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樊振东来港上学已经有三四年了吧,他也说不太清,毕竟小孩子越往回数记忆越是模糊,不过他倒记着赴港读书之前,楼下老婆婆卖的那家鸡蛋灌饼很好吃,可惜之后就再也没尝过了。
此刻,他趴在商店巨大的透明玻璃柜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摆着的随身听。
一个个五颜六色,像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糖果,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橱柜里,他听班上那些有钱的同学说过,能下载很多首歌,还能装进兜里,想带去哪里就带去哪里。
虽然家里并不厚实,但是看到樊振东的人都会觉得他妈妈对他很好,起码吃得上面没有亏待过。
此刻那一双胖手挤在玻璃上压出指纹,一双眼睛也贴在上面,亮得像一对摄像头。要是我有了,我绝对要把Beyond所有的歌下载下来,樊振东想。
他的视线又移到了商店里其他的人上,带着铭牌的应该是个经理,他看到自己了,他会骂我吗,可我只是透过窗户看,什么也没做。
这个年龄的小孩总是带着天真无邪却又偶尔放纵大胆的想法,樊振东这么想着却也没有动作,见经理离自己越来越近,那个金属的小铭牌在他的眼睛里越来特大,直到金属铭牌一亮,音乐响起来了。
原来他不是来骂我的,虽然一副被抓也无所谓的模样,樊振东却下意识松了口气。
是林忆莲的声音,很是决绝,“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叫什么来着,樊振东想不起来了却又撇撇嘴,反正他不爱听,他要是买了只下载Beyond的歌。
小孩站在橱柜面前,脚步却也没有动,听完了这首歌。
直到那安着金属铭牌的脸不耐烦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樊振东咂了咂嘴,这次枪口肯定是对准自己的了,便灵活地窜到了人群这种,却又没有忍住又转头看了眼那些小小的砖块。
他肯定也要有自己的一个。
肯定的。
樊振东和妈妈住的楼是个一看就怕会倒的楼,邻居有时候说幸好这楼不是在日本,不然他们全得埋进去。
其他人听不得这话,祸从口出,不能自己给自己造口业,只让这位外乡人拍拍自己的嘴,再呸两句让上面的原谅自己。
樊振东看了觉得有趣,问上面的是谁能管这么多。
小孩问题多,可大人也不是一一能解答的,上面是谁,神仙菩萨佛祖耶稣圣母玛利亚上帝这么多,他们谁不知道到底求在了谁的身上,谁能显灵他们就拥护谁。
樊振东的脚站在楼梯上,是铁质的,全都生锈了,铁锈剥落下粘在铁质的楼梯上也粘在他的白球鞋上,索性灯是黑的,他也看不到多少。
“妈——”咚咚的声音响在楼梯上,一楼二楼三楼都听得到,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他已经闻到了饭菜的味儿了。
“胖仔,轻点儿哦。”旁边的阿婆端着碗走了出来,碗边并不齐整,不知道什么时候摔的,她耷拉着眼皮看了眼往下簌簌落着铁屑的楼梯,“可别塌咯。”
“塌不了阿婆,你看房子都塌不了。”都说小孩是最快学会一门语言的,樊振东也不例外,他来了几年,粤语学了个七七八八。
“不要这么说,怎么能盼着房子塌呢。”一听幼儿痴语,哪怕碗都没端利索,话就蹦了出来。
“好哦。”樊振东吐了吐舌头,掏出脖子上的钥匙钻进了家里。
香港寸土寸金,哪怕是这样一个如同震后顽强生存下来的楼,他们也没有租下太多的空间。打开门就是厨房,油烟气直接喷在了那张白脸上。
“怎么回的这么晚,不是早早就放学了吗?”穿着围裙的妇人端着盘菜放到支在客厅的桌子上,语气责怪却柔软, 没有生气。
“是去打乒乓球了?”
