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世界上是有两种事是做了就戒不掉的。
一种是上帝,一种是导演。
而他,短暂地成为了另一个神的上帝。
一
刘培强这个角色从一开始吴京就不在郭帆的考虑范围之内。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那时候他就想,能找个合适的二线中年男演员来撑撑场子就行,毕竟咱以质量取胜对不对,他是这么劝自己的,也是这么劝龚格尔的。
其实两人心里都没底,这种哄劝,充其量是一种自我安慰自我欺骗,哪有做菜的大厨,对食材的品质没有追求的。
郭帆对自己有种不切实际的自信,他有时候也会绝望地想,自己干嘛不再吃两年青春疼痛文学的饭,再整点钱了去干这狗屁不是的科幻片。
当然这话也就想想,他还得想办法去找找他的刘培强,要不然这破片子撞上大IP大制作的上海堡垒,肯定得给撞沉了。
当年,也就是17年的时候,知道某著名流量明星加盟上海堡垒,他自己怎么样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就记得当时龚格尔差点昏死过去——龚格尔:放屁,明明差点昏过去是你——总之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俩人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下午坐在树底下抽空了两包烟才勉强稳住了道心。
“剧本真的不加爱情要素吗?”龚格尔问他,他们虽然没看过《上海堡垒》原著,但对于原著作者著名小言作家的身份也是早有耳闻,更别提那是被知名流量加盟的作品,杀伤力更是能创死几个流浪地球。
如果用武侠来形容,《上海堡垒》虽然不是江南老怪手里的王牌秘籍,但也是潜龙在渊,更有青年才俊特来修习,断然能将这《上海堡垒》的地位往上抬一抬,事成之后,豪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成……不对串行了,郭帆拍了拍自己脑袋,先别想那屁股的事了,先想刘培强。
“刘培强……”他念叨,他还是不想把空间站这条线抛掉。
“回了,人家说剧本不太好,再看看。”龚格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显而易见是听到了他的碎碎念,他想自己还是要保重自己的精神状态,老是这么自言自语被当成神经病可不好……虽然他精神状态早就已经稀烂了。
倒也不用做这种无谓的挣扎……郭帆翻了个白眼很想骂点什么东西出来,推了推眼镜还是用自己的眼神表达了可以说脏话吗?不可以的话那我没什么好说的简单心理活动。
他觉得龚格尔脾气真的是干制片干的给磨平滑了,作为编剧之一,被人当面说剧本不行还能平静地转述给他,然后问他要不要给这位加点钱请来演——大哥,能不能有点作为艺术家的骨气,郭帆很想这么说,话到嘴边又成了那你问问。
龚格尔去问了,他又坐在椅子上,想人要是请来了,要怎么拍,能拍哪几个。
他想起了他当年跟着的一个老副导演,他学拍电影的时候跟着打杂。他跟着这个老副导演学了很多东西,也听说了很多东西。这个副导演干了一辈子副导演。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拍电影,很爱电影,有几个现在常用的小技巧就是他搞出来的,郭帆记得那位副导演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点红,本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却被副导演说出了一股何等惭愧的意味。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副导演说,“我这辈子见过很多有才气,有灵气的年轻人,只是后来,他们也没了后来,运气好点就是成我这样,给人一辈子帮衬,当个副导演。”他这句话极尽嘲讽,嘲讽的中心却是自己。
郭帆很想叫他一声师父,说不是这样的。
副导演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摇了摇头,“你先听我说完。”
“他们看到了那些大导演怎么绘制分镜,怎么设计镜头,他们跟着学了两天,哦,发现电影就是这么拍的啊,轻视了电影也轻视了自己,学去后也会这么使用,便觉得自己是圈内人了,开始轻视观众,觉得拍电影只是听起来高级,整起来也就那么回事,他们的脑子懒了,不再琢磨属于自己的东西了,所以渐渐变得平庸,也就泯然众人了。”
自己算不算泯然众人了郭帆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要是没法忽悠来一个给他演刘培强的他才会真的死了,和他的电影一起。
电话突然响起,他看了一眼,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总归不是他这个段位可以忽略不顾的消息。郭帆接起电话,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像鼓槌一锤一锤砸得他心脏砰砰乱跳,龚格尔走过来想和他说什么,他迅速打了个手势表示等他接完这通电话。
电话的内容是等下吴京会过来,和他一起吃顿饭。
他把这辈子最难过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才没在龚格尔面前直挺挺跳起来说等下和吴京有顿饭,2017年战狼二给了全球票房一点小小的中国单一市场的震撼,自此吴京只是他短暂幻想里存在过的一个影子,那次遥远的拒绝只是雪泥鸿爪,他这次好像真的有机会说个清楚了。
等到他放下电话,手还轻微地颤着,龚格尔开口:“导儿那个谁说……”
“吴京。”
他就说了两个字,用力抿了抿嘴唇,似乎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两个字是自己叫出来的。
“别他妈管那个谁了,今天晚上这个饭局我必须得去。”郭帆站起来,外强中干地气势汹汹走了出来。
龚格尔看着郭帆这种假装出来兴奋只觉得辛酸,他才不会真的不去管那个谁,好不容易谈得差不多了,为一个还不一定来不来的票房冠军影帝,光想想龚格尔就牙疼,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就像无数次的,郭帆把烂摊子丢给了他和孔大山,一个人单枪匹马,奔赴一个遥不可及的未来。
“这么兴奋啊,”身为导演助理的孔大山咂嘴,“别真的把人吴京招来了,就我们现在,付的起人家的片酬吗?”
龚格尔叹气,“我觉得我们先得头疼宇航服怎么办吧——就算吴京老师来不了,我估摸着导儿也不会把空间站这一段放弃掉。”
“扯吧你就,我们现在这个经费,明天剧组不完蛋都不错了。”孔大山挠了挠头皮,心里想的是怎么溜出去打游戏。
郭帆出去了多久龚格尔没算,郭帆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迷迷蒙蒙睡着,别问,问就是能干的都干了,该睡就得睡。
他先听见的是笑声,那种很是嚣张到堪称猖狂的笑声,龚格尔第一个反应是郭帆疯了,听那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开始咳嗽他才从混沌里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什么好事,或者说大事。
“有了。”
郭帆没说“成了”,也没说“好了”,说的是“有了。”
“有了”这个词在中国的口语里几近暧昧,当一位女子捂着羞红的脸颊,娇滴滴说:“有了”的时候,她周身似乎泛起了一种朦胧的柔软,她仅仅是坐在那,你似乎就能听到她怀里另一个轻泛的心跳,而半边身体逐渐舒软下来。
龚格尔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打了个寒颤,龚格尔是个直男,他听着这话不是半边身子酥软,而是一下惊醒了过来。他讶异于郭帆会这样形容《流浪地球》,在郭帆口中,《流浪地球》似乎变成了一个孵化期的卵,因为另一个人的到来而拥有了生命。
制片人龚格尔开口了,“你别高兴得太早,我们宇航服还没解决呢。”
导演负责疯狂幻想,而他负责泼冷水。
龚格尔很擅长泼冷水,他不会照着要害泼,那会把火熄灭的,他的泼冷水更多是在给郭帆提醒,他们还有什么事没做。
“宇航服。”
郭帆冷静下来了,嘴里念叨着这三个字,像一个坠机的飞行员打开伞包紧急寻找一个降落的地点。
“北京,我知道哪有。”龚格尔戴上眼镜,油乎乎的头发下面眼睛还混沌着,昨天一晚上没睡好,工作就在这了。
“我是在一条微博上面看见的,阿波罗热水器公司,他们的店……”龚格尔话在嘴里打了个转,硬生生把他们店长这个词换成了:“他们的老总,和一个宇航服拍了合影。”龚格尔自从搞科幻以后,也很严谨。他没看见宇航服里有人,所以他只说了宇航服。
“在哪?卖不卖?你联系一下,我亲自和人家谈。”郭帆语速很快,好像是要把事情很快给定下来,“京哥说客串三天,但是还没说哪天来,我们动作得快点。”
龚格尔心道,这吴京什么魅力啊,吃了顿饭就叫上哥了?
“你先睡吧,你都几天没合眼了,睡醒再说吧。”龚格尔劝他。
“可他就客串三天啊,我知道他的,他说要来,肯定就这一两天的,可是我们现在连宇航服都没有。”郭帆的声音沉乎乎的,像是在往地上砸。
先睡吧,醒来再说。龚格尔打了个哈欠,郭帆那是铁打的,他不是,他得睡觉;不只是他得睡觉,他还得让郭帆也去睡觉,“你自己和我讲的,谁都能倒,但是导演不能,导演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所以主心骨我求求你,睡会吧,啊。”
“哎这——”
“打住,你少犯浑,命是自己的,你就算把吴京弄来了,没命拍也是闲的。”算是忠告,龚格尔说完倒头就睡。
二
宇航服搬回来的时候龚格尔喜气洋洋的,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落在后面的郭帆沉着一张脸,看着那件脖子处被锯断的宇航服越看越来气。
没人敢这回去触郭帆的霉头,就当没看见,也不和郭帆对上目光,都背对着他各干各的。
郭帆把东西搬过去,美术组心里就有数了,也没说什么多余的,干活就是了。
郭帆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名字写了呉京的人发来一条消息:发个定位,我过来看看。
要命,最糟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郭帆就差把刀子逼到道具组的脖子上说:五分钟之内能不能把这个东西修好,不能我就修理你。
郭帆差点抱头蹲下,怎么办,总,总之先找到时光机吧。
效率别太高了啊,他连和刘培强搭戏的马卡洛夫都没找到呢。嗯……宇航服没修复好可以先拍空间站的戏——就先拍空间站吧。大不了再去骗点投资后面全用特效来算了。
郭帆心里盘算着,顺手拿过边上的本子就开始画分镜,这里应该这样……他嘴里念叨着,手底下的刘培强已经有了最初的模样,如果刘培强站在这里,应该从侧面看过去,眉头紧锁,眼睛应该……他画得很起劲,一些不在计划中的镜头在他笔下落地开花,龚格尔看得直瞪眼,疯了吗这是,他又不好阻拦——郭帆来劲的时候最好什么都别说,龚格尔一步一步、轻手轻脚地往外撤。更何况那两千块钱买个字印反宇航服的事情,导儿还没原谅他呢。
“哟,忙着呢。”
一个略有些熟悉但是想不起哪里熟悉的声音从龚格尔背后传过来,转头看见这人身形并不熟悉龚格尔就有些恼火了,这保安不干事的吗?怎么什么人都往进来放?
