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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被魔狼咬断的手指上的伤口很痒。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痒意不只是在皮肤之上,他用指甲抠,用牙齿咬,都不能缓解。挠到皮肤,皮肤下的肉就开始发痒。用力剐蹭,推动肌肉,那种痒就渗透到了骨头里。
“我说……”
先西热好了油锅,锅子里油星四溅,他将切好的土豆块倒进锅里,热油一接触土豆,立刻噼啪作响。
莱欧斯嘟囔的声音变得更加模糊。
奇尔查克把魔狼肉切成均匀的小块,他撇着嘴把肉块码好。说实在的,魔狼是杂食魔兽,肉闻上去又腥又臭,他实在想象不出来能把这东西做成什么佳肴,现在唯一能相信的就只有先西逆转乾坤的手艺。
玛露希尔洗好了香草,用小刀切成极细的沫状,顺手装进碗里,递给了先西。
“我说啊……”莱欧斯加大了音量,再次呼唤,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去把水倒了。”奇尔查克面露无语,催促他去做些正事。这家伙为了捅穿魔狼的喉咙,把手伸进狼嘴里,现在只被咬断了一根手指,实在是傻人有傻福。
“啊,不……我正在剥掉魔狼的皮,我想把它的趾骨也拆出来,也许能做个纪念品。”莱欧斯露出陶醉的神情,兴奋地把魔狼的腿骨递到他的面前,被奇尔查克无情地拍开。“快点给我丢了,要不然你就问问先西要不要拿来炖汤。”
“骨头的话,我不需要。”先西盛出散发着焦香气味的土豆,把玛露希尔切好的香料倒进锅里,抽空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看他受了伤实在可怜,玛露希尔打了圆场:“莱欧斯,反正现在也没什么重要的工作需要帮忙,你可以去休息,骨头的事之后再处理也行。”
天呐,他压根就不是想说骨头的事,他拧着眉头:“玛露希尔,我想问你,你的治疗魔法有没有可能出错了啊?”
“不可能。”玛露希尔立刻敛紧眉头,嘴上虽然立即否认,但还是上下仔细打量着他的手指,确认他的状态。接着她相当笃定又自豪地说道:“这可不是我自夸,我可是学校的第一才女。虽然我不擅长治疗,但这么简单的恢复魔法,不可能出错的。”
莱欧斯也这么觉得,玛露希尔应该不可能出错,但是他身上的不适感还是无法忽略。
“怎么了?”玛露希尔抄起他的手腕,左看右看,相当肯定这个恢复魔法用得非常完美,不应该有什么问题才对。“你觉得还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得到了关注的莱欧斯重重点头,“我觉得很痒。”
听闻,玛露希尔立刻松了一口气,放下他的手,“什么啊,我不是说了吗?很痒是因为里面在恢复啦。”
“可是……”那种痒意好像会游走,现在从手指流到了手腕。他立刻顺着手腕抓了好几遍,同样也没能缓解。“有没有可能是魔狼里也有寄生虫?”
“寄生虫?”奇尔查克颤抖了一下,险些切到自己的手指。
“你又咬生肉了吗?”玛露希尔扶着脑袋,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他怎么还不吸取教训啊。
先西停下手中的锅铲,盯着他的脸瞧了一会,脸色好像挺正常,“你的肚子又疼了吗?”
“那倒不是。”莱欧斯老实地摇头,“我只是觉得很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皮肤下面游走。”
三人对视了一眼,最先开口的是奇尔查克,“如果是寄生虫的话应该不止是觉得痒吧,应该像上次那样已经半死不活的了。”他毫不顾虑莱欧斯会看到,用大拇指比了比这超大的问题儿童,“别管他就好了吧。”
另外两人没有吱声,大概也同意了这个说法。
“在痊愈之前你就先忍忍吧,只要好了就不会痒了。”玛露希尔好心又安慰了一句,“如果之后你还感觉不舒服的话我再给你治……莞包,不要把不喜欢的东西偷偷扔掉!”