樊振东年纪不小,却爱写日记,想着以后要给自己出回忆录,那回忆录上第一句要写的就是,他是个爱打乒乓球还爱吃鸡蛋灌饼的胖子,不过最好以后能拿大满贯,那就改成是一个有大满贯的爱吃鸡蛋灌饼的胖子。
来港后鸡蛋灌饼吃不到了,乒乓球倒是继续打着。学校的体育老师早就私下里给樊振东母亲说过,这孩子绝对有天赋,把他送到更专业的地方去吧。
更专业的地方。
什么地方更专业,踩着脚跟做着发财的梦来到这里,还要去哪里,还能去哪里,又要花多少钱。
大人和小孩想的不一样,小孩看到桌子上有盘红烧肉就能开心得要死,大人也开心,只不过吞下红烧肉的那刻总想着明天得干多少活才能把买肉的钱补回来。
她是大人,不过她还是个母亲。
打乒乓球?
樊振东确实很爱乒乓球没错,但是他今天只顾着看那一堆彩色小砖块了,哪里还想着这事,乖乖道:“今天没有。”眼睛倒是盯着桌子上唯一的那盘肉。
妇人自然也看出来小孩没动的眼神,又移向那具装着不少肉的骨骼,轻轻叹了口气,“先吃饭。”
樊振东听言立马洗手坐了下来,再爱吃也没忘给妈妈夹两块,才大快朵颐起来,把一盘肉消灭地干干净净。
香港的夏日是很炎热的,风裹不进来多少海,更吹不进这栋被遗忘的楼。
外面响起了声音,大家都吃完出门坐在一起说话,这是不浪费电还能忘记热的唯一好方法。
樊振东是个勤快的小孩,帮着妈妈收拾完碗筷才一起走下去。
不过他是小孩,所以他要用跑的。
铁锈又是簌簌地落了一地。
02.
找个民间会乒乓球的,容易。笑话,谁还不会拿着拍子舞两下。
找个精通的,寸土寸金的地方,怎么有人总做着天下掉馅饼的梦。
“胖仔,就这么喜欢乒乓球啊?”阿婆的碗里干净了不少,怕是放在面前让人以为是乞讨的又造了业,只好颤抖地端着。
樊振东好奇地看着那碗,在想会不会掉下来,又一心二用地点了点头,“嗯。”
“乒乓球?”另一个早就被宣判造了口业的外乡人一愣,像是好久没有听到这项运动,霎那间萌生了不少亲切感,“我给你问问去。”他在这块做电话卡推销,倒是认识了不少人。
妇人连忙说谢谢,樊振东看不懂原因,却也跟着他妈说谢谢,那张圆润的脸看起来像颗苹果,把外乡人逗笑了,“有什么谢,要是之后拿了冠军,可不要忘了我。”
为什么要忘了?
他妈妈说肯定不会。
樊振东想着那不一定,得看这个外乡人是鸡蛋灌饼还是数字了,前者,那他不会忘记。
只不过谁能想到,还真是外乡人找到了。
“他之前也是推销电话卡的,就是脾气不太好。”外乡人看着手里挤着一堆红苹果,像是一张张楼上胖仔的脸,热情惊悚,“这我不能收,人家收不收还不一定呢,脾气差,就连会乒乓球都是喝醉了后打听的,不过听起来绝对厉害。”
厉害,能会多少技能,能赢多少人才算厉害。要是个世界冠军,是个大满贯,也不会沦落到上门给推销电话卡的份了。
反过来说,要真这么厉害,能看的上这一堆红苹果,还是能看上这栋破楼。
妇人不愿意思考这个问题,只说让对方收下苹果,明天就让胖仔过来找他,一起去找那个人。
这次外乡人倒是笑眯眯收下了,樊振东看着母亲上了楼,走了进来。
幸好他不爱吃苹果。
樊振东拿起自己的拍子,这副拍子他用了很久了,是爸爸托人送过来的生日礼物。
好不好用,樊振东不知道,但是他习惯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小白球,这个,他也习惯了。
今天周日,不用上学。
樊振东本想再去看看那橱柜里的随身听,他最近天天去,只不过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忘记小白球。
他会挤时间,哪怕三四分钟也要挤出来,大汗漓淋站在玻璃面前紧紧盯着那随身听,脑海里放着Beyond的歌,耳朵里听到的还是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
可惜今天去不了,他去和外乡人一起找一个脾气差的怪人。
他和妈妈一起到外乡人家里,妈妈说胖仔脾气好就是心性不硬,这样也能锻炼锻炼。
外乡人说自己做不了主,只能看对方要不要,于是带走了这个装着小白球的苹果。
“胖仔,你粤语会不少?”外乡人说话还没樊振东流畅,也不知道平时怎么推销电话卡。
