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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明确的光源,是整个天幕亮了。
他是被惊醒的。没到响闹钟的点,交班的人也还没有来。凛冽的风刮进来直刺在他脸上,痛得他打了个哆嗦。
——哎,麻烦了啊,我来拿朋友放在这的东西,x单元x楼。
一个年轻人说道。他身后半开的门缝里寒气不断,使他身上浓浓的酒气很快就灌了整个保安室。
他戴上眼镜。面前是相当年轻的一个人,长相是声调也是,全身上下都是名牌。这酒气,是直接把医用酒精往肚子里灌了吗?
——应该是水果之类的,不然就是花。
他补充道。他点点头,翻开登记簿正准备查找,但另一个声音却插了进来。
——水果?你还想拿那么重的东西!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才发现门外还站着两个人。或者,应当说,有一个人站着。而站着的那个人身上,挂着另一个人。保安室门口的灯光常亮,在那两个人身上剔刻下又黑又浓的、重重叠叠的阴影。挂着的那个人大约是喝断了片,已经熟睡了。还醒着的那个人,明显疲倦得连站直都勉强,全靠右腿出力,与肩上倾过来的人作相对支撑。啊,一条狗。两个醉得不行的人脚边,还蹲坐着一条够人膝盖高的白犬。
——哎,那不然怎么办嘛,下次回来都什么时候了。
——随便找个人帮你拿,完事!哎我说真的,他要掉下去了……
就这样改变了决定。年轻人对他抱歉地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空气中弥漫的雨雾在尚未熄灭的路灯下清晰可见。三个人凑在一起走着,一人一只手臂架起醉得七荤八素的、脖子上搭满三条围巾的酒鬼,闷在满是酒气与汗味的冬服里,几乎要滚作一个巨大的泥球。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到电梯面前,田野需要腾出手取卡刷电梯,李汭燦的重量便再一次被全部压到了李炫君的肩膀上。
——我操,他以前有醉到这种程度过吗?
李炫君大骂道。
——说不好。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装醉?
——确实。哎哟,又想起那次了!
——哪次啊?那次啊?
——那次啊!
两人的身上明显都没剩下多少力气,笑声又干又柴。田野拉开大门先放白犬进去,随后靠到一旁好心让架着李汭燦的李炫君走在前面,最后才松懈手臂,擦着铜门回落的重音迈入玄关。
砰!李汭燦就这样被干脆利落地扔在了地上。这就是断片者应受的待遇。田野替白犬解开犬绳,脱下身上的棉服随手甩到沙发上,又从不知哪里扯出一件T恤、一条运动裤,便径直去洗澡了。不一会棉服便从沙发搭手上滑了下来。李炫君放下刚从纸箱里提出的矿泉水,走过去捡起那件棉服,用力抖平整了,才挂回到沙发上。接着,他又去拽李汭燦身上的棉服,差点被这喝醉后脾气格外大的人迎面挥上一拳。
他看向窗外,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可惜。他在心里想,田野定的是今天——对,已经可以说“今天”。十二点过了,天也已经亮了。尽管他们彻夜未眠。想什么来着——对,田野是今天中午的航班。疯了,真是疯了。但公正地讲,他是不应当说太多的。
天愈发地亮了。李炫君拖着浑身的困倦背靠沙发坐下去,闭眼,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他只好放弃,起身,走到阳台,开始机械性地做操。医生说多活动身体有利于缓解肩背问题,他谨遵医嘱,每天清晨转二十下左臂、二十下右臂、转、扭五十次手腕,做三十个扩胸运动。
从田野家的阳台俯瞰下去,是枯水期的黄浦江。
钱。这些年他们赚了太多太多。以购买力来衡量的话,比他们做选手那几年赚得还要多很多很多。三年前娱乐潮席卷社会,将通货膨胀水平再度抬高。田野把他从广州叫来上海,开了后来遍布一二线城市的连锁酒吧。他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下大批即将退出市场的比利时高度酒,配合琼脂做出羊羹一般的糕点。生意大红大紫,甚至开去韩国。他很少看ig,偶尔登陆更新些关于店面近况的图片,总是能刷到不同届的选手与他们lOGO的合照。
李炫君转完二十下左臂、二十下右臂、扭完五十次手腕,做完三十个扩胸运动,走进厨房,拿出一只大碗来。
他想,他还是能看清晰的。他所做过的,除开第一次将经过冷却的琼脂液灌进模具,就只有偶尔到店亲手做几份厚蛋烧而已。具体的经营由其他更专业的人做着。
——忙起来就好了啊,你是太闲了没事干,我说认真的。
田野对他说,就这样把好不容易将自己完完整整收拾出上海的李炫君又骗了回来。那时候的田野,还没有养那只白犬。之后生意是做得还算成功,但他并没有如田野说的那般“忙起来”。所谓开店,真实践起来,分明是将钱准备好,然后等待别人去做。他总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像样的生意人,更不能说从中找到了什么新的关于生活的意义。
厚蛋烧并不难做,他很快便将三人份的早餐端上了桌。田野正好顶着毛巾出来,毫不客气地一手抓起两块塞进嘴里,顿时被噎得大声咳嗽,狼狈不堪地跑向乱堆在客厅角落的纸箱抽矿泉水来喝。李汭燦被这恼人的动静吵醒了,表情扭作一团,愤愤给了田野一脚。顺带将自己翻面,露出后腰那一大片纹身。
——喂,我说。
——嗯?