等看清楚脸的时候龚格尔就知道这人是怎么进来的了,龚格尔对着这张蓄了胡子的娃娃脸面露惊喜,别说来者只是穿一件迷彩服,他就是披个麻袋都能刷脸进来:“京哥你怎么来了?”
“嗨,我就先来看看。”吴京笑起来就看不见眼睛,不是那种客气的假人的笑,是真诚的很开心的笑容。
“你们这东西都弄得不错啊,”吴京就和每一个第一次来剧组的演员一样,对这里头的东西充满好奇,“这么多灯,你们控制的时候都怎么控制啊。”
龚格尔很难对着这样一张好奇的脸说:我们是手动控制的。这听起来太糗了,都18年了,拍一个科幻片,控制电影里的各个屏幕和灯光的效果还是手动挡,“大哥,我们拍一科幻片!”郭帆的声音似乎在他耳边震耳欲聋。
“呃,京哥是这样,我们为了控制拍摄效果,我们都是,嗯,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在后面,由导演全程把控,控制这些效果的。”龚格尔觉得自己跟着郭帆,把手动控制这四个字能表述得这么高端大气上档尺,不愧是我,龚格尔在心里夸自己。
“郭帆他这多久才能好啊,”吴京一边拿起他们的道具拍拍看看,还试图把一个玻璃罩子扣自己头上,闷闷的声音从玻璃后面传过来,“他不敢见我啊?”
在吴京来之前,他在剧组见过最大的腕儿就是达叔了,现在有这么一位过来,想办法都得骗下来。
导儿,你可千万给力点啊。龚格尔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没,导儿听说您来,赶紧设计分镜去了。”
“走走走看看去,我保证不打扰他。”
吴京拖着他一路小跑,他只负责说怎么拐弯就行。
龚格尔看着吴京把那几张掉在地上的分镜捡起来,迅速找到顺序叠放,一张一张地翻看,他想出声叫醒郭帆,吴京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眉毛动了动,示意龚格尔不要打扰到他。
龚格尔在心里已经无数次想把郭帆打醒过来了,他特别想揪着郭帆领子骂,你倒是看看你边上坐着谁啊,别特么画你的破分镜了。
可是他不敢,因为今天本来也没有拍摄计划,片场基本上是空的,但是刘培强来了——这几天就要组织起来开拍了。
郭帆努力摩擦了几下笔头,尚且有水的笔却无论如何都不下水了,“笔呢,没水了,没新笔了吗?”郭帆抬头看见龚格尔喊道,“笔呢,每次都……哦谢谢。”
接过笔郭帆顺势看了一眼递笔的人,“哟京哥你来了。”
郭帆赶忙站起来,吴京也站起来,膝盖那抽了一下,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情。不过很快就转变成了一个笑容和他握手,把他捡了一路的分镜图纸递过去,“你不是科班出身吧我记得,还会画画?”
这个亲切的倒装句让郭帆有点羞涩,他先是笑,很谦虚地说自己就是喜欢。
“领我参观参观呗,你这我才刚进来,就等大导演发话呢。”吴京冲他挤了挤眼睛,揶揄道。
“京哥看你说的,走走走,其实我们空间站的景早就在搭了,”郭帆也不画什么分镜了东西收拾起来塞给边上的助理就要带着吴京去看他的江山。
希望江山能给力点,把美人留下来,郭帆在心里默念,在后面推着吴京往前走。
郭帆兴冲冲地指给他看,京哥你看这个,京哥你看那个,哈哈那个是威亚的架子,连一个普通的瓶子都要让他看一看。好像小孩有了新朋友,想把所有的东西都分享出去给自己的好朋友看看,热情得有些激昂。
吴京也就跟着他乐呵,是吗,这么厉害,这个我喜欢我能玩吗?一句一搭,两个岁数快赶上鞋码的男人开心得和刚上幼儿园一样。龚格尔看着这画面只觉得心已经木了,他感觉自己一瞬间被这种幼稚的氛围所排斥,就差穿着碎花围裙站在边上说,“小朋友们不要再闹了,要快点回家别让爸爸妈妈担心——”谁是幼儿园老师啊!
“哎呦,宇航服!”吴京把手里的东西安稳放下就往他最感兴趣的方向跑,郭帆和龚格尔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敢出声拦住。
“怎么办?”龚格尔压低声音问他。
“你是制片人你问我?谁把这玩意放这的?”郭帆瞪回去。
“嚯,这还原度真高啊,”吴京伸手碰了碰,“你们这从哪弄来的?怎么和真的似的。”
伸手拨弄几下,很是熟练的样子。
他们这才想起这位家里是有航天系统里的人,见过这种东西不算新奇,郭帆强打着精神开玩笑,“嗨,字母都印反了,就是个看着花哨的玩具。”说完就要揽过吴京肩膀往外走,再看就被发现那没修复好的脖子了。
吴京没那么不识相,人家不愿意说自然是有人家的道理,但是,“字母那是故意印反的,宇航员穿着那个看胸前的东西不方便,手腕绑着一个镜子,这样看的时候就是正的了。”
郭帆一拍脑袋,“对,手腕上还得加个镜子。”
“这个宇航服估计贵,你们道具真不错啊。”吴京一边走一边夸,龚格尔听得兴高采烈,随口就答了,“嗨,也就两千块钱。”
郭帆脸色当场就变了,吴京就和没看见一样继续道:“两千就搞到了?你们不会是抢的吧?我先说清楚,违法犯罪的事情不能干。”
郭帆龚格尔一通解释,说清楚来龙去脉。
吴京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焦头烂额和自己解释,“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啊导演?”吴京拿在手里的杯子抛起来又接住,回头一笑看向郭帆,状似无意道。
开始什么啊,看着那深深浅浅宛如篆刻的笑意晕开的面容,郭帆脑子和宕机了一样,动了一下又很快失效。
“京哥我们这还正准备呢,您要不先试试衣服?”龚格尔小心翼翼把话头牵过去,趁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发愣的郭帆。郭帆先是啊了一声,然后冲着吴京连连点头,他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了。掩饰紧张的他有点大声地开始说自己是怎么构思刘培强站在空间站上看地球的画面的,龚格尔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郭帆知道自己的掩饰有些防卫过当,他只好更大声地说:正好这个画面也合适,就当拍定妆照了。
吴京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自己现在就要上工了,倒是没推辞。很干脆地换上衣服,站在窗前,回忆郭帆前几天和他聊这个角色的时候聊的那些情节。这其实是导演的大忌——他当时本想提醒,却又想起眼前的年轻人如此认真,并不是需要他忠告的人。吴京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还能说什么,那就顺着他的想法来吧。
换上衣服,吴京脑海内慢慢构思那些被郭帆用细节堆叠起来的刘培强,他看向窗外空无一物的绿,不知为何,缓缓沉下眉眼让魂魄被水淹没,沁入泥塘,郭帆从镜头后看着他如同一尊被推倒在沼泽里的佛陀,心怀悲戚,无言相抵。
他想,幸好京哥来了,先拍计划里的吧。
在他的计划里,刘培强和每个传统的父亲都很像。
后来就不像了。
三
世界上是有两种事是做了就戒不掉的。
一种是上帝,一种是导演。
郭帆想到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收住了声,眼睛远远看着吊在一根威亚上轻盈做出模拟在失重环境下的各种复杂动作的吴京,他心无杂念地想:腰真细。想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他这已经是被杂念占据了整个大脑。
郭帆盯住镜头,他想,那不一样的,吴京比上瘾本身更难戒断。默默在心里又给自己一巴掌,特么废话。
吴京眼睛很好看,他以前在电视上看见的时候充其量是觉得他打得好看,娃娃脸,声音比起同一辈的也显得幼些;没给他当过导演,就不知道那些导演们为什么爱他爱得可怜。他一边拍一边想,刘培强就该是这样的,一个一直通过爱些什么来试图寻求生存和解脱的魂灵。
他就在这微小的希望与绝望并存中,小心翼翼地扩展开了刘培强的后半生。
“导,京哥客串一周了吧。”龚格尔知道这个事再不提就要没法收手了。
“是啊。”郭帆不抬头,他不想接龚格尔的话茬。自己天天拍得上头,脑子里总有太多东西要表达,他试图用这种方式逃脱现实的影响——比如逃脱剧组的赤字,贫穷就像一个恶灵在剧组的上空盘桓着,它无时无刻不在击碎郭帆一个又一个的妄想。
龚格尔已经想好了全新的泼冷水方式,正要开口的时候郭帆说话了,“给京哥上片酬吧。”
“你确定吗?”来泼冷水的龚格尔被反泼了一盆冷水。
“我确定。”郭帆目光炯炯。
你确定个屁,龚格尔在心里暗骂,每次郭帆用这种眼神看着他,潜台词就是:剩下的交给你了。
“钱我会想办法,你知道的,我们有空间站这条线和没有这条线,是两部电影。”
还用得着你说,龚格尔恨不能把卷成球棒的剧本敲到郭帆头顶上去,哼哧哼哧两声,“算了……我去和京哥谈片酬吧。”
郭帆拦住了他,还是我去吧,我觉得我亲自去显得有诚意。
看着片场里吴京在换那套沉得要死的宇航服,龚格尔对郭帆肃然起敬,嚯,还真教他说成了啊。
龚格尔看着郭帆像看着一个奇迹。
时隔一年的某次路演上,他才知道,郭帆是怎么把吴京给劝下来的。
“你不能走。”堪称惊世骇俗的一句劝告,龚格尔但凡知道郭帆是这么去劝人拍电影的高低得当场跳下去。
偏偏就有人从这里头品出了几分不安,没说演,也没说不演,只是顺势开了个玩笑说:“我这是被绑架了吗?”
