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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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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0-19
Words:
7,24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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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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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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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

【奎现/泰正】恶之花

Summary:

小帝美与大帝美

Work Text:

“……人找到了,在庆北……金泉外南边,村庄附近的树林。”
田柾国通着电话,越过自己扶在车门边上的手臂看了一眼,姜太显目不转睛,正努力把不省人事的崔杋圭拖上后座,这有点儿费劲,但田柾国没有搭把手的打算,几个小时前,刚从酒局脱身的警署队长醉醺醺地接到政府部门姜部长的秘书来电,几经传达,任务来到警局的时候,田柾国正在值夜班,前辈听说要派警察去找部长和男朋友私奔的儿子,放下电话后不由得嘟囔,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此时他也在电话里嘟囔:“跑到大邱去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田柾国无声地耸耸肩,前辈叮嘱他尽快回来,通话挂断。田柾国坐进车里。
部长的儿子就是姜太显,他和他的男朋友崔杋圭显然都是高中生,这一时期的学生就像狐獴一样,结了伴但不知道隐藏,一旦被抓,立刻就想逃跑。从姜太显家里出来前,崔杋圭的脑袋被扑过来的警卫员砸了一道口子,崔杋圭拉上了卫衣兜帽,尽管如此,脑侧仍有数道暗流,耳朵和帽子逐渐黏在一起,暧昧而冰冷的首尔之夜在地下昏昏沉沉远去,他们离开最后一趟地铁,钻进了一辆在汽车站后门揽客的小面包车。里面一共坐了八个人,车门一关,谁也看不清谁,启动时车子怪异地抖动着,像打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嗝,上了公路以后立刻好了许多,大部分乘客都在此时入睡。睡眠有睡眠的气味,如果有睡眠检测仪,那么此时它的指数一定会平稳上升,当然,这里说的不是二氧化碳的味道,但如果说是梦的气味,未免有些抽象……不如说,因为睡着的人比醒着的人更像人,所以睡眠的气味是真正的人的气味。姜太显没有睡,前半程,他一直盯着手机卫星地图上属于自己的圆点,以防坐上黑车,后来没电熄屏了才作罢,姜太显将手机塞进衣兜里,崔杋圭低沉的声音从旁边的黑暗中恍惚地传来:“太显,我其实……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姜太显攥住了崔杋圭的手,说:“哥知道的,哥不是对这里很熟吗?马上就要到了。”崔杋圭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只有一片黑魆魆的原野,但他点点头:“对,这里每一个地方,每一条街,我都认识……”姜太显沉默地靠在崔杋圭的肩膀上。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方向盘,司机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硕大的黑色手表,将近两个小时以后,司机停下来,打开车门,到十几米外抽烟去了,车载收音机没有关,林贤贞的《爱情像春雨离别像冬雨》从空调送风口附近飘出来:

说心里话/曾试图想办法忘记你
让悲伤的爱不会落到我身上
时光依旧在流逝/只剩下已死的心

为什么/幸福的瞬间/爱情告白之时
都弥漫着他的香气
为什么/不能留下/而要离开
只有崩溃……

崔杋圭突然挺直了背。旁边坐着的大婶低嗌一声,欲醒未醒,耳环轻轻晃动。崔杋圭把姜太显拉起来,急匆匆地低声说:“我们在这里走吧。”
姜太显跟在崔杋圭后面,弯着腰跳下面包车,正好撞上休息回来的司机,他们没有理会司机的询问,向着天边最亮的地方跑去,而就在同一时间,半夜电台的歌声戛然而止,插进来的是一个沙哑的男声:“未成年人犯通缉,各位载客汽车司机,请留意车上是否有十七岁男性和十八岁男性同行的情况……”夜风吹来断断续续的尾音,姜太显和崔杋圭浑身发冷,紧紧牵在一起的手攥得疼痛难当,不辨方向地跑进了一片矮林,直到两道亮白的车灯出现在入口,一身劲装的田柾国从车上走了下来。
崔杋圭警惕地把姜太显拉到身后,车灯的照耀让他根本看不清田柾国的脸,崔杋圭却坚持以眼神与田柾国对峙。姜太显在背后探出头来,说:“我不相信你是警察。警察会开奔驰吗?”
田柾国笑了笑:“警队里所有的车都是奔驰。”
姜太显:“你骗不了我。香港的警察才开奔驰,我们国家的警察开的是现代。”
崔杋圭偏了偏头,凑近姜太显问:“你说的是真的吗?”姜太显耳朵发烫,镇静地说:“哥不懂,先别说话了。”然而,姜太显和田柾国没能形成有来有回的局势,因为八秒后,崔杋圭晕了过去,田柾国打开手电筒照过来,崔杋圭的半边卫衣帽透出了斑驳的血色,他不由得同情地劝告:“你的男朋友要死了,相信我吧,我会救他的。你看看我的脸,我一看就是好人吧。”
别无他法,姜太显最后还是上了田柾国的车。亮堂堂的车前灯调转方向,映照着结霜的树干,姜太显把崔杋圭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借着漫射的白光查看崔杋圭的脸,如果用阖起眼睛的崔杋圭的脸拓一个模,那将成为世界上最忧郁的艺术品,谁的心要是为他哪怕颤动过一次,人生就完了,崔杋圭是每天戴着有线耳机在学生会办公室睡觉的人,跑来胡言乱语的学生全是来看他的,如果学生会办公室是保龄球馆,那么只要有一颗球推过来,就会砸倒一片球瓶,每一个倒下的球瓶上都写着“完了”,母亲在校长办公室里第一次见到崔杋圭时就没能说出任何重话,回到家后,父亲恼怒地甩手,崔杋圭的照片飞向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崔杋圭很固执,在学校如此,在姜太显家楼下亦如是,“我是姜太显的男朋友。”听到这不顾一切的宣言的姜太显只剩下满脸错愕,哥,拜托,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太显,相信我吗?相信哥吧。”相信这话也完了,如果姜太显想要在打架的时候获胜,他会去学防身术,学柔道、跆拳道,什么都好,可靠的理论和充足的实践能够统治整个世界,但崔杋圭不是这么想的,如果崔杋圭想打赢一场架,他会去找一个更爱的人,一个让他不想输的人,在那张艺术品一般的脸之前,是崔杋圭飘逸的人生哲学率先动摇了姜太显的经验主义。
姜太显摸了摸崔杋圭的额头,温度有点低,但脉搏还算正常,做完这些事后,姜太显只能抱着崔杋圭的脑袋发呆,田柾国在后视镜看到他的行为,说:“你很喜欢他。”
姜太显没有说话。田柾国又看了后视镜一眼:“讨厌我了吗?我可是主动要求出来找你们的呢。17岁的时候我和你做一模一样的事。”
姜太显语调平平:“哦,离家出走。”
田柾国纠正他:“是和男人做爱。”
“……”姜太显沉默一秒,“你的上司也许很愿意知道这件事。”
田柾国很干脆:“说去吧,我不在乎他知不知道。”
姜太显勉强提起一丝兴趣,问:“是怎么样的?你和那个人。”
田柾国笑了起来,这个年轻警察的样貌很端正,像每天都出勤却一无所得的人,等待着某天被突如其来的错误毁去一生,他的眼睛里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过疯狂的神色。“现在想知道了吗?”
姜太显并不嘴硬:“做个参考。”
