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一般人们会在电车上干什么呢，至少崔杋圭的行动是固定的。尽量找一个座位，带着耳机，望着对面窗户掠过的楼层的发呆。因为放的都是安静的音乐，所以隐隐传来轨道有些吵闹的声音，不过乘车的大家都很安静。
今年是寒冬，但暖气充足的电车上感觉不到，阳光甚至让人感到一丝温暖。
当电车再次经过一个站台，崔杋圭定睛看了一眼外面的站牌，突然想到，好像曾经自己的目的地都是在这里。
那时身边是姜太显。
/
通常来讲，学生们的恋爱好像都有一个规律。他们似乎都在春天开始交往，走过热恋的夏秋后，在冬天分手。也有人能撑过第一个冬天，然后……崔杋圭就记不太清了。
毕竟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初春的时候他还会留意一下周围的情况，比如好友脸上忽然露出的傻笑。
啊，是恋爱了啊，他这么想。
后来他也恋爱了，不过是在冬天，很抱歉的是，正好是好友失恋的那段时间。
在朋友难过的时候独自快乐这件事，说来有些不道德，不过好友得知他恋爱后也祝福他要过得快乐，所以他也不再遮遮掩掩，正式开始了热恋期。
比如那个时候会一起上下学，午饭一定是一起吃的，会一起完成作业，偶尔体育课悄悄溜去看他，然后拍下独家珍藏。毕业礼的时候回学校去姜太显的班上接他，看着其他女生特意去找他告别。姜太显只是礼貌地说了再见，然后转身走向自己，再一起十指相扣回家去。
那时候的自己好像什么也不会多想，也不在意看到这一幕的女生会怎么想。
他除了和姜太显恋爱，学生时代几乎是一张白纸。学生会长和通常意义上的好学生，没有大张旗鼓地恋爱，迟钝的老师只觉得是学生关系好，敏感的老师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来自同学的风言风语，他被姜太显保护得很好。
他们就是少有的，撑过了许多冬天的情侣。从高中到大学，平稳地走过了那么些年。
但是校园恋爱碰上这个现实的社会的时候，好像很多事情都会变。
能够熬过寒冬的我们只是幸运吗，是校园恋爱就只能停留在校园吗？
有时候崔杋圭会这么想。
/
回过神来的时候，崔杋圭已经站在了熟悉的月台上。如果再给他3秒的时间仔细思考，或许他都会立刻转头回到本来的路线上去。但心里突然漫出来一点感性又驱使着他往前走。距离上次回到这里已经过了多少年呢，人步入二十代后半之后好像时间也跟着混乱了。
崔杋圭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任由来自四处的回忆涌进自己的大脑。
连自己的年龄都要细数的人，怎么能那么清晰地记得曾经在这条街上的每一个角落发生的每一件小事啊。崔杋圭有些自嘲地想。
这不是什么繁华的大街，走不了多久就来到了一栋普通的住宅楼，崔杋圭曾经称为家的地方，那时还是两个人。
而现在的他进不去门禁，就算进去了也没有可以回的家。曾经熟悉的阳台上现在也挂上了陌生的衣服。他站在大门前只记得起当时搬家公司将属于他的东西一件件抬上车的情景。
连分手的情景都有些模糊了，只知道一般而言崔杋圭和姜太显是不会吵架的，性格使然，就算是打打闹闹，也不会真的吵起来。
“我们如果吵架就会分手。”崔杋圭以前这样开玩笑地跟朋友说过。
果然后来他们两个分手的时候没有吵架，没有像其他朋友那样闹得有多惊天动地。冷静却又不冷静地，不带任何误会地分手了。
搬走的时候崔杋圭感觉得到姜太显在阳台上注视着自己，至于他在想什么，崔杋圭就猜不到了。
就算在一起了很多年，崔杋圭都一直猜不透姜太显在想什么，就像现在他转头看见站在马路对面的姜太显时，他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又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要逃吗？
这个想法在崔杋圭的脑子里闪过一瞬，然后他想，我干嘛要逃呢。
所以姜太显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也只是就那么站着，然后听到姜太显说，
“哥，好久不见。”
暖色的阳光从云缝中穿过，夜晚将要降临了。
/
要崔杋圭和多年不见又刻骨铭心的前男友开心地唠家常，似乎有些过分。就算独自成长了不少，能做到表面平静已是他的极限。