樊振东摸了摸兜里的小白球,点了点头,说是上课他们都讲粤语,不然听不懂。
外乡人唔了一声,一个推销电话卡赚钱的还没一个无忧无虑上学的孩子适应力强,他干干地笑了两声,“那就好,那个人听不懂普通话。”
真奇怪,听不懂普通话还推销电话卡,推销电话卡还不会讲粤语。樊振东有些奇怪地看了外乡人一眼,对方这次却没再说什么。
怪人住的楼比他们还好点儿,虽然也像震后逃生,但是起码楼梯没有铁锈,也不会落在地上形成厚厚的一层,不注意的人只觉得是滩血。
那人住在三楼,门是开着的,两个人爬上去都大喘气。樊振东嗅了嗅,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好奇地望向门里,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外乡人敲了几下门,才听到了声音,是拖鞋划过地面的声音,还是水泥灰的,有些闷。
樊振东没有背包,只是握紧手里的拍子,盯着门里的动静。
人出来了。
好高,樊振东抬头看,看起来脾气不太好,像是没睡醒,眼睛垂着,又懒懒地抬起来看了眼外乡人,又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在打量我。
“你带一小孩干嘛?”紧接着声音从胸腔里传了出来,和脸不太配,很低沉,感觉可以唱摇滚,樊振东想着。
“嘿,我不是和你说了吗,这小孩乒乓球打得好,给你推个苗子。”外乡人急忙把手放在樊振东的肩膀上,“万一以后拿了世界冠军,你可就是他师父了。”
男人听到世界冠军倒是不屑地笑了声,向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上要关门。
外乡人连忙抓住门,“胖仔的乒乓球打得真的不错,你看看呢,先看看再说嘛。”
对方也没看过他打乒乓球,像是因为那筐苹果,很真心,最后急道给你推三个客户,这门才没关上。
客户和冠军,谁能有一天想到这两个词能放在一起比较。樊振东不懂,只懂抬头盯着男人,像个红彤彤的苹果。
“和你一样都内地来的?”男人这才开口说了第二句话,樊振东听得懂,这次他没让外乡人替他开口,“四五年了。”
“会普通话吗?”张继科看着面前这颗苹果,眼皮撩起来。
会,还是不会。
樊振东看了外乡人一眼,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态度,却又诚实地点了点头。
“会唱歌吗?”张继科又问。
“Beyond的,会唱。”樊振东又道,心里有丝雀跃。
“普通话的。”张继科有些不耐烦,手指敲着铁门,像是沉闷的钟声。
我会唱,但是你听得懂吗?
樊振东抬头看向男人,手里握紧拍子,外乡人在一旁鼓励。
他的记忆太浅了,以至于早就忘了外乡人是怎么鼓励自己的,只记住了那双审视眼睛落在自己的身上,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桃花眼。
他唱了他唯一记住的歌,那是放学回家的歌,带着粤语的味道,“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明天明天这歌声,飞遍海角天涯,飞遍海角天涯…”
他记得不多,又不知道有没有调子,戛然而止的时候像是开水壶突然停了的声音,还未变声带着一丝尖锐和刺耳。
对方没有说话,他们也不敢说。
张继科只会粤语,不会普通话,但是很久以前他听过一个人给他唱过这首歌。
人是很古怪的生物,你看哪怕过去很久了都快忘记那个人了,这首歌还缠在他身上。
“怎么学的这首歌?”
“回家的歌。”
“回家的歌?”张继科定住看了眼少年手里的拍子,那拍子一看就很受主人的喜欢,用了很久。
“张继科。”张继科这才正视地看了这颗苹果。
张继科?
诶?那是他的名字。
听他唱首歌就收他了吗,我还不知道他打得到底好不好呢,樊振东莫名想着,却又一次成了站在了玻璃柜前觉得林忆莲不如beyond好听却又老老实实听完一首歌的小胖子。
“我叫樊振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