是这样吗?莱欧斯心中冒出丁点怀疑,他总感觉这次的瘙痒和往常的不太一样。说起来到底为什么愈合是这么痛苦的事呢?明明是在变好,但是却痒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把皮肤剖开,把肉翻出来,用手指翻过神经和纤维,把瘙痒再转变回疼痛。
莱欧斯的疑虑不仅未被打消,症状反而变得愈发严重。起初只是断指的伤口发痒,然后开始是手腕,接下来脖颈也跟着沦陷,最后心脏也开始有了这种感觉。而这种痒意始终不止浮现在皮肤,他拼命抓挠皮肤,留下显眼的血痕,瘙痒就会有意识地往更深处逃窜,最终除了忍受别无他法。
被魔狼咬出伤口早已经愈合了,除了寄生虫之外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想到寄生虫,他的脸色发青,那种痛苦只要体验过一次就不会想再重蹈覆辙。
啊,难道我又要死了吗?被寄生虫侵蚀实在太痛了,如果我直接死了再让玛露希尔复活会不会更好?可是现在没有那样的时间了,法琳还在等着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感染的寄生虫?我处理魔狼皮毛的时候吗?还是我上次偷偷摸了蟾蜍螺?难道是之前腐肉鸟的牙齿咬到的事?……值得怀疑的事故太多了,压根不知道是哪一件。他脑子充斥着纷乱的杂念,并没理出什么头绪,最终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他的不治之症难道只有等到死了再复活才能解决吗?
如果有谁能倾听他的烦恼就好了。
奇尔查克肯定不行,他一定会指着他的脑袋把他臭骂一顿,说他整天到处胡作非为才没事就疑神疑鬼。奇尔查克真的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倾听者,他光是想想就知道心里的压力铁定只增不减。
先西不懂魔法,也不会治疗,但是他对迷宫里的魔物很熟悉,如果能知道是哪种魔物感染的就好了。比起寄生虫,和他商讨食谱应该收获更大一点。莱欧斯暂且把先西放在了候补者里。
莞包……嗯,莞包管好自己就行。她应该对他身上的变化不在乎,就算问了也是无用功。他立刻把莞包也排除在外。
玛露希尔,玛露希尔的话倒是个理想的人选,她擅长魔法,也会治疗,知识也很丰富,对他还算是有耐心。尽管他的病症看上去相当无理取闹,玛露希尔还是为他检查了两三次,当然结果无不落空检查到最后,连魔狼咬出来的伤都已经痊愈。这么多次都没能检查出问题,再找玛露希尔能有结果吗?检查次数频繁到他甚至记得玛露希尔当时手掌触摸的温度。他突然又感觉到痒意,用指甲狠狠抓挠了几下,脖颈后立刻多了几道浮起的红印。他给玛露希尔的名字也狠狠画上了一个叉。
法琳,你在哪里,我好想你。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没有人能了解莱欧斯究竟有多烦恼,也许是因为大家都不在乎。他们一心想着追回消失的法琳,没有多余的精力考虑几乎没有影响的未知疾病。
对他们来说,这样微不足道的影响,或许还没有今天吃什么来得重要。
先西跟在众人身后,随着思考频率的加快,步伐却越来越慢。“备用的米越来越少了,蔬菜也完全见底,只剩下一丁点的加工肉类,但完全不足以支撑起几个人的营养需求。他得在这附近找些能作为食物的东西。不行!必须让他们吃饱饭!年轻人就是应该吃饱饭!”想到这里,先西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大喊出声:“我们就在这里先停下来休息吧!”
莞包立刻垮下脸,不服气地反问:“为什么要停下来?”
“我们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了,最好就近整顿,在附近准备一些食物再前进。”先西耐心地解释。这层迷宫的环境不算太糟糕,有足够的水资源,那就一定有生物。
“吃吃睡睡,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到迷宫深处啊?什么时候才能……”莞包抱怨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嗅到了风中微弱的腐臭气息,耳朵瞬间弹立,眼睛也警惕地竖成一条直线。
“先在这停吧。”莱欧斯一手拦住了众人,一手搭在剑柄上,气氛的突变让所有人开始防备。
奇尔查克退后了半步,躲在众人身后。
“发生什么事了?”玛露希尔捏紧安布洛希雅,随时准备释放攻击魔法。
不等莱欧斯回答,空气中腥臭腐烂的气味已经开始弥漫,众人立刻掩住了口鼻,对气味敏感的莞包更是哎呀咧嘴地低声咆哮,意图驱赶入侵者。
巨大的生物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让几人吓得心惊胆战。
“这、这是什么……好臭!”
