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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文被利维从房间轰出来的时候是傍晚,不管什么时候,站在哪个地方,抬头望去,席纳之墙总是能遮挡至少一半的蓝天。橙红色的余晖在城墙的边缘挣扎片刻,最终还是消失在视野之中。埃尔文知道,在墙外的世界里,夕阳仍未落下地平线,只可惜自己看不到,想来巨人也无心欣赏。寂寞的太阳。
优美的黄昏时分,街道上熙熙攘攘,大人们劳作归来、孩子们奔跑玩耍,王都的子民们生活在重重高墙背后,不觉得压抑,连杞人忧天的状况都少得可怜,埃尔文有时候不得不相信物以类聚的说法,否则他身边怎么都是些一心只想往墙外跑、过不了任何安稳日子的战争狂。
战争狂这词儿可能有点过了,全团大概只有韩吉配得上这个名号。韩吉,韩吉。埃尔文扶起跌倒在路边的小孩,深邃的蓝眼睛对她展露一点笑意。这孩子有一头酒红色的发丝,和韩吉的发色很像,但是要比韩吉的头发更红一些。他摸摸女孩的头,把她交到急忙赶来的母亲手里,妇人手里还挎着菜篮,似乎是为晚餐做的准备,埃尔文看到胡萝卜和蘑菇。她不住地感谢,待抬头看清埃尔文的面容之后,亲热地问,年轻人,怎么看你脸生,你家住在哪边?
埃尔文愣了一下,垂眸瞧见自己身上没穿调查兵团的制服,就像这王城之内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好吧,实话讲,他可能要比普通稍微优越那么一点儿,耀眼的金发、浓墨重彩的眉眼,拿随便一个人的审美标准来看,都会同意这是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
小女孩一刻也不肯闲着,本来扯着妇人的裙裾站在她身后,现在又不知道钻到哪个巷子里去了。埃尔文并不开口回答,他有这样一种沉静从容的气质,让周身的人在无意识之间都陷入缓速的流动,谈话时过长的停顿会被当作深入的思考,回避的话题会被对方自然遗忘。妇人顾不上他了,转身开始呼唤女孩的名字,声音湮没在喧闹的街道。埃尔文格格不入地在这来往的人群中站了片刻,随即也湮没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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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维在埃尔文离开没多久就收拾完了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就是埃尔文的办公室。他接任团长满打满算也就个把年头,本身又是个工作狂性格,办公室里除了堆积的文件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的痕迹,那张单人窄床还是下面一个分队长送给埃尔文的。利维开始时对这件事很不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埃尔文会更久地伏案工作,然后在办公室里简单地和衣而睡。
后来他发现自己的存在会让埃尔文分心,于是变本加厉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以此给埃尔文带来片刻喘息的时间。他来埃尔文的办公室汇报工作,在晚上。有时候会做爱,更多时候是这两件事一起做。这种习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都怪那张该死的床。
实际上,他们并不总是会用到那张床。比如今天,太阳还高悬,他就被办公桌后的埃尔文按到大腿上,他们叠坐在椅子上,准确地说是他坐在埃尔文身上。身后是男人紊乱的呼吸,身前是批到一半的文件。埃尔文说这两天忙不过来了,时间一秒也不能浪费,于是逼他把文件内容念给他听,这样他就能在脑子里先模拟批复。利维没上过学,只隔着窗户看过教室里的小孩,一个个端坐在课桌前,腰背挺直,像一株蓄势待发的小树苗。坐姿不端正会被老师责罚吗,什么坐姿才算标准?总之不该是他这种样子,弓起身子,腰腹塌下去,左手无力地垂落,被埃尔文牵着往自己后面摸,右手握着笔,手指几乎没力气合拢,笔杆斜斜靠在虎口。埃尔文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讲话,要他把听到的东西好好写在文件上,调查兵团各分部看到兵长亲笔一定会很高兴。
