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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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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0-27
Words:
11,07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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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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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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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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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4

纵使我们一同跨过冥河的水流

Summary:

还记得你是谁吗?丹恒问。

刃涣散地望了他一会儿,眼皮微动,沉重地半阖,像是回忆与思考用尽了他的最后一点热度和力气。

丹枫,他喃喃道:我想回仙舟了。

Notes:

刃与恒 还是写了 没什么逻辑 不过是我想看的故事 有点长 可以听着安静的歌看

写给朋友 很高兴可以认识她

是发生在很久之后,因为魂魄残缺大限将至,与星神赐福缓慢散去的人们的故事

Work Text:

你醒了。

说这话的时候,窗外仍在下着大雪,无法使人看清更远的全貌。屋内干燥温暖,泛着食物平和的香气。丹恒关闭灶火,将煎蛋盛进碗中,擦去溅落在外的油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慢且沉。地板吱呀轻响,一层一层,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厨房与餐厅呈现半开放的版式,彼此离得很近。丹恒稳而快地将碗放在桌边,缩回手在耳垂上按了一下,望向远处的声源。男人的脸自楼梯转角的底部浮出,面孔苍白,隐在有些凌乱的发间,像一团没有形体的雾。

醒了就吃点东西吧。丹恒说。他转过身再度打火,向锅中加入清水。早饭我只做了一份,你可以先吃。

男人不动,沉沉盯着他的背影,半晌咳嗽了一下,慢吞吞地过来。地板年迈微翘,每走一步都嘶哑地呻吟。距离他约只有两米,丹恒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刃坐在了桌边。

丹恒打开玻璃盖,扭头避开扑面而来的一阵热气,抽出一小把雪白放进水中,拿起一旁的筷子,很快匀散它们。另一双被他从壁橱中抽出,在水池中清洗干净,甩掉水渍,湿漉漉横在刃面前的碗沿,像一座小小的桥。

没有葱花,烫了青菜,卧着一颗微黄的蛋。面条白而细软,浮在清澈的汤水里,蒸出淡薄的雾气。男人垂着头,看了一眼那一小碗面,视线很快从丹恒手中黏连而去,阴恻恻地、专注地落在他的身上。他身上仍穿着那套睡衣,材质纯棉,不厚不薄,因不合身而露出关节,赤着手与脚。窗外光线昏白,屋子里没有灯,丹恒每日早起,续上壁炉,此时燃得正旺。火光红而微金,尽数被吸入他们两人身中,跳着微弱的灰影。

丹恒调过一碗面汤,在锅中加入盐与新洗的蔬菜。等待二次沸腾的空隙他回过身,靠在冰冷的大理石板上。刃与他对视。丹恒不躲不闪,镇定任他由眼神解剖,暗青的眼睛微眯,微眨,目光快速滑过鼻梁与耳廓,在眉心停留了一会儿,仿佛在他脸上仔细寻找着什么。

失去恐惧、迷茫与厌恶,丹恒的脸陌生而平静,流过角落的暖光。他没有找到什么,肩胛放松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握住流理台的边缘,像是微微松了口气。

我只煮了我的份量。如果你想,现在还可以加。丹恒问,需要吗。

男人摇摇头,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丹恒嗯了一声,转过身去,翻动锅中的白汽。面熟得很快,被挑盛上来,重新汇成滚烫的一碗。丹恒把面条推去一边,但并不立刻吃,重新开始处理使用过的锅具与灶台。他在水池边忙碌了一会儿,把一切都收拾好才回过身来,单手拆掉围裙的绳结。碗被端去桌的另一侧。他在刃的对面坐下。

如果没有胃口,可以不必吃完。丹恒说,但趁热吃,这里什么都冷得很快。

他说完就低下头独自吃了起来。面刚出锅,翻动即会冒出郁然的雾,很快氤氲住他的脸。丹恒埋在碗里,小口吹去那些热气,静静地、一筷一筷地吃着面条。他吃东西样子很好,不吵闹,爱干净,吃得很仔细。离开长久温暖的灶火,有一些冷。他吸吸鼻子,放下卷至手肘的袖子,伸手抽了一张纸巾,将盒子向刃那侧推了推。

刃看了他很久,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面汤温度冷却,不过仍有热意。青菜纤维明显,略带苦涩,微微哽塞他的口腔。丹恒垂着眼睛,耐心地咀嚼,和他一起把食物吞咽下去。

大约是病的缘由,男人进食的速度很慢。丹恒先他吃完,将碗放入水槽送洗,随后蹲在客厅角落,打理壁炉与木屑,擦拭书柜上的灰尘。坐落在遥远偏僻、寂静凛冽,终年覆卷寒潮的星球的一角,整座房子皆由木制,粗糙扎实,沉重而温暖,为他们隔绝一切外部的风雪,像一处小小的箱庭。

