌踏进一片荒芜。
“大概这对你来说是如此理所当然,但这是我绝对做不到的事。我很普通,或者说实话更劣一等,再向上升一点我根本没法从这儿往外看,”石冈摇头,声音低下去,“一丁点都动不了,连在大街上行走都得花费十分的心力,整天昏昏碌碌像个鼹鼠……”
“鼹鼠有什么不好——”
“你先闭嘴。”石冈盯着他,“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类似的感觉,巨大的木槌从天而降,把我砸进土里。我活,当然在活,可是在领悟过来什么之前就已经习惯于谦卑和屈从,像在浑水中持续上浮,却在快能呼吸的最后一秒被人扯回水中,”他无力地说,“但御手洗,你不一样……”那是畅晓一切的,如被果实压弯的枝条,清醒过头的自省。
语言无法抵达,他只好学他,做出向前伸的动作,笨拙地绕过他蓬乱的头发和紧绞的手,抱来一团空气按在自己胸前,气团逐渐膨大满溢,从指缝漏下,他手掌渐渐分离,快要接不住,最后只好轻轻把它们对着那张滑稽的脸吹去。
“所以,不要再说没有意义了。”
“这是在夸我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石冈赌气地瞪了他一眼,恐高的战栗从脑中滑走,他甚至开始计划,下次有坐飞机的机会,可以试试靠窗的位置。余光里一只乌黑的鸟贴近舱体飞过,快到最高处了,这次就由自己来倒数吧,这并不难,从最高处向下十六分钟……
分钟?奇怪。御手洗手上没有戴表,为什么能准确地计时呢?
突然御手洗噌的一下站起来,去拉他的手臂,舱体剧烈摇晃,见他一脸惊恐地扒着座位抵抗,他笑着后退几步,大喊:“放松一点嘛,石冈君!”
说着他跳起了踢踏舞,手上随意挥动着,轻巧地变换舞步,一会儿,又因脚刚还在抽筋而不得不皱着脸停下。
他走上前,俯身抱住他,埋在石冈脖颈间笑着说:“飞行时伤感是极度浪费的事。”
说罢猛地扳开座舱外侧的门。
他从最高点跳了下去。
大风涌了进来,石冈慌乱扑上舱门,剧痛在肋骨正中爆裂。他颤抖着锁上插销,一侧,另一侧。
像是害怕有什么人再进来一样。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