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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家的宅子被人买了。
对,不是租,是买了。
村子里的人都在打赌呢,这回这个买下房子的主人,能坚持住多久。
车是豪车,村子里的人都没怎么见过——这里住的大多是渔民,生活还不错,但并不算特别有钱。大部分人一辈子连这个岛都没离开过,更别说看看富人们的生活。车身锃亮,在阳光下反着光。道路两旁人家围墙上开着的蓝色紫色白色黄色的花浅浅印在黑色的车身上,一派春意。
车门打开,先出现的是皮鞋,然后是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西裤。看不出是什么材料的,布料是黑色的,但里面绣着暗纹,阳光一照,恍若游龙。整个人都从车里出来后,村人才发现这人个子是真高。虽然戴着墨镜,依旧能看出他面容俊秀,嘴唇是薄薄的,不笑的时候抿成一条线,但并不拒人千里之外。他虽然穿着西装,但没系领带,衬衫的上边扣子随意扯开了两个,露出白皙的皮肤和隐约的锁骨。好一副斯文俊秀的模样!
“老二老三,下车了。我们到了。”男人敲了敲车后窗。
两个男生从后座上下来了。一个看上去不过初中年纪,脸上还带点婴儿肥,眼睛大大的,虽然身材修长,但也算玉雪可爱——更别说见人三分笑,讨喜得很。
还有一个板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留了长发,年级看上去大一点,大概就是男人口中的“老二”了。
三人各自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行李,然后年纪最大的那个对着司机说了声谢谢,打了个招呼,司机就开着车走了。
邻居好奇打探的目光并不能逃过感官敏锐的他们。老二看上去脸色更阴沉了,想要回头瞪对方,被西装的男人轻轻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行了,我们有正事。”
老二“哼”了一声。年纪最小的那个懂事地在两个哥哥都进去以后关上了院子里的门,将好奇的目光隔绝在身后,然后一蹦一跳去追两个哥哥。
虽然当地的人都不算特别富裕,但村子里的院子还是比城里的楼房要大不少。被褥什么之前来的三井家佣人已经收拾过了,合身的衣服也有,三位大少爷只需要带自己的随身物品就行。
年纪最大的那个选了最大的房间,长发的那个选了据说以前是宫城家哥哥住的那个房间,最小的那个则是选了宫城家弟弟的房间。
现在正好是春天,院子里开满了碎花。这套房子已经转手了好几次了,不知院落里的花丛又是哪一任有闲情野趣的主人留下的。西装的男人翻着一个记录本,上面是一些房子前任主人们的信息。他盘算了一下,觉得大概是前两任的那个画家种的,那画家喜欢自然风景,也有种花的小爱好。除了大致的信息,每任主人后面还有一段文字。
“……急性肺炎,呼吸道感染……现已好转。”
西装男人轻轻合上记录本,叹了口气。
不论怎么说,除了宫城家的那个小男孩,这房子后来没有死过人。想来大概是小孩顽皮或者单纯不愿意让别人住在自己家里吧。
院子里,长发的男生和年纪最小的男生已经手脚麻利地放下了自己的随身物品。长发的老二正坐在廊下,神色恹恹,看起来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老三则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个水壶,装了些水在里面,浇着院子里的花。
“你废这劲干什么?”
“哥哥是在和我说话吗?”小孩穿着白色T恤和卡其色中裤,闻言转头看向老二。
老二一阵不耐烦,“谁是你哥!”
老三像是习惯了他这个脾气,倒也不恼怒,而是放下了手中的水壶。被浇了水的花花瓣和绿叶上都有晶莹的水珠,倒还挺好看的。
“你年纪比我大,叫你哥是应该的呀。”
“……啧,你都不反抗的么?”
“反抗什么?”
老二被小孩理所当然的话语噎了一下,顺了顺气才继续道:“那个男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就这么接受自己未来的命运被钉死了?”
小孩仔细想了想,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未来的命运好像也不错啊,为什么要反抗?万一反抗了,落得不好怎么办?”
“……天真。”老二冷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掌覆盖住了自己在阴雨天还会有些痛的膝盖,“凭什么这就是命。”
“……唔。”小男孩挠了挠脑袋,“坦白说,我不知道。我学习不太好,没考虑过这种问题,我也没有经历过,所以不知道怎么说。但是现在挺好的呀。”
“……你很快就会经历的。”
“那等我经历了再说吧。”他心态倒是平稳,继续拿起水壶开始浇花,徒留老二一个人对着空气挥拳。
老大倒是没在意院子里两个人的拌嘴——事实上他听见了。但怎么说呢,小孩说得对,有些事情只有经历了才会有资格评论。而且人在某个关头做了选择A,往往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后悔没有选择B。
他正在打电话。或者说,他刚拿出手机准备拨打,那边已经有人给自己拨了个电话过来。
“……到了?”是个懒洋洋的男声,听起来有些沙哑。
三井寿神色温柔了一瞬,“到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时候的……呢。还挺新奇的。”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家,你之前不还跟我回去过么。”对面的声音有些不满。
三井寿站起来,走出主卧,走到了那个曾经属于宫城家老二的小房间,站在窗口往外看。外面是个小院,隔着围墙是车道,再过去是邻居,然后就是大海——他们这两排房子建在山崖上,在静谧的夜里能听见涛声。
他确实来过这里,和自己的爱人一起。
时空在这里产生交错,每个“我”都是不同选择的产物,“过去的我”和“未来的你”相遇,细节的不同成就不同的兰因絮果。但结局仿佛是注定的,无论经历多少,他们最终总会走到一起。
成年以后,他们结伴来到了这幢老房子,然后在一个明月高悬的夜晚坐在地板上看着被窗户分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偶尔有云飘过。海浪在远方起舞,带来潮湿的水汽。
