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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影山茂夫的相遇是在两年前,九月当中一个晴朗悠闲的午后。
那时的我籍籍无名,尚未出版过一部正式的作品,身上也只有少许微薄的存款,只能与父母一同居住。每天唯一的固定习惯便是在午饭过后带着自己的手提电脑到家附近的咖啡馆独自写作直到傍晚,而那天也不例外。
午后一点正是咖啡厅惯例的营业时间,我照常带着自己的手提电脑来到附近的咖啡厅,笑着与自己熟悉的店员打过招呼、点好一杯自己常喝的咖啡后,便捧着电脑轻车熟路地钻入店内,在角落处自己常坐的位置上落了座。按照以往的经验,顺利的时候我也能对着电脑几乎不曾间断地写上一整个下午,但那段时间我却无论如何也进入不了那样顺利的状态。我靠在店内舒适的皮制沙发上,磨蹭着打开电脑里储存的文档,毫无意义地反复滚动着鼠标的滚轮中键,对着屏幕上的黑色铅字发了许久的呆也没能写下几十一百个字。
而影山正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正当我在咖啡厅角落独自呆坐的时候,店门口忽然响起的表示欢迎的悦耳铃声很快拉走了我本就飘忽的注意力。我抬起头,看到咖啡厅前台站着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上一次见到影山是在许久以前的初中毕业典礼上,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与十年前相比,毫无疑问的是那个人无论在身材还是长相上,都或多或少有了些许变化。然而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站在前台的身影,那周身的气质分明与我记忆当中的影山并没有多大差别。
我坐在角落里借着周边座位的遮蔽肆无忌惮地观察了一会,确定对方是独自一人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在他从我的位置旁边经过的时候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这个举动实在有些冒险和鲁莽了,他立即甩过头看向我,脸上满是与我先前相似的错愕和惊讶。万幸的是我的老同学也有着不错的记忆力,他一下认出了我,于是我们不约而同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就像一些影视剧里的情节一样。
我顺势邀请他和自己同桌闲谈,他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久违的相见轻而易举地冲散了偶然碰面的尴尬氛围,我们从初中时代的旧事一直聊到彼此的近况,相谈甚欢。就像我前面所提到的,十年以上的时光足够让一个人在各个方面都发生很大的变化,交谈当中,我发觉影山其人实在与初中时期相差巨大,从前他便是一个真诚待人的人,如今他已然变得成熟了许多,举手投足之间也可见到与年龄相符的稳重气质。出于多年写作经历中养成的习惯,发生在他身上的这样明显的变化立刻让我产生了十分浓厚的兴趣,只要他一提及这些年来自己所遭遇的那些或愉快或难熬的经历,我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刨根问底起来,结果到了闲谈的后半程,我们之间几乎已经很难称之为是一种平等的对话关系,反倒在我自作主张的引导下变成了一场我对他的单方面的问答访谈。不过,影山这个人终究还是一个值得称道的热心肠的家伙,我想他大约也多少看出了一些我的别有用心,但仍旧没有露出半分不悦,一整个下午,他都只是十分耐心地为我讲述着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解答那些我所提出的繁琐的问题。
我们在咖啡厅内一直坐到了太阳落山之后。我们相谈甚欢,大概谁都忘了时间,直到我无意间瞥见外头金黄色的夕阳时恍然惊觉时光的流逝。我转头笑着提醒影山时间不早了的时候,他也才如梦初醒一般低头瞥了一眼手表,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轻声嘟囔起来:“竟然已经这个时间了……那个人大概也已经回到家了。”
虽是轻声呢喃,但在安静的咖啡厅中仍然能够听得一清二楚。我捕捉到他话语背后的信息,马上微笑着调侃他:“哎呀影山君,好事将近了吗?”
他的反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不知为何,一时之间竟好像回到了初中时的心智一般,双颊登时变得通红,话语也变得结巴了起来:“并、并没有那回事……那个人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个人,前段时间他遇到了一些困难,所以我才暂时搬过去和他一起居住。”
“原来如此……”
“他在处理工作的时候受了伤,虽然现在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留下了一些后遗症。”影山一边说一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命名性失语症——医生是这样告诉我们的。那个人从以前开始就是能言善辩的人,只是现在……因为这个,苦心经营了很久的事业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现在只能暂时休息等待康复。而我也不知道要如何帮助他才好……”
影山说着,搭在桌面上的双手也不由得攥成了拳头。我被他的难过所感染,自己心头也油然而生一股浓烈的悲伤和同情。
我曾经在书中看到过关于命名性失语症的只言片语,但也只大致知道患病的人在词汇方面会有不同程度的遗忘,并未实际接触过类似的人群,一时间也不清楚该如何安慰对方,只能斟酌着点点头,轻声应和对方道:“虽然这样类比似乎有些越界……我不太清楚这个疾病,不过在写作中也经常会有觉得词不达意的时候——尤其在最近也是,我想那种感觉一定是很不容易的。”
尽管是很拙劣的安抚话语,但影山还是抬起头努力扯出了一抹苦涩的微笑,轻声向我道了谢。接着,他垂下头,若有所思地端起手边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又很快因为苦涩的味道皱起眉头,抿着唇愣了半晌才再次抬眸对上我的视线。
“既然如此,要不要和那个人谈一谈呢?”他顿了顿,又迅速补充道,“抱歉,我是说,要不要试着跟我的师父谈一谈呢?”
“诶?你的师父……是指初中时候你打工的那个地方的老板么?”
“嗯。”
“原来你还在那个地方工作啊。”
“偶尔还会过去帮忙,因为师父帮了我很多。”他以极认真的口吻诉说着关于那个人的事情,甚至连嘴角的微笑都变得异常的柔和,“师父虽然不擅长写作,但是接触过很多的人,也总是能说出很多有用的话,虽然他现在……总之,跟他谈一谈,我觉得说不定会对你有所帮助。”
我有些跟不上他转换话题的速度,只是愣愣地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和笃定的语气,心里也多少产生了几分动摇。于是在临别前,我还是与他交换了联系方式,并且拜托他与他的那位师父联系。
在咖啡厅门口与影山挥手作别的时候,外头已是华灯初上。那时我站在店门边,看着影山匆忙离去的背影,心里只对那位神秘的“师父”怀抱着隐约微弱的期待,可终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次相遇和未来与那位先生的相见将会成为一段多么奇妙难忘的经历。
与灵幻新隆先生——影山君的师父的会面是在此之后的两天后。在正式会面之前,我对灵幻新隆先生实在知之甚少。影山同学打工地方的上司、被他称之为师父的人——从初中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那位先生的印象都只停留在如此浅薄的层面之上。我也曾经试着努力回忆初中时是否从影山口中听到过更多有关灵幻先生的事情,但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获。我和影山熟悉起来是在初中二年级,那时的他相较现在要沉默寡言得多,在他人面前也几乎对自己的事情缄口不语,因此,整个初中生涯我大概都不曾听他主动谈起过关于灵幻先生的事。
与灵幻新隆先生的正式会面是在他所经营的相谈所里。影山将会面地点转告给我的时候,我略微有些惊讶,毕竟他先前告诉过我,由于那个人的疾病,相谈所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能开张营业。然而,“如果要谈事情的话,还是那里更好一些”,灵幻先生似乎是这样告诉影山的,因此我也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这总比擅自到别人家里打扰,或是另谋地方都要方便许多,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灵幻先生的相谈所开在一栋老旧的办公楼中,到我登门的那年为止似乎也只剩下那间相谈所还依旧经营着,附近的店家据说大都关闭多时了。我顺着大楼旁竖起的招牌找到了那间相谈所,拉开那扇会发出嘎吱怪响的老旧房门,屋内明亮整洁的白炽灯光便立刻点亮了昏暗的楼道。
屋内的陈设虽然大多也已显得有些老旧,但总体仍给人以洁净温馨之感。我刚刚踏进门,还未来得及打招呼,倒是先惊讶得险些叫喊出声。灵幻先生正坐在我面前几步远距离处的黑色沙发上,房门的声响早已吸引了他的注意,我一抬头就对上了他那双友善又略带好奇的眸子。不过这倒并非值得令我震惊,甚至惊叫出声,我真正所讶异的倒是那副面孔本身,此时我才终于想起,原来自己早在不自觉的时候见到过这位神秘的先生了。
那是在几年前的初中毕业典礼上,也就是我先前所说,最后一次见到影山的那一天。
我对那一天、或者说至少是那个时刻始终记忆犹新。只是这并非因为那天我和影山聊了或是做了什么,准确来说,那天我们甚至没有机会打个照面。三年级时我们并不同班,我有自己的朋友,他也有一群同伴,我只是偶然在大会结束之后路过礼堂门口时瞥见了一眼他的身影——那时的他分明还是我最为熟悉的样子,穿着熨烫整齐的学岚、梳着毫不起眼的锅盖头,然而脸上的表情却陌生得令我惊讶。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我素未谋面的男人,身上穿着灰色的西装,暖金色的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正巧与春日的暖阳辉映。那时我未曾想到,这就是大家口中那位神秘的灵幻先生,因此只是简单的把他视作影山的父亲或是熟悉的表兄一类人物。我停下来驻足观望,他们混在拥挤的人群当中,迈着悠闲的步子一同走过成排的樱花树,一路上影山的脸上始终带着轻松和愉快,男子则时而皱眉时而大笑,但总得来说也和影山一样总是愉快开心的。
那个人原来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抱着这样的想法,视线也忍不住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影山沉浸在与身边那位男人的交谈当中,大约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倒是他身边的人,中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回头瞥了我一眼,我因为紧张下意识地就偏过了脸,当我再次回过头时,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校舍步行道的尽头。
虽然不太像话,但这确实是我第一次见到灵幻先生。十年后,当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惊讶的发现这个人仿佛毫无变化,包括他身上的灰色西装以及看向我时那双带着好奇的眸子,除了脸上那些难以避免的细小皱纹,他看上去几乎与十年前没有任何区别,所以我迅速认出他正是我曾经在毕业典礼上见到的那位陌生男子。
这个发现让我短暂地慌了神,等反应过来时,发现对方显然已经将我方才奇怪的行动全都看在了眼里,看向我的眼神中也明显更添了几分疑惑,我的耳根也立刻感觉到一阵热意。
“惠美ちゃん。”
好在影山及时端着茶水走出了打破了我们之间有些尴尬的局面,我应了他一声,又回过头抿着嘴朝灵幻先生颔首致歉,这才跟着影山的手势在面前的沙发上坐下来。
我有些拘谨地捏着膝盖上的裙子抬起头,发觉灵幻先生的视线仍落在我的身上,不过这会他并未言语,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用手指了指影山刚刚放在我面前的茶,大概是在告诉我“不要客气”吧。
我因为这份友善和亲和松了口气,方才的尴尬也随着耳根处的热度一同褪了下去。
我们见面的那时候,命名性失语症已经困扰了灵幻先生一个月以上的时间,他忘记了很多事物的名称,时时需要回忆或思考如何用描述来代替那些他早已忘却的词汇,所以说起话来时时停顿、偶尔也会颠三倒四,有些像是孩童的呓语。但在我看来,他仍然是一个思维活跃,并且十分健谈的人。
我们交谈的过程中影山自始至终都站在灵幻先生身后,除开倒茶烧水的时间之外,既不落座也不擅自离开。他们似乎都很习惯这样的方式,十年以上的相处时光早已让他们培养起了一种绝对不容他人置喙的默契,影山会在灵幻先生与我交谈或是认真思考的时候保持沉默、绝不自作主张地打断他思绪,又会在灵幻先生偶尔抬起头向他露出询问的眼光时立即向我传达那些灵幻先生现在无法好好传达的意思。
灵幻先生在写作上虽是外行,但正如影山所说,他接触过很多的人,经历过很多的事,他处理过的许多委托倘若能够写成书、编成故事,大概要比许多小说还要更加吸引人一些。
不过,当我忍不住在他们面前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那对师徒都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师父以前真的有过出书的想法呢。”影山抬起头,对着一脸茫然的我解释道,“不过离成功来说差得还是太远了。”
灵幻先生马上仰起脸反驳道:“喂,那明明是因为你……”
“您是想说我擅自篡改了您的内容吗?”