利维觉得自己和埃尔文都不是重欲的人,比起持续到黎明的欢爱,持续对话之后长久的沉默才是他们相处的常态。两个话少的人,就连在床上也是,而且没有抽烟的习惯,事后甚至不能趁着余韵吞云吐雾。这只是一种假设,如果真的有人敢在赤身的利维面前抖落烟灰,洁癖的他保证会一脚招呼到对方脸上。
他真的是洁癖吗,利维偶尔会想,应该是的,他每次壁外调查回来都必须住单人的房间一周——这是团长赋予他的特权。直到他觉得那些同伴死去的幻觉不会再纠缠自己,手上粘稠的巨人鲜血全部洗净。这一周里他闭门不见任何人,凡事亲力亲为。埃尔文不是一定会来找他,但只要深夜的房门前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利维就会从梦中惊醒,打开门看见那人,心再落回原地。埃尔文一步步走进来,窗外的月亮透过窗棂洒下银辉,利维一步步后退,月光从他的身上滚落,直至消失。他完全陷入阴影里。
在许多个那样的夜晚里,利维的手指一遍遍确认过埃尔文的身体轮廓,明亮的双眸,温热完整的四肢,坚实的肌肉、滑动的喉结和搏动的心跳,宽厚的身躯似乎能够抵挡一切。在埃尔文的怀抱里,看不到断颅残肢,听不到绝望的呐喊,他只需要感受并接纳对方为自己带来的所有体验,湿润的、炙热的、甚至疼痛的,什么都好,这个过程无需费心、不必忧心,是他最后的港湾。
哟,利维。楼下的餐桌前坐的是韩吉,仰着脸同他笑着打招呼。利维八风不动地继续下楼梯,肩膀上披着的外套直到他坐下也未曾滑落一丝一毫,严丝合缝地跟着他的肩膀线条起伏,熨帖得很。
利维,你脸色真难看。
韩吉埋头写着什么,外面天还没黑全,但屋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餐桌上的烛光微动,她的脸庞明暗不定,凌厉的五官柔和了不少,灯下看人,的确是更添三分颜色。
我脸色一直是这样。利维面无表情地开口。
得了吧,韩吉冲他一笑,你这话忽悠利维班还差不多。
她重新低下头,笔尖却没有再挪动。埃尔文惹你生气了?
利维感觉到自己的小腿突然开始抽筋,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哼,说没有。然后悄悄把重心往一旁偏,在桌子底下用力伸直那条抽筋的腿。
什么没有,这不全是拜埃尔文所赐。他还真把自己当十六岁的小男孩儿了,怎么折腾都没事,可惜他利维今年三十二岁,是小男孩的两倍那么多。腿先是被掰开,第二次又高高架起来那么久,不抽筋才怪。而且,他的后腰到现在还有办公桌的冰凉触感。想到这里,他没忍住又嘁一声。
你这人嘴里有一句实话没有?韩吉索性合上本子,推了推眼镜,目光绕着他打转。
利维没搞清楚她的意图,野兽般的直觉让他第一反应就是浑身紧绷,随时能一跃而起,掐住对方的脖子。
我嘴里怎么没实话?你说的是埃尔文那种人。
韩吉单手撑住下巴,歪着头朝他吹了声口哨。兵长大人,你知道自己刻意穿的高领都没盖住吻痕吗?
说完这句话,她可能笑了,也可能没有,从脸颊两侧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了她的嘴角,利维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他的身体从紧绷状态解除了,却变得更加僵硬,他很想摆出兵长的姿态,嚣张地离席而去,可对面是韩吉,他注定无法对韩吉采取这样的行为。况且他的小腿还在隐隐作痛,都怪该死的埃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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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吉不是故意要提起埃尔文,只是利维表现得太明显,眉宇之间同时含着春色和怒色。埃尔文,利维,埃尔文和利维。她看到自己本子边放着的那支笔,想起埃尔文在办公桌后对她说话,说她是他最好的副手。韩吉盯着埃尔文从未停下的笔杆,那支笔和自己用的一样,她问,那利维呢。
利维就在这里,他坐在窗台上,一只脚伶仃地悬空,裹在小腿上的长靴一尘不染,闻言淡淡地看过来,毫无波澜。
办公室里只有风吹拂纸张的声音,埃尔文终于肯看韩吉一眼,他抬起那支笔晃了晃,说,出了这个屋子,利维是我最好的副手。韩吉简直被这套混蛋说辞气笑了,她知道埃尔文什么意思,之前有过这样的时刻,谁也无法保证能活着回到墙内,埃尔文也是这样注视着韩吉,说如果我死了,你就是下一任团长,利维会帮助你建设一个更好的调查兵团。韩吉让他滚,说调查兵团到哪儿都不受待见,你能不能盼我点好,这倒霉团长谁爱当谁当。