他们就在这潮湿的水汽中接吻拥抱,十指相握。
“……我看到蓝楹花了,就是你指给我看的那个,很漂亮。”
“又不是和我一起的。”对面的声音有些别扭。
“吃醋啦?”三井寿的声音带着笑意。虽然他平日里脾气不算太好,但因为总把自己当哥,大部分时候对上恋人还是愿意摆一摆温柔的谱——当然一般维持的时间不会太久。
“怎么可能!为什么要和自己吃醋,还是个小屁孩。”
“我信了。”
“……好吧。是有点不舒服啦,但……也是为了……不是吗?”对面的声音小了点。
三井寿听到自己身后有声音。
“嘘——他出来了。”
是洗手间传来的声音。
又来了。宫城良田想。
这群人真讨厌。为什么要来他们家。
越来越稀少了,爸爸妈妈阿宗还有安娜的味道,他就快要闻不到了。
九岁的宫城良田蜷缩在卫生间,身上都是覆盖满了水草。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水汽,但因为这里是卫生间,倒也不显得奇怪。
一阵规律的脚步声,一个体态修长的青年男性推开门走了进来。他很好看。
三井寿先是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卫生间——宫城家的这个房子一共有两个卫生间,主卧,也就是父母的房间一个,还有外面的小的卫生间,估计是三兄妹用的。小卫生间是真的小,一个洗手台一个淋浴间一个马桶,然后就没有了。洗衣机之类的东西在另外的地方。
镜子之前刚有人来擦过,还挺干净的,只是这会雾蒙蒙的,像是刚刚才有人洗了个澡。
闻到陌生的气息,原本就青白的宫城良田浑身开始泛黑气,水草藤壶什么也出现在他的周身,还有死鱼的腥味。他的眼底泛出不正常的灰,瞳孔也开始扩散和眼白融合——死人的眼睛。
三井寿看到他了,轻轻叹了口气。
即使宫城良田还有理智存在,但毕竟已经是鬼魂了,自然不能和人类的自控力相提并论。
更何况,他才是个9岁的孩子。
三井寿走到镜子面前,无视原本充满水雾的镜子突兀出现的一个字“滚”,由于是在镜面上写的缘故,一些水珠凝结在一起,滚落了下来,看起来倒有些恐怖。但宫城良田还小,如果他试着将水珠换成红色,看起来会更恐怖。
“老二,过来。”三井寿思索了一下,决定把那个长发男生喊进来。
老二不情不愿蹭了进来,推开门,然后重重关上门,一瞬间,原本狭小的卫生间更显得狭隘逼仄。
接着他就看到了抱着自己缩在角落里的宫城良田,还有宫城身边环绕着的海草藤壶和死鱼,以及破损的皮肤下青白的骨。
他吸了口气。
“看见了?”三井寿洗了手,没找到纸巾,就顺势甩了甩水。
“看……看见了。”语气倒不是害怕,而是有着兴奋和期冀。
“前期的工作,交给你了。”三井寿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管自己的手还是湿漉漉的状态,径自开门走了出去,留下老二和小鬼面面相觑。
他兴奋是有原因的。
曾经被认为是这一代最有能力的捉妖师,三井寿享尽了同龄人的崇拜和长辈的青睐,然而这一切在他十五岁那年戛然而止。
在一次历练中,他被大妖所伤,滚落山崖,断了腿不说,连赖以生存的阴阳眼都再也开启不了——换句话说,他不可能再看到妖鬼了。而眼对于他们来说,是“源”,“源”被破坏了,他们和普通人也就不一样了。
这对于曾经的天之骄子三井寿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终日对着黑暗,无数次试图强行开启阴阳眼,但都以失败告终。不仅如此,强行开启让他的身体多次受损,迅速衰败下去。
从此以后他难以忍受他人的目光,哪怕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他都认为那眼神中带着或是同情或是嘲弄。上天掰碎了少年的自尊心,让尖锐的断裂口朝内又朝外,伤人又伤己。
家中长辈无可奈何,父亲知晓后很是心痛,但最终也只说了一句:“慧极必伤。”
一年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家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西装戴了墨镜的男子。
父亲让自己跟着那个人走。
直到上了车,那个男人摘下墨镜对自己微笑,三井寿才惊觉,对方有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只不过更加成熟。一瞬间三井寿都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不是在外面有私生子。但也不对,他的样貌更像母亲,难道是母亲在嫁给父亲之前生过孩子?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对方解决了他的疑惑——当然也让他更疑惑了。
“别乱想,我就是你。等会我们还要去接一个人,然后我们去冲绳。”
现在,他甚至没有尝试开启眼睛,但却能直接看到那个男孩。
三井寿的心脏怦怦跳着,连小鬼凶狠的怒视都被他当做温柔的安抚。
作为少年天才,又经常出门和长辈一起历练,他对遇妖遇鬼的流程非常熟悉。最年长的那个“三井”手中的记录本他也看了,眼前这个小鬼虽然看上去凶了点,但倒也不算是恶鬼,他吓人或者作弄人的手段最终目的都是把人赶出这个房子。
这么说来,这个房子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
他想了想,跑了出去,进了自己的房间,翻找着带过来的一些法器纸烛之类的东西。
宫城良田很懵,因为那个年纪大的男的看了眼镜子也没说啥就走了,年纪小的这个很明显也看到他了,但还是转身走了——倒也不是害怕的样子,反倒是有什么事一样。宫城良田顿了顿,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地盘,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就干脆跟着长发的三井走出去了。
湿滑的水草拖在身后,他的脚底也是湿漉漉的,一步一个脚印,偶尔地上还出现了死鱼或者鱼鳞。其实这没什么关系,等到正午的时候,地上的这些痕迹都会自行消失。
现在是在上午,还没到时间而已。
结果宫城良田刚走几步没多久,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年音。
老三正拿着一个拖把站在他身后。
“喂,小朋友,你把地板都弄脏了!”