郭帆很难说清自己那一瞬自己内心的汹涌,他有点不敢看那双眼睛,嗫嗫嚅嚅,连句谢谢京哥都说不出口。
但就有人这样的心甘情愿,被他绑上了这条贼船。
晚上回去郭帆就做了个堪称是噩梦的噩梦,他梦见流浪地球资金链断了、剧组散了、所有电影就和他知道的一样无疾而终了,然后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最后的最后连骂名都没有,只剩一声哀叹。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什么也做不了。
梦里惊醒他拿着手机,手机还停留在微信的页面,微信的页面还停留在他和吴京的聊天,他和吴京的聊天还停留在……他什么时候拨通的电话?!
身体居然先他大脑一步拨通了电话,他连忙掐断,要死要死要死,他疯了这个点和吴京打电话?
吵到吴京老师睡觉怎么办?
心还沉浸在惶恐之中时,吴京的头像出现在了手机的正中心。
电话回拨过来了。
他几乎是秒接,身体又先自己大脑一步地行动了。
要说什么?
简短的网络卡壳之后是吴京热腾腾的声音,“我刚锻炼回来,听见手机响就跑过来了,谁知道还是没赶上。”
他一听吴京声音就想笑,似乎隔着黑黢黢的屏幕能看见那跑完步汗津津地跑来接他电话还没接到的遗憾的脸。
“也,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他声音有点没睡醒的干涩,“就是梦见大家都走了,你也走了,我打个电话问问你在哪。”
说完他就差点给自己一巴掌。脑子呢?脑子死了?当着正主的面说这个?疯了?
“喂?有事你说啊,”他听见吴京那头的声音,由远到近,“不好意思郭导刚才手机放我那个听力不太好的耳朵边上了,没太听清楚,你刚说什么。”
“啊,啊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吃了没,要没吃等会楼下一起吃,我们就,嗯,给你找着你空间站的搭档了,后面剧本我还想再问问您这边的想法。”郭帆的大脑飞速运转,找了个万无一失的理由。
“哦哦行,行,没问题,我先去冲个澡,等会下来和你说。”
叮,电话挂断,郭帆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听见,还好没听见,郭帆一脸懊恼地用手机捂住脸,太丢人了,怎么就说出来了,这样怎么能当一个合格的导演?很好,郭帆,冷静。他对自己说:想想《同桌的你》,对吧,你都拍《同桌的你》了还怕什么丢人不丢人的了?还有比《同桌的你》更丢人的东西了吗?想想《同桌的你》,郭帆拍了拍自己的脸,感觉又有勇气去面对世间险恶了。
这时的郭帆还不知道,未来《同桌的你》会为他的精神状况建设,做出多大的贡献。
他平静地讲述了后续的剧情,平静地讲述了自己的设想,平静地大脑抛锚在龚格尔问他什么的时候随口说了句:“《同桌的你》不是烂片。”
龚格尔很难评价郭帆现在的精神状态,而且这句话对他的冲击太大,他一时半会竟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要问郭帆什么。
“怎么了?”拍完勉强从宇航服里出来的吴京浑身是汗,一边拿大毛巾擦汗一边走了过来。
龚格尔立马告状:“吴京老师郭帆他飘了,他说《同桌的你》不是烂片。”
郭帆的确是那种不会掩饰自己情绪的,装都装得不像,白森森的牙一咬住就硬逼着自己笑。
吴京当然知道那个《同桌的你》,虽然没看,但是搜郭帆名字的时候看见过这个东西,他一脸无所谓,擦擦脸上的汗,“那就不是呗,不是非要否定自己过去的一切才能证明自己当下的正确。”
“我觉得接受自己的过去也是重要的部分,”吴京擦了擦手背,“你得承认你的过去组成了你的当下,你的未来。”
郭帆受教了似的连连点头,心里想的却是:等我拍完《流浪地球》就把《同桌的你》给撤下来。
可惜他的暗自发狠没有任何意义。
《流浪地球》能不能顺产都是一个问题,郭帆手里的剧本都快卷起毛边了,贴满思路的剧本和未完成的设想阻塞了他的大脑——拍摄进度卡住了。
主动提出要翻滚和动作戏的吴京无疑是为这部戏增添了新的看点,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大的难度。
吴京对自己要求很高,那段表情没控制好、动作不好看、劲使假了;他和郭帆一起盯机子,给自己挑刺,“哪拍的有问题你放心和我说,”吴京被挂在门框上,明明已经很痛苦了,却还在对他笑,“你没说拍完之前我不会走的。”
郭帆只觉得血涌上了头顶,他那时候电话里说的话京哥果然听见了,顿时羞愤得说不出话来,羞愤之后又是更深的愧疚,可愧疚就是这样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哪怕你们熟悉了很熟悉了再熟悉了,你对自己的道德感要求越高,就越容易被人不加掩饰的好所动容,所愧疚。
谁都知道郭帆在生气。
而且不是生一般的气。
郭帆他仅仅是在那坐着,浑身上下就散发着让人喘不过气的低压气场,别人就不太敢靠近他。就连一手遮天(并没有)的龚格尔在剧组的时候也不敢开他玩笑。
上一次导儿这么生气是什么时候。道具腹语道。
好像是说好要演刘启的演员直接不来,收到违约金那次,美术腹语迅速否定了自己,不对,最生气应该是拍雪崩那次。
拍完不是好多了吗。剧务也加入了对话。
问题是现在这样怎么才能拍完呢。一个声音也巧妙加入进来。
“京哥!”三人压低声的惊呼。
“嘘嘘,别出声,我过去看看去。”吴京冲他们眨两下眼睛,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慢慢从后面接近郭帆。
郭帆在画画,他在画云,大片大片压城欲摧的云。
他现在就像那片乌云,电闪雷鸣。
吴京笑了。
三点五
郭帆很烦,真的很烦,如果不是他还记得自己是导演他现在火气能烧到头顶上去。
不过他生气归生气,但是他依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所以在吴京靠过来的时候他就第一时间地知道了,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只好继续画。
“郭导,画画呢。”吴京站在他边上,虽然看不见吴京的脸,他却能想象得到吴京脸上的笑。
他没做声,心里是打定主意,等会吴京说什么他都不会听——他已经没资格欠这个人那么多了。
“我觉得刘培强现在剧情的进展不太好啊。”
“我觉得挺好。”总有人要嘴硬一下。
吴京低头看他嘴硬,又笑了一下。
“嘛呢郭导,我就和你聊聊剧本,至于吗?”吴京学他说话,抱胸而立,用膝盖推了推他肩膀。
郭帆抬头看他,看着这双天然带笑的眉眼,郭帆放在台阶上的屁股就有点不自在。他想自己应该并不是在不安,只是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扭捏了起来,坐立难安。
“我就是觉得不合适,吴京老师您都这么帮我们了……”郭帆没看他,连称呼都换成了饭局上略生疏的吴京老师。他低头说话,有点絮絮叨叨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他的欲说还休。
“如果我说我不要片酬了呢,能不能让你放开手拍?”吴京换了条腿撑力站着,“怎么,舍不得用我啊?”
“随便用,我都听你的。”
吴京轻轻踢了他屁股一下,“快点,我先去换那个衣服去了,你们两千块钱的玩意是真的累人啊——”
郭帆绝望地捂住脸,被踢的那一下只觉得后心里发痒,却不忍挠。
别对我这么好了,他听见自己小声说,要是没了你,以后日子怎么过我都不知道。
郭帆不知道坐了多久,看地上的蚂蚁爬回了家,才堪堪想起,自己还有戏要拍。
身为导演助理的孔大山看着宇航服里的吴京勉强站起来,“京哥我去催……”
“没事,让他再坐会吧,发发呆挺好的。”
郭帆抬头看了看片场,恍然以为自己站在另一个时空,自己脱离了自己的身体。
看着挂在架子上的吴京大打王八拳,郭帆忽地一笑,站起来走向导演椅,走了一半又折了回来,拐弯到挂着吴京的门框子那。
“京哥累不累啊,要不再休息一会?”
吴京眼里满是无奈,“你要真想让我休息怎么不早点说,我都把衣服穿上了。”
“那再来一条吧。”郭帆也笑。
“你就快拍吧。”吴京虚虚抬起手,做了个要打人的动作。
郭帆却笑着靠过来挨了。吴京推了他后背一把,郭帆顺势往前走了两步,卷成筒的剧本拍在手心里,郭帆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了,真好,自己有幸沐浴在阳光下。
四
“导儿,等会我们发广告会不会对我们官微的粉丝产生什么影响啊。”
助理很小声地问他。
他有话想说,却觉得不好说。
“发吧。”郭帆从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没关系的,都没关系的,流浪地球无愧于心,什么结果,他都可以承受……或者自己本就没有什么勇气。他不再想钱的事,他想了很多人,想教他拍电影的老副导,想自己的《李献计历险记》又想到了《同桌的你》。
他妈的,《同桌的你》!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他还是不敢想吴京的“随便用”和吴京的六千万。
郭帆睁开眼睛,“发吧。”他好像忘了自己已经说过一次了,只是又说了一句,发吧;似乎不是要谁的肯定,只是自己劝自己。
晚上郭帆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他给了自己两个巴掌,他骂自己没出息,他用只有他自己能用的精神胜利法,《同桌的你》是什么电影,《流浪地球》再烂也烂不过《同桌的你》了不是吗?大不了之后什么片都接,什么片都拍,反正自己已经糟蹋过自己,再烂点有什么不可以?
