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
你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吗?
伯远在黑暗中慢慢睁开眼睛。
我听到了。
你就在那里。
1.
伯远托着下巴,有些无聊地盯着舷窗外一闪一闪飞过的人造卫星。现在已经没有人维护这些卫星了,它们就像迷路的萤火虫一样,在无垠的宇宙中徒劳地根据设计好的路线来回周游,直到它们生命的尽头。
——我们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他被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伯远。”
有人推开了房间的门,伯远吓的一激灵, 他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巴,但是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在高脚凳上晃了晃,然后很直接地掉了下去。
胡彦斌站在门口,看到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伯远一双眼睛是亮晶晶的,那滋味就跟黑夜里看见一只不见轮廓的黑猫似的,莫名其妙就有点瘆得慌。
“我知道你没睡,你关灯干嘛啊!我又不查房!”胡彦斌一向胆子小,对伯远这种半夜发疯的行为实在是忍无可忍。
“我在观测宇宙!”伯远揉着最先着地的屁股,回应的理直气壮,“开着灯能看见什么啊!”
当然真实原因,还是因为伯远从小就住在胡彦斌的飞船上。在长个子的那几年,胡彦斌和陆毅怕他作息不稳定影响将来的身高发育,天天晚上都来盯梢看伯远有没有好好睡觉。如今伯远的身高倒是不需要忧愁,只是他晚上偷摸熬夜的时候已经形成了应对盯梢行为的肌肉记忆,选择在黑暗中熬出一对黑眼圈。
“你跟我过来一趟。”胡彦斌看起来没什么心思和他插科打诨。
“怎么了?”伯远还在揉着自己的脑袋,胡彦斌很少会在休息时间来抓他干活的。
“有个设备,需要你来调试。”
哦。伯远跟在胡彦斌后面,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手扒着护栏像只人形气球一样在在走廊上飘着走。胡彦斌的脚下则贴着魔术贴,让他在微重力的环境下也能如履平地。他手里还拎着航行日志,工装裤的口袋里塞着维修工具,伯远毫不怀疑,胡彦斌在找自己前,肯定又顺路把飞船维护了一遍。
一份时间掰成两半用,真不愧是胡校长啊。伯远暗暗地想。不过这也不出奇。
毕竟这艘飞船是胡校长的家嘛。
他们来到了胡彦斌的工作室前。其实伯远是有工作室的password的,但他从来不会主动踏入——果然,工作室的门一打开,伯远脑袋上的汗也跟着掉了下来:操作台上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零件也就算了,连地面上也纵横交错,各种废件甚至还在冒火星,没有头绪的电线被团成了个球,一个圆滚滚的宇航机器人被电线绊住,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看到终于有人来了,它的“眼睛”开始兴奋地闪烁,发出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
“知道啦知道啦,我这就来救你。”伯远自觉地走过去帮助机器人挣脱了电线的束缚。他从小在飞船上长大,陪伴他最久的除了胡彦斌,就是宇航机器人了。胡彦斌喜欢设计机器人,但懒的给机器人取名字。设计第一代宇航机器人的时候,他看着这圆头圆脑的小东西,想了半天也只能说出个Hi,于是这就成了机器人的名字。随着时间的流逝,Hi也在不断地更新升级,伯远上船那一年还是HiC,现在已经升级到HiG了。
重获自由的HiG滑动到伯远的腿边,快活地转了两圈。这个机器人最初的设计原型可能是只小狗吧。
“伯远,你试试这个。”胡彦斌从他那成山的材料堆中扒出一个头戴装置,小小的正好能贴合在太阳穴附近。
“这是什么啊。”伯远好奇地接过来。
“知觉同步装置。”胡彦斌说,“精神力传导骨架已经投放到理想位置了。”
也就是说……伯远惊讶地看着胡彦斌。
“你可以试试联系一下Kenny了。”
2.
“你听到了吗?”