丹恒打扫布艺沙发的抱枕,滚筒一点点粘去不明显的细绒。黑发有长有短,末端泛着淡红。头发的主人用罢早餐,站在了水槽前。丹恒听见陶瓷碰壁的脆声,热水被打开,持续地冲刷和流淌,而迟迟没有了动静。他撕下卷纸循声过去查看,刃弓在那儿,手掌撑住台槽边缘,身形有一些异常。他佝偻着,脊背没有规律地起伏,水声中断续传来一种类似哽咽的喘息。丹恒伸手翻他,被猛然粗暴地推开。他显然并不满只于此,可没有力气。扯住他衣领的手不自然地痉挛,没能完成动作。男人的手肘撞在他肋间,顶出剧烈的生疼,扫得丹恒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狭窄的柜沿。

那里尚未完全愈合,绷带仍缠在移位的骨上。丹恒被他搡出一段,冷汗几乎瞬间和刺痛一起布满他的全身,疼得他蜷了一下,眼前闪过花白。他咬着牙摁住那儿,用了一些精神才忍住失力和颤抖,爬起来强挤过去关掉了水流。始作俑者伏在转角,不知什么时候缩在那个地方,头发散乱地垂着,有一些沾了水,湿冷地黏在他的脸上,露出半只通红的眼睛,眼球病态地湿润,呈现并不正常的潮红,但意识清醒,表情微妙地狰狞,仿佛正在竭力地忍耐。

丹恒喘着气说:吐出来。

刃低低反驳了什么,张口欲言。苦水瞬间倒灌上涌,使他立刻咬紧牙关。

丹恒再次伸出手,去碰他的额头。刃擒住他,但不能制止他的动作。他极其不耐,手指收拢,紧紧地攥着他,但比从前几乎算得上虚弱。热度褪去,除了眉心,刃的身体很冷。丹恒皱着眉看他的脸。刃低低喘着,忍着,呼吸急促,费劲地吞咽,像在埋藏什么即将满溢而出的原形。

不要忍着。丹恒说,吐出来。

刃没有理他,因眩晕和恶心闭紧了眼睛。丹恒跪立起身,反手去抓一旁的垃圾桶,半塞进他膝间。刃蜷着,手指在地面上虚无地划抓,喉咙反刍,持续发出近似漏气的嘶声。

丹恒不再催促或逼迫,等待他重新平静下来。只有低低的咳嗽与木柴燃烧的碎声,刃喘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呕了一些过多分泌的酸水和唾液,拧开水冲掉那些痕迹。他静静地伫立了一会儿。肋骨与太阳穴一同突突跳痛,丹恒在他身后,难以分辨背影的神情。

他看着他。刃穿着他的睡衣,肩骨突兀地曲起,呈现出因被洇湿而更深切的黑。被刃碰过的柜底,地面,他的皱巴巴的袖子上,泛着冷淡新鲜的红,滴滴答答,沿着他的指纹涂抹出摇摇欲坠的形状。男人抬手拨弄插销,三两下推开沉厚的玻璃。风立刻倒灌进来,携带不算很小的雪花。兜了他们满头满脸。丹恒别开头咳嗽,大口吸进冷空气。仿佛通感的幻觉出现,使他几乎麻木的鼻腔重新闻到冷锈的味道。

 

降落在这颗星球并非意外,唯一超出预期的是天外来客的尾随。支离捅穿右翼,几乎斜刺里劈断一半舱门。丹恒把所有应急按钮拍过一遍,去取角落里的击云。这是列车从空间站要来的预备型,服务全自动集成,收录一切紧急制动情况,只要认字、会按键、再不济能说一口普通话,理论上可以去宇宙里的任何地方。他不大会开飞机,为了要到它他花了一些功夫,甚至为此存了很久的钱。他想了很久要如何开口,是姬子先找到他。发生了什么吗?丹恒。她说,你最近看起来心事重重。

望着那双眼睛,丹恒嗫嚅了一下。姬子静静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笑容平静鼓励,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当他提出要下车时,所有人都向他投来视线。三月七眼睛瞪得大大的,第一个拒绝了他;开拓者紧随其后,虽然不像少女一样难过地大叫,但同样露出不解的神情,捏紧了球棍,好像接下来无论他说出什么理由都会被击出窗外。瓦尔特坐在沙发对面,不制止也不过问,皱着眉,有些忧心地看着他。帕姆什么也不知道。它在后厨做饭,列车飘着悠扬的音乐,还有水果的甜香。丹恒站在那儿,头微微低着,沉默面对异议大于默认的场面,面孔映在车窗上,类似一种难以言说的隐疾。

姬子的笑容淡了。她换过一副神情,思虑着开口:是认真的吗?

谢谢列车一直以来的照顾。丹恒说,是的。

三月七在他说出第二个字的时候就打断了他:你不再和我们一起旅行了吗?