天地良心,老三其实不太会拖地,只不过他有点讨厌湿滑的鱼鳞而已,或者说难受——这东西滑溜溜腥乎乎的,总能让人想到蛇之类的东西,而对蛇的恐惧是刻在人的基因里的。
宫城良田懵了,转头看着背着光看不太清轮廓的白衣少年,成了鬼以后不太灵光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你们这群人都怎么回事啊?”
按照他以前的经验,那些人要么特别胆小,他刚开始一吓就鬼哭狼嚎搬走了;要么胆子很大,但这种胆子大的他现出自己的死相之后也会把对方吓跑;要么根本不信鬼神之说,那这种只要人一住进来宫城良田就让他生病,一段时间也能把对方赶跑。
像这三个人的反应的,他还真没见过,一时间甚至有些委屈。
“诶……诶诶诶,你别哭啊!”
做鬼么,讲究的是一个本能,不压抑自己的情绪,委屈了就哭,开心了就笑,逻辑这种东西,不是鬼该考虑的。
宫城良田还在哭,主要是他这会并不太好看,皮肤青白还有游鱼啃出来的伤口。血是没有的,只有白生生的肉裸露在外面。
小三井寿无奈了,挠了挠脑袋,左掏掏右掏掏,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石头,上面是透蓝色的,像是将一汪深洋拘在了石头中;底端却是橘红色的,带着些纹路,看起来像是燃烧的火。
“别哭了,这个给你,别哭了。”他头疼,想也没想就将这块石头掏了出来递给鬼小孩。
其实也不是特别贵重的东西,也不像法器一样有着特殊的功能,这玩意最重要的是自然形成,而且好看,是他今年收到的比较喜欢的生日礼物。
小孩迟疑了一下,抬头看看他,眼角还凝着泪珠。小三井寿嘴角抽了抽,宫城良田这个样子确实怪恐怖的,就算带着眼泪也怪恐怖的。
宫城良田伸手接过那个石头,身上的黑气收进去一瞬,但很快又涌现了出来。不过他不哭了,这算是个好事。小三井寿悄悄吐了一口气。
不哭了就好。而且看这日头,马上就要正午了,地上的水渍会自己消除掉,倒也不用他再清理了。
正午时分,三个三井寿一起聚在了宫城良田的小房间里。三个体型修长的男性——虽然其中还有一个是半大小孩,但也让整个房间看起来拥挤了很多。
宫城良田不在这个房间里,三人闭眼感受一下,就知道他正缩在哥哥房间的书桌下面,以一种母亲子宫里的姿势。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即使死了,也还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小鬼。
关于妖鬼,处理手段大致分为三种,一种直接杀了,另一种囚禁了将妖鬼作为宠物或者御敌兵器,第三种则是救了送去投胎。他们要做的就是第三种。但妖鬼,特别是鬼,留在人间往往是因为死前的执念太盛,不消解执念就无法投胎。
他们此次过来,就是为了这个院子里的小鬼。
那个名叫宫城良田的小孩。
联络是最大的那个三井寿联络的,其实是前任房主想要作法镇宅——虽然他已经将这座房子卖出去了,但许是生性善良,在交房时还是提醒了一下买下房子的三井寿。三井寿当时对他微微一笑,说自己就是为了处理这事而来,房主也就放心了。
一开始两个小的都以为和之前一样,是将小鬼拘了,若是这小鬼作法太过过分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那就杀了。毕竟驱散执念太过劳心劳神,只有和尚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见到宫城良田之后,他们都有些动摇。
一是宫城良田确实没做什么太严重的事,二是……还是个孩子呢。
那就固魂吧。老二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了一些法器,还有自己手作的香——他既然被誉为天才,那自然捉妖捉鬼相关的事都能做到最好。
鬼相比于人,更容易受到执念的侵扰。一念生,万念灭,执念遮蔽了双眼,自然就没了理智,无法思考其他事宜。这给鬼固魂,其实就跟给困了的人喝一杯冰薄荷柠檬水一样的,让对方大脑保持清明。
老二点燃了一炷香,香烟袅袅却顺着敞开的门飘了出去。
滴滴答答噼噼啪啪的,小鬼受到香烟的吸引,踩着湿哒哒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这边走来。越走近,他的身体就越发凝实,越发像个活人,连眼底都恢复了几分清明。
走近房间后,约莫是香吃得够多,他身上的水草也不见了,藤壶也没有了,鱼腥味也散了,只有卷发的发梢还有点湿。老三惊奇地发现,宫城良田手中还攥着自己给他的石头呢。
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皮肤有些黑的小孩,娃娃脸,眼睛大大的,嘴唇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怎么,有些翘。小孩不高,湿漉漉的卷发塌在额顶,显得有些可怜。
最年长的那位在想,原来宫城良田小时候是这样的吗。
老二在想,这么小的孩子,自己在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撒娇呢,他却……
老三则在想,这个弟弟好可爱啊。
“你们……有什么事!”蓦然清醒过来,环顾四周除了来时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关上了,剩下的只有三张他不认识但是长得十分相似的脸。
他下意识想去找哥哥,接着身体一僵——他想起来了,哥哥带他出海钓鱼,风暴,海水,压住他的大石头——
黑气又继续弥漫。
“不好,再点香。”老大压低声音。
老二没说话,继续点了一只,浓密的香气环绕包裹住宫城良田,像是母亲的安抚。小鬼渐渐安静下来,垂着眼睛。
啪嗒,啪嗒。两滴眼泪落在了地板上。
三人皆是愣住。
幸好小鬼自己抬了头,露出一张糊满泪水的哭得有些丑的脸。
“我想……回家。”
看来这就是执念了。
但,他不是就在家里么?