伯远艰难地睁开眼睛。这已经是第几天了?他早已没有时间的概念,或者说,他们就不应该有时间的概念。
这里是天王星极地的研究所。从伯远有意识认知到自我开始,他就是生活在研究所里的。他们身处于漫长的极夜,在黑暗、寒冷和永不停息的风暴中学会了生存。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伯远握紧了脖子上挂的金属名牌,那是唯一的身份证明。他和同伴们每天被蒙住眼睛放进巨大的仪器里,在巨大的轰鸣声中,世界变幻莫测的轮廓在他的脑中慢慢铺展开,他的思想好像飞向了广袤的宇宙中,同星辰一齐闪烁,那种飞翔的感觉,也许就是自由。
直到有一天,研究所宣布研究终止,大人们带着成果踏上了离开的飞船。“这些失败的试验品怎么办?”有人问。
“试验品留在这里销毁吧。”
我是被销毁的那一个啊。伯远有些模糊地意识到。身边传来细碎的哭声,伯远试图去抓住同伴的手,可他抓不住流逝的生命。
这样不行。伯远咬紧牙关,努力从束缚衣中挣脱出来。他跌跌撞撞跑向那台巨大的仪器,这是他在研究所中最熟悉的东西。在无边的黑暗里,他的思绪再一次飞向宇宙,宇宙是那样浩瀚,群星以一种隽永的秩序运转不息。或许因为这种秩序太完美,完美到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成为他的容身之处。孤独像潮水,沉重的令人窒息。
谁能听到我的呼喊?谁来救救我?
伯远抱住自己的膝盖,这是一个自我拥抱的姿势,也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
“你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吗?”
在寂静的黑暗中,突然有另一个同频带的灵魂轻盈地与他共振了一下。
我听到了,你在哪里?伯远想要抓住他,可那个声音像一颗流星,转瞬就不见踪影。那是幻觉吗?伯远不害怕孤独,却害怕这种虚幻希望背后巨大的绝望。或许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伯远伸出手,触摸到了冰冷的墙壁,至少他是怀抱着自由离开的。
他好像陷入了一场漫长的睡眠,直到耳边听到了不属于这个星球的声音。有人的脚步声,笃定地向他的方向走来。仪器的盖子被人打开,一束光照在了伯远的眼睛上,让他感到一阵刺痛,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是你在呼救吗?”那个人一边问,一边伸出手抱住了伯远,“你可真了不起啊,这么远的距离,居然还能被我们捕捉到信号。”
伯远趴在那个人的肩膀上,他已经连动一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了。伯远看不清楚那个人的样子,只是隐约感知到,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正凝望着他,和想象中的星星别无二致。在朦胧的意识中,他好像被人带上了飞船,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冲破天王星的大气风暴,向他梦境中的深邃宇宙驶去。
再次醒来时,伯远发现自己已经睡在了一张温暖干燥的床上。灯光是暖黄色的,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热腾腾甜丝丝的烘焙香气,简直像是掉进了一个幻觉中。
“你醒啦?”这艘飞船的主人笑眯眯地看着伯远。
伯远警惕地缩成了一团。他不习惯这样面对别人。尤其是像“大人”一样的人。
“你不要怕呀。”那个人伸出手,摸了摸伯远的头发。他手里拿着伯远之前挂在胸口的铭牌,“NO.13651294……好长的号码,哦你的名字印在背面了。伯远,你是叫伯远吗?”
伯远没有说话,仍是用一种防备的眼神望着对方。
“我是胡彦斌。如你所见,这艘飞船就是我的。”胡彦斌说。他站起身打开了房间的门,就像为伯远打开了一个新奇的,光怪陆离的缤纷世界。
3.