车终于离开荒野,从一道破损的栏杆处开上了公路,寂静的行驶过程中,田柾国的导航跳出了一条短讯,来自“泰亨哥”。田柾国从高中一年级起和金泰亨交往,时间总计一年零两个月,开始的原因很简单,田柾国和金泰亨最喜欢的电影《风愿》里的主角金正国同名,而二年级复读生金泰亨是整个学校最帅的学生,整个初中部的学生都听金泰亨的使唤,用现在的话来形容,也许可以被称为顶级insider,当然,insider这个词还是太前卫了,当时的学校——尤其是地方学校里的人物,统治其他学生的手段不是潮流,而是无与伦比的魅力。但过了好一段时间,田柾国才逐渐领会到,金泰亨的魅力来自于他对角色扮演的热衷,他像风暴一般将所有人卷进他的独幕剧里,每一道人际关系都在没有剧本的前提下盲行,而他的相貌是金泰亨最大的帮凶。金泰亨的嗓音和演员郑宇的简直一模一样,演员郑宇在《风愿》中的第一句独白就让田柾国吓了一跳,让人不禁思忖金泰亨是因为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才喜欢上这部电影,还是在漆黑的房间里独自看了30遍,决定从此将这个音色据为己有。每当田柾国不知道金泰亨是真的在对自己说话,还是把他当作电影里的角色对话,田柾国就会想,金泰亨应该去当演员。金泰亨把自己当金东万,而电影里的金正国是个窝囊的可怜蛋。
如果姑母没有突然去世,田柾国会跟着金泰亨一直厮混下去,本来他就是一个即使不知道好坏也能继续生活的人。说是姑母,其实只是政府在田柾国失去至亲时费了好大的劲儿为他找到的远亲,姑母活得很糊涂,没谁愿意和这么糊涂的人结婚,儿童福利委员会的委员说有一个孩子需要由她抚养,她就接受了,虽然接受了,其实只做到了每天提供三顿饭的程度,并不真的知道田柾国在哪里上学,当然也不知道他夜里没躺在家里狭窄的床上,而是和金泰亨在便利店阁楼上打花牌、做爱。糊涂的姑母是吃蛇蛋的时候被噎死的。田柾国是姑母的丧主,丧事结束后,田柾国在灵堂将一张写着“世界上死得最符合个性的人”的纸条塞进姑母的骨灰盒里,刚重新封好口,金泰亨就来了。那天晚上金泰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柔,因为他主观地断定田柾国已经伤心欲绝,面对面被金泰亨插入时,田柾国却发觉悬在自己身体之上的那双美而凶残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癫狂,好像自己的惨状能给金泰亨催情,他正堂而皇之地迈进另一个角色中。金泰亨浓情地告白:“柾国,我会永远爱你。”
……想到这里,田柾国问姜太显:“你觉得你们的命运是怎么样的?”
姜太显沉默一秒,微妙地说:“我们不怎么提这个词。”
“啊,对呢。”田柾国说:“好像只有我们那个时代是这样,经常有人命运命运地说话。”距离高中二年级开学还有三天的时候,田柾国觉得自己至少得尝试着离开大邱一次,反正那里本来也不是他的家乡,如果最后走不成,就全是他的命。田柾国躲着金泰亨收拾了一个他能找到的最大的背包,临走的那天,田柾国犹豫着将家门钥匙扔到邻居家门外的垃圾袋里,人得不给自己退路才能做成事。然而那天的天气并不好,早上不知道从哪里飘着一团阴重的乌云,平时养在楼底闲置衣柜顶上的鱼缸里的金鱼也死了,残乱地飘在浑浊的水中,直到上了前往首尔的大巴车,田柾国仍然心神不宁,仿佛车里的哪个乘客会突然回过头来,顶着金泰亨的脸向他招手。即将离开大邱时,车被等在收费口的几名警察拦截下来,警察在乘客的行李中搜到了失窃的珠宝,就在田柾国心灰意冷的时候,警察却只带走了窃贼,车辆照常放行。就这样,直到开出很远,田柾国还恍在梦中,他低头看着怀里被警察翻得乱七八糟的背包,深处露出了两人合照的一角,摩挲着相纸,田柾国从自己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青涩和陌生的快乐,照片里的金泰亨笑得却很爽朗,那天金泰亨染了金发,耳朵上挂着六个圆环耳夹,刚进教室就被赶了出来,老师命令他举起双手到人来人往的走廊罚跪,远远地,田柾国并不想观看金泰亨被罚的模样,却听见金泰亨弹了一下舌,欢快地喊他的名字:“柾国!”田柾国有些怅然若失,既然他真的喜欢过金泰亨,为什么命运会为他放行?
在首尔的日子里,田柾国没有喜欢过任何其他人,以至于后来金泰亨变成了徘徊在田柾国窗帘后的幽灵,在田柾国孤单、失落、举棋不定时招揽他,和哥在一起的日子不是很好吗?这时田柾国就会对着空气说话,泰亨哥,爱上你的时候太早了,你也许不明白吧。五年后,田柾国在画廊里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见到金泰亨,田柾国没有感到太惊讶,好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直到金泰亨真的说出了他幻听里的那句话:“和哥在一起的日子不是很好吗?”田柾国不由得问:“哥,知道我走了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金泰亨怔忪片刻,茫然地说:“我想……原来这就是命运。”再一次和金泰亨拥倒在床上,田柾国自言自语道,泰亨哥,现在就是我们的命运。