老二有些疑惑,用眼神询问年长者。年幼的三井寿则是从包里掏出来了一包印花纸巾,递给宫城良田——宫城良田借助香烟的力量已经凝出了实体,那自然可以用纸巾。
纸巾上印的是一个个小篮球。
年长者通过长年累月和恋人的相处,自然能够大致猜到恋人的缩小版大概会有什么样的执念。但这不代表他猜测一定准确,若是有误,那就不好了。所以还是得让小孩自己说。
没想到小孩拿到那个纸巾,没有直接擦脸,而是愣愣地看着上面的印花。
“篮球……”他声音不大,因为哭过的缘故嗓子还带着沙哑。但在座三位都听清楚了。长发的三井寿又下意识覆盖住了自己的膝盖——他在俗世时的爱好,就是打篮球。但可惜……
“咦你居然认识吗?”最年幼的三井寿眼神里带着欣喜。虽然他今年也初中了,和宫城良田差了几岁,但天生擅长和人交朋友的他压根没想过循序渐进,想到什么就直接问了,配上他好看的脸,一般的人也愿意配合他。
“阿宗,教我打篮球。”
年长者心下了然,老二老三却依旧好奇。年幼的孩子更加直白,也就直接问,“阿宗是谁?是宫城宗太吗?”他们来时也是看过档案的,知道当年宫城家有两个兄弟,哥哥就叫宫城宗太。
虽然这次历练年长者承担大部分责任,但既然是历练,他们自然也要参与其中。
最小的孩子发挥了自己阳光开朗讨人喜欢的优势,很快从小鬼的口中问到了不少细节。但将自己死亡再次阐述太过残忍,其中又牵扯到不少执念相关的部分,小鬼好几次都隐隐有暴走的倾向,好在长发三井寿一直在边上不错眼盯着,一遇到暴走的迹象就紧急帮助小鬼固魂。
至于最年长的那个?他抱着胸靠着窗户在想些什么,一副全权交给你俩负责的姿态。
事实上他想了很多。离开恋人没多久,身边少了个黏人的小狗还怪不习惯的。他和宫城良田,结局是已知的,无数个世界走下来,他们俩不论中途经历了什么,似乎最终都会在一起。
哪怕是死,也是死在一起。
但结局已知,并不意味着过程相同。他目光低垂,看看盘腿坐着的两个年幼的自己,又看看没那么紧绷了的九岁小鬼,叹了口气。坐着的两个年幼的自己,既是他,又都不是他。
他其实想得不多,大概是因为除了某些小小的挫折,他的人生还算得上顺利,特别是有了恋人陪伴之后整天都是蜜里调油。虽然恋人小他几岁,但事事周全,弄得他被宠坏了,原本就不怎么动的脑子更不动了。
他俩穿梭于不同的世界线之间,纠正影响世界的事件,却往往会影响另一个世界中的自己。说是影响好像也不对,一切都好像是命中注定的一样,他们会在这一刻出现在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的“他们”也会因为他俩或相遇或相知或相爱或相守。
“前辈,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好像被一支笔写定了结局,中间的故事自由发挥。”
温存过后,年轻的恋人躺在他的臂弯,抬头看他。他们住在山林里,没有拉窗帘,皎洁的月亮映入年轻恋人的眸子,将眼波荡漾成一汪琥珀色的潭。他摩挲着恋人的皮肤,看着他在卷发下乖巧的脸。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确实。”恋人转了转眼睛,“结局能和前辈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大哥,我们问出来了!”最小的自己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回神。
“嗯?怎么说?”他收回了注意力。此时太阳已经西斜,金色的光铺陈在木质地板上,还能看到微尘在光线中飞舞。
“他说有三个执念,真是贪心的小鬼。”长发三井寿撇了撇嘴。
房间中央,小小的宫城良田站在那里,怯生生的,但眼神有了依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怀中多了一个篮球。
“哦?哪三个?”三个,其实并不算多。
大部分人都无法预料到自己的死期,等真的死了以后才会发现,原来自己有这么多想做的要做的还没做,对比一下,三个真的不算多了。
“第一个,看看母亲哥哥和妹妹,第二个,打一场篮球。”这会小鬼没让人代替自己说话,而是自己开了口。
“那第三个呢?”三井寿看着他可爱的脸,心终究是一软,蹲下来让自己和宫城良田的视线齐平。
他想,不能捏,手再痒也不能捏,会吓到小孩的。
“……我不知道。”小鬼讷讷。
“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三井寿一愣。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应该还有这个愿望。”
三人皆是愣了一下。见过最多风浪的三井寿最先反应过来,看着小朋友忐忑的大眼睛安抚地笑了笑,摸了摸对方的软乎乎的头发。
“没关系……我们先完成前面两个。”
因为天色晚了,他们先在这个房子里休息了一晚。
宫城良田不用睡觉,但他知道这三个大哥哥是来帮自己的,所以整个晚上都很安静。年长者和老二都心大点,直接睡了。最小的三井寿则是莫名有些担心,半夜偷偷爬了起来——正好他也是睡的宫城良田的屋子。
一抬头,借着月光,他看到小孩穿着宽大的黑色T恤缩在墙角,翻看着一本是虚影的篮球杂志。三井寿凑过去一看,是好几年前的杂志了,高中生联赛,冠军得主是山王工高。
小孩也感受到了他的凑近,小心翼翼合上杂志,接着杂志就在他手中消失了。两人对视,面对那清凌凌的目光,三井寿蓦得有些心虚。
“哥哥睡不着吗?”小孩柔声问。
“我……”
“哥哥睡不着的话,小良陪哥哥说说话吧。”
“嗯……”三井寿犹豫了一下,学着宫城良田的样子在他边上抱着膝盖坐下。
“哥哥是因为……事情太多睡不着吗?”