从那一天开始,伯远就成为了胡彦斌的学徒,留在了这艘飞船上。
这艘飞船从船到人好像都奇奇怪怪的。拿胡彦斌来举例,明明这艘飞船是他的资产,可船上所有的人都管陆毅叫cap。伯远第一次见到陆毅时,他正站在舰桥上,从容地指挥着飞船的航向——虽然能让他指挥的,除了机器人还是机器人;他们都管胡彦斌叫“校长”,伯远一开始不太明白,后来略微明白了一点,因为胡彦斌确实有捡学徒的好习惯,这艘飞船上除了伯远,还有弹壳,和另外一个叫魏巡的男孩。魏巡的年龄略大一些,但他真的承担了太多,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这一船人的“衣食父母”。弹壳的年纪倒是和伯远差不多,但他总能做出一种老成世故的臭屁神态,猛一看还让人挺崇拜。
“你在干什么?”伯远好奇地看着弹壳对着键盘噼里啪啦一通输出。
“我要做黑客。”弹壳推了推眼镜,镜片的反光闪到伯远了。“我的梦想就是,成为和KO.2一样强悍的黑客!”
“KO.2是谁?”伯远问,一方面他是真的不知道,另一方面他觉得弹壳说话的样子是真的很可爱。
“KO.2你都不知道?”弹壳拔高了声音,“整个银河系最酷最有型最厉害的黑客!传说中10秒钟就能突破银河大厦防火墙的阿瑞斯之手!”
什么什么手。伯远被这巨大的信息量砸的头晕,但他精准地抓住了重点,“你说他是KO.2,那应该还有个KO.1?不应该KO.1是最厉害的吗?”
你懂什么。弹壳看了他一眼,“KO.2长的好看!只靠脸就可以霸榜了!”
KO.2· 银河系中最好看的黑客 · 阿瑞斯之手持有者 · DT他本人走了过来,眉眼凌厉,面容冷峻,吓得两个小孩缩在一起,大气也不敢出。
DT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下,“你们俩饿吗?”
伯远和弹壳对视一眼,咽了咽口水。这一天魏巡跟着胡彦斌出去购买零件了,陆毅也不知道去哪里了,飞船上只有能量棒,可那个东西好难吃。
然后,DT就像一个英雄一样走进了厨房,在伯远和弹壳崇拜的目光里,端出了三盘色香味俱全的蛋炒饭。
“这可是阿瑞斯之手给我炒的饭QAQ” 弹壳激动的眼泪汪汪。
原来KO.2是个左撇子。伯远看着左右开弓大快朵颐的DT默默地想。不过饭真的好香。
这艘飞船有时候还会迎来其他的客人。比如永远笑眯眯的驾驶员林志颖,据说他曾经的代号是“小旋风”,创下过整个银河系最快的飞行记录;又或者是疯疯癫癫的供货商苏见信,每次他来,胡彦斌都乐的见牙不见眼,因为可以收到很多稀奇古怪的配件和资料,不过苏见信的要价也很黑心,每次都要陆毅把胡彦斌摁住才能及时止损;再或者是DT的好朋友,经常来蹭吃蹭喝的董宝石,他自己说他是个生物学家,DT却要伯远他们千万别信,因为董宝石的研究目标是让人类进化出细胞壁,这可不是生物学家,这是典型的变态学家……
总之这艘飞船永远都是热闹的,也永远都是安稳可靠的。伯远曾经问过胡彦斌,这艘飞船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胡彦斌被问的一愣,他一向是个取名苦手,给机器人只能想出个名字叫Hi。他想了半天,有点不确定地说,对我来说,这艘飞船就是家啊。
家有什么不好的。陆毅说,他最近沉迷于古典说唱,说话都带点flow,这艘飞船就叫Home号,我们都是homie!
哇哦。胡彦斌的眼睛都放光了,这个名字好耶!
Home号啊。伯远默默地想,那我也有家啦。
他到底还是个只有十岁的小孩子,很快就释放天性融入了这个集体。飞船上的人看他年纪小,长得又可爱,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每个人见到他都要小宝小宝地逗上一逗。日子一久,连伯远本人都接受了这个设定,在自己卧室的门口用瓦楞纸做了一个门牌,上面写着“小宝的房间”,胡彦斌看见了,还笑话他像只认窝的小狗。
直到有一天,伯远回自己房间时,看到门口站了一个人,正眯着眼睛看门牌上的字。
“你在看什么?”伯远问他。
那个青年转过身,困惑的眼神就落在了伯远的身上,“这里不是我的房间吗?”