“命运。”姜太显重复了一遍,“仅仅是命运。”
公路前方立着一个高耸的影子,似乎是一辆施工吊车,另一边围着路障,几道手电筒光上下闪动示意,田柾国一边平稳地降速,一边说:“在这之前我没有相信过命运,可能也从来不知道命运是什么,所以泰亨哥说出那个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身上,可能一直背着泰亨哥的鬼。”
车停了,田柾国降下车窗,向外询问:“前面在干什么?”
两把枪伸进来,一把顶住了田柾国的肩膀,一把抵在他的太阳穴上,几个神情飘忽的中年男人低沉地威胁道:“熄火,下车。小奔驰。”
姜太显在后座小声提醒:“后面被围住了,两辆小车。”
田柾国直视前方,依言推开了车门,一个穿着马甲的男人夺过他的车钥匙,另一边姜太显主动从后座走了出来,被从背后踹了一脚,跌在田柾国旁边。
“把他们带上去,开车的这个很壮,不要放松。”
在两把黑洞洞的枪口下,两个男人上来捆住了田柾国的手,姜太显也只好乖乖让他们绑起来。紧接着,他们被押着离开了公路,往山上的树林走去。
一路上,姜太显磕磕绊绊,勉强凑到田柾国附近,用气声问:“抢劫?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
“是绑架,部长少爷。”田柾国说,“你的男朋友呢?”
这时匪徒推了一下姜太显,令他们错开,两人再说话也听不到了。就这样大约走了四十分钟,上坡以后就是一片空地,不远处的一排L字型平房灯火通明,能够听到吵吵嚷嚷的人声。田柾国和姜太显分别被绑在两个油桶上,几个中年男人进屋,留下两个人在附近看守他们。
姜太显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田柾国尽量转了个方向,能离姜太显近点儿。这时,姜太显接上了之前的话题:“一发现前面有人,我就把杋圭哥推到座位下面去了,太黑了,他们没发现。”
田柾国有些忧虑:“车钥匙在他们那里,迟早会被发现的。”
姜太显:“你是怎么当上警察的,这么轻易就被抓住了?”
田柾国:“要是被他们发现我是警察,现在我已经死了,孤身一人的你会更危险。”
姜太显好奇地问:“他们是什么人?”
田柾国用头指了指那片明亮的平房:“赌场。”又示意看守他们的人:“打手,只有两把枪,喝得有点多,所以拦路绑架了——”
“你的奔驰。”姜太显面无表情地说,“所以不是冲着我来的,你们队长知道你开奔驰吗?”
“嘘。”田柾国眨眨眼。姜太显的语气表现出不可思议来:“你来找我们竟然只是想跑你的车。”
“不是。”田柾国马上否认了,“我说的全是真的,和男人做爱是最真的。那时我很小,什么都不懂,泰亨哥其实也不太懂,他在电影里看到囚犯进监狱之前要浑身扒光,检查有没有在屁股里藏东西,就来问我屁股里是不是真的可以放东西……最开始每次我都觉得很痛,我以为所有人都这么痛。总之,在不痛之前,我学会了追求痛,痛成为了我的人生存在的理由。所以在警校的时候,我是最能承受痛苦的人。”
姜太显迟疑片刻,说:“杋圭哥也不太靠谱,我自己准备好了一切……才做的,一点也……没痛。虽然也有痛的时候。”
田柾国:“你懂的真的很多啊。”
姜太显又迷茫了,“我以为世界上只有我懂的东西和我总会懂的东西,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所以姐姐经常说我是个只看维基百科做事的人。”