事实上,很多年后埃尔文一语成谶,韩吉一句抗拒的话也没有说,当她骑着马站在曾经埃尔文的位置,等待着城墙大门缓缓启动,身后是私下里各自鲜活,穿上军装后就犹如机器人一般的战士,她只能侧头深深看一眼利维,从这个总是面如冰山的男人身上找到些许可怜的熟悉感,同时不可避免思念起那个一头金发的背影。下一刻,队伍动了,马蹄扬起尘土,缝制着自由之翼的斗篷猎猎作响,随着团长冲进那个充满未知的世界。
但此刻的韩吉想不到那些充满荆棘和苦痛的未来,她只知道自己充分信任眼前的两个男人,也充分信任自己。他们是人类最后的利刃,足以把这暗无天日的世界撕裂一道口子。所以她摆摆手,说我当分队长伺候你们二位就行,别的我也干不来,我生来就是执行命令的人。
她知道埃尔文任命接班人的想法,利维只是看上去冷漠,对着自己人的时候,其实最是嘴硬心软。他身手过人,战斗经验丰富,从小摸爬滚打长大,临场反应一流,也明确知道该给人类杀出一个怎样的未来。但利维不能掌舵,他几乎已经受尽这世间一切不公,却还是抱有对人类的怜悯和眷恋,他不仅爱抽象的大义,也爱具体的人,强烈但是多余的情感会毁了他。挽救人类是一项热血的计划,但身体里同样流着热血的人做不了这件事。
门口传来响动,是佩特拉回来了。她手里握着一束野花,轻快地走进来,蓝紫色的花朵已经完全绽开,幽幽地散发光芒。佩特拉把花放到桌子上,跟利维、韩吉打了声招呼,去橱柜里翻出来一个玻璃花瓶。
这是什么花,是桔梗吗,韩吉看起来饶有兴趣。佩特拉摇摇头,不是桔梗,桔梗的花瓣要比这个颜色更重一点哦,而且花蕊没这么白。
谁要听你的植物学讲座了。韩吉捻起一枝花杆嗅了嗅,闻到植物的茎断裂,汁水散发辛辣的清香。怎么不整株移栽回来,这样能活多长时间,韩吉低声问,指腹拨弄了一下花蕊。美好的东西总是不能长久。
佩特拉出去给花瓶接了水,小心地把花朵插进花瓶,还是不可避免划伤了花瓣,像一道血痕横亘在蓝紫色的身体上。移栽回来就能活得更久吗,佩特拉反问。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虚假的和平之下,他们在座的这几个人保不准明天就死了,更何况一株野花。但如果把目光放宽一些,植物的生存肯定要比人类更加坚韧,它们更顽强,也更聪明,人类的脚步会帮助它们无限远地传播种子,草药柜里是他们干枯后永垂不朽的尸体。
花朵们被留在餐桌上,因为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衰败,所以开得肆无忌惮,恬不知耻。佩特拉走之前说这是龙胆花,叶如龙葵,味如苦胆,所以叫这个名字。它的花语是喜欢看忧伤时的你。利维盯着花瓶出神,不理解怎么会有这么消极的花。
我倒是挺喜欢的,韩吉眯起眼睛,蓝紫色的花朵变得模糊,形象接近她记忆里的另一个场景。花语我也喜欢,利维,我喜欢看忧伤时的你。她慢慢说着。
利维不忧伤的时候,眼睛里烧着暗火,这把火会灼伤过往的每一个人,迫使他们也为之燃烧起来。等他们的燃烧随着生命的消逝而停止,利维眼中的光就会暗下去一点点。本就不成形的利维班前身只剩他一个,这件事已经把他的生命之火泼灭一次,韩吉不允许他在自己眼前陷入循环的怪圈。
他们第一次越界——这也很难定义,两个人可以说是朝夕相处,大大小小的肢体接触很多,可以说是暧昧,但没有明确的情欲意味。直到那次利维受伤,从右耳耳根到左侧的锁骨,一道长长的伤口。韩吉和他只剩下一匹马,月明星稀,平原上无处可躲,在拼了命跑进最近的森林之后,利维安心地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脖子上绕着一层薄薄的绷带,他发现自己上半身没穿衣服。韩吉挠挠头,你那伤口能缝的地方我已经给你缝过了,正好你那伤口穿上衣也不方便,我直接给你脱了。利维嘴角一抽,还没等他发作,韩吉惨兮兮地拿左手托起右臂说,就用你的衣服给我固定一下吧?可能骨折了。
利维原本躺着,现下撑着上半身坐起来,脖子稍微动一下就痛得欲裂,只好更加端着,好在他平时就这副德行,韩吉也没当回事儿。利维没办法低头太多,只能垂眸去看包扎的情况,韩吉絮絮叨叨个没完,说什么我拿左手给你缝的针,绝对不是故意的,但可能有点歪七扭八,破相了可别赖上我。你这衣服穿几天了,怎么还能闻到皂角味儿,你都不知道根塔那家伙的衣服,老天爷啊那简直不是人类的味道。
行了,利维最后使劲打了个结,示意韩吉可以闭嘴了。韩吉被勒得有点疼,错愕地抬起眼睛,撞进利维的目光。韩吉记得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现在看着有些发黑,像是无底的漩涡,原来她和利维刚才离得这么近,几乎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以神的名义起誓,利维只是想搞清楚韩吉在紧张什么。她平时虽然话也不少,但这样颠来倒去不停讲话,一定是她紧张了。但现在他注视着韩吉,觉得自己也开始紧张了。韩吉,埃尔文的副手,自己的伙伴。她的头发像流淌的红酒。