“总之最后拿到手的跟我当初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抱歉,因为大家都说绝对是那样写会更好一点。”
“你有时候也真够——擅自的。”
他们就像这样,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拌嘴。我饶有趣味地看着这对师徒,分明是在争论着什么,但是其中一个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另一个虽然噘着嘴皱着眉、提起往事便是相当不满的样子,但看向对方的时候,那双眼睛却分明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明亮。恍惚间我觉得我们似乎又都回到了十年前毕业典礼的那一天,那两个在樱花树下说笑打趣的身影终于穿过校舍的长廊,再次回到了我的视线当中。
于是,尽管对于两人所争论的那件事毫不了解,但我也忍不住跟着他们轻笑出声。那两个人停止了争论,因为我的笑声一时都将视线移到了我的身上。我没有回避,顺势也将十年前毕业典礼那天偶然的相遇告诉了他们,看着两人的神情由惊讶转为平静,又在对视一眼过后一同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自己心中也感到一阵说不清的畅快。
“早知如此,”灵幻先生夸张地叹了一口气,环着手臂颇为遗憾地感慨起来,“当初让惠美ちゃん来帮忙就好了,那样的话结果如何可说不定啊。”
那时我想这大约只是一句活跃气氛的玩笑话,我微笑着点点头,端起已经晾到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这天我们就这样消磨掉了一整个下午的时光,直到临近晚饭时间,影山才主动提出要送我离开,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便接受了他的这份好意。
离开相谈所时,夕阳的橘黄色暖光已经悄然爬上了天际。影山忽然又变得沉默起来,从踏出居民楼起就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语,我猜测他大约在思考什么,因此也只是默默地走在他的身边,不敢出声打扰。
直到距离车站不过百米远的位置时,我身边的人才如梦初醒一般低声开口。
“抱歉,惠美ちゃん。”
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令我讶异地睁大了眼睛。我与他一同在站牌前停下了脚步,我不解他的歉意从何而起,于是只能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他。那时的影山咬着下唇,眉头紧锁,低垂着脑袋一副沮丧苦恼的样子。
“对不起,先前向你提议的时候,我其实是带着私心的。”影山低声说,“因为那个人,师父他自从没办法再经营相谈所之后,跟别人交谈的机会也少了很多。虽然还有我和其他熟悉的人能陪他聊天,但是那终究跟处理委托的工作不太一样,所以我想,如果能够找到愿意听现在的师父说话的委托人的话,也许会更有利于他恢复……什么的……”
影山一边说着,声音渐渐变得愈发沉闷,头也垂得越来越低,仿佛要把下巴埋到衣领当中似的。我静静地盯着他紧张地向我解释着自己的想法,等到他终于一口气说完自己的想法后,不禁捂着嘴轻笑出声。
“什么啊,原来是为了这个。”我笑着回复他道,“不过,我还是很庆幸能跟灵幻先生聊天的,我也觉得收获很多。”
影山看向我的眼神慢慢由不安转为了安心。话音未落,我便看见他松了一口气似的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然后突然又想起什么,眨巴着眼睛朝我摆了摆手:“啊,当然我也是真心希望可以帮助惠美ちゃん你的!”
“总觉得,影山君你啊,真是完全没有变呢。”我盯着他,不由感叹,“谢谢你。我还能再来找灵幻先生商量吗?”
等候多时的公交车在这时进了站,闪烁着的橙黄色车灯从对向投来,点亮了光线昏暗的车站,也点亮了我视线中影山的眼睛。
“我会和师父商量的。”
我笑着点点头,挥手作别影山后,带着这段时间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心情跳上了恰巧停在面前的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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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灵幻先生的第二次会面十分偶然。
第一次交谈不久后的几天,我和父母爆发了一场极其激烈的争吵——他们向来并不支持我将太多时间花在写作上,我为此所做的许多努力在他们看来也都成了无用功。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我们都时不时因此争辩,只是到那一天我们大概都终于无法忍受了,而我也因此顺势搬出了自己居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家,租了一间屋子开始了真正的独居生活。
新家的邻居是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居住了许多年的一家三口,一对夫妇虽然上了年纪,但都是十足的热心肠,不仅在搬家那天帮了我许多,这之后也时常邀请我一同聚餐闲谈。对于当时已经从家里独立,远离父母独自居住的我来说,邻居的小屋简直就像是我的第二个老家一样的存在。
邻居家的孩子是一个五岁的女孩,长相和性格都十分可爱,每天早晨或是傍晚在公寓楼的电梯里偶然碰面的时候也总能听到这孩子叫我姐姐的甜美声音。那孩子每周固定一天会在附近的儿童活动中心上兴趣班,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这日那对热心的夫妇凑巧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便拜托我到活动中心把女孩接回家。因为平时一直很受照顾,我几乎没有犹豫就欣然答应了下来。
为了维持生计,我还在附近找了一份兼职工作。那天我特地与交接班的同事打了招呼,在傍晚时比平时提早了一些下了班,赶到活动中心的时候,孩子们正巧是在自由活动的时间,草地上到处可见正在嬉戏打闹的孩童的身影。我一眼便在一群闹哄哄的孩子当中找到了邻居的女孩,他们聚集在一起,似乎正商量着要玩捉鬼游戏。
我无情地叫喊着她的名字,把她从自己的同伴当中唤到了自己身边,可怜的孩子大概还远远没有满足,被我牵着手准备离开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频频回头去看自己同伴。我抵不过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和泫然欲泣的眼睛,最后只能答应她多玩上两局再一同回家。
妥协的结果就是,那个孩子还没来得及听完我唠叨的嘱咐便雀儿一样甩开我的手飞回到了同伴身边,徒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们兴奋地猜拳决定谁来做第一局的鬼。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认命地耸耸肩,放任那群孩子一溜烟便跑得没了踪影。
我想寻找一处清净的地方,好在等待女孩的同时也能休憩片刻,处理一下自己的事情。我抱着这样的想法四下张望了一圈,这才注意到靠近草地栅栏门旁的一个角落,不知为何聚集了许多的孩子。四五岁左右的男孩女孩们像一颗洋葱似的围了一圈又一圈,小小的脑袋挤在一起都盯着人群中心,这样的景象倒是并不多见。我被他们吸引了视线,双腿也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挪动,好奇地凑上前去想要看个究竟。
“叔叔你说这个东西叫什么呀?”
“哎呀叔叔你又说错了,这个我们昨天才学呢!”
“叔叔你好笨呀,竟然又忘记了。”
孩子们尖细稚嫩的声音渐渐透过周围的嘈杂传入我的耳中,吸引我加快了脚步又向前靠近了一些,终于越过那些挤在一起的小脑袋们看到了被包围在中心处的那抹暖金色。
“说什么呢你们,我明明记得的,都怪你们吵得我都想不起来了啊。”
熟悉的声音拦住了我继续向前的脚步。地面上被夕阳拉长了的我自己的影子被融化在那群孩子中间,我低下头怔怔地盯着蹲在孩子们中间,正抬起头看向我的那个人,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但未能发出声音。
“哦,”倒是那个人先一步反应过来,从容地看着我勾起了嘴角,“惠美ちゃん。”
我回过神,急忙抓着挎包的背带向他稍稍鞠了一躬。那个人眯着眼睛冲我笑了笑,接着又被孩子们抓住了衣角。
“诶?是灵幻叔叔的熟人吗?”
“难道是来接叔叔回家的?叔叔今天就要走了吗?”
“不对吧,这又不是那个黑头发的哥哥。”
“还没有要走哦。还有你们一个一个说,这样我可听不懂啊。”
灵幻先生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当中,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有着消耗不掉的热情与活力,个个都十分起劲地互相推搡着要贴近灵幻先生。我看着被夹在人群当中的灵幻先生,那个人此刻光是应付那些粘在自己身上的孩子都已经自顾不暇,活像一只刚刚被冲上浅滩的牡蛎,坚硬的外壳上粘满了许多怎么也甩不掉的小巧的藤壶。
我不想打扰他们,因此只是默默地蹲在一旁看着那边一个大人和一群孩子玩闹。距离拉近之后我也终于能够看清人群当中,坐在小板凳上的灵幻先生脚边放着一个中等型号的玩具箱,里头装着一些玩具和许多白色的亚克力板,板子都有孩子们的脸蛋一般大小,仔细看能够发现,板子的两面似乎印着不同的内容,一面是各式各样的物品的图案,另一面则印着对应的物品名称。
我将视线转向站在外围的几个孩子身上,果不其然在其中几个孩子手上看到了同样的白色板子,我盯着那些板子上的彩色图案愣了神,与此同时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们也仍然在近处肆意地吵嚷着。
“灵幻叔叔刚刚那个还没有答上来呢!”
“还有我的,叔叔我手上这个叫什么?”
“这种程度才不可能把我难倒呢!我看看——这个,呃,这个是……有点酸的那个东西……”
“到底叫什么呀?”
“叔叔我们不是在问味道啦!”
孩子们晃着手中的板子,围在灵幻先生的身边不约而同地大声笑着。灵幻先生坐在他们中间,因为没能回答上来孩子的问题有些尴尬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张口似乎还想再反驳两句,但皱着眉头斟酌了许久,大约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话语,最终只是无奈地抓住其中一个笑得最为夸张的孩子揉了两把他的头顶,然后与他们一同大笑起来。
我在一旁早已蹲倒腿脚酸麻,不过这会儿看着他们都笑得那样愉快、那样释然的样子,别的事情似乎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们的笑声也吸引了除我以外的人。我不清楚灵幻先生在这里工作了多久,但他显然相当受欢迎,一眨眼的工夫,又是一群孩子蜂拥至他的身边,其中也包括那个刚刚还沉迷于捉鬼游戏的邻居家的女孩。我悄悄地挪了挪自己发酸的双腿,趁着那个女孩专注于尝试挤到人群中心的时候一把将她抓到了自己身边。
“哎呀,姐姐你干什么呢?”