田柾国:“很好啊,我从来不看维基百科,我连书都不看,泰亨哥也不看。之前我就听说经常做爱的话,智商会被吸走,结果有一天下午刚和泰亨哥厮混完回家,写作业时就发现练习册越来越难,我连题目都看不懂了,第二天泰亨哥兴高采烈地跑过来说他觉得自己变聪明了,一下子写了几十页习题。结果是我们两个的练习册放混了,我当然看不明白二年级的题了,但泰亨哥给我做的那几十页也都是错的。我们两个真的都是傻瓜。”
姜太显眉头抽动,话到嘴边,却发现有人正朝他们走过来。姜太显快速地说道:“我的衣领后面有一个可以发送危险警报的跟踪器芯片,是家里人安在上面的,但我出来的时候把它关掉了,你找机会打开它,就会有人知道我们在哪里。”
田柾国:“看来你也不是真心想要私奔。”
姜太显失落地说:“我只是想让杋圭哥开心而已,他开心的时候很可爱,像只小狗。”
田柾国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等会儿你自己开吧。”
话音刚落,田柾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挣开了绳索,闪身摁倒了来人,他的同伴正欲举起枪来,被田柾国的手刀一劈,软落在地,田柾国绊倒第二个人,矮身抄起手枪,刚才被他摁倒的第一个人正向他扑过来,田柾国在影影绰绰的黑暗中向他的膝盖精准地打了一枪。频频的枪声惊动了整个赌场,也引来了四面八方的打手,一时间,惊哗的人,举刀的人,弄棍的人,四散奔走,田柾国守在姜太显附近,格斗近二十分钟,半用拳头半用枪,解决十四人,直到匪徒七零八散地伤倒在地,田柾国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又坐了下来。一边的姜太显的眼睛里已经满是崇拜,称呼田柾国时称呼都变了:“哥,请帮我解开吧。”
田柾国摆摆手指,示意太累了,等一会儿。姜太显仍在说话:“不是说有两把枪吗,还有一个拿枪的人,在下面看守你的车?我们得赶紧下去,杋圭哥还在里面——”
这时,坡下渐渐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是沙石在山体滚动,田柾国的大奔从山下一路横冲直撞、劈歪无数树木而来,两道闪亮的车前灯凭空升起,像两颗行将爆裂的超巨星夺空迫进,将山林探照得恍如白日,刺眼的强光射线之后,透明的挡风玻璃映出了驾驶座上的崔杋圭,他的脸色一部苍白,一部结着暗红色的血痂,脖颈鲜红一片,肩上尽是凌乱的手印,一只手枪就扔在中控台上。崔杋圭的眼神显示出困倦和木然的冷酷,只在看到被绑成一团的姜太显时流露出一点柔情,随后他疯狂地笑了,脚下缓慢地踩着油门,轻声说道:“太显,我怎么会不懂呢。相信哥吧,哥会做好的。哥呢,是在赛车场长大的,我们爸爸只要拿到冠军,就会把我抱到驾驶座上,我摸过的第一辆车,就是奔驰CLK63……”
汽车一路摧枯拉朽,卷起一阵沙暴,以最大的马力向前奔去,姜太显和田柾国在扬起的沙尘中闭起了眼睛,还没能做出其他反应,就听一声巨响,奔驰直接撞到平房里,玻璃噼里啪啦尽数碎裂,砖墙凹落,紧接着又爆发出连续的轰声,竟然有一部分屋顶连着墙壁直接塌陷下来,不知道什么电器发生了小型爆炸,在角落里凄惨地燃烧着。
姜太显和田柾国茫然地对视着,姜太显目瞪口呆,田柾国则隐隐感受到一丝肉痛。
烟尘中,只有安全气囊慢慢瘪下去的声音和崔杋圭的哀哀叫唤:“痛啊,痛……太显……”