丹恒垂下眼睛,嘴唇是一条薄而锐利的线。寰宇光线昏暗,他点了点头。

能问问为什么吗?姬子抚摸少女的肩膀,丹恒,我们一起经历了许多,列车的大家都很担心你。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不是的。他听见自己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只有我能解决。

要解决多久?多久我们都可以等你!三月七说,我们在一起这样久,这根本不能构成理由。

具体地说,他也不知道需要多久。症状出现时,起初十分轻微,轻微到他没有觉察,只是单纯地以为天气寒冷,是往日的旧习。他一向如此,在秋冬时精神不好,食欲也有所减退,但嗜睡很快像潮水一样漫涨而来,扯住了他的手脚。被推开门七手八脚地从床铺上拽起来时他昏沉乏意,全然失去力气,从梦中惊醒。书柜上的电子数字跳动,显示他已足足睡了三天。

你饿吗?那之后三月七时常问他。为了防止类似形况再度发生,列车每天多出一条,即准时准点前来敲门,喊他吃饭。女孩子很担心他,生怕他不小心睡死或是饿死在里面。你生病了,丹恒。她说,我们要找医生来看看。

问诊没有任何结果。空间站的医护人员关掉手电,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挥手抽走数十管血,把他装进各种仪器扫描,得出他很健康的结论,最多有些贫血。艾丝妲建议他去精神科复查,丹恒照做,和医生聊了半个小时出来。病历单上书他无幻听无幻觉,神智清明谈吐清晰,衣着适时整齐,少语少动,嗜睡多梦,但未见异常。我们认识你起你就这样。三月七说,可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你瘦了好多。

丹恒是持明。姬子说,我们回一趟罗浮,问问那里的医士,也许更有经验。

他去了,见过所有名医,无一人辨识他的症状。龙女让他伸出舌头,将他的手腕搭在深蓝的布枕上,皱眉摸了很久,仍瞧不出端倪。她为他开了一张凝神静气的方子,嘱咐他不要忧思过多,适当运动,又为他抓了一些补药。丹恒谢过她,应她的邀请,蹲下身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龙女环着他,小小的手拍他的背,胸有成竹道:你会很快好起来的。

丹恒轻轻回抱她,摸了摸她的头发。龙女发丝淡紫,拂过他的脸颊,带来轻微的痒意。

丹恒的药极苦,苦到大家纷纷皱眉,揣测究竟是方子里的哪一味出了问题。寻常调理的汤药不至于此,只有病人若无其事,每日面无表情地喝三大碗。不苦吗?这药味道这么大!女孩说,别说车厢,你闻闻你身上,都要入味了。

真的不觉得苦。丹恒用湿布隔开炉柄,把药盛出,端给她尝。少女飞一样倒退,但并不离开,看他喝水一样饮下那些风干植物的汁子。他抓了足有半年份量的药,如今处理最后的一剂,情况毫无改善。列车夜航,开着柔和的灯。他洗净小小的药炉,沥在一旁,未等到水迹干透,很快再度失去意识。

有觉得好一些吗?大家问他,神情关切,换来丹恒唯有沉默的摇头。

没有办法。列车持续地行进,试图在开拓途中追回他的清醒,一无所获。寂静的夜晚,他因身体内部的疼痛被迫从水一样潮湿的梦中醒来,在眩晕中耳鸣嗡嗡。智库如常运转,发出稳定持续的轻微噪声。他曾无数次在这样的噪声中感到平静,这一次也是它搭救他。冷汗淋漓地深呼吸时,丹恒闭上眼睛,勉力浮出碎梦与喃喃的低语。

回过神来时,他做了一个决定。重新启动屏幕,披着被子,等待进度加载完毕,他的手指划过引擎,微小地拨弄边缘。丹恒翻出星图,点开边缘再边缘的链接,一路翻转,跃去宇宙遥远的深处。

 

他用三个月挑选目的地,半年时间囤储,整理更多的资料,清点必然傍身与不再需要的东西,准备临别礼物,隐秘地忙碌,像一只亟待过冬的松鼠。丹恒做事向来周全,难以动摇。待到提出请求的一日并非期冀许可,更像委婉的告知。大家默然,花了两周消化他的决定,期间有人不断试图令他回心转意,但不能成功。临到告别的日子,年长者为他带来飞行器,熟悉载具性能。物资准备在舱中,足够他独自生活很长一段时间。她曾提议是否需要列车送他去更近的地方中转,丹恒谢过她。他说他想独自在宇宙里走走。

姬子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她递给丹恒一个小小的通讯器,机体灿黄,很像金属制成的车票。