她回过头,一看清我的脸,肉嘟嘟的小嘴巴顿时不满地噘了起来。
我没有理会她的怨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向她抱怨了一下自己在这里等得多累,佯装严厉地数落了她几句并且要求赔偿。她看透了我的目的,眯着眼睛学着大人模样偏着头冷哼一声,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有话快说。
我看着她的那副样子实在难忍笑意,只能掩着嘴再殷勤地凑上去想要询问她有关灵幻先生的事情。只可惜我的话尚未出口,倒先被一旁传来的几声惊呼打断。我们纷纷转过头去,只看见一个男孩揉着自己的脑袋蹲在灵幻先生身边,脚边还停着一颗玩躲避球游戏常用的白色小球。
我好奇发生了什么,也担忧男孩的状况,连忙撑着地面站起来,这才发觉方才处在视线盲区的人群的另一面,有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将头转向了草地栅栏外的方向,我朝着其中一个孩子伸长了的手臂所指向的地方看去,发现栅栏外站着几个大概十岁出头模样的少年,也正扒着草地外的栅栏观察着我们这边。
在那个方向,与活动中心仅仅相隔一条窄道的位置刚好有一个小型公园,那些少年刚才大概就是在附近的那处公园玩耍时不慎将球扔了过来,砸到了那位可怜的男孩的。
少年们站在栅栏外面,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并未显示出任何歉意和紧张,反倒看起来相当冷静淡漠。我还有些惊讶于他们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紧接着便听到站在他们中间的一个少年叉着腰朝这边大声叫喊起来。
“喂!小鬼们,把球还过来!”
这一喊总算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们。我扭过脸瞥了一眼灵幻先生和他身边的男孩,万幸小球的威力并不大,那孩子看上去也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因为那飞来横祸受到了一些惊吓,现在正趴在灵幻先生腿上,和大家一起盯着栅栏外的少年们。
“你们的球砸到人了!”
“妈妈说砸到人了应该道歉才是好孩子!”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反驳着。
“切,这个球砸一下又不痛不痒的,小鬼就是小鬼。”为首的那个少年发出一声嗤笑,朝着孩子们做了一个鬼脸,正想再次开口向他们索要那颗白球,忽然,少年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又更深了几分,“我说你们今天怎么喊得那么大声呢,原来那个连话都说不清的大叔也在啊。”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指的应当是灵幻先生,于是不由自主地看向灵幻先生的方向,那个人只是低垂着脑袋,一只手还搭在被球砸到的那个男孩肩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安抚对方。
从这个角度看不清那个人脸上的表情,我不禁感到有些担忧。身边的孩子们反应倒是要激烈许多,就连一直站在我身旁的邻居女孩也终于忍无可忍地跑过去钻到了人群当中与那伙少年争吵起来。
“不许这么说灵幻叔叔!”
“谁管你们啊,就说!笨蛋!连幼儿园的小鬼都不如!”少年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灵幻先生,脸上笑容中的嘲讽意味更加深了几分,“喂笨蛋大叔,把我们的球还过来啊!你不会笨到还跟小孩子抢玩具玩吧?”
接着这番话,少年们纷纷爆发出刺耳的笑声。孩子们面面相觑,全都愤怒地憋红了脸,有几个比较急躁的孩子还想冲上前与他们理论,却被灵幻先生一并拦了下来。
我实在担忧灵幻先生,那个人从始至终没有反驳过对方一句,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或是愤怒,少年们见他一言不发,也擅自认为得到了某种默许一般,说得更加起劲。
“说话啊大叔,你还没有变成哑巴吧?”
“啊,对了,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做‘球’啊?”
话音未落,那边又是一阵惹人恼怒的大笑。
我皱起眉头,实在忍耐不住也想走上前去教育一番那些过分的少年,这时,却看到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灵幻先生忽然有了动作。我看着他弯腰拾起那颗落在男孩脚边的白球,面无表情地盯着那颗白球看了一会,随后突然拉开手臂趁着那群少年不备猛地将那颗球扔了出去。
白色的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拉长的弧线,不偏不倚地砸在处于中央位置的少年的左肩上后轻巧地弹到了地面,穿过狭窄的小道、滚落在旁边的小公园里消失了踪影。
方才无比吵闹的角落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被砸中的少年脱口而出的痛呼还在耳畔回荡。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又转过头去看灵幻先生,那人依旧搂着趴在自己腿上的男孩,脸上的神情出奇地镇定,眉眼似乎也更加舒展了几分。
片刻后,少年们也从刚才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咬着牙抬头看向灵幻先生,瞪大了的双眼中写满了愠怒和厌恶。他身体前倾,正欲开口发泄自己的愤怒,这次倒是出乎意料地被灵幻先生抢了先。那个人对上了少年的视线,嘴角似乎微微扬起,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啊,打中了。不好意思没注意用力。”他轻声开口,说出口的语句和用词仍然有些怪异,但语气却无比平静,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晚餐。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摆出一副思考着什么的模样,接着又稍稍蹙起了眉头,有些苦恼似的补充道,“这个就是那个什么,被砸中的人就不能留下来什么的……抱歉啊,我记不太清楚了。”
“出局了出局了!”我面前的一个孩子立刻举起手臂接下了他的话头。
他恍然大悟,回过头朝着那个孩子赞许地点了点头。
其他孩子也同时受到了鼓舞一般纷纷挥着小手开始叫嚷起来,催促少年们应该按照规则乖乖“下场”,少年们自知理亏,脸颊憋得通红,终于没能再吐出几句连贯的话语,只得丢下几句简短的辱骂,却也无一例外都淹没在了孩子们的嘲笑和欢呼声中,逼得他们只能愤然离去。
看到少年们匆忙离开的身影,我不觉松了一口气。面前的孩子们则都像打了一场大获全胜的比赛一样,兴奋地围在灵幻先生身边个个都手舞足蹈地叫喊起来。灵幻先生这时才抬眸看向我,我看到他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微笑,只是此刻那笑容中多少含着几分无奈。
“刚刚的你们可不能学啊。”
他对着孩子们这样嘱咐道,却也不知有多少孩子将这句话听了进去。我看着灵幻先生为了对付那群孩子时而微笑、时而皱眉,还时不时需要大声喊叫的样子,心底也不觉油然而生与影山相同的想法:这个人果然并非一般人物。
影山也凑巧在这时赶到——不过,如今回想起来,或许他已经在这附近等待了许久,甚至目睹了此前发生的所有,只是到这时才有意让别人发现自己也未可知。是孩子们先发现他的身影的,我听到孩子们的声音,转过头才注意到和其他来接孩子的家长一同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的影山。我想他大概常来这里等待灵幻先生一同回家,孩子们看见他的身影都并不觉得新奇或意外,只是依依不舍地拉着灵幻先生的衣服与他道别。
灵幻先生的注意力似乎也在看到影山的那一刻就全跑到了对方身上。我回头看时,他已经从那张印着小狗图案的小板凳上站起身来,弯着腰抓起身边的玩具箱,一面吆喝孩子们把手中的小板子和玩具放回箱子,一面拍打着自己衣服上的褶皱和不慎沾上的草叶。等玩具箱内的东西终于收齐之后,他便抱着箱子急匆匆地朝屋内走,然而只迈出两步却不知为何又停了下来,我看着他低下头盯着手中的箱子思索了几秒,又匆忙转身快步朝影山的方向走去。
站在栅栏外的影山似乎没有料到灵幻先生的动作,看着对方忽然径直朝自己走来,眼中顿时闪过几分慌乱,双手也下意识地抬起搭在面前的栅栏上,倾着身子等待对方走到自己身边。灵幻先生隔着栅栏,伸直了脖子凑到影山面前与他轻声交谈了两句,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看到灵幻先生说完便很快转身走回了屋内,而留在原地的影山脸上也没了方才的慌乱,只是目不转睛地追着灵幻先生离去的背影,嘴角还挂着先前与对方交谈时露出的一抹微笑。
邻居家的女孩也总算玩得尽了兴,跑到我身边嘟着嘴抓住我的手晃了晃,示意我可以回家了。我摸了摸她的脑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才察觉早已过了平常回家的时间,于是连忙牵起她的手准备与影山打声招呼便先行离开,只是刚迈开脚步,女孩突然又拉住了我,仰着脸嗫嚅道:“等灵幻叔叔一起走吧。”
从活动中心到附近的车站和居民区几乎都得走同一条单行道,我接受了邻居家女儿的提议,和影山一同等到灵幻先生出来以后才一同离开。女孩显然十分喜爱灵幻先生,一见他出来立刻又挣开了我的手跑到灵幻先生身边,我看着她在灵幻先生身边一蹦一跳、兴奋地告诉对方自己可以和他一起回家的样子,实在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深秋之后的白昼一日短过一日,离开活动中心的时候,不知不觉竟也已经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我们两人一组,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人行道上,邻居家的女儿黏上了灵幻先生就不再愿意分开,把他的手握得紧紧的,两个人大踏步地走在前头,我和影山只好无奈地跟在后面,耳边时不时传来他们闲聊说笑的声音。从背后看,路灯下那两个人的影子紧紧地挨在一起,倒真像一对和谐的父女一样,只是细听两个人讨论的内容却是幼稚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小孩子吵嘴。出乎意料的,两人似乎都是有些争强好胜的性子,也不知谁先开了头,两人最初友好的氛围在各自炫耀着自己今天学了什么新知识、记了几个新词汇的气氛当中变得有些剑拔弩张起来。我看着他们吵嘴时的幼稚模样,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着与我并肩行走的影山,看见他垂着头,嘴唇轻轻抿着,脸上的神情果然有些阴沉。
我大致能够理解对方为何事而忧愁,沉吟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主动开口与他搭话:“灵幻先生很努力呢。”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抬眸瞥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人,灵幻先生仍在掰着指头努力回忆着自己今天记下的几个物品的名称,显然并未听到我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影山舒了一口气,干笑了一声轻声回复道:“师父一直都是这样。”
“灵幻先生现在在那里工作吗?”
“不,只是平时空闲的时候会过去帮忙。”影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大概类似于兼职一样?师父说想找一些事情打发时间,在那里的话正好能够孩子们一起学习……”
话语句末的尾音轻到我几乎难以听清,我扭过头,看到他果然又是低垂着眉眼,一副失落的模样。
“那个人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总是能够适应得很好。”影山低声呢喃着。
“不过,偶尔还是需要影山君你来帮忙的吧?所以才经常待在一起不是吗?”
“那个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他苦笑着说,“只是我想帮助师父,师父自己的话,大概并不那么需要我的帮助吧。”
我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反驳他,也想不出合适的话语来安慰他。我们之间的气氛迅速冷却下来,一时又回到了几分钟前那种沉默的状态。
最终还是灵幻先生打破了我们之间尴尬的空气。沉默的状态持续了不过百米的距离,走在前面的两个人忽然停下了脚步。我停住脚步,好奇地抬起头看向前方,视线立刻撞进一片明亮的白炽灯光当中。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到了主路附近,眼前的视野不再被单行道两旁的楼房所阻碍,取而代之的是几条宽阔的马路组成的十字路口。而此刻我们正站在十字路口几十米外的一家超市前头。
“mob,”灵幻先生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听起来有些飘忽,他回过头,指着面前的超市说,“稍微进去逛一下吧。”
影山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难得并未迅速给出回应。我也有想买的东西,于是在他之前出声叫住了灵幻先生。
“我可以跟您一起吗?”