他骂了自己半个小时,越骂越精神,根本睡不着了。他怨念地骂自己这个没出息的:那就想吴京,发了疯的想吴京,把吴京的帮助吴京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忆起,总行了吧。
“吴京说想投资点。”
投资的事不是吴京亲自来讲的,可是这件事不管是由谁来说,郭帆签了合同以后又扭捏起来了。
这不好吧,郭帆只是这么想了想就收下了解救他于水火的投资。他心里想的是,完了,距离好像又远了。
他敲着脑袋,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还差点什么,还差点什么呢……
郭帆和那边说开始剪片子吧,先剪救援队的那条线,刘启和刘培强的那两条,放一放,他还有别的想法,还没想好。
龚格尔欲劝又止,他太了解郭帆了,每次他想去劝郭帆的下场就是被郭帆反洗脑,然后跟着郭帆开始瞎干,他现在并不是很想知道郭帆脑子里在想什么,但是又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地然后跟着郭帆瞎干。
“叫刘启回来补镜头。”
龚格尔看着他宛如被黑气环绕的脸上眼睛亮闪闪的宛如窗外的启明星,比起说是某种闪耀的勇气,龚格尔觉得这更像是大烟鬼见了福寿膏——什么狗屁形容,但是这一表现是确定无疑的,郭帆此时满目憔悴又兴奋异常。
“如果说刘启的星星会消失……”
“导儿你说啥?”郭帆那和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龚格尔没听清楚。
“没什么,叫刘启回来补镜头,我知道这段应该怎么办了。”郭帆在心里补完了那句话直挺挺站起来,脚底下一晃又倒了回去。
“够了!”龚格尔吼了一声。
郭帆的目光毫无波澜地落在他身上。
龚格尔的气瞬间就松懈了,鼓起勇气吼了一句,“导儿,我觉得咱得先叫个夜宵吧。”
啊啊啊啊啊所以说自己为什么要吃夜宵啊,回忆到这的郭帆恼火地从床上翻起来,摸着自己明显圆润了一圈的脸,差点破口大骂,这都吃出工伤了啊!
京哥,这个减肥要怎么办啊。
那边先是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问他怎么还没睡。
没等他想好说什么,那边又开他玩笑说睡不着就对了,他自己也睡不着。
他心虚,确实,那可是六千万,谁能二话不说把这钱给拿出来。
摆脱愧疚之后的不安只是庸人自扰的彻夜难眠,他总想鼓起勇气问问是为什么,可是比起敷衍,更怕一个认真的回答。
“京哥,为什么。”
他还是决定要问了,不论答案是什么,不论能不能够承受,他都想知道这个答案。恨我也好骂我也罢,他有点哀怨地想——直至后来在某次采访时吴京说看着他那张帅气的脸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他回忆起此晚都想说一句阿弥陀佛。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
吴京太敏锐了,他话说得不明不白,但是吴京对他的理解毫无偏差。
“那你得记住我帮了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吴京给他发来了语音。微微干涩的喉头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动了动。
答应什么,郭帆一瞬间特别想说只要能帮到,怎么都行。
“你要答应我,你会像我今天帮你一样的,去帮另一个人。”
郭帆甚至能想象得出吴京悄声念出这一句,虔诚的眼神。
别这样对我太好,他哀怨地想,却是怎么都抑制不住心里狡猾的窃喜,他应该不是对谁都这样吧。
郭帆抱着手机翻来覆去打了很多字,说什么都“太多了”“太油腻了”“太矫情了”。偏偏删删改改写写停停的最后却是连句谢谢都说不出口,他只是问了句,只是这样吗,京哥。这句话很快被那边的回复顶了上去,他盯着在黑暗里亮着微弱光芒的屏幕,又闭上眼睛,将那两个字放进怀里,像捧着一片湖水安睡。
吴京说:对啊。
郭帆给自己盖好被子,想了想,给手机也盖上了被子。京哥晚安,郭帆抱着手机闭眼喃喃,他终于感觉有一丝睡意了。
《流浪地球》,爆了。
他看着那一句句恭喜,只觉得苦尽甘来,几乎要放声大哭,好在理智的弦的没断,没被喜悦冲昏头脑。
他不断地向媒体提起吴京老师,提起京哥,提起那救他如水火的六千万;没提他自己前期为了流浪地球这个IP付出的努力,没提他和龚格尔的流浪地球编年体,没提他这一路走来的艰难。
可是总有人记得,尽管吴京一直在说这是流浪地球剧组一起的,但是热衷于造神计划的媒体将这一言论归为吴京的谦虚,而郭帆一遍又一遍地提起那六千万无疑是给这件事打上了官方认定的标签。
郭帆看着他和他哥和六千万的事情被各大媒体报道,郭帆突然就从中就尝到了一丝古怪的甜味,他好像有了一个无法被公开的圈内情人,只能在各个报道里看两人的名字放到一起。
如果能并肩而立。
他写了一封给小破球的信。
郭帆他写下“你要叫吴京爸爸”的时候,他就在想,吴京的成就早已经跳脱了外界赋予他的增值,他只要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可以为影史填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何必再来趟这滩浑水。
而吴京却说,成了是英雄,死了是烈士,所以他愿意。
所以郭帆想啊,这样的人,承受得起任何花冠。
《流浪地球》的大爆给他带来的不只是票房,更多则是每天打开手机都会收到几十个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而且大部分都是圈内人,来问他最近是否有空出来吃顿便饭。
他在几番纠结中享受这种甜蜜的烦恼。
想要采访他的人就更多了,国内的国外的,甚至还有出版社早早来联系他,想要签下他——郭帆的自传——他心说我也配吗,然后那边转头就是如果他本人没时间自己写也没关系的,只要最后署名的人是郭帆,出版社自然会给他找一个合适的枪手代写。
郭帆很是无奈,自己就是搞文艺创作的还找代笔,听起来多荒谬啊——不过,“我们有《流浪地球》的一些制作的记录,你们觉得出个手记之类的东西怎么样?”
“那感情好啊。”对面更是高兴,本来只想蹭热度,没想到蹭了个大的。
随着身价不断上涨,电影邀约和各类广告拍摄的邀约也一齐多了起来。
前来邀请他执导的人来自五湖四海,简直就是春季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各种饭局酒局和挂着国字头的晚会只要郭帆点头,就能从睁眼吃到闭眼。
陆陆续续也有一些他曾经想加入的圈子的人找到他,话虽然说得不算明白,但是也给他释放了一些还算友善的信号,但是在郭帆看来那并不友善……比起那些甩着钞票想要赚钱,想要捧人而请他来拍电影的家伙,这些人绝对算不上什么善茬。
更有一些资本力量注意到了他除了拍校园片以外的才华,准备在他的工作室投钱占股。
这些还都是等着郭帆去接过来做的。
至于郭帆现在怀里揣着的事就更多了。
授权,联名,会议……在这种情况下他都坚定地要先确定一下,“是只有我吗?”
“哦哦,吴京老师也要去。”对面马上反应过来了。
“好的好的辛苦了。”就好像他之前的犹豫只是因为网速的问题。
他第一次感觉,过年过得和过年一样。
半年后,第一次他发过去的信息宛如泥牛入海,没掀起一丝波澜。
郭帆不死心地把网络换成5G,还是没收到信息。
他心说,坏了,难道自己真的飘了?
五
“失恋了?”几天的怅然若失忘了是谁的打趣,让他好像有点吃过味来,郭帆想着自己应该不能吧……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坚定两天的想法在和新剧组见面的瞬间烟消云散。
隔着老远吴京就看见了他,像抱着一阵风走来,给了他一个好久不见的拥抱,靠得太近他都能闻见吴京须后水的味道,借着揉鼻子的动作,郭帆心想:真香。
能跟着拍这类片子也是一个机会,郭帆几乎没时间去多想,也想再攒点钱,准备一下给《流浪地球》拍二,就是这次,要怎么把他无敌的刘培强摆上去呢。
手机亮了,上面弹出一条消息。
“准备准备,要跑路演了。”
看着这句话后面大笑的表情,他也笑了起来。
“瘦了。”吴京见面拍了拍他肩膀,“最近没好好吃饭?”
“嗨,为伊消得人憔悴嘛,”他开了个玩笑,说完感觉这话语境不对,眼见气氛顿时有些凝滞,他迅速填了句,“京哥,我可是一直等着你来演流浪地球二呢。”
“哦。”笑声顿时充满整个剧组,还有人开玩笑,“郭导我都快忘了你是导演了,天天蹲剪辑室里哈哈哈哈。”
这话虽然是句无心之言,但是对任何一个有志于成为导演的人来说都很难当成玩笑话而一笑而过,郭帆有点难受,或许所有人都觉得流浪地球能成功,是因为他运气好,遇到了吴京;他也知道圈子里都把他当成了一个好运的笨蛋,一个和吴京一样,不过是运气好借上了主旋律的东风,恰巧成功。
郭帆只能跟着笑,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当好一个笨蛋,笑就好了。
郭帆回去一头栽进被子里动也不想动。
他倒是真希望自己是个小丑,能发自肺腑地对自己嘲笑,可怜他只是一介凡人,实在做不到对自己坦然。
下了台吴京都在对他笑,“你想什么呢非得让他过来。”
原本和京哥站到一起的是他来着,郭帆只是觉得委屈,自己下意识地靠近自己熟悉的人怎么了。
当然他很快反应过来应该让两位主演站在一起,是吧,又不是自己导演的作品——他只是参与了拍摄是吧,“啊,营业嘛我懂,”郭帆努力让自己的脸看上去和平常一样,“就和流浪地球那会一样呗,莫强求啥的,对吧。”
他越是这么说,吴京越笑得厉害,张译似乎是不太适应这种营业,还在碎碎念……也不知道在念些什么——反正他也没听清楚,就回来了。
一想到还要看这俩人的路演还得看几十场,郭帆就想跑路——想想《同桌的你》,想想自己连《同桌的你》都拍了,还有什么苦吃不了……
就这样鼓励了自己一晚上,自己无往不利的精神良药第一次没起作用。
郭帆听到敲门声痛不欲生,又要赶场子了。
“来了。”他拿出毛巾擦着脸过去开门,一个一夜没睡的人假装自己刚起。
是他最不敢见的人。
“没睡?”吴京往他胸口上招呼一下很自然地就走进去了。
“睡了,昨天晚上后半夜到的,睡得不踏实。”
“还是缺练,”吴京往沙发上一坐,“听说写剧本呢,到哪一步了?”
“京哥是想投钱还是想投人啊。”大概郭帆都不知道,他对着吴京的时候,笑容才会自然点。
“看你,”吴京翘着二郎腿,一边轻轻揉膝盖一边问他,“你需要到哪一步呢?”