如果什么时候,你想我们了,就按下这个。姬子说,无论我们在哪儿,都会来找你。

丹恒轻轻握了一下。他把它贴身收好,说:谢谢。

每个人也为他带来礼物,办了一个简单的送别会,只是没什么人有胃口。大家依次与他拥抱。三月七大哭出声,不愿松手,眼泪洇湿他的肩膀。瓦尔特拉开她,嘱咐丹恒注意安全。最后是开拓者。等你解决了你的……问题,她问,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丹恒沉默片刻。他说:我会赶上你们的。

开拓者说好。她抱起帕姆,和他碰了碰拳头。帕姆眼睛红红的,周围的毛湿了一圈。你曾一直陪伴我们,丹恒乘客。它说,我们爱你。

丹恒望着它。他轻声说:我也爱你们。

大家目送他进入飞行器。机身表面灯带亮起,引擎升动。丹恒的影子在覆盖深膜的玻璃后闪动,慢慢飞起,很快与列车背道而行,变成一个渺远的点,像一颗小星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他是个坏蛋。女孩哽咽着,我还有话想说,还没说完。我手机呢?我还想再和他说说话。

她发出消息,有些口齿不清,规模堪称轰炸,但未有回复。丹恒虽话少,但阅后必应,哪怕只有个嗯字。开拓者说也许他在开飞机,赶不上看电子设备,但迟迟至傍晚也无一丝音声。怎么都不回呢?女孩说,丹恒从来不这样。太空里也有信号,难道他没带手机?

不大可能,他那么细心的人。开拓者说,但确实反常,去看看吧?

她们推开智库的门。房间内部整洁,是纸张与金属的味道。智库运行稳定,始终如一地沉默着。书架未有一丝落灰,分门别类,按作者姓名首序依次放好。马克杯与铺盖失去他们的主人,被细致地叠放在角落。三月七眼尖,很快在书堆的顶部发现那部纯黑的机器。手机表面黯淡,有一些小小的裂痕,但擦拭得很干净。他真忘带手机了!女孩子叫道,我们掉头!掉头,现在追上他,还能给他送过去。

她摁过侧缘的按键,屏幕纹丝不动,仍沉寂着,只有外部寰宇的反光。她语塞了一下,有些不能死心。开拓者摇摇头,从她手中取回它,放回了书架上。她说:关机了。

女孩子望着她,没再发出声音,只有眼眶再度变红,肩膀颤抖起来。

 

丹恒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首先觉得冷。他坠落在空旷的雪地上,舱门半开,不断灌入寒风与白花。驾驶室一塌糊涂,好在仪表一切正常,击云仍在怀中。他慢慢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上一片鲜红,都是血。

外部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是月亮。他打开导航,结果显示距离他想真正抵达的地方五公里远。迫降猝不及防,但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在罗盘上记下方位,钻出门去,扑哧一声,脚踝陷入雪花。他拔起膝盖,慢慢往挡风玻璃那块儿走。人躺在那里,是他很熟悉的样子,一身黑色,头发纷乱,血和碎玻璃如蛛网漫散,大部分已渗入雪地,结成细小深红的冰凌。

丹恒看着他。他们很长一段时间不曾见面,久到丹恒快忘记他还缠在自己的影中,一时间想不起上一次交锋是在何时何处。他咬着牙上前翻动他,血随着他的动作汩汩涌出。玻璃刺进柔软的腹部,使他变成一个温暖有限的水龙头,动一动就涌出一小股新鲜的血液。男人没有反应,可能死了,也可能没有。丹恒不确定,探了探他的脉搏,不知是不准还是冷,半天没有摸到,使他收回了手。

像最低劣的那种jump scare. 丹恒忽然有些恼火,但无法生气。他撕下衣服下摆,草草包扎身上可见的伤口,等待止血时检查储存仓的状况。包装质量很好,并未有什么大的损失。他翻出衣物披在身上保持体温,带了一些燃料、水与药品,准备先回到目的地再做打算。这颗星球荒无人烟,他们的降落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声音尚未熄灭,波纹已被冻作微小的水花。

他站起来确认方向,回头看了一眼。男人仍躺在那,不曾醒来。雪异常地大,已快将他整个覆盖。影子安静得近乎诡异,液体嘀嗒,嘀嗒,渗入裂缝的孔隙,像洞穴里经年不断的水声。

丹恒忽然有不好的预感。他曾见过刃的复活,尽管次数不多。受过致命伤的男人心肺穿透,一息之内尚会苏醒,伤口全无。而今过去数十分钟,血仍淌着,流着,河流般不绝不息,几乎蔓延到他的脚边。

要背起他并非易事。男人高出他一头,骨架宽大,意识尽失。丹恒把外套裹在他身上,用两枚别针固定,呼吸时肺中冷痛,几觉被呛伤。刃只身出现在这颗星球,无物傍身,毫无预备。他的衣服很单薄,经过泡涨,一握就是一个小小的血洼,很快在雪中凝成肋骨一样坚硬的冰。