那个人愣了一下,随后微笑着朝我点了点头。最后结果便是,我和灵幻先生到超市购物,影山则被拜托照顾吵嚷着太累不想再走了的女孩,牵着她乖乖在门口等我们出来。
只有影山似乎对这个方案并不特别满意,我与灵幻先生一同离开的时候,他虽然只是一言不发地目送着我们,只是那双眼睛却是毫不意外地写满了哀怨和失落,那副样子与他身边开心地挥动着手臂提醒我们别忘记给她带零食的小女孩相比,真是像极了一只眼巴巴等待着自己主人的大型犬。
我看着那样的影山,觉得他的模样实在有些可怜,也忧心他能不能照顾好邻居家的女儿,本想跟灵幻先生提议还是让影山与我们一同行动,然而走在我身边的人却似乎有意与对方短暂地分开一阵,一直到迈入超市大门为止都始终没有回头看过一眼身后的景象,脸上也摆出一副正在思考什么的模样专注地大步向前走着,把我溜到嘴边的话语都一并堵了回去。
我们不敢让影山他们在外头等候太久,进到超市之后也不敢闲逛逗留,只拿了各自需要的东西就匆忙准备离开。中途灵幻先生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沉默许多,只是偶尔针对面前的商品与我闲谈几句。直到差不多准备离开,往收银台走的时候,他才终于略带严肃地开口与我搭话。
“惠美ちゃん,这样说或许有些奇怪……”他开口时仍有些犹豫,只是不知是由于疾病还是别的什么,“在你看来,现在的mob是怎么样的呢?”
我木木地眨巴着眼睛,实在不太清楚他的意思和用意,迟疑了一会只能凭着直觉小声回答:“影山君是很上进的人,我觉得他真的成熟了很多,和以前相比也变得更加可靠了,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语毕,我有些忐忑地转过头去看灵幻先生,却看到对方有些愣怔的模样,显然我的回答并没有合上他的意思,我登时紧张起来,不知该不该继续补充。万幸灵幻先生并没有呆愣太久便立刻回过神来,苦笑着应和我道:“你说得对,mob一直都很努力。”
他顿了顿,苦恼地蹙着眉头又沉吟了片刻才再次开口:“我想问,在你看来,那家伙他现在,过得开心吗?”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抱歉,对你来说有点莫名其妙吧。”他笑起来,笑声听上去有些勉强,“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说呢……他在想些什么,遇到了什么,我都应该知道才对。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认为的,总而言之就是,我不想错过那家伙的变化。”
灵幻先生抬起头,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是别的事情那还好说,但是,现在他好像一直在为了我的事情而……烦恼?因为与我自身有关的,所以总会有些、那什么的——”
“您是担心当局者迷吗?”
话音刚落,豁然开朗的喜悦难得在他脸上闪过,但也只是一瞬便迅速消失了。
“我眼中所看到的他,和别人眼中所看到的我们,总归不太一样吧?”他说,“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就说这种话可能多少有些越界了。惠美ちゃん,可以试着写一写我和mob的事吗?”
我诧异地看向灵幻先生,凑巧对上了对方笑意盈盈的眼睛,我这才想到,原来早先第一次见面时面前这个人随口提出的那句话或许并非一句玩笑。
“我想看看,”他垂下眼帘,握着购物篮的手轻微地颤抖着,“别人眼中的我们,到底有多不一样。”
收银员甜美的声音在这时从我们前方传来,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跟在灵幻先生身后,看着他将购物篮中的东西一个个拿出摆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一边磕磕绊绊地说出不成句的话语,一边用双手比划着与收银员沟通的模样,忽然发觉这个人也远没有自己先前想象中的那样从容。
或许正因为是这样的两个人,才能成为“师徒”这种特别的关系吧。我沉默着跟着灵幻先生走出了超市,心里对他的问题也已经有了答复。
超市门口送别客人的电子门铃在身后响起,影山和邻居家的女孩依旧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等待着我们,只是他们相处得似乎不太愉快,我听着那个方向隐约传来的女孩的呜咽声和影山慌乱的声音,忍不住轻笑着转头叫住了一脸担忧的灵幻先生。
“没想到您也是个麻烦的人呢。”
那个人停下脚步,愣愣地眨了眨眼睛,随后也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上了岁数的人是会变得麻烦呀。”
“我会写的。”我捋了捋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又接着补充道,“不,即便您不说,我大概总有一天也会想写的吧。谢谢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他轻轻呼了口气,静静地注视着我。大约几秒钟之后,我看到他勾起嘴角,微笑着对我点了点头,一句极轻的“谢谢”在脱口而出的耳畔骤起的夜风吹得支离破碎,四散纷飞。好在我们都并不在意这个,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转过身走出了几步远,我抬起腿快步跟了上去,听到面前的人对着影山他们的方向大声喊道:“喂,mob君,别欺负女孩子啊!”
“师、师父!我想试着给她展示一下超能力,但是好像不太顺利……”
“笨蛋,不说清楚的话当然会被你吓到啊。”
灵幻先生说着,走上前熟练地将手中装满东西的塑料袋丢到影山怀里,蹲下身抱起正捂着脸哭泣的女孩轻声安抚起来。远处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街道上穿行的车灯与路旁闪烁的霓虹灯牌几乎照亮了半边夜空。我站在他们身边,听着女孩的小声呜咽,忍不住轻笑,眼眶在深秋寒风的吹拂下竟出乎意料地热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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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冬天到来之前,我与灵幻先生见面的时间也愈发增多,一整个十一月我几乎一有空闲时间就会与灵幻先生待在一起,有时是在他的相谈所,有时也会一同出去聚餐。不过,到头来一整个十一月,我们见面最多的地方还是在附近的儿童活动中心。
正如影山所说,那个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身处什么环境总能适应得很好。活动中心的工作绝对称不上复杂,但也说不上有多轻松,只是灵幻先生似乎早已对这里的工作了如指掌,并且乐在其中,所以整日泡在活动中心,不仅把这里的活动室和户外草地打理得井井有条,与常来玩耍的孩子们也都相处得很好。冬天到来之前我几乎每日下班过后都会到活动中心待上一会,幸运的话灵幻先生能够抽出一些空闲时间与我闲谈,可大多数时候我也只能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围观他与那些难缠的孩子们是如何相处的。那个人实在很擅长与孩子们打交道,我还从没见过哪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大人能够同他那样整日整日地与孩子们待在一起也不至于惹他们厌烦、反而还相当受他们欢迎的。
有时我会和邻居家的孩子一道回去,有时则会在这里多待一阵,与灵幻先生他们同行。影山几乎每天傍晚都会过来,灵幻先生也总是会等到那时才同他一道回去,回家的路上他们总会闲聊,无论是今天一整天的经历还是从其他地方听来的奇闻趣事都能成为他们闲谈的话题。虽说是闲聊,可大部分时间总是灵幻先生在说,影山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也多是简单的短句,听上去实在有些敷衍,有时真不免让人疑惑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对方说的话。只有两位当事人似乎都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状态,从来不会有人对此表示不满或提出怨言。
灵幻先生不时会邀请我到他家中做客,我实在不好意思总是推辞,因此也去过几次。他居住的地方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加偏僻一些,附近几乎全是老旧的居民楼房,距离车站也有一段距离,优点在于环境足够僻静,并且租金便宜。
“我在这里也住了十几年了。刚来这里的时候没有多少钱,所以只能跑到这种地方来租房,久而久之竟然也差不多习惯了啊。”
这些都是灵幻先生的说法。诚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大概确实早已习惯了这处居所和这样的生活。那位先生出乎意料地是一个擅长收拾打理的人,狭窄的公寓虽然被居住人的生活痕迹给堆得满满当当的,但同时也因为被人整理得井井有条而总算不至于显得太过杂乱。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我倒是一直暗自热衷于一种类似于找茬游戏的行动——灵幻先生家里有太多新旧混用的物品。从厨房里的餐具到洗手间内的牙具,总是一套新的挨着一套旧的,就连喝水用的马克杯也是如此,其中一只内壁里已经染上了使用多年才会积攒下来的水渍,另一只则明显崭新得像是半年内才刚刚购置的。
显然这间屋子并非从一开始就是这样逼仄拥挤的。想到这点,我也曾忍不住想询问灵幻先生,有没有考虑过找一间面积更大、更宽敞些的新屋子,只是偶然看到那些属于两个人的衣物虽然摆放在一起,却都整齐划一地叠好分成两份的时候,所有的问题和建议又都被我自觉咽了回去。
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时间里这对师徒的关系似乎一直保持在这样一种十分微妙的、宛若山间云雾一般飘渺的、若即若离的关系,直到那一年的冬天。
那年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最后一场秋雨带来了凛冽的寒风,吹散了一整座城市的秋意。那段时间我接到了先前投稿的出版社的联系,终于能够正式出版自己的第一部作品,有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我都沉浸在这份巨大的喜悦之中,即使生活忙碌了许多却也过得相当快活。只是另一方面坏消息也接踵而至。就在接到出版社电话的一周以后,父亲也给我带来了消息,说母亲病倒了。
那时我与父母的关系依然有些僵硬,因此我犹豫了许久才终于回家看望过母亲一次。我从来没有想过母亲也会变得那样瘦弱、那样憔悴。我先前所有的忐忑和倔强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似乎还是消解殆尽了,然而,当我轻柔地抓住她的手,想把自己对她的想念和关心都一一向她倾吐的时候,母亲却只是流着泪,颤抖着开口说出的话仍是那些劝我放弃的说辞,一瞬间我的所有愧疚、关怀,连带着前段时间接到出版社的电话后一直持续至今的那份喜悦,都被那些在我听来如冷冰冰的利刃一般刺人的话语给浇熄了。
那之后我反倒变得经常回家了。一方面是为了母亲的病,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我总想试着再借机让他们接受自己,但每次回到家中见到父母阴沉的脸色便无论如何也难以开口,因此只能独自抱着苦恼和忧愁一次又一次地辗转于出版社和父母之间,几乎已经自顾不暇。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也有一个月以上的时间没有见过影山和灵幻先生了。
再次听到有关他们的消息是在邻居家的女儿口中。在此之前我一直自作主张地相信着那两个人大概无论过去多久也会安然无恙地过着他们的生活,因此即便偶然想起也只是想着等得了空再去与他们见面,竟完全忘记了无论是谁总是在为生活所烦恼着的。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以前,我在公寓楼的电梯间里久违地遇到了邻居和他们的孩子,那时我刚刚处理完老家的事情赶回来,身上的疲劳和狼狈一目了然,相比之下,那个孩子倒还像一个月前那样朝气蓬勃,仿佛严冬对她也造成不了丝毫的影响。
“姐姐!”她一看到我就扑了上来,“你最近都没有来找灵幻叔叔吗?”
小女孩的话让我一时愣在了原地,我低下头,看着她脸上似乎不太高兴的神情,呆呆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你和那个叫影山的哥哥突然都不来了,大家都觉得好奇怪。你们吵架了吗?”
“不,我只是最近有点忙……影山哥哥也没有去吗?”
“是啊,一整个星期我都没有看到他呢。”小女孩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臂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半圆,“上个星期好像也是。他也很忙吗?”
我甚至刚刚得知这个状况,并不知晓其中内情,因此只能尴尬地笑笑,含糊地应了一句:“我想是吧。”
“灵幻叔叔最近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不可以欺负他哦!”