“郭帆,投资这种事情,有时候看东西,有时候看人你知道吗。”吴京拿手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才抬头看他,“当时投流浪地球,我看重的是你。”
这话就像子弹击中的郭帆的心脏——后来郭帆甚至把吴京抬眼看他的那一秒形容为狙击手打开了狙击镜——当然这是后话了,现在的郭帆只会被这种直拳打得找不着北。
可是毫无疑问,这是能真正给他极大鼓舞的回答,郭帆把毛巾捂在脸上,声音有点发涩,浑然掩盖不住喜悲:“京哥,我有点困了。”
他听到了吴京嗤嗤的笑声,却不敢睁眼去看,直到有人抱住自己,拍了拍自己的脊梁,耳边的声音兀自温热:“加油,这次选你,就不能只是我的个人意愿了——这次你得去打动我的团队。”
生命就像一个女子,一个妩媚的女子,她无恒,不驯,姿肆,允诺着,也拒绝着,羞怯而又嘲讽,同情却又诱惑,因而更具有魅力。她使你受苦了,可是你又怎么会不愿意为她受苦?所以受苦也成了一种快乐。她诚然有她的罪恶,可是当她自道其恶时,她尤为迷人。你也许会恨她,而当你恨她的时候,你其实更爱她。
郭帆知道尼采的这句话,他知道那不是苦难,他也不会怨怼,他将更沉默地爱着,甘之如饴。
他心说,完了。
全世界都知道,吴京最会和直男搂搂抱抱,吴京是直男。
他现在是真的想给自己一巴掌,郭帆你现在是真的完了。
自此那次聊完,吴京发现自己的小老弟最近有点不爱搭理自己了。他是和张译在搞cp又不是和郭帆搞cp,郭帆他在那不开心什么?总不能是因为他说小破球二不能再那么随意要专业一点,让郭帆当成了自己和他要划清界限了吧?
吴京不理解,因为从来都是他和别的人贴然后被当事人嫌弃,第一次是因为和别人搞cp然后被当事人以外的人嫌弃了。
虽然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但是思来想去他还是找了个机会和郭帆喝酒隐晦地表示了自己是直男,“嗨,大家不都看个热闹吗,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不是?”然后自顾自地和郭帆碰杯喝酒,自己又给自己满上。
喝完这顿他感觉他的小老弟好像更沮丧了。
那顿酒不喝还好,喝过酒之后,吴京敏锐感觉到了郭帆甚至还开始潜意识抗拒他们俩之间的肢体接触。以前从背后拍一下搂一下都还挺无所谓的,吴京发现他现在一把胳膊搭上去,郭帆身体明显变僵硬,随便找个借口就跑,尽管每次都会被自己勒(住)令不许跑,但是没有任何改变。
吴京这回是真的被他整乐了。
玩冷战是吧。
行。
摄影是最先发现的,搞摄影首先得懂构图,发现这档摄影先是一乐,然后用胳膊肘戳着旁边的美术和自己一起看热闹:你看现在郭导和京哥这个构图,看着就好像不是很熟。
但是郭导已经偷看京哥那边两次了。
毕竟京哥一直在看手机,根本没抬头。
你们说这种算不算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啊。
我不好说,但是京哥肯定不是最难受的那一方。
你们看什么呢,突然有人插进话。
嘘,小声看。
哟哟哟哟郭导站起来了,他这是,啊,站起来了,你看脚尖方向是京哥那边,我估计他要过去——服了他怎么倒水去了。
倒个水都这么多小动作,他好幼稚,几多岁。
我很难评价,但是我感觉京哥肯定得干点什么。
“郭帆你给我也倒一杯。”
哦嚯,开始了开始了。
赌两瓶,郭导装没听见。
赌一瓶,郭导把自己那杯递过去。
赌五瓶,他自己喝了。
你们这个瓶是什么?后面插进来的人继续问。
啤酒,晚上出去撸串去不。
好耶,那我也压两瓶。
去去去郭导已经开始行动了,押注无效,哇靠,我以为他得假装听不到呢。
干!早知道我多压几瓶了,你两瓶你五瓶啊我都记着呢,晚上不喝完谁都不许跑。
正常人都会把自己倒好的先递过去吧。押注失效的小年轻小声逼逼。
你是觉得你是正常人,但是有避嫌情结的人来说,这就不是需要避的嫌。
我看你这根本就是戴上了cp的滤镜,看什么都是有染……
你住口!郭京千帆必然是真!
吴京耳朵不太好,但是视力还行,他老远就看见一窝年轻人坐在沙发上一起嘀嘀咕咕,虽然看不大清楚口型,但是嘀嘀咕咕的动作倒是不加掩饰,嘀咕嘀咕着还打起来了。
也不知道在打什么。
“你就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吴京冷不丁的一声把在给自己接水的郭帆吓得一个激灵。
有人心里有鬼,听什么都觉得话里有话。
“没,没有。”郭帆喝了一口水,他不知道自己笑得很僵硬,脸上根本藏不住事。
“郭帆,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吗?”
郭帆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这个,但他还是照实说了,“做了,正在做。”
“那就好。”吴京拍拍他的胳膊,“谈合同那天我不会在的——听我说完,我只是怕我还是会选你,毫无理由地因为你是你。”
“郭帆,对自己有点信心,就像你自己说的,抬起头来。”
郭帆突然就笑了,脸烧得通红通红地笑了,两手交叠握着一次性纸杯,他觉得世界的天平向自己倾斜,自己已经赢了,赢了全世界。
“京哥,我这次保证给片酬,真的。”
“这次要还是不给等死吧你就。”
六
郭帆不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片场暴君,很早就有人教过他:一个暴走的导演只会破坏剧组的信心,侧面证明他的无能,要保持对于自己的信心和坚持,然后让每个人去干自己应该干的事。至于郭帆,他对于片场的控制力体现在更为复杂的规则之上——其实做这些事情并不复杂,只是习惯了轻松工作、没有人去做,而自己刚好能做到——那为什么不去做呢,于是他就选择了去做。然后一天只睡几个小时就靠冰美式顶着,被他薅来打工的孔大山都忍不住吐槽中国人的吃苦精神在郭导身上得到了双重体现,简直令人感动。
因为缺钱不得不低头的孔大山暗搓搓打算回头就给郭帆点个双倍糖的生椰热拿铁好好孝敬孝敬。
不等他付诸行动,下午的饮料就被人承包了,是可乐。
“哎哟我受伤了,我要喝可乐。”
然后大家乐呵呵地看着郭帆跑过去从后面抱住刘培强受伤的地方,看吴京在那耍无赖。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这么好了呢……
每个人虽然都笑着,但是心里却总觉得有些微妙,四下望望都是狐疑的眼神。
郭帆是个比较念旧的人,基本上在这里工作的人大多数都是球一就在的老人,球一的时候,大家都在摸索一无所知但一往无前,运气还算不错,小赢一笔。球二龚老板振臂一挥,三年之期已至,诸将安在哉?顿时十万暗卫包围片场,龚老板歪嘴一笑,刘培强归位,导儿都想尽办法把他无敌的刘培强给摆上去了,就不信这《流浪地球2》在中国影史没有一席之地。
确定吴京会来的时候有不少人松了一口气,刘培强的限时返场的确是让大家提高了不少士气,不管怎么样,最起码的票房保障是有了。
剩下的就要看导演发挥了。
因为他们对郭帆有信心,只见他身穿羽绒服手握冰美式,时不时还要阴暗地吸食,这样的郭帆他怎么看都像个狠人,所以剧组很有信心。
如果说流浪地球二最完整的是世界观,那么这个故事里,刘培强注定要成为完整的,和拥有被众生注视的一生。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郭帆也是。
无人不爱刘培强。
大家一开始都怀抱善意地看待着郭帆和吴京的关系,也都欢喜于吴京的变化;第一部的时候吴京太过隐忍,有伤不讲,有苦不说,对他来说难受就顶着更近似一种修行。大家都知道他难受,只是不说破,尽量想办法收着劲,又被他讲,没事放心打。
郭帆看着很不是滋味,却又没办法。
刘培强这条线是他一直盯着的,作为一个有促成电影行业工业化野心的导演,流浪地球的剧组本就是非常优秀的试验田,要不说什么活都不想干的孔大山进入这个机械牢笼就很难走出去了——当然缺钱是占了很大的一部分,好的此等废话按下不表——毫无疑问将可以控制的变量都被量化之后,导演似乎已经可以消失在了电影中,但是电影工业化的初期依旧是试错,他每天坐在那里要下达一个一个指令,回答一个一个问题,他还是选择亲自掌镜,大家都在这种对于刘培强的溺爱里无法自拔。
至于预算,相信郭导就完事了。
最想哭的依旧是龚格尔。
说好的球二经费充足呢,哪里充足了啊!
自己的追星梦是实现了,这捉襟见肘的日子可没完啊!龚老板一边激情落泪一边还得跟剧本,哦对,还得看着那俩明显气氛不是很对劲的俩人。
本来导演和演员关系好也很正常对吧,可是……很明显这俩人的情况是不正常的,吴京笑一下多正常呢,郭帆你他妈脸红个泡泡茶壶啊?这事他已经给郭帆提过了,收敛点,“至少你别么摆在台面上吧?”