田柾国的奔驰报废了,最后三人是被警车队接回的首尔。
姜部长的秘书就在警局门口等着,看到姜太显后在他耳边提醒:“部长在车里,你母亲担心了一夜,不要闹脾气了。”姜太显有些犹豫,回头看到摇摇晃晃的崔杋圭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闪动的眼睛,两人互相看着,崔杋圭向他勾了勾手,灯下的口型是:“到这里来。”
姜太显跑了过去,两个人刚刚贴近,崔杋圭就微微垂脸,在姜太显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姜部长的秘书在身后抹了一把脸。姜太显对旁边的田柾国说:“哥,请你赶紧送他去医院。”
田柾国:“放心吧,我还得留着这小子的命赔我的车呢。”
姜太显走了。崔杋圭站在原地揉了揉眼睛,田柾国给了他一个拥抱。崔杋圭的个子虽然高,但是很瘦,像幼小的保龄球,姜太显也很瘦,在这么瘦的身体里,孱弱得一片空白的地方,倘若长出了真正的爱,就会吸食掉过去和未来对人生的全部定义,那它该长得多么妖艳啊?田柾国不由得想,17岁的田柾国和19岁的金泰亨也是这么瘦,比起运动,花费了更多时间在网吧里,只锻炼了强壮的手指肌肉,田柾国校服背后总有一块洗不干净的灰,从杂物间出来时两个人的身上都有淫秽的体液的气味,那时他们在身边路过的同学、老师、形形色色的陌生人的眼里,也是一株用虚弱的身体来供养贪得无厌的被情欲占满的心的植物吗?尽管如此,过早长出来的爱的危机并不在于汲取了所有的营养,而在于它的结果并不真的能够受到控制,最终呈现在眼前的是罪恶,还是花朵,只是漫长情欲滋养下的一个神的念头…一个概率。而此时此刻,田柾国庆幸自己闻到的是昙花的香味。
就在这时,金泰亨从夜色深处飘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长长的花纹外套,头发漆黑蜷曲,大而冰冷的三白眼扫视着田柾国和崔杋圭。崔杋圭一看到金泰亨,就径直脱离了田柾国的怀抱。
田柾国觉得很好玩:“哥,你吓到他了。”
金泰亨轻蔑地一笑:“小子,胆子这么小就不要揩别人对象的油。”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崔杋圭哭了起来,他哭得浑身颤抖,非常可怜,好像被噩梦侵蚀的孩子,最后他用一口大邱方言叫出了金泰亨的名字:“泰亨哥,我是杋圭……”
崔杋圭边哭边说:“那时候哥让我放到那个人包里的东西,我弄撒了……对不起,泰亨哥……”
金泰亨心里一空,迟疑地看向田柾国,感到一阵虚无,好像一面逐渐变得斑驳的玻璃窗,只是因为忘记撕去了保护膜,现在,它正在呲啦声中露出原本的、光滑的一面——
五年前,金泰亨提前看到了田柾国写给自己的道别信,他找来一个最近常常跟着他的初中一年级学生,这名学生很机灵,金泰亨交给他一个纸包,告诉他只要他能在田柾国走的那一天偷偷放到他的背包里,金泰亨就把自己的吉他送给他,纸包里是金泰亨同样是复读生的朋友寄放在他那里的毒品;
当天,初中一年级生崔杋圭等在田柾国的楼上,他想好了万全之策,发誓死也要完成金泰亨给他的任务,结果因为太紧张,纸包从楼梯井中间掉了下去,不知道谁在下面养了鱼,纸包很快就泡发了,急急忙忙跑下去却只能捞出一块湿纸片的崔杋圭伤心得在水池边哭了一天;

报了警的金泰亨在警察局旁边等了一天,没有看到从警车上下来的田柾国,姓崔的学生也没有来向他复命,往首尔的方向看去,被一层霾滤开强光的太阳向地下坠落,长出黑色的龃斑,成千上万扎在泥土中的植株散发出湿腐的气味。
金泰亨拍拍有些发麻的双腿,眼中不无厌倦,心里反倒淡淡地想:
“原来这就是……我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