看着女孩一脸严肃的神情,我不知如何回应,仍旧只能尴尬地点头称是。
回到家中,我瘫在家里柔软的沙发上反复思索着女孩的话,休息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拖着酸软疲惫的四肢,洗了把脸便出了门。
尽管一路上紧赶慢赶,但到达活动中心时天色已经接近昏黑。我站在栅栏门外有些忐忑地向里头张望,身旁年久失修的街灯从头顶打下的灯光无比昏暗,几乎不能起到照明的作用,中心门口的草坪此刻一片寂静,别说是孩子的身影,就连负责管理维护的工作人员的身影也无从寻觅,只有草地后方活动室的窗户里还透着光亮。
我犹豫了片刻,尽管内心并未抱多大希望,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面前的栅栏门走了进去。活动中心设置在一座两层的楼房当中,其中第一层基本全被用作活动室和兴趣班的小教室,第二层则作为仓库和办公地点使用。推开楼房外虚掩着的大门,黑洞洞的走廊里只有一道从尽头的活动室内透出的白炽灯光。我捏着衣袖缓缓靠近走廊尽头的活动室,除了那间依旧灯火通明的活动室外,走廊两侧的房间皆是门窗紧闭。我刻意放慢了脚步扶着右侧的墙壁小心翼翼地贴着门框探出头去,明亮整洁的房间中央果然坐着一个男人,正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玩具箱出神。
我看清那个坐在房间中央的身影果然就是我要寻找的人,心里一面喜悦、一面又多少有些吃惊。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个时间活动中心早已关门休息,灵幻先生多半也早已回到自己的出租屋中,我本就抱着侥幸心理,实际上并未完全做好与他见面的准备,如今出乎意料地真的见到那个久违的面孔,我更是慌张到手足无措的地步。我实在不擅长这种久别重逢的局面,尤其是在刚刚得知对方或许遭遇了某些不愉快的事情的情况下。万幸那个人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直到我躲在门边做了无数组深呼吸,总算勉强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之前,他都始终没有注意到我的动静。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终于一咬牙赶在那人起身之前走进了房间。
金发的男人果然始终没有注意到我的动静,我抬眸望向对面那双被讶异和慌张占据的眼睛,几分钟前打好的一长串寒暄用的腹稿终究成了无用功,我举起右手,扯着嘴角只吐出了一句简短的“您好”。
他看着我,脸上的讶异虽然久久没有褪去,但还是迅速反应过来,勾起嘴角莞尔道:“惠美ちゃん,好久不见。”
无论如何,灵幻先生还是灵幻先生。
天空完全染上昏暗的深蓝色后,室外的气温也随之又降低了几度。我们并肩离开活动中心,走在夜晚空无一人的单行道上,两侧居民区的公寓楼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大楼侧边并排的玻璃窗中透出了灯光远比路旁老旧的街灯要明亮洁净得多。灵幻先生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路上都不曾开口说过几句话。与一个月前相比,他变得寡言了许多,我走在他的身侧,心里满是和他相关的疑惑,只是不知该从何提起,更不确定是否能够提起,只能与他一样沉默地走在寂静的道路上,似乎漫无目的。
在居民区内的街道上行走,偶尔可以闻见不知从何处隐约飘来的咖喱香气。我跟在灵幻先生的身后百无聊赖地抬头张望着四周,想要尝试着寻到香味的来源,只是越是认真去看,越觉得那香气也许并非来自某扇特定的窗户,它似乎无处不在,刚好能够织成一张大网把我体内的食欲和饥饿感都一并捞起来,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原来早就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萦绕在鼻尖的淡淡的咖喱香气使我忍不住想起母亲。母亲不擅长料理,从小到大的记忆中她所做的料理似乎只有咖喱一样还算拿得出手。我不由得想起上学以前的自己每每看到影视剧里那些擅长料理的母亲角色时,就总忍不住暗自在心里埋怨母亲,然后耍脾气不肯吃母亲做的晚饭,总得她抱着我哄上好久才会勉强吃上一些。
如今回想起来,就连自己都忍不住嫌弃当时的自己实在太不懂事,只是,倘若小时候的自己有机会看到现在的我,是否也会觉得现在的我依旧一点也不懂事呢?
“惠美ちゃん,”有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抬起头,走在前方半步的灵幻先生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我,“去吃东西吗?”
我愣了愣,但也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他领着我拐进了一条平时不常走的小路,沿着狭窄的道路走上几百米后,眼前的景象才忽然变得明亮起来。我们大概找到了一条小吃街,脚下的道路变得宽敞了许多,两侧也不再只是安静矗立着的高大楼房,取而代之的是一家紧挨着一家、灯火通明的店铺。灵幻先生看起来对这里非常熟悉,既没有放慢步伐,也没有回头询问我的意见,只是头也不回地迈着步子一直往前,直到接近街道尽头的时候,他终于转身在一家店铺门前停下了脚步。
我与他一同驻足,眼前的店铺是一家装修简单的小拉面店,店铺门上悬挂着红色的门帘,店内看起来空无一人。我有些迟疑地扭过头,想要询问灵幻先生是否准备光顾这家店铺,只是视线落在那张被拉面店内的灯光映照着的侧脸,我还是识相地闭上了嘴。
谁会在一家普通的拉面店门口露出那样悲伤的神情呢?我吸了吸有些冻僵了的鼻子,伸出手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呢喃道:“我们进去吧。”
他的眼眸中闪烁着几分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在吧台边并排就座,灵幻先生点了一份叉烧拉面,我则点了酱油拉面。店内的温暖倒是让我难得有了些许放松下来的感觉,只是身旁的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在等待上菜的时间里始终保持着沉默。我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还是感到有些束手无策,只能抬起手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颊。
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在终于放松下来的时候也都一股脑地涌了出来。我伸手接过吧台后方的老板端上来的拉面,轻声向对方道了谢后,不自觉地捂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身旁紧接着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我肩膀一颤,扭过头去果然看到嘴角含笑的灵幻先生。
“今天不容易?”
我有些尴尬地伸手捏起落在耳边的头发,只能回以一个讪讪的笑容。
“虽然不知道这样问好不好——”他低下头,对着碗中的拉面犹豫了几秒,“惠美ちゃん,最近过得怎么样?”
这大概是我那段时间以来听的最多的一句话。我不禁苦笑,低着头下意识含糊地回了一句:“差不多吧。”
“这样啊……”那个人低声呢喃着。我转过头看到他眉眼中微不可察的失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的失礼举动,正慌张地想着如何解释的时候,却见灵幻先生又抬起头看向我,嘴角的笑容虽然有些疲惫,但弯弯的眉眼中满是真诚。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境?总之,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就随时过来吧。有别人关心总比一个人要好——你一定也是这样想的,今天才会跑过来的吧?”
他说话时似乎又变得有些颠三倒四、磕磕绊绊起来,能够自如地说出口的词汇也好像减少了许多,简直就像又回到了我们第一次交谈时的水平。我因此基本证实了自己的担忧和邻居家女孩所说的话,但同时,我意识到对方也早已察觉到自己的心思,一时也有几分被撞破的秘密的尴尬和无奈。
“真不愧是灵幻先生。”我抿着嘴犹疑了片刻,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今天刚刚回了一趟父母那边。”
他转过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这倒并不奇怪,我曾经半是征求意见似的与他说过,自己跟父母的关系不算融洽,他在这方面好像也有困扰,当时也只是简单地对我说了“偶尔也回家看看如何”这样的话。
“半个多月以前接到电话,说是母亲病倒了。”我说,“这段时间都是,一直忙着照顾母亲,当然也还有一些其他事情。”
我本能地缩起肩膀,忽地感觉室外的冷气似乎穿过门帘吹进了店内,于是又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母亲她,还是劝我放弃写作的事情……我、我本以为这次回去,可以跟母亲好好地谈一谈——”我感到眼睛有些发热,于是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垂下手后又用指尖不断摩挲着自己触碰过眼睛的手背,那里似乎有些许湿润的触感,“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可以让母亲认可的地步,为什么她还是在劝我放弃呢——”
话音未落,一张洁白的纸巾出现在我的视线当中。我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视线当中的一切景象不知何时已蒙上了一层水雾、变得模糊不清。我合上颤抖着的双唇,接过面前的纸巾,将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虽然由我来说好像没有什么——不太值得相信。”灵幻先生的声音隔着薄薄的纸巾传到耳中,听起来竟也隐约有些发闷,“为什么不试试直接表达出来呢?”
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他。
“刚刚的话,试着跟妈妈说说看如何?”他伸出手撑着脑袋,微笑着看向我,“实际上你的妈妈就是这么做的吧?虽说肯定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但是所谓解决问题的方法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找到的。”
灵幻先生一边说,一边扬起下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如果用说的不行,偶尔也试试你最拿手的方法如何?最重要的是,众视你自己的想法,对吧?”
太过熟悉的话语让我又立刻愣在了原地。早年的记忆在这时一股脑地涌上了脑海——那是在初中的时候,影山在我面前说过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话。
我木木地盯着他,愣了半晌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灵幻先生,您说的是‘重视’吗?”
“诶?啊、啊!”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人慌张到直冒冷汗的样子,掩着嘴不由得轻笑出声:“抱歉。”
“真是……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不给面子的时候啊。”那个人噘起嘴颇为不满的样子,只是声音里也带着笑意,“不过,这样不就挺好的吗?”
“谢谢您。我会再努力试试的。”我垂下眼帘,轻轻地用筷子拨弄着自己碗中剩余的面条,“……那么,接下来就是我的多管闲事了。灵幻先生,您有重视自己的想法吗?”
我转过头,果不其然看到那人举着筷子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您和影山君还好吗?”