“有吗?”郭帆摸摸自己脸,“还好吧。”
还没有?龚格尔做了一个大吃一惊的表情。
“你刚才什么情况,你自己说。”
“什么什么情况?”郭帆乐呵呵浑不在意,“不就是直接叫京哥名字了吗,京哥都没说什么。”
龚格尔眼前迅速出现了吴京听见“京”这个有些过的叫法,脸上凝重的表情,坐在边上倒是习以为常的众人一言不发,低头假装没听见。
吴京极少被人这样叫过,北方人大多听人这么叫自己多少都得一阵恶寒,他立起眉毛皱了皱脸,没说这叫法如何,也没试图延伸这个话题,只是借用空气凝重的沉淀把这一段诡异的尴尬给压过去。
没想到是郭帆先笑的,我看他们喜欢直接叫人单字,太暧昧了是吗?考虑到郭帆并不出众的演技,这个无害的笑容倒是增添了几分可信度,只有他自己知道个中滋味——似乎只要把那些晦暗的心思阳光开朗起来当玩笑说出口,就不再怕更糟糕的话语发生,让他秘而不发难以宣之于口的爱情活得像个四仰八叉的笑话。
龚格尔气得拍了拍胸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糟糕,是心肌梗塞的感觉。
他实在懒得劝了,也懒得再为这件事打上什么遮光布,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只是不说,圈子里的默契就是如此,没人会去当那个破坏规则的人。
自那日起一切一如既往,经历那场暗潮的人只当是个幻觉,似乎并没有一个人要提出问题,一个人写解。
无解。
七
他老远看见吴京在抓着一个电影学院的实习生打问着什么——是打问,打听询问,不是那个又打又问,那叫私刑,是犯法的。
郭帆知道吴京的习惯,不喜欢太死板太刻板的台词,“电影是拍给人看的,当然是得说人话。”球一的时候吴京就喜欢拿着剧本和人聊天,和人念,然后说,“郭导你看这句台词这样讲是不是更顺点。”
吴京拿过实习生的笔记原本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看了一阵神色严肃起来,指着几个地方询问,实习生指给他看,问到最后有些实习生也说不明白的地方他接过去继续说,纪录片拍摄组的镜头默默记录下了这一切。
不知道是谁发出莫名的感慨,“要是真的也挺好。”
“闹呢。”
其实最先察觉的人就是这群拿着摄像机拍摄像机的人。
“这种肯定不能放进去吧,”有人叹气,“得客观啊。”
“就你看这个内容,客观不起来啊。”一张堪称经典的抓拍是两个人在太空电梯上,他看着他,他们都在笑。
一群大老爷们见了都牙酸,至于那个真cp粉,一直捂着嘴傻乐目前为止一句话都没说。
“问题是你看现在这个情况谁见了不说一句cp脑?”有人愤慨站起怒喝道,但是放眼望去全是我们就静静地看你表演的麻木神情,攒了没三秒的火气瞬间泄尽在众人的目光中默默坐回去。
“又不是我们故意拍成这个德行好不好?”就算坐下也还是有些不服气的续了一句。
“纪录片纪录片,真实为骨,艺术为羽,你回头剪辑的时候剪回来不就好了?”一个人站起来把卷成筒状的纸打在手上砰砰作响。
“这还用你说?问题现在他妈是羽翼丰满骨质疏松!你来给我剪?”
剧组因为剪辑这档子事,吵架可不只是纪录片这一边。
“你要实在想不出来干嘛了你就再去搞点钱回来,”龚格尔指着机子,“现在的拍摄量已经很不正常了,你这再拍一阵剪辑起码又得剪一年。”
郭帆看了一眼龚格尔那张过劳肿的脸默默移开目光。他不想剪片子,尽管那些粗剪的镜头他早就烂熟于心,他捧着下巴看刘培强被一层一层叠上的自然特效镜头变得年轻的脸,那目光明明不是注视着他,他却不敢看那双眼睛。他只是潜意识觉得自己的感情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就像一块松香擦拭着弓弦,一边融化一边凋谢,在沉默的光天化日之下被过滤成埃。
“明天就剪。”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的要不然还是干点别的吧,把人打发走了自己却没了心力。人在强压下似乎总想让自己休息一下放个假然后获得对抗以后的勇气——俗称摸鱼——不过,小摸不算摸,休息是为了更好地工作,他本想多劝自己两句好让这件事从形式上看起来合理;只是自己的精神和身体都在一致叫好,迅速对自由缴械投降,奔向摸鱼的怀抱。
随手抓来吃的打开电影,打开投屏是真真切切十几年前吴京那张年轻的脸,那时候的吴京很年轻,长得很漂亮,打得也很漂亮。因为自幼习武,吴京举手投足自带一股刚毅的气魄,入行的时候运气不错,正赶上武侠剧的兴起,倒是逢时演了不少大侠。几十年前的妆造现在看也都不算过时,偏偏吴京又生了一双过于柔和的眼睛,只要看着那双眼角微垂的淳厚眼睛,便很难对他说出什么强硬的话来。
不刷剧,看电影。
杀破狼。
郭帆本不想看这部的,想了一下还是点进去。
心里念叨,其实吴京讲粤语很好听,可惜这部电影从头到尾却只给他留了两句台词,还是配音。他又想起吴京在某个访谈里没有讲想家,只说想听乡音,晚上就听相声入睡。吴京是很倔强的人,又爱强撑,明明已经撑到极限了,还要硬挤出一句没关系。
郭帆心里觉得苦,却只能远远看着电影里的阿杰口吐鲜血倒下,隔空无话好讲,只能给自己点一支烟来抽,年轻人总喜欢假装把苦楚都吸进肺里制造一点深沉,而对于成年人来说二手烟是带给他人窒息,好给需要一手烟的自己一点空间呼吸。
郭帆觉得自己苦,更觉得那时候的吴京苦。他很想隔着那遥远是时空抱一抱那时候眼睛沉沉的吴京,只是现在的自己,比起那时候的吴京又能好过多少呢。
郭帆关掉了投影,倒在沙发上幻想自己是一具尸体,可以不用去考虑那些多余的东西。
人和人的情感并不互通,但是相似的人会互相吸引,那些所谓的对于看到和自己相似的人的心疼,也不过是在可怜那时头顶落雨的自己没人来打一把伞。
自己已经很幸运了,已经很幸运了,已经很幸运了自己还想怎么样!你说,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郭帆想给自己一巴掌,好把自己从梦里打醒,让自己用最坚定的方式去面对——救命,怎么又是电话。
“喂,京哥啊……”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郭帆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那段剧情,剧中人就给他打来了电话问候。
随便不痛不痒地寒暄了两句,郭帆心知一直兜圈子也不是办法,但那显而易见是房间里的大象,不是回避就可以得到解决的问题……即使他想过要把这些交给时间,把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交给时间来解决。但所有的逃避和罐头一样,再长久也有保质期,而这保质期不是他自己定下的,是市场能给他的全部时间,就和他一直在超的预算一样,一切都是有保质期的,时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超过保质期的罐头,或许还能食用,但是市场将不再信任。
电话那头声音在他的呼吸声里不自觉放轻了,他听见吴京说:“郭帆你在哪,我来找你吧。”
八
郭帆独自一人的时候总是太过沉默,面对众人时的调度又总表现得太过坚定,他的坚定不自觉让人信任着,忘了他所承受的压力。只是这种承受让他习惯性地藏了起来,因为他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职责,他是导演。当他接到吴京电话,说要来找他的时候他的心口就好像突然被人攥紧了,又狠狠挖下来一块,呼呼透着风。
他还没有勇气面对的另一种,来自他的刘培强的控诉。
吴京当然不是来找他喝茶的,他们这些人说到底也没什么属于自己自由时间,有太多人的命脉在他们身上绑着,眼睛睁开的一天不都是仅仅在为自己负责。
吴京微信上发了自己的健康码过去,四个小时之前做的核酸检测,看得出来这次见面不是临时起意。郭帆也发了自己的——是前一天的,他又在微信上追了一句这两天没出门,一直在屋里待着。那边回了个笑脸,他也勉强笑了一下,闭上手机等门铃响起。
“片子剪得怎么样了。”吴京隔着郭帆肩膀就看见那背后烟灰里埋着烟蒂,烟蒂在烟灰缸里直直挺立,像是一座座灵感的墓碑。
“没想好怎么剪,”郭帆照实说了,他也想听听吴京的意见,“准备剪上下两部,一起上院线。”
吴京摘下口罩的嘴抿成一条无奈的直线,腮帮子微微鼓着,眼睛很是恼火地看着他,郭帆也不虚,就这样和吴京对视回去。
“你就打算让我在门口站着?”吴京决定不和他置气,要是今天连门都进不去才是真的白来了。
僵持不超过两秒,郭帆把门敞开将吴京让进来的一瞬,情绪就迅速耷拉了下来。
他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但是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来个上下两部分时间段上映,是不是很大胆?好吧是有些大胆过头了,但也不是不行……郭帆定定坐着,眼珠子偷偷挪向吴京顺手去拿酒的方向,不巧对上吴京似笑非笑的眼神又和触电似的收回去。
早知道应该换个地方摸鱼的,郭帆咬牙切齿地想,当然也是一时发狠,他现在其实哪都去不了。
吴京被这偷偷摸摸又不肯正面应对的目光气没了脾气,其实他早在那几个人的抱怨下知道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承认自己一开始确实是想搞个大事出来的,可是当郭帆精益求精的疾病发作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自己把什么怪物给释放了出来,粗剪剪了五个小时,特效已经预制作了一大半;《流浪地球2》甚至很难说是作为一件大事,就连出生都在无限延迟。
这个电影是一定要拍的吗?这个细节是一定要扣的吗?这个钱是一定要亏的吗?在郭帆的无尽折磨下,所有人都对自己的精神和肉体发出了这样的拷问。
然而郭帆会皮笑肉不笑地表示,给我赔。
吴京先给自己开了一罐,美美咂了一口,斜眼看郭帆还在眼巴巴看着,只好也给他开了一罐推过去,玩笑道:“你就少喝点吧,你这两天喝大了我可就犯事了。”
“哦。”
……
吴京走出去的时候没回头,就好像再遥远的远方也只是眼前的路,走过去就好了。不回头,仅仅只是无法回头罢了。他本就是一个路过的刘培强人生的演员,刘培强的命运,是应该由创造这个角色的人来决定,而不是他。
主宰这个世界的人叫郭帆,吴京只是一个路过的演员罢了。
郭帆依旧躺在沙发上,试图用大脑回忆起吴京说的每一个字。
郭帆想来,这或许叫做成全。他承认自己一开始拍流浪地球二是有私心的——让刘培强在这世界再活一次,就好像隔着那些他未曾参与的吴京的人生拥抱一次。好把那些时间也编织成与自己相关的梦魇,在每个孤枕难眠的夜晚寻以慰藉。郭帆甚至又想,吴京缘分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不管是和电影的还是和自己的,他们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不过恰逢其时的行路人。而人生这辆公交,总有人要上车下车,可是……