“倒也不是……”
“父亲刚离开那段时间,阿宗也是整夜整夜睡不着,但他不让我发现,就会装睡。我就偷偷跑到他的房间找他,睡在他边上,陪着他。”
阿宗……是这个男孩的哥哥。他听起来和哥哥关系很好的样子。
“后来阿宗好了。然后他和我一起打篮球。他去钓鱼,我闹着要一起去,他无奈带上了我。再后来我就懵懵懂懂再次有了意识,但是妈妈阿宗还有安娜都不在这里了。我想要他们回来,或者回到他们身边去。”
他实在太寂寞了,9岁的孩童要接受自己死了的这一事实并不容易,更何况再次醒来亲人分离,偶尔出现在世人面前收获的也是惊恐的怒骂。
三井寿抿了抿嘴,一向讨人喜欢的他这会不知该作何表情。
良久,他道出一声“对不起”。
“哥哥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小良很惊讶,抬头看他。
“因为……”
“哦!是因为我回不去,他们也回不来吗?”他还没说话,小良却帮他接了话。
“……嗯。”
“其实……这些年我也隐隐约约有对时间的感知。虽然我小,但我不傻……已经很多很多年过去了……所以哥哥不用道歉的。”
“你可以叫我咪酱。”
“咪酱!”
“……嗯。其实不只是为了这个道歉啦。”他挠了挠后脑勺,看小良是真的思考过“回去”这个问题,就也不再避讳,直言道,“是因为今天问你问题的时候,太过直白了,害得你得回忆一些不愉快的事……所以对不起……作为捉妖师,这是很失职的。”他面色一板,一副小大人模样。
小良顿了顿,三井寿又紧张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明明宫城良田才9岁,看起来却还挺成熟的。难道是因为经历的事情不少,所以……吗?
“……其实没事啦。咪酱也让我完全清醒过来了不是吗?有些事情,迟早要面对的。”小良耸了耸肩。
“诶……”三井寿又开始暗恨自己嘴笨舌拙。
“而且,咪酱送给了我一块很好看的石头不是吗?很好看!我就算不太清醒的时候也一直握着呢!”
“……那个……又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三井寿有些心虚,他当时纯粹只是怕宫城良田继续哭,才拿了个石头去安抚他。三井大少爷什么没见过,这个石头还真的不算什么特别宝贝的东西。
宫城良田没理会他,而是将石头举过头顶,借着月亮看石头内部流动的光,“可是,这个是咪酱给我的啊。”
三井寿手指蜷了蜷。
“我宣布,咪酱是我最喜欢的男孩子……呃,我死了之后最喜欢的男孩子,死之前最喜欢阿宗。”
诶!?这么说真的很奇怪啊。三井寿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门外,年长者听了一段小朋友之间的童言无忌,笑了笑,放下心,蹑手蹑脚回了自己的房间,准备和恋人描述一下这两天的经历。
“这不是你自己么,还需要我和你实况转播?”临走前,三井寿非常好奇地问宫城良田。
“经历又不是一样的,只是内核一样而已。况且,一线看小孩子谈恋爱真的很好玩啊!看小小的我和小小的你凑在一起,真的很有爱诶。”
三井寿……三井寿无法反驳。
他总觉得宫城良田不是来嗑糖的,而是来吃瓜的。
第二天他们就启程准备去神奈川。捉妖师有自己的信息网,很容易就能找到宫城宗太他们的现居地址。
宫城宗太现在在读高三,安娜是小学六年级,熏则是在神奈川找了份工作。
一路上,一行三人一鬼神色各异。年长者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表情,年幼者则是有着对朋友即将实现心愿的诚挚开心,中间那位拧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介于他的眉毛好像一直拧着,看起来倒也不奇怪。而那个小鬼,则是神色忐忑。
年长者从后视镜看到小鬼的神色,叹了一口气,从边上的箱子里掏了一会,掏出一个棒棒糖递给小鬼。
“吃吧,特殊处理过的,你能吃到味道,而且对你身体好。”
因为不能晒日光的缘故,后座两边的车窗都遮严实了,但前面的玻璃不能这么处理,所以宫城良田还是有些难受。但他实在是太乖了,没有抗议,乖乖忍受着。
那个棒棒糖是三井寿自己做的,手艺不怎么好,卖相一般,但味道还可以。这些年他见过很多鬼魂形态的生灵——不只是宫城良田,于是就做了这个,吃了能让他们在日光下可以舒服一点。
他的恋人说得对,有时候他确实是一个比较心软的人。
小良乖乖接过,甜甜说了声“谢谢哥哥”,然后拆开包装吃了起来。年长者心软得一塌糊涂。
接着他就注意到了边上摆着一张臭脸的老二。
“怎么了?”他问。
长发三井寿神色非常扭曲,半晌,他从牙缝里吐出一句:“我之前在天台揍了一个卷发男生……他……好像……和……重名了……”
年长者一愣,差点笑出来,不过他稳住了,接着问了一句:“你确定,是你揍他?”
这对走的是欢喜冤家路线啊!