“怎么是你的房间?”伯远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你看不到这个门牌吗?上面写了是小宝的房间,我就是小宝!”
哈?那个青年挑起眉毛,露出一个天真又不讲理的表情。他反而看起来才像个小孩子,只不过住在一个大人的壳子里,“这明明就是我的房间!我一直就住这个房间!你要是小宝,那我就是大宝,这里应该是大宝的房间!”
他话说的铿锵顿挫,理直气壮,可惜带着口音,“大宝”的发音听起来像“呆宝”,让本来有点生气的伯远都没绷住,差点笑出声。
“怎么啦怎么啦。”陆毅从后面走过来,双手扶住“呆宝”的肩膀,朝伯远眨眨眼睛,“怎么回事呀伯远,怎么可以欺负哥哥呀。”
就是!“呆宝”骄傲地抬起下巴。伯远忍笑忍的好辛苦。
“呆宝”转过头看着陆毅,他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喂呀,明明是我在欺负他!陆毅哥你怎么介个样子!”
他气鼓鼓地盯着陆毅,陆毅好像很喜欢逗他,看他这副样子笑的更开心。胡彦斌走过来,拍了拍伯远的头,“怎么了伯远?”胡彦斌说,“你不认识他了?”
“当时在天王星上发现你的,就是Kenny呀。”
伯远睁大眼睛。他问过胡彦斌很多次,他们是怎么在这么偏远的星球发现自己的。胡彦斌只是神秘地笑笑,“有人听到了你的声音。”
也就是说,伯远当时听到的声音不是幻觉。
但那个人是谁呢?胡彦斌没有说过,陆毅让他自己来猜。伯远几乎把船上的人猜了个遍,但没有一双眼睛能和他梦境中的契合。他抬起头,恰好Kenny也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平静却深邃,像天王星表面缥缈的光化雾,梦一样地笼罩住他。
原来真的有人听到过我的声音。
从那时起,Kenny就成为了伯远的室友。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年那么久了。
四年前,Kenny独自一人驾驶漂洋号前往了其他星系。最开始的时候距离很近,他们还可以通过无线通讯斗嘴聊天,后来经过了几次跃迁,相隔数个光年,连传递回来的信息都只有寥寥数字。最开始的时候伯远还会问胡彦斌Kenny现在如何,但胡彦斌脸上的严肃神情,和陆毅独自一人时偶尔会塌下去的肩膀,好像都在提醒伯远有些事情不是问了就能有答案的。所以他也不再追问,只要知道Kenny还在这个宇宙的某处就已经很好,也许会有一天,他还会听到那个声音。
“戴上试试?”胡彦斌真是个天才的发明家,在找到伯远的同时,还带走了天王星基地残留的研究文献,靠这些残留的资料居然复原了当年的研究——精神力传导骨架。将人脑的神经冲动同步为传递向太空的波,从而实现跨越空间距离的信号传播。现在看来,胡彦斌甚至把这个装置做了升级,两种波可以实现同频段共振,也就是说,伯远可以和Kenny共享同一套神经系统,即使他们的物理距离已经相隔数个星系,他们的灵魂却可以亲密无间。
伯远戴上了知觉同步装置。他闭上眼睛,再次体验到那种思绪飞向天际,自由却无措的感受。他好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不断在下落,原来灵魂也会失重。
“伯远,是你吗?”
有人接住了他。
“Kenny……哥?”
“哇!好耐冇见你还记得我系哥哥喔!你在哪里啊,hao长在你旁边吗?DT在唔在哇……”
在胡彦斌期待的目光中,伯远有点痛苦地摘下了知觉同步装置。
呆宝,虽然很多年没见我很想你。
但是这个普通话我们好歹再练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