他不想在吴京的人生里下车。
“你觉得演员的作品是什么。”
郭帆很通透,他很快就意识到吴京要说什么,只是低下头,不愿面对。
“……演员的作品就是角色,一个让人铭记的角色的诞生就是这个作品的完成,而构成这个作品的人就是导演。”说到这里吴京顿了顿,拿起啤酒却没有送到嘴边,他说:郭帆,现在我的作品已经完成了,你该去完成你的作品了。
“刘培强的一生已经完成了,在你的这里。”吴京指了指他的心口,“就在那,郭帆,你要去做你自己的事情了。”他拿起的酒没送到口边又放下,“以后有些话就不必再说了,我有电影要拍,你有电影要剪,流浪地球二电影路演之前,还是别见面了。”
开门声,关门声,他看着那罐没喝完的酒竟也想不出自己是要抬手还是站起来,根植于肉体的条件反射现在到需要靠思考去完成。
郭帆捧着自己只是开了的酒一口是也饮不下去,吴京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倒不像是爱意的萌芽,却已经走到分手。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着什么,但又好像没有,他似乎以为自己变成了什么机器,又好像不是。他只能选择用理性重启自己,抛开那些琐碎的情绪,成为这个世界机械转动的每一部分。
他近乎冷酷地删减着那些情节,郭帆像一个刽子手,把那些一开始准备的段落删除,为他三线并进最恐怖的那条留着回转的余地。
新世界机械的幽灵,生命随着倒数构造完成,那些从其他线路剥落的故事宛如经历了一场鲜血淋漓的古老外科手术。而这台手术的主刀医师依旧心旌摇摇,恍惚间他似乎在机械运转的动人乐曲里解剖自己,稳健的手把承载感情的细枝末节从胸口上剃下来,他看见自己举着这颗心脏端详,万分有一的感情根根分明。
可惜人终究不是一把全是刀刃的刀片,总得有个抓手,或是握住自己,或者被别人握住——人类从历史中唯一能学会的东西就是什么都学不会,欢乐的歌声终究还是太美妙,盖过嘈杂的痛苦——郭帆还是在收到了吴京在好莱坞的见闻的时候恢复了些许人欲。
一直宛如高压密封的罐头终于被掀开了盖,让许久没见天日的几人只觉得苦尽甘来,抱头痛哭噫呜呜噫此乐何极,而看着郭帆抱着手机背后和开花了一样的几人顿觉神经末梢刺激的酸楚。
这世界如此吵闹,什么时候才能关闭。
重新接到吴京消息的郭帆像是泡水的枸杞恢复了一点虚假的鲜活,早说可以发消息呢,那句不要联系感情是这个意思啊,好好好这个新东西没见过,存了;这个新技巧没见过,存了;这张照片意外入镜,可爱,存了。
“龚老板……”
“你认错人了,龚老板已经死了,你们自己选的嘛偶像。”
人与人之间的喧嚣并不相通,他们觉得郭帆吵闹,郭帆也觉得他们吵闹。好在距离遥远却不及思念绵长,两人倒时差的漂流瓶联系远比同在北京的时候来得紧密,郭帆有点满足于这种交际,这类通讯更接近一种无人可知的暧昧。好吧,只有自己在浪漫,不在漩涡里的人总要更自由自在。
收起那点矫情他就得继续去当自己的上帝,做剪辑室的开门人。
吴京看着回来的消息无奈一笑,似乎所有人都将武生出身的自己当成肌肉灌进大脑的莽夫——更何况他并不应该被叫做莽夫,那些外界称之为莽撞的举动,都在不久后证明那是良善之人仅存的一腔孤勇罢了——他苦笑,这消息简直没法回,郭帆自以为将那些绵密的心思藏得很深,其实对于他来说,有人连克制都演不好,他只能选择做好自己身为演员的工作假装不知道。
没想事到如今,他假装没说明白,郭帆假装没听懂,任由暧昧如同棉絮填起空隙。
九
吴京入行的时候走得很顺,顺得他自己回过头来讲起,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当时有个诨号,是少爷,那时候出道的第一部电影就是男主身份——吴京也年轻,就厚着脸皮自称本少,戴上飞行员大黑超,感觉自己帅得要命。
只是所有东西都有保质期,就算是一袋盐,一瓶水,就算它们真的可以天长地久地保存,市场也不会允许它们天长地久地存在。
演艺圈也是一样,演员的保质期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因为他们的保质期也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资本说了才算。
他不喜欢。
他在这个地方待了很久,见证着武侠片由盛近衰,从武打片的实打实练到跳霹雳舞每一步路他都跟着走,却渐渐和他想的越来越不一样,一腔热血的少爷,想见见外面的世界。
去香港吧,有人告诉他,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武打演员,最好的武术指导,他一定可以在那里得到他想要的。
只是不太妙,吴京入行早,成名也早,但这些在香港这什么都不是——他是香港人口中的大陆仔,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走到哪里都被人看低一眼。买东西钱被丢在柜台上也好、被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也好、被叫大陆仔也好、都无所谓啦,他颠勺给自己炒了一碗番茄炒蛋,匀匀铺在米饭上,鼓了鼓腮帮子,能学到东西就好。
只可惜东西没有那么好学,钱却花得很快,后来说一口好听的粤语和菜铺老板娘讨价还价;自己原本想试试走歌手这条路被经纪人一手堵死,难过之余找电影拍,大陆仔却也只能演反派。后来有人采访说当港漂会不会想家,镜头里的他,普通话很干脆。
吴京没说想家,只说想听乡音,晚上就听相声,好像听着相声就回到了皇城底下,累了有树荫,渴了有凉茶——不是广东的那种比命还苦的凉茶,要能看见碗底,清亮亮的那种。
可是香港的冰室只卖冻柠茶,冰得人脑壳发麻的冻柠茶,他手里拿着牛扒包一边顺着人流走着,一边把冻柠茶的塑料封装的杯子吸得咔咔响,吃完把粘着油和酱的纸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倒是觉得自己现在也没什么不好。
尽管学到了很多先进的东西,但是香港——还是和他想的有点不太一样:资本对人商业价值的压榨,更极致,更彻底。那些更多是隐藏在阴影下的东西,在这里倒像是集市,人是明码标价的肉,流淌着蓝色血液的手指掀起肉皮挑挑拣拣的翻看,指名道姓要哪一块,要是那块肉的主人亲自把肉剜下送上去,人还要高看你一眼——这他妈是什么道理?
吴京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人或许就应该不求甚解地活着,为自己平平无奇的一生不再制造什么波澜壮阔。
走得路越远,越觉得路远。
拍的电影多了,功夫小子倒是成了一件不太合身的吉利服,似乎提起巨星总是另有其人,他被人有意或无意给排挤在外。
后来为那个只剩一句半台词的电影跑宣传,穿不太自在的西装,化不太自在的妆,做不太自在的发型,讲不太自在的话,然后在闪光灯和欢呼声里表演开啤酒瓶;同样那年有人的一首《浮夸》火遍大江南北,有句词是这样唱的:那年十八,母校舞会,站着如喽啰。
而他则是一点也对不上这句话,只因吴京早已不是十八,甚至过了二十八,依旧站着如喽啰,依旧要讲言不由衷的话。
新人啦,是这样。
香港很大,大到承载得下几万万人的欲望,香港也很小,小到放不下一个人想活下去的希望。
来香港追梦的人很多,当演员当歌手的来去总是很忙,他这么在乎朋友的人,手机却存满的是告别的短信。不会有人一直在香港待着,但一直有人来香港。
晚上偶尔拿出手机翻看翻看,一条都舍不得删,偶尔也会想联系联系,只是打过去都成了忙音,那些与他告别的人似乎是把在香港这段时间和在香港的电话都一起落在了香港,顺着香港的海水和浪把梦想拍死在沙滩上,于是只身前来,孤身而去。
好吧,那么自己以后呢。
演员从来就是一个不应该闲着的工作,闲着意味着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意味着无人在意,意味着卡里只剩下一百万然后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生活下去……要命,他卡里甚至还没有一百万,吴京躺在床上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如果演员干不下去了还能干什么。
回队里当武术教练?他掀开背心看看自己肚子上有变软趋势的腹肌,迅速盖上试图自欺欺人地眼不见心不烦,然后临时决定第二天加强一下锻炼。
要不然去说相声吧,自己天天晚上看这么多相声,当不了逗哏也能捧。
实在不行自己还能开店,吴京想起自己卖裤子的事,觉得自己高低还是有些商业头脑的,很好,大不了回去卖衣服。
吴京就这样无所畏惧地安排好了自己的退休生活,准备睡觉,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他也没看,直接就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讲的是带点粤语腔调的普通话,来者先是笑了两声,吴京一听这笑声就知道是谁,连忙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好久没聚聚了,最近又在哪个电影的幕后人员表上看见了他的名字。那头只是笑,一个问题都没答,狭促地叫他大明星,几句不痛不痒的玩笑过后就是一阵死寂的沉默。
吴京从这突如其来的沉默里意识到了些什么,猛地坐起来心里一阵发慌,就听到话筒那边轻飘飘的一句:“我要走了。”
他喉咙动了动,有点发干,想说什么嘴里像是在养青苔。
“走……走去哪啊。”脑海里盘旋着太多文字都想找个出口,张开嘴的一瞬就像被戳破的梦,想说的话碎成只字片语从嘴里跑得干净,心有余悸,而脑海空空。
“明天早上的票——身上还有个零银钱,请你吃宵夜啦。”半粤半白的话吴京听了只觉得好笑,笑完才发觉这气氛太低落,人家在顾及自己情绪。
明明最该难过的不是自己,自己却成了被安慰的人。
“啊,行呗,你这——之前也没什么机会聚聚,现在见面又是要走的时候,”他用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开始穿衣服,“你这会哪呢,我过来。”
电话那头报了个地址,还是有点距离,开车过去也得一阵子,“那你等等我,我这离你那还是有些远的。”
夜风清凉,然酒已过三巡,两人都敞开了衣服吹风,酒喝得脸上发热,脑子却变得无比清醒,那些清醒时醉不成句的话便如大片大片的云烟飘了出来。
“香港,妈的香港。”
吴京呵呵地笑,听他骂着不说话,继续给自己倒酒。
“香港太可怕了,”吴京又听到他说,“这里人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赚钱,都得赚钱,不赚钱你就只能去死,妈的,凭什么人挣不到钱就要去死?你知道不知道我入行的时候我师父说像我这种性子就不适合这一行——你猜为什么?”