他们还没计划好应该怎么去找宫城家的人,就在体育馆的门口遇到了在集合的湘北队员。
宫城宗太赫然在其中。
他实在是太出挑了,剃了半边鬓角,身材高挑五官深邃,眼睛不带笑的时候自带威严,带笑的时候又像是邻家哥哥一样可亲。他这会正抿着嘴,看来这场比赛还挺重要的。
是挺重要的,因为这场比赛决定了他们能不能进入神奈川的决赛圈,拿到全国大赛的参赛资格。
宫城宗太摸了摸隐藏在袖子下的护腕,准备和队友一起进去,却心有所感似的回头往三井寿一行人车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自然什么都没看到,但心脏却砰砰直跳。
车里的小良激动地坐起,却被年幼的三井寿拉住了手。阳光的男孩对他摇了摇头,做了个“嘘——”的手势。小良按捺住了自己激动的心情。先不说哥哥能不能看见自己,就算能,哥哥的表情这么严肃说明这场比赛应该挺重要的,让哥哥看到自己心情激动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们去前面问问有没有余票?”年长者率先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把巨大的黑伞撑了起来,然后递给年幼者,让他将小良牢牢护在伞下,不受烈日干扰。
长发三井寿看到体育馆的一瞬间,神色又扭曲了一下。他的膝盖又开始疼了。
但这个队伍里决定权从来不在他手中——毕竟又不是在他的不良后援会里面,他只能认怂。
年幼者护着小良,不管周围人神色诧异——他的伞实在是太巨大了,即使是他身高挺高了,也能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里。这不像是普通的伞,倒像是拔了路边小餐馆桌边的大遮阳伞一样。
小良冷冰冰的手被他最(死后)喜欢的咪酱握在手中,心突然开始定了下来。有人陪着他一起呢!
他不再是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独自游荡没人听到他说话的小孩。
身高腿长的年长者很快就折返回来了。
“好消息,有票,坏消息,只有三张。”他耸耸肩。
长发三井寿看看这个,又看看伞,最终觉得自己做了恶人了,干脆恶人做到底算了,“没关系,这个不用买票,反正没人看到他。”
年幼者将伞抬高了点,小良抬头露出一双大眼睛看着长发三井寿。一瞬间长发三井寿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
可不是么,不仅在这伤小的的心,还把长大了的人家揍了一顿。虽然并不是单方面的他揍人家。
“那小良和咪酱坐在一起。”年幼者又把伞压下来,不让那个讨厌的长发男人看小良。
场内灯火通明,还有欢呼声加油声——他们进来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
但一行人最先见到的是没有坐在看台上,而是站在走廊里呆呆地看着比赛场地的中年女人。
年幼者觉得自己的手被再一次攥紧了,但他没有出声,而是乖乖让小孩握着。
宫城熏。
三人看到小鬼失态的样子,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比起他们资料上的照片,皱纹多了也瘦了,嘴唇似乎一直是抿着的,和宫城宗太一样。
“妈妈,我们去前面看台看嘛。”一个蹦蹦跳跳的女孩跑出来,拽着熏想要把她往里面拉,但显然女孩只是在撒娇,手上没有用力。
她看起来被养得很好,也许父兄去世的时候她年纪还小,并不算太记事,因此是这个家中受到影响最小的一个。
也是最坦然的一个。
“没事……安娜你去看吧……我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就好。”
女孩见劝不过母亲,噘了噘嘴,自己往前面去了。
因为在室内晒不到阳光,一行人就将伞收了起来。此刻他们都能看到半透明的小孩浑身颤抖着,听到被努力下压的哭声。
地板上积了小小的一滩眼泪,眼泪是世间最小的海,能够溺毙心碎的人。
年长者低头沉默,长发三井寿撇向一边红了眼眶,而最小的那个,拉着小鬼不放手,自己也流了两行泪。
只是宫城熏注意力没放在他们身上,所以没有留意。
年长者拉了拉长发三井寿,又转头对最小的那个示意:“你一个人可以吗?”
小三井寿用力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
年长者就拉着老二去了看台。
“我所在的那个世界,死掉的是宫城宗太,而不是宫城良田对吗?”
坐定,还没将目光放到比赛上,长发的男生就劈头来了一句。
年长者愣了一下,“对。”
长发的三井寿沉默了,他想到了那个忧郁怪异的问题少年,想到了今天看到的沉默安静的宫城熏,还有一直抿着嘴的宫城宗太。
他们都不开心。
也是,怎么会开心呢。
“……就没有一个世界里,宫城家的兄弟都没事吗?”
“……也许有吧。”年长者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有,但是并不多。至少他经历过的世界里,并没有很多。
“……”一时之间长发的三井寿不知作何反应,“这就是命运吗?那有什么值得遵守的呢?”他喃喃。
年长者无奈看了他一眼,“命运这个东西……说白了,有时候你觉得你选择了另一条路违抗了你的命运,但说不准正是因为你的选择导致了你的命运,或者将你导入到另一条轨迹中。而且……宫城兄弟的命运依赖于他们两个自己的选择的余地很小,因为他们那个时候还年幼,更多的是周围的影响。”
长发三井寿没有回答,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半晌他才来了一句,“我要回去告诉那个宫城良田。”
“哈?”即使是自己,有时候也不一定能对上所有脑回路的。
“他的母亲很爱他……就像爱他死去的哥哥一样。”
就像他看到的宫城熏,不敢靠近宗太,但一直注视着这个自己活下来的儿子。
年长者想了想,还是将“你要直接这么和他说,估计还会挨一顿揍的”这句话吞了进去。
毕竟小良没有怎么暴露过自己的家庭细节,和他这个恋人说也是在相互沟通了心意以后才透露的。长发三井寿要是这么冒冒失失地和人说——特别那个人本身防备心还挺重——大概会被认为是变态。
不过……
无所谓了,他还是不提醒了。毕竟他和恋人一样,都挺喜欢吃瓜的。
另一边,年幼的咪酱和小良安安静静站在熏的边上,默默陪伴着这个沉默的母亲——只有在场中宗太进球的时候,她才会捏住拳头。
小良就站在她的身侧,一会抬头看看她微笑,一会顺着她的目光去看场中的宫城宗太。他的手还被咪酱握着,暖融融的,是他死后没有感受过的暖意。
被咪酱握着的时候,他好像活过来了一样。
宫城熏背了一个包,不算很大,里面放了两瓶运动饮料。她看起来渴得有些厉害,嘴唇都起皮了,但却没有拧开喝一口。
咪酱心下了然,心说这大概是带给宫城宗太的。
不过,看宫城熏的这个样子,最后宫城宗太还真不一定能喝到他妈带给他的饮料。
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当场中爆发出最热烈的欢呼声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湘北赢了。
小良也跟着雀跃地蹦了起来,咪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一边的宫城熏捂住了脸,在吸鼻子。
咪酱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扯了扯宫城熏的袖子,让熏低头看他。他露出了一张特别讨中年妇女喜欢的乖巧阳光的少年脸,指着熏的包包,准确地说是包包里的运动饮料说,“阿姨这是要给场中的7号大哥哥的吗?”