他迟疑着摇了摇头:“mob他,前段时间从我那里离开了。”
我猜他的意思是“搬走”。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苦笑,“我已经差不多习惯了,像这个样子,自己一个人也完全没有问题,所以并不需要他再帮我什么。他不能总是待在我这里,这里有太多让他烦恼的事情,那些对他来说并不是必要的。”
他说这话时一刻也不曾抬起头来看向我过。我看着他低垂的眼帘,那双眼眸明亮清澈,但并没有蒙上水汽,只是里面终究写满了几十分钟前他站在拉面店门前时所露出的那种悲伤,甚至涨满到了几乎溢出来的程度。
我咬着自己的下唇,斟酌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前段时间,您问过我,影山同学现在过得怎么样。说实话,以我视角来看,大多数时候他确实过得并不特别开心。”
我停下来,小心翼翼地将视线移向自己身边的人,映入眼帘的是放在桌面上的、攥紧到发白的双手。
“……但是,我并不觉得那是您的问题。至少在我看来,他跟您在一起的时候,还有谈到和您相关的事情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要胜过任何时候。影山同学和我不一样,他是真正能够重视自己心意的人,所以,我觉得,那个人一定是能够为自己所做的选择负责的。”
我极力地争辩着,只是说出口的话总觉得那样苍白无力,到了最后也终于不再有自信将它们倾吐而出。我捏着手中的餐具,头也不敢抬起来,只是紧张地等待着灵幻先生的回复。
然而我最终没能等到哪怕一句简短的应答。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听闻身旁传来一声轻叹,紧接着那个人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嗫嚅着。
“走吧。”
手中的餐具啪地滑落在了碗里。我失落地垂着头从座位上站起身,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碗吃剩的拉面,灵幻先生的那一碗几乎连汤汁都一并喝干了,只是不知为何,碗中却仍躺着两片被炙烤成焦褐色的叉烧,大约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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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是早先那种忙碌生活的延续。我依然奔走于父母与出版社之间,母亲还是老样子,一提起和写作有关的事情就忍不住皱着鼻子露出一副严肃愁苦的模样,万幸灵幻先生的话让我至少更多了一些与母亲交谈的勇气,与出版社编辑的交流也顺畅得出乎意料,尽管生活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碌,只是总归不再同先前那样疲惫了。
我仍旧记挂着灵幻先生和影山同学的事情。我想与实际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相比起来,我从灵幻先生口中所听到的一定只是庞大冰山在海面上露出的一角,而比起那两个人各自深藏在心里的想法,那些他们真正说出口的想法一定也只是这样的冰山一角。当晚回到家中,我反复思索着灵幻先生与我在拉面店中的对话,中途也曾无数次掏出手机找到影山的联系方式,但也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编辑信息过后又犹豫着将编辑好的文字逐个删除的过程,到最后也未能发送出去哪怕只言片语。倒是灵幻先生在我到家后还体贴地发来了消息,又为我和父母的事情说了许多建议和看法,我对着他发来的一长串消息,又是重复着编辑与删除的动作,最后也只是发送了一段简单的感谢和问候,剩下的则全都一并化作了懊恼的情绪,留在独居的出租屋中供我一个人慢慢咀嚼。在此之后,我也未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来,只是偶尔找些借口来与灵幻先生通信,并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从对方回复的只言片语当中探明他的状态。
那两个人的关系向来是如此不容外人置喙,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似乎也绝对轮不到其他人来评价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以及他们的这段关系本身。更何况我不像灵幻先生那样精于处事之道,光是处理自己的事情都已经可以用焦头烂额来形容,更勿论为他人给予什么建议或帮助了。
直到圣诞节来临前的那一个星期,我才偶然在医院遇见灵幻先生。
那天是我陪伴母亲到医院复查的日子,一个多月以来我与母亲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许多年以前,我从那个家里搬出去时的样子。我们会在晚饭后一同观看电视上热播的影视剧和综艺节目,一起讨论里面的情节或是哪位演员艺人的趣闻,偶尔也会一同出门散步,在冬日难得的暖阳当中悠闲地踱着步子挽着手聊邻居家的趣闻。我们之间的话题终于不再只是围绕着我的写作与独立生活,相反,她早已不再频繁地提起它们,近日来甚至就像是完全忘却了这些事情一般,面向我的神情也不再同先前一样忧愁和悲伤。我自然欣喜于这种变化,但也十分清楚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之前发生过的那些不愉快就会如此轻易地同晨间薄雾一般随风飘散,我们只是都心照不宣地暂时避开那些必定会影响眼下这段难得的和谐时光的因素,然而两人大概都心知肚明,这显然并非长久之计。
只是至少到这一天为止,我们的关系还是十分和谐的。记忆中的这一天是那年十二月中最为寒冷的一天,我被母亲盯着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才总算能够踏出家门,然而路上的寒风却仍然吹得我们两人都不觉瑟瑟发抖,即便到了医院当中也不得不在候诊时紧紧地挨着对方才行。
见到灵幻先生的身影是在医院康复部的入口前。大概是托寒冷天气的福,今天看诊的病人比平日要少了许多,复查的过程顺利得出人意料,我们在午饭后出的门,没想到还不到晚饭时间就已经结束了一切检查。我挽着母亲的手一层一层地走下医院大楼的楼梯,路过三楼的康复部时我在与她的闲谈中无意间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大厅,却不想有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从被白墙遮蔽的走廊拐角处走进了我的视线之中。
那一头金发真是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无比显眼。他背对着我和母亲所在的玻璃门站在大厅右侧敞开的玻璃窗前,一只手牵着一个看上去十五岁上下的女孩,一只手则高高举着伸向窗外,一边指点着外边的景色,一边侧过头与女孩对话。站在他身边的女孩则是一副犹豫的神色,薄薄的双唇紧紧抿着,对于他的话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偶尔对着他简单地点头或是摇头作为回应。
“惠美?”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我整个人站在地面上轻轻跳了起来,我猛地回过头,这才发觉自己早已经停下了脚步。母亲皱着眉头,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担忧。
“怎么了?”母亲问。
我摇摇头,向母亲回了句“没事”,又挽起她的手准备与她一道离开,只是在迈开腿前我再次不自觉地转过头看向大厅内侧的玻璃窗边,灵幻先生依然站在那里,只是不知何时竟也转过头来,此刻正巧对上了我的视线。我们显然皆是一愣,我张了张嘴,却因为顾及到身旁的母亲,最终也没能发出一点声音。灵幻先生似乎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只是看着我稍稍点了点头,并未像往常一样叫喊我的名字或是朝我挥手。我朝着他,笑得有些尴尬,站在原地也不知是否应该上前搭话,倒是母亲竟在这时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转头询问我是否遇到了认识的人。
我下意识地点头回应,只是正欲开口解释时又犯了难,仔细想来这些年来我几乎不太和母亲提起自己学校或是工作地方的人或事,自然也从未向她说起过影山,更不用提灵幻先生的事。我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只告诉母亲是在打工地方一直很照顾我的前辈。
我刻意用了含糊的言语,只是说完后又忍不住忐忑地回头去看母亲的神情,生怕她因此起疑或是继续追问,不过母亲的反应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平静许多,她只是微微颔首,接着便低垂着眼帘不再言语。我松了一口气,又转身看向灵幻先生,他此刻并未看向我们,而是继续向刚才一样低着头与身旁的小女孩言语。
我瞥了一眼头顶挂着的康复部的指示牌,心里对于灵幻先生会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情不免感到几分讶异,毕竟我此前从未听影山或是灵幻先生本人提起过这间事情,而那个人也是最近才开始光顾这里的也说不定。
“不过去打个招呼吗?”正在犹豫的时候,母亲的声音忽然又在耳边响起,“平时一直很受照顾的话,见到了不上前打个招呼可不行。”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推了推我的后背。见我仍愣在原地没有反应,她干脆又直接抓起了我的手要将我拖到灵幻先生面前。
我被母亲拖着,一时竟不知是否应该从她手中挣脱。而另一边,穿着白衣的护士也凑巧在这时从走廊的拐角处走出来,来到灵幻先生身边与他闲聊了两句便转身带走了他身边的女孩,只留下他独自一人站在窗边。他微笑着与女孩挥手告别后无意间回过头,便看到一点点靠近他的母亲和我,脸上也闪过一瞬惊讶的神色。
“灵幻先生,下午好。”我到底还是没有劝阻母亲的行动,只是被她领着到了灵幻先生面前,努力同往常一样微笑着向他打招呼,又转头向母亲介绍,“母亲,这是灵幻新隆先生,是我现在打工地方的前辈。”
我在向母亲介绍的时候刻意加重了些语气,并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灵幻先生,希望他能够领会我的意思。而对方则不出所料,在听到我的介绍后本就有些迷茫的神情中更是又掺杂了几分讶异。对我来说,简直没有哪个时候比那一刻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急速加快的心跳节奏,我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腔调为他们介绍完彼此,接着便将视线转移到了灵幻先生身后敞开的玻璃窗上,抿着双唇不敢去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神色。
“啊,您好,我最近常听惠美ちゃん说起您呢,您的身体还好吗?”
万幸此刻在我面前的人是灵幻先生,他大概完全理解了我的做法和方才话语背后的含义,不等母亲反应过来就已经先一步自然地与她打起了招呼,并热络地聊了起来。
“承蒙关心,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我们家惠美一直受您照顾了。”
“不不不,谈不上那种事情。惠美ちゃん很能干,有她在真是帮大忙了。”
我听着他们的交谈总算暗自舒了一口气,视线也追着窗外的流云和偶然露出的一抹阳光飘回了灵幻先生身上。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也在与母亲交谈的间隙偏过头来对我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窗外难得露出的一抹金色的阳光凑巧掠过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又跳跃着藏进了厚重的云层当中。
另一边,我的母亲也仍在自顾自地说着:“这孩子还太年轻,也没什么独立生活的经验,脾气也有些倔强。如果她在工作上犯了什么错误或是有所顶撞,还请您多多包涵。”
我听着她毕恭毕敬的语气,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她大约是按着灵幻先生的年纪,擅自将对方认成我的上司一类的角色了。我拉了拉母亲的衣袖,闷闷地唤了她一声,她皱着眉头拍了拍我的手,正想对我说些什么,却立即被灵幻先生的声音打断。
“请不要这样说。在我看来,她倒是一个意志坚定的孩子。”他的声音听上去无比轻柔,语气里却有着令人难以忽略的肯定和严肃,“我也……认识一个相当有个性的孩子。”
他停顿了几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那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所以曾经理所当然地忽视了他的成长,对他说了过分的话。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才察觉到他其实早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那个……我觉得惠美ちゃん也和那孩子一样,已经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了,或许作为长辈的我们也并不需要操心过多,只要静静地观望就好了。”
实际上他说得磕磕巴巴的,听上去倒更加没有说服力了。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那孩子大概指的是影山。我想到自己此前还从来没有从他或是影山那里听到过有关这件事情的只言片语,又注意到他说这番话时嘴角无意间露出的苦笑,想必这件事对于他们二人来说应该都不算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那么现在呢?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感到一丝伤感,只是现在实在不是能够与他交谈这个话题的时候。我看向灵幻先生,看到他脸上略带忐忑的神色,这才想起站在自己身边的母亲。母亲并不了解眼前的人,自然也不明白那人的经历和背后的感伤,倒不如说,她更像是突然被一个刚刚见面不久的人教育了一番,即便那已经是一种极其温和的表达方式,但说教仍然是说教。这种情况,绝大部分人都不会感到愉快舒畅吧?
我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后知后觉地转过头看向母亲,出乎意料的是,母亲的脸色虽然的确不如刚才那般和善友好,但也并不像想象中一样面色铁青,只是紧闭着双唇面无表情地不发一言。我仍不是特别放心,拉了拉母亲的袖子想要提醒她,母亲却在我行动之前先一步低下了头。
“……说的也是呢。”母亲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淡漠地说着,“谢谢您,今后也麻烦您多关照这孩子了。”
“诶?啊,不、我才是,抱歉刚刚说了有些失礼的话。”
我盯着灵幻先生慌乱的模样,轻轻呼出了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气。不过紧接着母亲就抓起了我的手,对灵幻先生道了一声失礼便带着我离开了康复部的大厅。
转身离开前我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的灵幻先生,那个人仍旧独自立在玻璃窗前,身后是冬日阴沉的天空和稠密的流云,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而身着白衣的护士也在这时走到了他的身边。我未能来得及听完一句他们的对话便已被母亲拖着走下了台阶。
我像来时一样被母亲拉着下了楼,一路上她都没有言语,我犹豫着是否应该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开口。直到我的双脚陆续踩上医院一楼大厅的地面,母亲才忽地驻足,转过身面对着我,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瞥了我一眼后,又将视线移向了右手边的医院大门,门外是来来往往的人群穿梭在排列整齐的轿车之间,似乎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她就这样沉默地盯着外头的景象,少时才终于淡淡地开口:“我本来还相当担心,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在。”
我如堕云雾,实在难以参透她的意思。
母亲停顿了片刻,低下头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瞅了一眼屏幕,又迅速将那小巧的金属盒子塞进了口袋,接着转过头来盯着我的眼睛,我看到她的眼睛似乎隐约带着笑意。
“你还有话想和那位先生聊吧?既然如此,就再跟他聊一会吧。”母亲无比平静地对我说。
我诧异地望着她,既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是何时被她看穿的,又惊讶于她突如其来的宽容和善解人意。我本以为经过那样一通对话,她对灵幻先生一定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但是……”我动了动嘴,出声后才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涩,又红着脸清了清嗓子,“我先陪你回家吧。”
“你爸已经到附近了。”她不动声色地转动着双脚,从我身边挪开了半步,“别忘了回家吃晚饭。”
我还想再争辩两句,但显然那在当下实在没有必要。况且我确实还有很多事情想要询问灵幻先生,我迟疑地点了点头,叮嘱了母亲几句并提醒她路上小心后就幽幽地转过身,又踏上了身后不远处的台阶。
“惠美!”