所以当姜太显邀请他与自己共进晚餐的时候，崔杋圭下意识回绝了。
“那一起走走吗？到车站为止。”
崔杋圭没应他，转身朝车站走去。其实就算他不回应，附近的停车场只有车站旁边那一个，他与姜太显总是得同路一段的。
天黑得很快，路灯一盏一盏代替了白日的天光，街边的摊贩也渐渐亮起了霓虹灯。崔杋圭习惯性的望向商贩，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啊”崔杋圭下意识地出声了，虽然很小声，但还是被一旁的姜太显听了去。
他顺着崔杋圭的视线望过去，那边是一家小小的家常菜馆，一位中年女子正在门口准备营业。
“要去打个招呼吗？”姜太显问道。
那是他们还住在这里时常常光顾的一家小店，便宜又美味，老板娘也很温柔，一来二去就混了个眼熟，直到搬离这里后崔杋圭也时常怀念着这里。
“去。”
果然老板娘还认得他们，进门便开始和以前一样叨唠起来，然后自然地问他们“吃什么”。结果崔杋圭还是和姜太显一起共进了晚餐。
走的时候老板娘拉住他们两人说，“你们工作不忙的话多一起回来看看呀。”
崔杋圭没回答，倒是姜太显说了好。
走出店门的一瞬间崔杋圭被冻了一个激灵，零下的气温让他的呼吸都带着一团雾气，走向车站的步伐不经加快了一些。只是到车站与停车场的岔路口时，他缩成一团的手臂突然被拉住，然后他听到姜太显问他：“要我送你回去吗。”
因为太冷了，冷得大脑停止了运转，我才会乖乖跟着他走，上他的车。崔杋圭关上副驾驶车门的那一瞬间他在心里为自己行为开脱着。
没有话题，也不想找话题，崔杋圭上车之后就摆弄起了自己的手机，直到听见姜太显做好了出发的准备，车却迟迟没有移动他才觉得不对，抬头发现姜太显正看着自己。
“怎么？”
“你还没告诉我你家在哪。”姜太显似乎有些为难地说道。
崔杋圭这才反应过来，抬手在导航里输入了地址，然后继续缩回椅子上。
与外面的车水马龙不同，车里很是安静，虽然已经过了晚高峰的时间段，路上的行车却丝毫不见少，导航显示的到达时间一点点推迟，姜太显说：“哥，放点音乐吧。”
“好。”然后崔杋圭打开了蓝牙，没有验证，就这么连上了车载系统。
抒情的英文歌流淌出，歌词唱的无非是爱或怨，说实话有些不合时宜，但怎么办呢，好像也没什么合适的曲子，总不能放蹦迪曲。
“抱歉啊哥。”看着缓慢挪动的车流，姜太显突然开口。
“为什么道歉？”崔杋圭终于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问道。
“如果你坐电车回家的话应该能更快到家吧，耽误了哥的时间。”
“没关系。”崔杋圭看了眼导航，依旧缩在座位上不动弹。
是因为我浪费一些时间也没关系吗？
姜太显想着，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
那次意外的重逢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崔杋圭在极短的时间内又碰见了姜太显，不过这次算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收到来自学生时代交好的学弟的结婚请柬时，崔杋圭刚好结束了手上的一个大项目。几日的劳累让他肌肉都有些酸痛，然后他看着请柬想：得去看看啊。
于是他如约来到宴会场，和许久不见的同校们简单寒暄，直到在门口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时，才发现这场宴会并不是能轻松参与的好地方。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个学弟与他的前任，是关系很好的同班同学来着。
于是崔杋圭不多做停留，逃跑一般地进入礼堂，在心底默默向学弟道了歉。好在宣誓很快开始，新人接吻的那一刻，他也是真心送上了祝福。
但，活来这么多年，眼下的状况一定是崔杋圭一生中最想要避免的。按人际关系分桌的话，变成这样确实是理所当然的，崔杋圭看着对面落座的前任想，可内心深处还是不由自主地对眼前的氛围感到有些无奈。
老实说，就算他与姜太显分手了，但好歹是和平分手，虽然不是他的本意，前几天他们俩还一起重回故地，吃了顿晚饭。双方独处时还能平淡地说两句，反倒是现下身侧的人都看着他们的眼色，像是生怕不小心说错了话，结果就是大家都干脆不说话了。