吴京放下酒杯接了一句,“为什么。”
“他说我身上有傲气,那种骨头打折连着筋的傲气。”
吴京笑了一下,这话术他熟悉,可能下一句就是全中国的老师都对自己的学生说过的那句话,“你很聪明,你只是不努力。”
可惜不是。
“他说,要是在内地,我还可以往自己脸上贴金,说我是搞艺术的,电影拍得次了还能说自己这是艺术品,艺术品是要进博物馆的,就不是拍给那些乡巴佬看的。
“可这是在香港,拍的电影不赚钱你就得滚出去,这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个在机器后面坐着喊咔的。
“那些早早滚蛋的人都太要面子了,可是这偏偏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因为太要脸才赚不到钱的。
“我就想,师父说的对啊,比起前倨而后恭,我为什么不干脆直接趴在那呢,谁过去都能从我身上踩一脚,这总行了吧。
“可是吴京,不行的,这一套不行的,师父他只给我教了一半,他只教了我怎么跪下,他没教我怎么站起来。”
“能挣钱的,跪下也是能挣钱的,可跪下才是开始,站起来也不是结束。”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和吴京放在桌子上的酒杯碰了一下,饮尽,是梦想破碎的声音。
“兄弟,对不住。”
“我先走一步。”
自此他再也没见过那个人,后来忘记了这个人的声音,忘记了这个人的姓名,连那和梦想和这人聊过与之相关的事情都忘得干净,可他平白无故梦见了这个人。
可这世界渺小啊,空荡荡敲碎了其他情形,就只剩下了这一条街的布景,他们是在这街上偶遇的人,一个人站在原地,一个人敲碎了梦境,说兄弟对不住,说兄弟,我先走一步。
吴京睁开眼睛,手机上是几分钟前和他有时差的郭帆的消息。
他睡不着了。
十
“我觉得京哥唱得比华哥好听,”一听到郭帆惊世骇俗的发言,吴京就一副被噎住的表情,狐疑看向郭帆,郭帆还肯定地点了点头,“很有生活的感觉。”
华仔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心态平和,情绪稳定,丝毫不顾听到这话发出求救信号的吴京的死活。
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只要不加入他们的话题就不会被霸凌,这个道理还有谁不懂。早在剧组看透一切的华仔内心平静,甚至还想喝口茶。
吴京捂脸,他一脸求救就是希望华哥拿着前辈身份玩笑训斥两句,这话题不就揭过去了吗?谁知道华哥一脸开心,假装没接收到信号。
不过……这话虽然肉麻得要命,但是他很受用。
谁还不知道吴京有个歌手梦呢。
宣传结束合影的时候郭帆习惯性地要往边上让去,被吴京握住了手腕。
他不动声色用另一条胳膊遮住了自己被捉住的手腕,只听见轻飘飘的一句,“你也该习惯站在中间了。”
郭帆就突然想起自己给张译让位置时候的事情,脸上霎时有些发烧,不过也只是一瞬,轻轻嗯了一声在吴京身旁站定。这是他从没想过的荣耀时刻,流浪地球二一路高歌猛进,而他就在这里,一束灯光再往右一点,再往后一点,不偏不倚落在他的身上,舞台正中央。
拍完照他感觉自己手腕好像要失去知觉了,仔细一想,京哥练武手劲确实大,失去知觉也正常。
他看着甚至都没泛红的手腕努力回忆,到底是什么时候松开的。
吴京给他打来电话的时候他其实醒着,往常那个时间的吴京应该睡了,可就好像是某种命中注定,一切都被接收到了。
那是一段视频,是他的亲人们,在流浪地球的告别场,拿起手机的闪光灯化作星空点点,一起唱着夜空中最亮的星。
这是独属于他的时刻。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那么现在,自己也可以成为夜空中最亮的星了么。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记起,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Oh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Oh——夜空中最亮的星,请指引我靠近你……
他的脑海里什么也盛不下了,只有这满天星辰下吟唱的歌曲,而这盛宴的此时时刻,早在太久以前种下了种子。
没人知道郭帆现在在想什么,就像也没人知道有人问他有关印象中自己最深刻的那个画面,递给王智话筒组织语言的那几分钟在想什么,他的脑海出现了太多吴京的身影,吴京说你要像今天我帮助你一样地帮助另一个人;吴京说没关系,随便用;吴京拿着实习生手里的笔记对他说,郭帆,你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
每一个吴京都在叫他,郭帆,郭帆,郭帆……
他在想什么呢。
郭帆不想再问自己了,徜徉在这星空下胸中陡然升起穿梭在虚无的时间尽头的荒凉感,探指而去,过往碎片顺势崩溃流散,他已经没有触及那虚幻的光明的勇气了,只是苦楚,心想这出蹩脚的演出也该作为闹剧收场了。
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郭帆,我想我们还是见一面吧。
似是人潮汹涌冲散孑然一身的空荡,那些故事里不便言说的情节,还是避免化作符号吧。
这似乎应该是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但是这并不像一个应该开诚布公的场合,气氛里似乎浮动着什么不安的因子,“喝点吗?”
“不……还是喝点吧。”郭帆怕喝酒误事,但是再一想到了现在这步田地,也没什么事能误了。
“喝多少?”
“一点点吧。”郭帆比了一个指尖,他才看见吴京提出来的是茅台,看了一眼自己买来给自己鼓劲的冰美式,郭帆有一丝丝真切的不安。
即使说只喝了一点点的郭帆也还是醉了——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吴京看着凑过来的大头一阵头疼,郭帆嗅嗅他的侧颈一头栽过去,“京哥,我今天就是特别想你,特别想你。”
吴京还是第一次见他喝醉,简直要被气乐了,“这是我的词。”
“那就是你的。”郭帆点头表示肯定,完全一副不清醒但是允许的神情。
“可是京哥,我不行吗?”郭帆握着他的一只手放在心口,“你说刘培强在这里,那我在你的这里吗?”
他贴上去就要问个究竟,却被吴京迎面泼过来一杯咖啡,郭帆咂咂嘴,茅台配咖啡,还真是迷人的滋味。
“早知道你酒量这么差就不拿这个了,”吴京自知失策,他不应该用自己的酒量去度量别人,“我不想听醉话。”
无糖的冰美式浸润吴京的前襟,简单的白T下肌肉的纹路清晰可见,郭帆的眼睛一刻也没为之停留,现在向他发问的人,需要他来写解了。
“京哥,我只想你在意我一个人,不行吗?”
吴京脸上的表情和他咖啡里没化的冰一样冷,他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倒进冰美式里的冰块——它们是顺着残余杯底的咖啡一起倒进去的,他有点心疼这样的吴京,讨好地用嘴唇贴上去吻了一下吴京鼓囊的上唇,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一双手揽住了他的后颈,他心下了然,闭眼加深了这个吻,从他缪斯的唇里渡过一口还没咬碎的冰。
他想,以后喝冰美式不得甜死,他会永远记得他们之间发生的第一个吻,有咖啡,有冰块,还有冻僵的舌头。
好吧还有茅台,如果吴京能听到他这一刻的心声一定会给他两下,就那点茅台也算茅台吗?
而他的鹿终于露出兽性的目光,在他耳边吐出炽热的气息,抱紧我的脖子,我们要跑起来了。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低下头,下巴抵上公鹿的后颈,紧张让他足趾绷得紧紧,显现出动人弧度的小腿肌肉紧贴着鹿柔软的腹部缠绵盘桓。
鹿跑得太快,周身的风景似乎化作了流星从他身旁疾驰而过,他像是穿梭在星河里目眩神迷。好在肉体做不到一直保持紧张,他也渐渐放下伊始的恐惧,试图看清眼前的鹿。
他的声音颠簸,破碎甘甜,而那句与喘息并存的句子似乎包含着一个与爱相关的话题,鹿渐渐慢下脚步,偏头用湿乎乎的舌头舔了舔他侧颈的汗。
是爱,这具身体已经容不下你予他人的爱,也容不下爱他人,只有在爱你的时候才会如火一般燃烧起来。
而我要背着这一团火,一直奔跑,一直奔跑,直到这火点亮夜晚。
鹿只是看着他,那些过于柔肠百结的句子也只是沉默,鹿似乎什么也没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但是他看着那双在夜里哀然的眼睛却又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呼吸声在这夜里清晰可闻,他说郭帆,这黑夜已经被你点亮了。
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而他依旧笑着,食指放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悄声说:郭帆,郭帆……你已经做了很多伟大的事了,你不能停在那里了郭帆,跑起来吧……让世界为你倾倒,郭帆,跑起来吧。
鹿不再言语,只是轻轻落吻,隔着那噤声的手指舐舔那柔软的唇。
鹿重新奔跑起来,如同风充满了身体。汗水和雨水缠绕着他们,鹿慢了下来,轻踏几步送他进入那林中的小屋,风雨灌将进来,木门吱呀吱呀地叫着。他似乎有些吃不消这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却还是紧抱着想要离去的鹿,不想落进那幽深的地方去。
那就逃吧,我们一起逃走。
他抬手擦去鹿额头的汗珠,他笑着说好啊,我们一起逃走。
雨下得好大,他回忆起无数个雨里奔跑的画面,却没有一次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这场雨是他与鹿一起淋的,是他选择的,是他自己要逃走的,都是他的心甘情愿,都是他的梦魇。
他抬头看啊,天上的月亮,化作了鹿的眼睛,天上的太阳也化作鹿的眼睛,而他就在这日月高悬中看到了自己。
他闭上了眼睛,他似乎再也没去过如此辽远的地方,再没喝过这夜晚如此甘甜的酒。断断续续的喘息与颠簸的爱意,如同风扫竹林,又似雨打芭蕉,如絮雨,又如雾起。
在这倒悬的星河里他又听到,一句一句的,深深浅浅的爱语。
终章
他虽然不知道郭帆在想什么,但是看那游离的目光,定然是在七想八想,脑壳上不轻不重挨了一下,“走吧,去见证你的辉煌时刻。”
“应该是我们的。”郭帆追上去,一如既往道。
“那就是我们的,”吴京慢下脚步转身看他,脸上的笑容让他看不出这句是真话还是假话,抑或是某种敷衍,郭帆眼睛里只能看见他,耳朵里只听到那句无论多少次都会让他心动的话语:“走吧,我的导演。”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