丹恒背着他,腰上别着药箱,再没有余力与空闲带上武器。他紧咬牙关,失去办法,只犹豫了一会儿,伸出已经没有知觉的双手,刨出一个半米深的雪坑,把击云和支离匆匆埋进去,再铺上几片碎片。他眉头紧蹙,心脏因紧张与急促跳得很快,反复确认直到看不出痕迹,呼出一口白气,小心地重新站立起来。

雪将他身上的血已差不多洗净了。丹恒擦擦脸,转身扶起男人的手臂,几乎是拖拽般慢慢带走他。

一路走得艰难。不算很远的距离,丹恒花了近两个小时抵达。等他终于靠近那座小小的房子,四肢几乎抬不起来。行进中呵出的雾气凝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遮蔽他的视线。丹恒咬牙将他拖进屋子,浑身透湿,脚踝疼如针刺,冷得两股战战,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壁炉点燃。屋子昏暗地跳动了一会儿,逐渐稳固地明亮起来。

借着更为具体的光源,丹恒得以再度看清那张脸。刃躺在地板上,临时捆扎的伤口终于不再流血。他的头发上也都是血,发硬地翘着,身上落满雪花。丹恒将他拖近热源,伸手抠掉那些结在他表面的冰壳,丢进火中融化,缓慢感觉手底的身体变得柔软。

被火烘烤片刻,疼痛很快反噬上来,连站起来都变得困难。丹恒看了他一眼,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拾起一旁的大衣,打开门去,返身扎回寒冷无垠的茫远。

雪仍然地下着,甚至有变大的趋势,将他来时的痕迹尽数抹除。丹恒喘着气,勉力维持意识,
再度返回坠落的一角。隆起的雪冢之下,他翻开那些细小的碎片,有一些刺伤了他,有一些没有,被他埋进更深的地方。他摸索着,手指向下抓握,终于触到击云裹缠红布的柄身。

他松了口气,闭上眼睛,将它重新打捞上来。击云静静卧在他的怀里,支撑他再次起身。沉黑的剑表面支离,沉重无比。丹恒已无法用一只手提起,只有故技重施。剑锋倚在地上,落着白花,鸣声铮铮,拖开一道长痕。

他带着击云与支离回到雪中。

 

刃变得不像从前。他伤口不愈,高烧反复。丹恒在这期间扎出一个简易雪橇,来回搬运生活用品,在空隙中照顾他,步骤一板一眼,不算特别费心力。他冲泡药剂,在热水里加入冰糖,每天花半个小时灌进这具身体。如果不是尚有温度,丹恒几乎疑心自己拖回来的已是一具死人。

在这里,冰是最不缺的东西。丹恒打湿毛巾,敷在他的额间。男人在梦中眼球跳动,发出没有内容的低语。

丹恒看着他的脸。失去意识,刃的样子异常温顺,因衣服不合身而显得有些滑稽,眉皱着,不大安稳。黑色的长发落在枕头上,使他看起来苍白而虚弱。丹恒第一次将他与这个词联系在一起。找出替换衣物,解开男人的纽扣时丹恒看见他的绷带远比想象中更多,几乎缠满了他的手脚。丹恒用剪子挑开,露出那些肌肉。疤痕烙在身上,新伤叠旧,有许多还敷着药物。最新鲜的一道边缘卷翘翻起,缓慢黏合,随微弱的呼吸静静翕动。

他这才想起自己的确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再见到他。

骨缝深处传来类似皲裂的疼痛。丹恒起身下楼,开一只罐头,番茄切丁,胡萝卜削皮,滚刀切块,下入沸腾的水中。

炖一锅热汤总是需要时间。等待汤水收干的间隔,丹恒取来一本书,坐在桌边慢慢翻看。字迹逐渐变得模糊,他用书拍了一下脑袋。为了不让自己睡去他开始思考。事到如今思考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已没有意义,只能想想怎么办。这颗星球很小,除了雪还是雪,他们距离最近的城市大约四十公里,而丹恒毫不怀疑如果他离开,刃醒来后会把整颗星星翻过来。计划流产,换个地方生活显然是上策,而他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精力再去处理他。有这次,下次呢?下下次?纠缠超出时间与光年,丹恒的的确确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停止这场闹剧。

很简单,让我杀了你,或是杀了我。男人说,声音在血泊里模糊不清。但我总会追上你。你总是在逃,丹恒。你逃离死,逃离过去,逃离痛苦,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要让你想起来。

你究竟要让我想起什么?丹恒皱起眉。男人咳嗽着,笑着,涣散地望着他,瞳孔放大,很快凝固成落日的形状。

他死了。可他很快又会回来。丹恒想。无数次他想得知男人的来历,在通缉令中看见熟悉的脸。他追着他,念念不忘那个名字,于是他知道此人与前世似乎有所牵连:难道他也是那场祸端之中的怨魂?刃死在许多地方,又如幽灵出现在他的镜子里,门外,床铺上,无数次使他从梦中惊醒,喘息着张口欲言,欲言又止。