“是蘑偶熊。”莱欧斯的额上也不禁渗出冷汗,体型如此巨大的蘑偶熊他也是第一次见到,是普通棕熊的三四倍。“不要背对它,小心的倒退往后走。”
“沙沙——沙沙——”
细微的声响在迷宫中回荡,有点像是沙锤晃动的节奏,又像是某种啮齿类动物磨牙的动静。异常的声音刺激着每个人脆弱的神经,莞包咬着牙冲了出去,“管它是什么蘑菇什么熊的,只要打败它了就可以继续前进了吧?!”
“坏了!”莱欧斯迅速拔出长剑,从高地一跃而下,“那是挑衅的信号,听力敏感的动物更容易被刺激,它打算对莞包出手!”
“什么?那怎么办?”玛露希尔抱着法杖扒着藤蔓滑了下去,“莞包离它太近了,如果我用魔法的话,她会受伤的。”
莞包的精神高度集中,她挥爪敏捷又迅速,对准了熊的咽喉发起了致命一击。
“不对!”莱欧斯大喝一声,“不是那里!”
手上传递来的并不是划破血肉的触感,反而犹如陷入温热的烂泥中。蘑偶熊非但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血肉反而如同活物吞噬她的手臂,将她死死拖住。
“糟!”莞包来不及思考下一步的动作,另一只手刺穿了熊的左眼。这样的攻击也未能起到作用,蘑偶熊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充斥着她的鼻腔,灼热的涎水滴在她的肩膀上。
完蛋了。她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这种地方,玛露希尔应该能复活她,但是要被咬掉脑袋绝对不是让人愉快的体验。如果她的头被蘑偶熊吞到了肚子里,然后再拉出来,她还能复活吗?如果她的头没有被找到呢?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冲过去会来不及。莱欧斯当机立断,用尽浑身力气掷出长剑。银剑如同流星,划破了焦灼的空气,不是冲着蘑偶熊的身体,反而是它背上繁茂的蘑菇。与众人想象的不同,蘑偶熊被刺穿了喉咙和眼睛没有丝毫反应,反倒是碰撞到背上的蘑菇开始剧烈颤动。
仅有瞬间的机会,莱欧斯冲向莞包用力一撞,两人一起扑倒在一边。蘑偶熊仍然不愿放开到口的美食,忍着疼痛在莞包的肩上咬下一块皮肉。霎时间,血腥的气味开始蔓延。
呆在近处的玛露希尔抓准机会,立刻对着蘑菇开始吟唱。
“玛露希尔!旁边!”奇尔查克抛下石子,打在她的脚边。
玛露希尔冷汗涔涔,立刻调转了攻击方向,但还是慢了一拍,两只幼熊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随着震耳的爆炸,一只幼熊的脑袋被炸成了碎片,另一只幼熊从背后用爪子撕裂了她肩膀的皮肉,鲜血顺着她的胳膊滴滴答答地落下。她的脸色惨白,却依旧准确地吟唱着攻击魔法,炸碎了另一只幼熊的躯体。
“奇尔查克!对准蘑菇射箭!”莱欧斯冲着半空大喊,声音穿透耳膜。
奇尔查克咬着牙拉满了弓弦,“这么多蘑菇得对准哪一个啊……?”他以为自己至少要射出十箭,蘑偶熊却在他射出第一箭的之后就轰然倒地。
莱欧斯抱着莞包,靠近玛露希尔。“你怎么样了?”她的嘴唇自己没了血色,额头上不知道是因为惊吓还是疼痛,满是冷汗。
“我没事,让我先看看她。”玛露希尔解开莞包的皮甲,被咬下的地方可以看到森森白骨。玛露希尔放下法杖,抬起唯一能动的胳膊,“你帮我按住她。”
其实玛露希尔应该先治疗自己,莱欧斯认为这样的决策会更好。但也许是她没有信心自己的体力能撑到处理第二个人,所以优先治疗伤势更重的莞包。
等治疗完莞包,玛露希尔的脸色几乎和纸没什么区别,有点像是死掉的克拉肯,没了生命的气息,泛着最原始的白色。
“莱欧斯,你来帮我治疗。”玛露希尔兴许早有这种打算,她态度略微有些强硬,“这是再好不过的练习机会了,刚好这样的伤不是很严重,你还记得我是怎么教你的吧?”
这样的伤不算是严重吗?莱欧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玛露希尔小心地解开上衣的衣领,尽量避免衣服纤维撕扯皮肉,脱到了手臂的位置,露出了整个肩膀和锁骨。
莱欧斯伸手在虚空比划了两下,只觉得自己横也不是竖也不是。他为难地举着右手,却得到了玛露希尔老师严苛的批评。
“我说了害羞对魔术进步没有帮助了吧!”玛露希尔拉着他的手腕靠近,“专心点!”