这一桌坐的都是双方能称得上一声朋友的人，也难怪会这样。
好在不久后晚宴便正式开始了，婉转的音乐，昏暗的灯光，刚刚如同冻结住的空气，倒是终于开始一点点流转了。
但大家都很默契地，与崔杋圭交谈时不会带上姜太显，与姜太显聊天时也不会提到崔杋圭。一张饭桌，倒是硬生生被分割开来了。
整场宴会，他们唯一一同参加的，就只有新人敬酒环节了。
不过有一点要纠正， 那就是这场宴会还算转换心情的好地方。
宴会免不了喝酒，与旧友的重逢也让崔杋圭暂时忘掉了前任在场的尴尬，渐渐的宾客也不再拘泥于本来的座位安排，开始了一轮轮社交与游戏。气氛逐渐高涨，回过神来崔杋圭已喝了不少，晃晃悠悠地靠在了椅子上。
硬要说的话，崔杋圭算是易红体质，所以喝了酒后看起来会格外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担心，于是会有人上前询问他：“你还好吗？”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崔杋圭抬眼看了看面前有些面生的男生，还没回复便听到他接着问：“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好吧，在成年人的世界，这句话背后大概率会隐藏一些别的信息，不过面前的男生看上去像是涉世未深的学生仔，或许真的只是要送他回家。再者，在听到这句话时，崔杋圭想到自己确实应该回家了。
于是崔杋圭差点就要回答好了，但是是差点。
因为他的那位前任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揽住崔杋圭对那位小男生说：“不用，我会送他。”
挺有男友力的不是吗，不由分说的态度和他那无法挣脱的力度，总之脑袋晕晕的崔杋圭就这么由着姜太显把自己带出了场地。
“太显还能开车呀。”又是喝醉了之后会出现的撒娇一样的语气。
“我叫代驾，稍微等一下。”
“哦。”然后崔杋圭就乖乖等着了。
崔杋圭骨架小小的，不爱锻炼的话很容易就可以被姜太显锁在怀里。两人身高差不多，所以脑袋正好能靠在颈侧，低头就能隐隐闻到喷洒在后颈处的香水味，大概是中途补过一次吧，不然怎么熏得姜太显有些头晕目眩。
那是曾经的味道，他知道的。崔杋圭是个恋旧的人，用过的东西，收到的礼物，走过的路，生活过的城市，一切有回忆的地方，在他的心里都会留下痕迹，拥有属于自己的重量。但这样的他却离开了自己，不是主动的，是被动的。就像香水味道总会散去，被洗净，就算可以一直补，在某一个时间点，突然就会冒出累了的念头。
因为香味是留不住的。
/
一觉醒来窗外的阳光让崔杋圭一下子无法判断具体时间，唤醒了枕边正在充电的手机，一看已是下午2点，还好今天是久违的休息日，模范员工的全勤奖并没有受到影响。
映入眼帘的就是堆满红点的SNS软件，随意点开之后是来自朋友们的信息轰炸。周围的圈子不大不小，昨天的事情大概已经被私下讨论过许多了吧，宿醉的脑袋不想考虑这些复杂事情，崔杋圭反手将手机扔到一旁。
其实他很想就这样在床上躺一天，但他的胃很明显已经在抗议了。于是他只能艰难地爬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厨房觅食。
如果说前段时间的偶然重逢是崔杋圭心中近来感到最烦躁的事情排行榜第一名，那眼前的景象将会轻易取得第二名的佳绩。原本应该空荡的厨房岛台上居然放了一碗盖好保鲜膜的醒酒汤。第一反应并不是感动，占满大脑的念头只是：好烦啊姜太显。
姿态自然地把自己送回家的样子很烦，会记得帮自己把手机放在枕边充电的样子很烦，给自己准备醒酒汤的样子很烦。这种，明明分开了很久，却又一瞬间把自己拉回曾经的样子，最烦。
走进了才看到汤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字体：抱歉随便用了你的厨房，做了醒酒汤，第二天醒来热一热喝掉吧。
脑子里不合时宜浮现出的是姜太显以前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就像全息投影一样，重现在了自己独身公寓的厨房里。甚至不需要过多思考，大脑便擅自合成了影像。
于是崔杋圭努力晃了晃脑袋，将差点成型的画面甩出脑海，而微波炉也正好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