他在智库中记下:刃,性别男,星核猎手之一,星际和平公司通缉重犯,不死身,善持剑。

顿了很久,他不知道还能写下什么。光标浮动,像一滴悬而未决的墨水。总不能写他们深仇大恨,见一面就会出一条人命,也无法写:我们是宿敌。他杀我许多次,但没有成功。

他和刃有关的许多事情都无法诉之于口,只能独自反刍。长久的逃杀像一场只有他们二人心知肚明的隐情。通常不会维持太久,结局总是大差不离。击云没有缨,血流下来,渗入指甲的缝隙。他离开小巷,洗净双手,重新登上列车,用赤白的掌心端起温热的米饭。

你去干什么了?人们问他,你总是无缘无故消失。

没什么,去处理一些事情。他回答,将脸埋进氤氲的雾气。

数次他也想要得到问题的答案,但无一回应。多数时候刃死得很快,干脆利落,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偶尔他与丹恒交谈,自说自话,口气和目光都很平静。血的潮汐漫涨上来,古海一般黏连他的足底。饮月,丹枫,丹恒,任何人都可以,只有你。他说,你不该忘记我。

但我的确不认识你。丹恒想,你是谁?

而今他知道了,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他同样无法逆转对方日复一日的死亡,无法在智库里多编辑一行字,无法阻止一遍又一遍的梦里,拥有那个名字的声音呼唤他的过去。他与声音的主人已无话可说。碎片多如牛毛,积在胃中,吐出即会划伤食道。鳞渊境前,刃像一颗星星坠入大地,筋骨尽碎,血如泉涌,从未阖拢的身体汩汩而出。他再一次注视██在自己面前死去。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躯壳翻折,复原,呼吸。刃醒来,头发垂着,丹恒看不真切他的脸。

我没有死成,也不会轻易地放过你。刃说,你大可以等。

他说:奉陪到底。

他一直在等,但刃消失了。除却最初的几次,男人杳无音讯,出现在被借走的手机,出现在星际和平播报的头条,出现在他经受病症折磨、醒来即会忘记具体内容的梦里,唯独不再出现在他面前。丹恒打开灯,臂鞲裹覆他的小臂,安静而冰冷,像一副失去咬合的牙齿,衔在他的脉搏之上。

脚步声逐渐地靠近。书被抽走,惊得他从睡眠中醒来。壁炉不知何时熄灭,空气重新变得静默干冷,弥漫着一股不是很好的味道。男人背对着他,伸手拧灭灶上的火。丹恒挣扎起身,去看锅里的状况。固体失去形状,液体只剩薄薄一层,好在没有全然蒸发。不必翻搅,丹恒已经看见焦糊的零星。

他把盖子放回去。刃静静地站在那儿,什么也没说。他站在丹恒身旁,赤着脚,个子很高,因为刚醒,面色并不是很好。他的昏迷有一段时间,但走得尚稳。两个人围着一锅粥默然相对,最后是刃先开口。他说:你躲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并不能算躲。这是他挑选了很久的终点。一颗边远的星球,一座挂售数年、无人问津的房子,几台壁炉,两张地毯,足够他在这其中消磨数年的书。但丹恒不会向他解释。解释总是没有效用。他端起陶瓷的双耳,言简意赅道:让一让。

刃默了一下,出乎意料,温顺地让开。丹恒洗锅,水流不稳,有一些溅出来,洇湿他的袖口。烧糊部分处理艰难,他刷干净锅底,重新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罐头。这一次他选了一个即食的,刀尖插进铁皮,旋出一点令人牙酸的声音。他从一旁抽出一支调羹,递到男人身边。

刃没有接。他望着丹恒,仿佛要从他脸上仔细地看出什么。丹恒任他观瞻,手下动作不停。他为自己开了另一个罐头,发咸的味道飘出来。但他并不介意,重新坐回桌边,把书推远。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家居服在他身上平整地舒展,使他看起来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青年。丹恒吃了一会儿,很快放下了勺子。他的胃口大不如前,但不是因为被人盯着。气味仍未散去,有些粘稠地吸附在他们的身上与头发上,看起来像一场难以继续的哑剧。

想做什么就做。丹恒说,声音低低的,听起来很疲倦。他说,我会尽力,但并不能保证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刃靠在一旁。罐头刀横在他的身后,刃锋冷冽,映着一点雪光。但他没有伸手去取。丹恒看着他的手。毛巾没能擦干那些血痕,在他指间蔓延成支离的锈痂。

你的剑。丹恒说,和击云在一起。我放在书房。

男人原本没有动作。听到他的话,有些古怪地笑了一下。

你应该知道不用剑我也可以杀了你。

我也可以。我只是告诉你。丹恒说,我不欠你什么。

你错了。你欠我的不止这些。无论他说什么,男人始终注视着他。背光的地方,那双眼睛像洞穴深处明亮的火堆。 刃语气笃定,但并不疯癫,久违与他交谈。不是手段,而是目的。我会做成我的事情。他说,但在那之前,你还有没有归还给我的东西。

丹恒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到脸上。他用眼神问询他:什么?