如果可以莱欧斯殷切地希望这只手能够租借出去。直接放在伤口上好像会很痛……念头在他的大脑里成型,他的手就有了意识开始行动。
先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贴在玛露希尔的脖颈上,她略微颤抖了一下,但并没说什么。待到玛露希尔彻底习惯了他的接触,他的整个手掌贴着她的侧颈顺着曲线缓缓下滑到伤口。
莱欧斯的眼神飘忽不定,还好他站在玛露希尔的背后,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
好……好尴尬……难道尴尬的只有他一个吗?
“感受魔力在体内流动……”玛露希尔镇定自若地引导他的魔力流动,耳朵到脖颈却不受本人控制地变成粉色。
莱欧斯突然有种触电的感觉,酥麻的痒意顺着掌心在电光石火直接蹿到心脏,他的心跳如雷,莫名失速,好像还有点喘不过气。他似乎抓住了什么重点,但那一丁点的启发像寄生虫一样很快溜走。
“你做得很不错。”玛露希尔拉上外衣,试着活动肩膀,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你很热吗?还是晕魔力了?”
莱欧斯汗流浃背,一脸的魂不守舍:“啊……?啊?”
先西与奇尔查克带着所有的行李跟了上来,“你们没事吧?”
“没什么事。”莱欧斯满脸疑惑,他对自己的失控并没有找到满意的答案。“就是莞包和玛露希尔可能需要休息。”
“今晚的食材看来是熊肉了。”先西掏出菜刀,准备解体熊尸,莱欧斯拦住了他的动作。
“熊的部分恐怕是不能吃的。蘑偶熊背上的蘑菇才是真正的宿主,它们寄生在月熊的背上,吸取肉体的营养,然后操控熊尸捕猎。莞包攻击月熊没有反应是因为那已经是腐肉了。”
“蘑菇会吃肉吗?”奇尔查克本想摘蘑菇的手一颤,立刻收到了背后。
“我想是不会。”莱欧斯摘下了蘑菇,反复翻看。“它们只需要月熊的营养应该就够了,之所以捕猎,应该是为了培养下一代月熊,然后再寄生到小熊的身上,实现自己的繁殖。”
奇尔查克皱着眉,嫌弃地盯着莱欧斯手上的蘑菇,“听起来感觉好差。”
“有点不想吃那个……”玛露希尔露出了同样微妙的表情。
“我也不是很想吃呢……”莱欧斯感叹道。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那蘑菇的部分应该能吃吧?”先西立即变更了菜单,又拖来两具小熊的尸体,“它们应该还没有被寄生,只是不知道肉还能不能处理。”
“?!”
“?!”
奇尔查克和玛露希尔瞪大了眼睛,两人合力把莱欧斯摁倒在地上,四只手在他的脸上摸来摸去,让他睁不开眼睛。
“他是真的莱欧斯吗?不会被蘑菇寄生了吧?还是他是变形者?”
“莱欧斯你哪里不舒服吗?哪里疼?脑子是不是难受?”
他不服气地挥开他们的手,“我很好。”不,也不算完全好,他觉得很痒。“我只是不想吃寄生的蘑菇而已,你们平时究竟是怎么看我的?”
奇尔查克过分地模仿着他的行为,眼神发直,嘴角流着口水,“这个魔物我真想尝尝看啊。”
玛露希尔在一旁频频点头,“虽然过分了一点但是确实是这样。”
“……”这下轮到莱欧斯难受了。
不管愿意与否,他们的食物没有什么可挑选性,小熊的肉散发着一股焦味,尽管先西用了很多香料,但味道依旧很难说上一句好吃。
“蘑菇的味道怎么样?”先西给他又盛了一份,莞包舔着勺子,应该是最好的评价了。
莱欧斯有些郁闷,明明是寄生的生物,尝起来却是多汁又鲜甜的滋味。“很好吃。”
玛露希尔担忧地摸了摸他的脸颊,又摸了摸他脖子上的脉搏,终于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莱欧斯的身体麻了半边,脖子像有蚂蚁爬过,手上的勺子掉在了地上,他疑惑地盯着地上的勺子,突然一拍手掌,“我知道了!玛露希尔你是寄生虫吧?”
“?”
“?”
“他脑子没有坏掉吧?”
“怎么办?要围成一圈轮流揍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