他们在草丛里暂时安身,韩吉看见利维身后有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她缓缓曲起双腿,把脸放在膝盖上,整个人蜷缩着抱住自己。呐利维,我们就在这里生活怎么样?我和你,我们。靠打猎能活下去的吧,我们还可以伐木造一间小屋,我相信会很不错。
利维轻轻叹了口气,他手指温柔地落在韩吉的耳朵上,往下滑动,不容拒绝地挤进她的脸颊和膝盖的缝隙,捏住她的下巴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韩吉·佐耶,这可不像你。
别以为你很了解我,利维。
我当然一点都不了解你,韩吉。利维的眼神冷下来,否则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软弱的人。你是觉得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利维不是这个意思,她知道,韩吉不是那种意思,他也知道。那这到底算什么呢?绝境之下吐露的真心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利维的拇指深深按在韩吉的下嘴唇,然后俯身亲上去,蜻蜓点水的一个吻,落在她的嘴角。这个吻没有后续,生活在这里的构想也没有后续,他们都知道这是妄想,等太阳升起,利维和韩吉还是人类最精锐的士兵。仅此而已。
利维,我一直喜欢你,你知道的。
利维嗯了一声,像个大木偶艰难地朝韩吉挪过去,轻轻、轻轻地把额头放在她的肩膀,我知道。韩吉静坐片刻,感受着肩上的重量,目光一刻也没有移开那簇野花。不,你不知道,韩吉在心里说,如果我早二十年…不,早三十年遇见你,我一定把你从地下城带走,像刚才说的那样陪你长大,没有调查兵团,没有利维班。你的余生都不必有任何忧伤。
直到天色破晓,利维抬起头,发丝蹭过她的颈侧,像一触即走的蝴蝶。韩吉活动了一下那个没受伤的肩膀,重又变成活力四射的样子,挑起一边眉毛问他,我的肩膀和埃尔文比,谁的更好睡?利维不知道埃尔文这个名字怎么会突兀地出现,他预感韩吉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于是不搭她的腔。后来埃尔文也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他感觉到一阵被戏弄的荒诞,他想问你们两个是商量好的吗。埃尔文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韩吉那孩子是真的喜欢你。在你来之前,她眼里能看到的只有我。利维还想追问下去,下一秒神志却涣散在低吟之中,这是埃尔文对他在床上分心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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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文再回来时,餐桌前只有韩吉一个人,还有一瓶无言的花。找利维吗,她又开始写着什么,头也不抬,他刚出去了。
不必。埃尔文抛下这么一句,上楼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在楼梯的拐角处,他没忍住看了一眼韩吉,高高扎起的马尾,烛光映得发丝晕染出依稀的橙红色,有点像街上遇到的小女孩。他想起利维骑在自己身上的情景,视线模糊,天旋地转,在那一瞬间什么人类存亡都被抛到一边,他胸中涌起无限的悲怆。他问利维,给我生个孩子怎么样?我把他培养成团长,或者下一任兵长。利维少见地回应他的胡话,说好啊,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埃尔文往上顶了一下,如愿以偿听到利维破碎的音节从喉咙溢出。他说都好,只要是你生的。利维双手撑在男人的胸膛上,居高临下望过来,他想了很久,久到埃尔文以为他拒绝回答。
要男孩吧,男孩像你,女孩活在这世上太苦。说这话时,他的面色和嘴唇一样嫣红,像是皮克西斯司令珍藏的那瓶红酒,他们接吻,埃尔文尝到利维嘴里清苦的红茶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