母亲忽然又叫住了我。我猝然停下脚步,转头的动作也十分慌乱。而在我的身后,母亲脸上的微笑却从容得出奇。
“回家以后再给我讲讲吧,那位灵幻先生的事情。”
我愣了愣,半晌才回过神,立即微笑着用力地向她点了点头。
告别母亲后我快步回到康复部所在的楼层,站在敞开的玻璃门外朝着大厅张望,宽敞洁净的大厅时不时有身着白衣的医护人员以及被人搀扶着的病患走过,只是其中怎么也不见灵幻先生的身影,不过这显然也是理所当然。我想起方才临走前看到的那位白衣护士,一时间竟不知是否应该掏出手机与灵幻先生联系。
结果是大厅里的导诊护士打断了我的犹豫踌躇,护士看着我东张西望的可疑模样,观察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上来与我搭话,提醒我可以到大厅角落的等候区坐下来等待。我又羞愧又尴尬,捏着手指向对方道谢后便立即埋头逃到了大厅角落的长椅边找了个没人的空位坐了下来。
不过,后背靠上椅背的那一刻,冰凉的温度也总算让我稍稍冷静了些许。我思索再三,还是掏出手机给灵幻先生发送了一条信息,询问他是否还在医院,只是等待了许久发送出去的消息也一直停留在未读的状态。我轻叹一声,坐在椅子上又开始打量起医院的布局陈设来。
长椅的左边有一条宽敞的长走廊,过道两旁排着几间房间,房间的门有的敞开着有的则紧闭着,我看到房门敞开着的房间里只摆放着一张占据了室内大半面积的办公桌、几张木制的椅子,以及一盆绿植,办公桌上似乎还堆放着什么东西,粗略看来,像是写字板和油性笔一类的东西。
而另外几间紧闭的房门上都挂着一块矩形的小金属牌,上面都写着“治疗室”几个字,后面跟着加了圆圈的数字编号。三号治疗室的房门似乎并未关紧,正好留下了一道可以隐约窥见室内景象的缝隙,也不知是因为疏忽还是什么。尽管有些不守规矩,但好奇心还是驱使着我匆匆朝那道门缝中瞅了一眼,从我所在的位置能够看到一个女孩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双手搭在面前的办公桌上,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呆滞,双唇微张着,但似乎并没有要说些什么的意思,只是时不时地做着点头或是摇头的动作。我认出那个女孩就是先前跟在灵幻先生身边,又在我们交谈时被护士带走了的那位女孩。
不知道她在接受着怎样的治疗,又在忍受着怎样的痛苦。我盯着那扇没有关紧的房门默默地想。
与三号治疗室相邻的另一间治疗室的门正是在这时被悄然打开。一位护士最先从那扇被拉开的门后走出来,紧接着跟在她身后的便是灵幻先生。我在看到灵幻先生跨出房间的那一刻就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而那个人也很快注意到我的身影。
“灵幻先生,刚才非常感谢。”我对上他那双诧异的眼睛,弓着背朝快步走到我面前的他稍稍鞠了一躬。
他看着我愣了一会,接着无奈地笑起来:“我反倒要说声抱歉来着,对你的母亲说了不太礼貌的话。”
“母亲似乎并没有在意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有些紧绷的嘴角也总算松弛了下来。
“你怎么又突然跑回来了,应该跟你母亲在一起才对吧?”
“我还有话想要和您聊聊。”我一边说着,一边侧着头看了看他身后来往的医护人员,然后轻声询问他,“您在这里接受康复治疗吗?”
他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将视线移到了一边,从喉咙中挤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此前从来没有听您提起过呢。”
“也不过是最近的事。”他侧过脸望了一眼窗外,吐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与此同时,三号治疗室的门在他身后被人缓缓拉开,我瞥见那个寡言的少女拖着步子独自走出了房间。她站在门边朝四周张望了一圈,视线最后还是无比精确地落在了我和灵幻先生这边。我眨了眨眼睛,用眼神向灵幻先生示意了一下,他顺着我的目光扭过头时,女孩正好走到了他的身边。
女孩仰头看着灵幻先生,像坐在房间里那张办公桌前一样双唇微启,可仍旧呆愣半天也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从嗓子里勉强挤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喉音。灵幻先生倒像是已经习惯了她的这副样子,脸上没有半分的急躁,只是面带微笑地轻声询问她怎么了。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强硬地抓起灵幻先生的一只手,摊开他的手掌在上面放下了什么东西。
“给你、这个。”我终于听清了她的声音,话语简洁、语调平淡,冰冷得像是一脚踩在了厚厚的积雪之上,但也足够柔软轻盈,出人意料的,是相当独特好听的声音。
女孩将自己的手挪开时我也忍不住凑上去,看到几颗五颜六色的、星星一般的小东西躺在灵幻先生的掌心上。
他盯着掌心里的星星耸了耸肩膀,笑着向女孩道谢后,女孩也朝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紧接着,女孩的视线忽地飘到了我的身上,我被那双深邃的、看不清情绪的眼睛吓得一愣,等到回过神来时,那个女孩对着我晃了晃脑袋,接着便拖着步子转身离开了。
“别担心,”灵幻先生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应该是‘你好’的意思。”
“那个女孩……”
“啊,她也和我一样。”他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掌心说。
“那孩子,她总是自己一个人来吗?”
话音刚落,灵幻先生转过头用有些奇怪的眼神瞥了我一眼,随即哈哈笑了起来:“这里的人大都是这样,一个人。”
“那孩子遇到了……一些事情,父母也都已经不在了。”他说,“我也是来到这里之后才察觉到,对大家来说,似乎像这样总是一个人才是更为常见的。”
“我和他们却不太一样。”他抬起头,对着我笑了笑,“mob他总是在我身边,从我得病之后。最初的治疗也好、后来每一次的复查也是,都有mob陪在我身边。
“我大概,在不自觉的时候也变得有些依赖他了吧。所以才会让他变得有些勉强了。”
是因为这样才故意把对方推开的吗?我想这样询问,却觉得如鲠在喉,没法发出一点声音。
“依赖过头的话,就会变成负担了不是吗?”他看着我皱起的眉头,讪讪地说,“不依靠谁的话就活不下去,这种情况实在太过危险了。我不希望自己变成那样,也不希望让mob变成那样。”
他的声音听上去无比低沉。我察觉到他话语中的落寞,又不知该如何安慰。正觉得一筹莫展之时,垂在身侧的手却猝不及防地被人轻轻捏起。我低下头,看着灵幻先生像刚才那个女孩所做的一样,摊开我的手掌,将自己手心里的东西分了几颗到我的手中。
“我一个人可吃不完那么多啊。”他勾起嘴角,笑容似乎又变回了往常的模样。他用手指轻轻捏起一颗躺在自己掌心里的星星,忍不住感慨出声,“好甜!这个应该叫做什么来着?”
“……金平糖。”
“啊,对了。真是不错的名字。”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呢喃。脸上的阴翳在吞下那颗糖果的时候也全都一扫而空,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一场幻觉。我本就不知如何开口,这下似乎更没有出声劝慰的余地。我低下头,盯着掌心里的金平糖,犹豫了一下还是学着灵幻先生的样子捏起一颗放进了嘴里。甜腻的香精味道和糖果表面密布着的圆润凸起一并刺激着我的味蕾,那滋味实在算不上是一种享受。
我瞅了一眼面前的人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仍觉得胸口发闷,牙齿下意识地用力咬碎了口中的糖果,忍不住开口道:“但是,现在这样也不是您所期望的吧?”
不出所料的,灵幻先生甩头面向我,脸上写满了惊讶。
“抱歉,我并不是想要对您的做法指手画脚什么的——灵幻先生,您最近有和影山君联系吗?”
“偶尔还是会相互发消息来着……我们本来也不是在吵架之类的啦。”
“但是,不管是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是现在,您的脸上分明就是一副相当寂寞的样子呀。”我朝他身边挪了半步,凑近他说,“因为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想要长久地待在一起,我觉得这样的想法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先前我告诉您,影山君现在看起来并不开心,我想,那一定是因为灵幻先生您看上去并不开心的缘故。在我看来,您也好,影山君也好,都在拼尽全力地考虑对方的感受,但同时却也忽略了自己的想法,在勉强自己的并非只有他,您也是一样的。”
我将自己心中的想法一口气说完,终于如释重负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抬眸看向灵幻先生,见那人脸上的神色似乎还有些迟疑,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正好接近一般公司下班的时间。沉吟过后,我索性抓起他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大厅外头走去。
“现在时间正好,一起去找影山君聊聊吧。”
“诶?等——”
我拖着灵幻先生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离开了康复部。时间渐渐逼近夜晚,医院大楼外本就阴沉的天空也变得更加昏暗阴郁。一路上灵幻先生倒是没少找借口来劝导我放弃自己的念头,但都被我坚定地一一反驳了回去,几个来回过后,他也只能认命般闷头跟着我走上了前往影山工作地方的路。
握着灵幻先生的那只手早在踏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就已经松开,我大方地迈着步子走在他的跟前,心里倒是一点也不担心身后的人会突然转身逃跑什么的。毕竟只要稍一回头,我总能看到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咬着下唇、眉头紧锁,看上去分明是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嘴角却又无法掩饰地微微抽动着,低着头迈着步子跟在我的身后,不见一刻的停顿和犹豫。
人上了年纪果然会变得相当麻烦。我心想,忍不住哑然失笑。
我们在医院附近的车站坐上了前往影山工作场所的电车,一路上灵幻先生环抱着双臂,一个劲地跟我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从近日的天气到车窗外的景色,我只能无奈地听着他不太顺畅的表达,偶尔提醒他话语中遗忘的某个词汇,再应和两句。这场景倒让我想起许多年前自己陪伴朋友赶往约会场地的景象,实在如出一辙。
或许也托了灵幻先生的福,原本半个小时的车程在他滔滔不绝的唠叨声中轻轻松松便消磨殆尽。不知不觉间电车摇摇晃晃地驶入了站台,我仰起下巴透过车窗看向外面,对面的站台上已经挤满了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们。
看到我们的那一刻,影山脸上残存着的疲惫都立即化作了惊讶和慌乱。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事出突然,我们谁也没有提前与他取得联系。影山工作的地方就在距离车站不过百米的位置,我和灵幻先生站在办公大楼对面的便利店前,我举起右手朝影山挥了挥,灵幻先生则只是站在我的身边,默默地盯着影山,等待着他快步穿过马路走到我们跟前。
影山刚刚靠近我们,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忍不住惊呼起来:“师父,惠美ちゃん,好久不见!”