你夺走了我唯一的最初的死亡。刃说,我来要回它。

 

丹恒从抽屉拖出小小的医药箱。工具一应俱全,他背对刃,咬着衣服下摆撕掉胶带,拆下裹在腰侧的纱布,动作很快。泛着药味的布料淡白,深处洇出血的痕迹。丹恒重新处理伤口,碘伏深黄,在皮肤上投下一块干涸具体的阴影。

咔嚓。丹恒剪断末端,处理剩余的纱布。刃躺在地上,已经转醒,表情冷淡,但近乎正常。刚清醒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茫然而迟滞,有些心不在焉。血渗进地板缝,濡湿旧红腥锈的粉末。

丹恒钻进高领毛衣,重新披上外套。他悉索翻动,锡箔纸在他手中细碎地响着,漏出形状不规则的药物,被他的掌心盛着,很快聚成小小的一堆。丹恒将它们倒进一个塑料盒,和医药箱一起丢到他身边,越过刃去接水。

刃慢慢直起身。雾气从杯缘浅淡地泛出。递给他一杯,丹恒端着杯子缩回沙发上,用脚勾过一旁的毛毯,就着壁炉与灯光重新翻开封面。

木柴爆出火星。男人包扎伤口,动作熟练,但有些迟缓。他身上没有好的地方,脊背的伤尤其多。绷带与血黏合在一起,刃撕开它们。他换上新的,沾血的那些缠在手上,被他洗净,煮透,晾干,再度缠裹他的身体。

刃留在了这里,除了寻死,动静并不大。吃药,进食,生病,睡眠,他活着也像死了一样安静,有时真的死了也很久不会醒来,只是淌血,像要把血流枯流干。等待的途中丹恒曾想过也许是这个原因使他离开同伴——他到底从哪儿来的?就这样砰咣砸在他的玻璃上。倘若曾无数次置他于死地而复还的赐福淡去,他和一个普通的人没有任何区别。男人像一捧炉子里的灰烬,仍然有形,但碰一碰就会尽散而去。哪怕就这样放着不管,感染或是寒冷都能很快令他死去。

不,是你。刃说,只有你才能让我死去。

是吗,可是用什么?丹恒想,用击云,用手指,用牙齿。无论什么都潮湿痛苦,可你总还会醒来。你为什么总是醒来?

刃静静地望着他。他说:你欠我。

火光寂静地跳动。丹恒看着他,感到阴影铺在眼角,很快变得疲惫。睡去不是明智之举,他想保持清醒,但走投无路。书的硬壳砸在地毯上,沉闷地一声。他掉进看不见事物与尽头的梦里。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黑透了。昏迷使他头疼欲裂,张口几欲呕吐,花了一些力气才看清钟表的指向。时针移去顶端的数字,发出嚓嚓的轻声。风刮着,窗外仍在阴沉地下雪。壁炉持续地燃烧,因加了炭火而未熄灭。房间空荡荡的,刃不在了。

丹恒慢慢起身,毯子滑落下去。他捱过阵痛,将它拾起叠好,和书一起放在沙发角落,去厨房拧亮昏黄的灯泡。

 

有时刃和他一起做饭,打一些洗切的下手,动作很稳,果实在他指间分为大小均一的细块,但左手总有不自然的迟滞。煮的最多的是土豆,原因无他,好做,经饱,不会坏。丹恒用铲子把它们压碎,凭印象加入盐。一段时间后这项工作由刃接替,伙食变好了一些。丹恒已感觉不到饥饿,也吃不出它们的味道,但仍依循三餐时间摄入食物。刃坐在他的对面,低头吃掉掺入乱炖的泥糊。

雪声稍息的午后,丹恒从小屋一角的仓库回来,在门口跺掉身上的白霜,眼眶与鼻尖失去感觉,泛着冰凉的微红。刃坐在沙发上,缝补睡衣的裂痕,看他从怀里摸出这颗星球尤为陌生的果实。芒果。之前路过,在燃油站买的。丹恒问他:你吃吗?