宫城熏一懵,还没反应过来,咪酱就从她的包里掏出了一个饮料,拽着透明的小良就跑,回头对已经傻掉的宫城熏远远地说:“我去帮阿姨送给大哥哥!一定帮阿姨送到!”
场中气氛热烈,运动员还留在场上。大家先抱在一起庆祝,然后各自分散对着观众席挥手呼喊。
但宫城宗太没有,他站在光下,举着手臂,细细摩挲胳膊上已经十分老旧的护腕——那是他的弟弟攒了零花钱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他戴了很久。
起先是一直戴着的,后面磨损得厉害了,就在重要的比赛中才戴上了。戴上这个护腕,就好像弟弟陪在他身边一样,那个爱哭爱笑爱闹在哥哥面前喜欢撒娇的男孩,若是活着,现在应该也在上初中了。
哥哥,正在一步一步实现当年的理想,朝着全国大赛进发。只可惜……
他还没来得及深想,就听到小孩儿的声音叫着“宗太”,一路奔过来。保安似乎也没拦住这个看起来阳光俊秀才初中的小孩,大概是看他年纪小,没什么威胁,捉不住也就随他去了。
“宫城宗太!你是宫城宗太!”咪酱一路奔跑过来,有些气喘吁吁的。小良已经是鬼了,倒是没这种体力透支的感觉,他正在一边扭捏但又用力得盯着哥哥的脸。
阿宗长大了,比他想象中还要帅气挺拔。
阿宗还戴着他送的护腕,阿宗还记得他。
“是,我是宫城宗太,小朋友,你认识我?”宫城宗太对小孩还是很温和的,大概是因为小孩总让他想起早夭的弟弟。
“这个给你!”咪酱递过来一瓶运动饮料,宗太愣了一下,拿不准要不要接——运动员是不能随便接别人递给你的食物的。但他并没有犹豫多久,因为小孩递给他以后就朝着身后指了指,“是那个阿姨让我递给你的,是你的母亲吗!你们俩的眼睛很像呢。”和小良的眼睛也很像呢,咪酱在心中补了一句。
顺着小孩指着的方向,宫城宗太下意识往那边看去,然后他看到了安安静静站在远处的母亲。
母亲……来看他了。
他一直以为……母亲不喜欢他打篮球,因为小良也……
宗太抿了抿嘴,突然朝着那边扬起一个巨大的微笑,然后站起来朝着母亲挥了挥手。
他挥完手,想低头和小孩说声谢谢,却发现小孩在抬头认真看着自己,表情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怎么了?”他不自觉将声音放柔和了一点。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没关系,你说吧。”他现在对这个小孩观感很好。
“……小良说,他从来没有怪过阿宗,阿宗不要内疚。他一直在看着阿宗,阿宗一定会打败山王,成为全国大赛MVP的!”
“干得不错。”年长者揉了揉咪酱的脑袋,给了句夸赞。
小良哭得趴在了咪酱的身上不肯下来,但还好这小子并不算重,咪酱也乐得扛着这个小朋友。
“宗太有说什么吗?”长发咪非常好奇,毕竟这可是违反了大部分普通人的世界观了。
“嗯……宗太好像震惊了一下,然后就对我说了声‘谢谢,我知道了’,也不知道他信没信。”
前座坐着的年长者倒是笑了,“无论他之前信不信,之后都会信的……毕竟,人总得给自己找点安慰。”
“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呢?”众人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而是讨论下一个问题。
很少在这件事上发言干涉的长发三井寿,这会倒是沉吟了一下,直接开了口。
“我想……打篮球的话,也没说是正规比赛还是one on one,如果可以,我觉得要不和我打一场……毕竟我现在是半个残废。”
其余几人倒是愣住了,之前长发三井对自己的腿和阴阳眼还是一副讳莫如深谁提跟谁急只能自己我挖苦的那种样子,这会倒显得坦荡了许多。
“也不是不行,但……就算你真的很久没有打篮球了,你这身材对上小良,也是压制人家的吧?”
长发三井嘴角抽了抽,想说就算这小鬼长大了其实也没多高,但他还是闭嘴了。
他现在有种随便吧摆烂吧的想法,毕竟通过一些剧透他大概能猜到自己不管怎么样都会和宫城良田在一起……所以他还能怎么样呢!他都和自己对头在一起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对方不高什么的,那还是得接受的,毕竟不能揠苗助长啊。
“嗯……我有个想法。因为本质都是‘宫城良田’,所以小鬼进入长大后的‘宫城良田’的身体里,然后用对方的身体和我比一场——对方也是篮球运动员,身体素质可以的,只要磨合个半天应该差不多。你们觉得怎么样?”