——他要是哪天结婚办婚礼……都不用,被求婚就行,一定会做出那种很挣扎的表情吧?完全不知道该作什么表情的那种样子,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僵硬得拧成大小眼……
田野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很快地他反应过来,脑海中一遍遍重播李汭燦窘迫的表情,开始边将李炫君的后背拍得啪啪响边放声大笑。李汭燦再次被他们吵起来,含糊不清地骂了几句脏话。田野看出他只是生理上醒了,意识尚在世界环游,便笑得更大声。
——哎哟,我真不行了……话说,你那么确定他会结婚吗?
——那不是你说的吗?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怎么可能讲这种……
——真是你自己说的,骗你干什么?
——我说我说……行,行行行,我说的,应该是后面喝多了忘了。
——是是是,对对对,喝多了忘了。
李炫君累了,懒得再跟他斗嘴。万一叫田野认真起来,三个他都不够跟他吵的。于是他回到阳台上。天不再继续发亮了,仿佛有谁按下了秒表。这里的阴天就是这样。
上海的,没有太阳的,小雨下的清晨,特别特别难看。钢筋楼宇,像是青色的,成群的犀牛,跨黄浦江而过。
李炫君偶尔开车。他知道,在这样一个大雾天,无论多么努力地擦拭玻璃,也无法给这种既看不清过去也看不清未来的困境带来一点转机。高架桥上永远有漂泊的人。讲到底,不过是在扮犀鸟的角色,怀揣各自的卑微,企图从这水泥雨林的叶隙啄取光亮。
他再转过头时,客厅已经完全安静了。田野全然没顾自己刚洗了澡,就这么躺在地上,抱着白犬睡去了。李炫君走过去摇了摇他:喂,你等下不要赶航班吗?
——赶什么航班啊,困死了。再说,纽约也太远了,得坐几个小时的飞机啊?懒得去。韩国近就先去韩国看看吧,你不是叫我去韩国看看吗?
——怎么,你现在又愿意听了?
田野没再回答。不过李炫君也困了。他快速地冲了个澡,拖来两床被子,先抛给不省人事的另两人一床。接着自己也躺下来,拉上显然稍薄些的另一床。他闭上眼,打算想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思考需要时间,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够进行的。而他没法一边做厚蛋烧一边思考,所以打算将这件刚才没做成的事放到现在来做。
然而——李汭燦翻了个身,砸了实心的一拳下来,正中他的右肩膀。痛得——更多是吓得他大叫一声。这动静将田野惊醒了。
——这么烂的脾气啊。也确实吧,他需要这种人,认怂认到让他不好意思的那种。
让他不好意思吗?
——让他不好意思……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可不容易。
——所以啊,所以我说,他一定会结婚的。
李炫君咂巴咂巴田野迷迷糊糊的话,没厘清个所以然来。所以,他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议题上。
时过境迁,离开旧的环境又已领略新的人生的他们,似乎仍然无法改变谨慎的步幅。而令人感到苦涩的幸运是,当人生的色彩被时间洗刷,给予他们轻易洞穿彼此身上的顽劣与丑陋的能力,人们倒是更容易幸福了。
寂寞。那是善良而诗意的说法。为便利店的当日折扣、安排在晚上的工作、马上就要到来的明天、庸碌。这些显然是更为现实的理由。行色匆匆的人们,带着关于未来的恐惧,“总是过于匆忙,似乎总是要赶到哪里去”。
如果身边有多一个人的话,或许能安下心来暂时忘掉些什么,将步子放慢一些吧。
他将思绪放回当下。一左一右靠着他的两人,就连最放不下面子的李汭燦,也因为醉酒就这么随意地在街上地睡去了。啊,今晚的夜风真是很凉爽。尽管他一直一个人单独过着,没有被医生催促去结婚也没有被什么“发自内心的局促与憧憬”困扰,但他依然拥有着坚实的关系缔结。这是不能再幸运的事情。在一切开始之前,一切发生之时,一切结束之后,他都很难想起要为人生及当下作这样的感慨。唯独在那么一个不经意的瞬间。
那次——那次,他们都喝得很醉,趔趔趄趄靠着通宵辉煌的奢侈品橱窗一个拉一个跌坐下来。路上的人仍然很多,水流一般经过他们。他再不能从那些人的余光里看出他们的落魄了。然而,那又是第一次,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有多无所谓被看做一个不体面的人。原因无他。如今,已经没什么值得他们为之驻足。也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关在某个总要成为过去的时点上。
忽然,李汭燦的烟盒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他注意到掉落的声音,弯腰去捡起那个烟盒,并从中抽出一根,默默地想了些什么事情。良久,又将它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转而面向格外明朗的夜空,冁然一笑。
上海凌晨的街头,他与两个旧友紧紧地挨靠在一起。天仿佛再也不会亮了,未来却是前所未有的澄澈与清亮。
在关于这条街道的未来里,不远的春之末。
雨丝犹如氤氲的云烟。拥挤在地铁口、等待出租车排号的人群中,那个早早于昔日的人生中滚过九百阶下行梯的、脾气不好的人,悄悄发送了“下雨了,好烦啊”这样的信息。接着坦然地打起雨伞,走向了这座弥漫红粉的城市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