刃看了他一会儿,补完最后一颗纽扣,将针插回白色柔软的线团,起身接过那只冰冷微黄的果实。

几乎已经冻成石块,但十分易切。芒果异常硕大,内部颜色清丽,竟还相当新鲜。刃手起刀落,分开肉与核,打几个花刀,将丁盛入碗中,手指也染上汁水与气味。 丹恒与他分食了它,口腔之中嘎嚓作响,如同咀嚼生骨。失去嗅觉与味觉,果实冷硬,尝起来并不甜美,也不柔软,但他坚持吃完了它。刃坐在他对面,神色如常,一双眼睛盯着他,偶尔垂落下去,混在被叉尖洞穿的果肉上。

甜吗。鬼使神差,丹恒问他。

刃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看着他赤裸在外遍布绷带的手腕,丹恒又问:你冷吗?

刃摇摇头,隔天死在地板上。血流了满地。丹恒处理他的尸体,血迹再次渗入他的指甲。刃的身上一切荡然无存。他的声音、记忆、体温都随那些红色的液体而去。死去的时候丹恒觉得他在变轻,像一把在不断被磨淬的刀,但刃总会醒来。他在丹恒不断前往死亡的路上醒来。丹恒拖拽他,恍惚中感到自己也逐渐在被拖拽。彼岸近在眼前,他将一只脚踏上引桥。刃在他的背上,手臂垂下,冷冰冰、沉甸甸地挨着他,呼吸几不可察。

你还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吗?遥远的记忆里,同伴们问他,你说过等你处理好了你的所有事情你还会回到星海,丹恒,你说到做到。

现在他有了,除却死亡之外需要他去处理的事情。他并不欠对方什么,但他总是一再思考关于他的一切。刃总是这样,像一个血迹斑斑的逗号,丹恒不去为他衔上一句话他就永远死不瞑目。他一次又一次执着地死在丹恒面前,一定要对方要为他的死与生做出解释。你欠我的,丹恒。刃说,你还欠我许多,你不该忘记我。

丹恒做不出解释。他累了,但不知一切何时结束。丹恒问他,没有回应。刃溢出鲜血,沉默地望着他。

夜里他又发起烧来。伤口与头颅俱灼热异常,温度奇高,刃躺在被子里,盖了几层,仍畏寒地蜷着,脱水,说胡话。丹恒费劲地抻开他,为他打了一针,用温水擦拭。男人在药剂的作用下缓慢安静下来,眼神茫然地望着他,有些困难,但仍伸出手来。他咳得厉害,绷带殷红,染湿身下的床单。

他握住丹恒的小臂,不知轻重,捏得他生疼。丹恒不躲也不叫,任他擒着,静静坐在一旁,听他呼唤那个名字:饮月。

饮月。刃说,饮月。

没有饮月。他不在这里。

不可能。那他在哪?

他死了。丹恒说,饮月已经不在这个世上。

他没有。男人反驳,他就在这里。我能感觉得到。你把他藏起来了。

我没有。丹恒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刃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你是谁?

丹恒说:我是丹恒。

刃睁大眼睛,眉皱着,呼吸急促,嘴角咯出血。他细细分辨了他一会儿,陷回陈旧的枕头中:你不是他。

你不是,不是……他说,声音矮下去,像要失去兴趣与意识。我要找的人叫丹枫。他不爱说话,头发比你长,眼下有两道红痕,喜欢穿白色的衣服。他望着丹恒:……你长得很像他。

但我并不是他。丹恒说,你快死了。你为什么要找饮月?

我是不会死的,是他把我变成了这样。男人很执拗。找不到他,我不会死。他还欠我一样东西。我一定会找到他,然后杀了他。我才能安心。

那之后呢?丹恒问。这就是你想做的全部事情?

对。刃说,那样我就可以死了。

丹恒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也许你还再需要等一段时间。

没关系,多久我都会等。如果他不答应我,我就送他一程。但我记得他是信守承诺的人。他说到做到。刃说,我只是找不到他。我找不到他了……我的臂鞲……是他送我的。无论在哪儿我都能找到他。我的臂鞲呢?

和我的在一起,都在书房。丹恒说,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刃涣散地望了他一会儿,眼皮微动,沉重地半阖。回忆和思考像是用尽了他的最后一点热度和力气。丹枫,他喃喃道:我想回仙舟了。

说完这句话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动,只有右手仍牵着,衔着,微弱地噬咬着他。丹恒伸出手,抚过他冰冷湿润的眼睛。疼痛电流般从相接的皮肤上窜跃。恍惚间他错觉这样的举动自己曾做过许多次。怀里的人很安静。刃的睫毛蹭过他的掌心,漆黑而微痒,像沉沉睡去了,再也不必醒来。

丹恒梳理他的长发,将被子拉高了一些,覆过刃尖锐瘦削的下巴。他关闭灯,房间一下子暗下去,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他的手臂仍留在那儿。失去力气,刃的手掌清瘦宽大,血管淡青,像纵横交织的寂静的河流。丹恒伏在床边,在那些河流中闭上眼。风裹挟着雪,呼呼地吹着,声音高远,好似正劈开无穷无尽的流云。

应星。他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