他对我笑着,目光却分明如同被吸引着的磁石一般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我身旁的灵幻先生。
“好久不见,影山君。”我也回给他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偏头看向灵幻先生,那个人似乎仍旧没有开口的打算,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笑容也只是在嘴角匆忙闪过。
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家清静的咖啡厅坐了下来,我们的意外出现看来并没有打扰到影山,像那天一样健谈的影山在我的记忆中实在非常少见,因此也更加令我印象深刻。只是大部分的时间总是我和影山在聊,灵幻先生只是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视线也不曾长久地落在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身上,仅仅百无聊赖似地环顾着四周的景色,只有桌面下时而颤抖的双腿昭示着他内心的焦虑和不安。
与此相反,影山的视线却好像一刻也离不开灵幻先生,即便是在与我交谈的时候也时不时转动着眼珠瞟向一旁的灵幻先生,然后又无数次在慌乱和失落中快速收回自己的目光。
我盯着他俩总也没有办法对上的视线,自己也不由得感到如坐针毡。真要说起来,眼下这种尴尬的局面也算是因我而起,然而在我把灵幻先生强行拉到这里的时候,我满脑子只考虑着如何让他们二人久违地见上一面,却完全不曾思考过这之后的事情。于是我一面要与影山闲聊,回应对方的各种疑问;一面又要思考着如何打破身旁二人之间的僵局——这短短的十五分钟大约是我人生中所经历过的最为忙碌的十五分钟。
服务员似乎也察觉到了我们周围弥漫着的微妙的气氛,一言不发地快速为我们上了咖啡便低着头快步离去。我盯着自己杯中的咖啡,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被液体温暖了的杯壁,仍在思考着应该如何是好,却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灵幻先生不知何时已经端起了自己那杯滚烫的咖啡毫不在意地送进了嘴里。
“呜哇!”
直到一声惊呼在耳边响起的时候我才猛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倾斜的咖啡杯和从中溅出的液体,我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应该避开还是伸手去接的时候,飘浮在空中的咖啡杯和咖啡液周围忽然绕上了一层明亮的彩虹色光芒,紧接着,深棕色的液体像是忽然有了生命一般在半空中转了个小小的圆圈,然后如同一块顺滑的丝绸料子迅速滑入了已经扶正的咖啡杯里。
如果不是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见识过这样神奇的能力,这时我一定要愣怔许久才能回过神来。我盯着盛满液体的咖啡杯被彩虹色的光芒环绕着平稳地落在桌面上后,立即扭头看了看四周,周围的人仍在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的一切。
“请您小心一点,灵幻师父。”是影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这家店的东西都会比较烫一些,这个我先前就告诉过您的吧。”
“你……那个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不记得了也很正常啊。”灵幻先生不满地嘟囔着。
“那么我再提醒您一次,吃东西的时候请不要什么东西都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我知道啦——”
拖长的尾音夹杂着影山无可奈何的叹气声,像某些滑稽片中的奇怪音效,让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插话道:“两位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呢。”
那对师徒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再看向对方,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两人似乎都有些发愣,但几秒后又都再次不约而同地甩过头,一个抿着双唇、一个则尴尬的清了清嗓子,耳朵却都飘上了一抹不起眼的红晕。
我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这副相似的狼狈模样,也不再急着出面缓和,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悠闲地啜饮自己杯中的咖啡,心里更加确信自己刚才所说的话,果然一点不错。
那两个人果然,一点都没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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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夜晚降临得太快,我们并没有在咖啡厅里多待太久就不得不匆忙起身离开了。回家的路上,灵幻先生乘坐的电车与我们不同,因此只能提起和我们分别。在车站挥手临别的时候,站在我身旁的人从灵幻先生变成了影山,不过两个人看着彼此,倒都是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电车进站的提示音很快在头顶响起,我盯着他们微蹙的眉头和紧闭的双唇,本以为两人大概只会用一句简短的“路上小心”来结束这次见面了,却没想到本来已经准备转身离开的灵幻先生低着头思索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唤了一声我身边的影山。
“你还有东西在我那里,别忘了什么时候过来拿走。”
他说完便埋头扎进了身后的队伍当中,不一会就被淹没在了排队上车的人群当中不见了踪影。
影山呆立在我的身旁,直到电车车门关闭之后才回过神来,轻声呢喃:“诶?行李的话我应该都已经拿走了才对?”
我回过头,诧异地瞥了他一眼,不禁笑出声来。
“影山君你啊……”
他看着我,眼珠在眼眶中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已经远去的电车,这才终于反应过来似的,脸上立即飞上了一抹不太明显的红晕。他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转过头看向我认真地说道:“谢谢你,惠美ちゃん。”
“为了什么事呢?”
“是你把师父带到这里来的吧?”
我勾起嘴角,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我们的电车也在这时进了站,我跟在他的身后一并踏上了电车,和他一起挤在车门旁的角落里,轻声将几个小时前我在医院与灵幻先生相遇的过程一一告诉了他。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从师父口中听到过。”他听完我的讲述,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虽然师父是那样说的,但是从我的角度来说,其实我也一直在依赖师父才对。”
影山说着,停下来冲我笑了笑,搭在身后金属栏杆上的手却不觉用力到了指尖发白。
“那个人——师父受伤的那一天,我本来约定好会和他一起处理那个委托,结果却因为公司的事情违了约,所以他才会……”他顿了顿,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正在经历某种巨大的痛苦一般,说话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因为我的问题才害他不仅受了伤,还得了那样的病。这样的念头在起初的那段时间里一直回荡在我的脑海当中。大概是这个缘故,最初我每天都觉得非常不安,如果不待在师父身边的话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平静下来,本来已经能够好好控制的超能力也偶尔会不自觉地发动,也在公司惹了一些麻烦。”
他用力地甩了甩脑袋,接着说:“我害怕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也害怕那时的自己,所以才下意识地靠近师父。只要在师父身边我就会觉得很安心。我……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理所当然地在依靠着他。
“师父应该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吧,所以他一遍又一遍地暗示我要与我分开一阵子,我没有拒绝他的理由,实际上也绝对是按照师父所说的做会比较好,因此还是选择了顺从。”
“但是应该很难受吧?”我安静地等待他说完才轻声说道,“你也是,灵幻先生也是。”
他看着我,迟疑地点了点头。
“灵幻先生也只是说,分开‘一阵子’不是吗?”我笑了笑,学着灵幻先生的样子用力拍了拍影山的肩膀,“要重视自己的想法,灵幻先生是这么对我说的,不过对我来说,最初告诉我这个道理的人,就是影山君你啊。所以,我希望你和灵幻先生都是,请重视你们自己的想法。”
他看着我,惊讶在他的眼中持续了很久很久,电车在寒风中飞驰着传来呜呜的呼啸声,不知过了多久,他张了张嘴巴,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谢谢你,惠美ちゃん。我会再找机会和师父谈谈的。”
我用力地点点头,对上他的眼神,与他一同轻笑起来。
电车在不知不觉中驶入了车站,我们聊得有些入迷,以至于下车时也变得慌慌张张的。
从车厢走下月台的时候,一片雪花被寒风挟着,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的鼻尖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本能地瑟缩起肩膀。我低下头,发现脚边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已经铺上了一小片洁净的白色。
这是那一年调味市的初雪。
离开车站后我和影山聊起了关于雪的回忆,他告诉我他印象最深的一场雪在他十四岁那年,灵幻先生接到了一个委托,带着他一同到了一户处在山林当中的人家。因为没能立刻找到附在房子里的灵,他们便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当影山看到纸糊的推拉门外落雪的影子,满怀期待地推开门向外看去时,却发现外面的院子里纷纷飘落着的不是洁白的雪花,而是一片片柔软、粉嫩的樱花花瓣。
“那是因为灵的关系吗?”
“是的,毕竟那时可是寒冬凛凛的一月份啊。”影山笑着向我解释道,“那间房子所处的地方好像本来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但是一直负责照顾樱花树的人不幸离世后不久,樱花树也在不久后枯死了。那个人本就放心不下自己一直照顾的树,樱花树枯死后更是因为怨念一直守在那里,委托人告诉我们的灵异现象也只是那个人在哀悼自己最爱的樱花树。因为并没有造成什么危害,委托人也觉得既然不是不好的灵,放着不管也无所谓,所以后来也就没有进行除灵。”
“这么说,现在去那里,还能看到冬天的樱吹雪(さくらふぶき)吗?”
“不好说,毕竟已经过去十年了啊……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再看一次啊,那样的樱吹雪。”
“那么,不如邀请灵幻先生再一起去看一次吧。”
本来正仰着头望着远方的天空的影山愣了一下,接着缓缓地转过头,盯着我的眼睛,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是啊,能再一起去看一次就好了。”
他再次扭头看向飘雪的天空,释然地笑了起来。
那是我在过年前最后一次见到影山和灵幻先生。
那年的圣诞晚餐上,我和父母一同策划了一场久违了的家庭旅行来庆祝母亲的病愈,于是去年的一整个一月,我有将近一半的时间都在距离调味市几十上百公里以外的地方度过,甚至就连除夕夜晚的杂煮都由旅店承包。
因此当我们带着旅途的疲惫和阑珊的兴味回到家中的时候,家门口小小的邮箱也理所当然塞满了各种信件,当然,其中大部分是过去的报纸和亲友们寄来的贺年卡。
在这些积攒的信件当中,我最在意的有两份——一份来自一直与我保持联络的出版社,另一份来自影山。
出版社的编辑寄来了贺年卡和作品的第一版样刊。我小心翼翼地拆开样刊外的包装,自己还来不及草草翻阅一遍就迫不及待地将它交给了母亲。我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决定要这样做——如果言语不行的话,就借助其他我更为擅长的方式来表达我的心意。因此,我极其郑重地用双手捧着那本尚且不够成熟的样刊,将它呈到母亲面前的时候,胸腔里不断搏动着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大脑也是一片空白。我甚至无法回忆起当时母亲脸上的表情、我们又隔着那本书对视了多久,只记得当母亲终于微笑着点头告诉我会找时间翻阅的时候心中的喜悦,那样纯粹的快乐大约是只有孩童时期的愉快可以与之相比的。
至于影山,他寄来了一张贺年卡和一封写满了两页纸的长信。信里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手写的字体难以避免潦草,密密麻麻地挤在纸上,不仅看上去不易阅读,信的内容也实在无关紧要。
他在信里告诉我灵幻先生最近的康复训练进行得很顺利,医生也说照这样下去再过不久应该就能恢复到以往的样子;还提到今年的参拜,他和家人还有灵幻先生一起去了附近的神社,还观看了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以及在这之后的几天,他似乎还和灵幻先生一起到了某地进行的短暂的旅行……
总之尽是这样一些琐碎的事情。我几乎是摇着头读完了这满满的两页纸,但事后,母亲告诉我,她倒是头一次看我这样津津有味地读一篇东西。
除了长信和贺年卡之外,影山寄来的信件中还有一些特别的东西。我读完了那封长信,将它认认真真地按照原本的痕迹折叠好,准备重新塞回信封里的时候,才无意间在信封的角落发现了它们。
那些柔软、鲜嫩、透着温柔的淡粉色的小东西。
我捏着长长的信封,将它倒扣过来,让那些东西轻轻地落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是几片新鲜的花瓣,边缘无一例外皆有着一个小小的缺口,看上去像是一颗颗小小的心。
那是几片樱花的花瓣。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