大家……大家觉得都不错。反正坑的不是他们,而是长发三井寿自己。
因为人选很明显,长发三井的世界中的宫城良田——目前正好高二。
长发三井一开始大概是觉得年长者会带着他们随便找一个宫城良田,但年长者直接似笑非笑告诉他说不可能,他才后知后觉他坑了自己。
毕竟约宫城良田出来得是他出马,用完了对方该怎么和对方解释也得他来,因为他才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中的,另外两个三井和那个小鬼只需要事成之后拍拍屁股走人就行了。
于是刚养好伤不久回了神奈川还没回学校的宫城良田家门口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他怀疑,他沉默,他不相信这个不良居然真的约自己打球。
但打球总比打架好,所以他出去了。
接着他眼前一黑,晕了。
小良捏了捏拳头,觉得力量感真的很强,他做梦都想练出这样的肌肉。只可惜现在看来,他即便没死即便长大了,好像也不可能和宗太一样高。
这一场打的酣畅淋漓,一个很久没锻炼的不良vs一个空有身体素质没怎么后续训练过的小鬼,半斤对八两,打得挺爽,最后居然起了依依惜别之情。当然三井寿因为多年的经验,倒还是略胜一筹。而且他的头发还挺碍事的,他暗自发誓这档子事做完之后,就回去把头发剪了。
小鬼从宫城良田身上下来之后,长发三井才后知后觉开始发愁。因为对身体不熟悉激烈对撞的缘故,宫城良田身上有些虽然很黑但皮并不厚的地方开始发青发紫,而且一场打下来原本干净的运动衫也染了灰,更重要的是刚才不知道什么情况宫城良田的小腿还被边上的灌木划了一下,没有出血但有血痕。
长发三井那个愁啊,蹲在靠着椅子伸着腿坐在地上的宫城良田面前跟挑猪肉似的检查起他被刮伤的小腿。
接着一抬头,他看到宫城良田一双懵逼加怀疑的眼睛。
长发三井一愣,继而直接来了一句,“不是你听我解释!”
“两个执念都完成啦,还有一个小良就可以去投胎了!”剩下两个三井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态,拉着小良坐进了车里,并不关另一边的情况。
“小良还有什么愿望呢?”车的空间很大,咪酱跪坐在小良边上,眼底带着笑意。
小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真真切切意识到大家真的要分开了。
这两天他们经历的,比他过去好多年经历的都多。
他忽然有些舍不得。特别是咪酱,咪酱真的很好。咪酱帮自己和哥哥说话,咪酱帮忙缓解哥哥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咪酱……咪酱还送给他一份礼物——他死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咪酱还坐在他身边听了他一整晚的话。他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和咪酱说,但他就要走了。
“一定要……投胎吗?”他抬头,怯生生看着年长者——他知道这几个三井寿里,主事的人是这个年纪最大最沉稳的。
年长者抿了抿嘴,不再微笑,面孔严肃,“投胎是最好的选择,你想留下来也可以,可以成为咪酱的鬼兵。但是这样的话你每天只能待在咪酱的法器里,因为鬼兵的煞气会伤害到普通人。而且你也不能凝结实体,因为凝结了实体就意味着你会被实体伤害,这是兵器所要摒弃的。最重要的是,因为鬼兵更需要大量的鬼气,你不能经常出现,长时间出现会因为鬼气不足而有被灼烧的感觉。”
小良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年长者心一软,声音柔和了些,“小良为什么不想投胎呢?”
小鬼嘴一瘪,想哭但还是忍住了,“因为投胎就……见不到咪酱,也记不得咪酱还有大家了。”
年长者嘴一抽,什么大家,顺带带上去的吧,这小鬼大概心心念念只有他的“咪酱”。
“没关系的小良。”咪酱握住小良的手,认真且诚挚地看着小鬼的眼睛,“小良不记得我,小良找不到我,我会记得小良,我会找到小良。”
呦呵,所以这边这对拿的是竹马养成剧本吗。年长者端着一副沉稳面貌,内心却想着这个。
“真的吗……咪酱不要丢下我……好黑好冷……”
“不会的!我都把宝石送给小良了,怎么可能会丢下小良!”
小鬼迟疑着,似乎被咪酱说动了。过了一会,他再次怯生生看着年长者——经过两天的相处,他发现大家在他摆出这副表情之后,总是对他更加纵容一点。
“先生……我刚刚好像知道,我的执念是什么了。”
“什么?”年长者温和地看着他,鼓励他说下去。
“小良,想要和小良的咪酱一直在一起。宫城良田,想要和他的三井寿永远在一起。”
胸口仿佛有什么闪过,连一遍对峙的欢喜冤家都愣了一下,同时抬头看天。
原来如此,年长者复述了一下小鬼的执念,突然笑了。
原来如此。
“后来呢?”年轻的恋人缠着他让他赶紧把这次出差遇到的事还有故事都说出来。
“后来啊……嘿,三井大少爷有了一个粉雕玉琢的童养夫。哦粉雕玉琢是指对方刚出生的样子,三岁之后就变黑了,不知道是不是冲绳人的基因里带着这个肤色。”
“前辈……你会怨恨我用一个执念绑住你吗?”
他们的时间从来不是线性的,执念的力量蔓延在过去现在和未来。
一切仿佛都有了解释,命运这支笔写就了不同的故事,但所有的故事结局都指向一处——无论在哪个世界宫城良田都要和他的三井寿在一起,而这起源,竟然是一个小朋友的一段执念。
宫城良田突然很恐惧,当他知道源头的时候,他开始害怕前辈会因为“他”的执念,对他生出不满,继而两人生出嫌隙。
“你想什么呢?”三井寿弹了弹他的额头,“你信不信,在我们还未探索的世界里,三个宫城良田满足了小三井寿的执念,而小三井寿拥有了同样的执念,‘三井寿要永远和他的宫城良田在一起’。”
宫城良田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突然不会说话了,良久,他才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三井寿和宫城良田会永远在一起的,无论在哪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