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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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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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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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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8

【佑灰】隐入尘烟

Summary:

70年代知青背景 ooc 5000+ 一发完

Work Text:

 

1

 

文俊辉缩在卡车角落里跟着颠簸的时候,手里攥了包大前门香烟。

临行前二姐拽着手不肯放,快列队时才把烟塞到他怀里,没说给谁抽也没问他会不会,只是从前有人送礼带了这么一条过来,父亲一直藏在床褥下,没人敢碰。

胸前的大红花被抚了又抚,

“一定别做出头的事。”

“但也别太委屈。”

“有困难就写信回来。”

只是大一两岁的女孩不停说着安慰的话,泪珠一颗颗地往文俊辉心里掉。

文俊辉本想安慰她这只是去历练,而且农村清静,没那么多事让人担惊受怕。话还没出口眼前就浮现了被锁在大院后屋的“逃兵”、 擅自回城的盲流,便只剩沉默。

写信能写什么,空倒苦水罢了。

知青们大多都未打过照面,也没自我介绍的心思,车外的空气或许都比人气和煦,偏偏是晴天。

“你带书了吗?”

坐在他身旁的一个人耐不住,偏头悄声问道。

“都烧了。”文俊辉叹口气,拆开烟递了一根给他。

“没火。”那人有些难为。

文俊辉便收了回去。

他们并不一定会分到同处,或许在火车上就分道扬镳,二姐的话文俊辉牢牢记着——多说多错。

 

“咱这边知青宿舍还没盖好,大家就先暂时住在村民家里。”

支书在一里地外就来迎他们了,客客气气地,并没有文俊辉想得那么严苛,而他或许算幸运,被分到了村长家。

农村的土坯房虽称不上美观,但这户总还显得宽阔整洁些,门也没锁,进院左手边是两排鸡笼,藏在豆角架与菜地后面,右侧则是堂屋和厨房。

“有人没?”

文俊辉是最后一个跟着支书到安置处的知青,天已经快黑了。

鸡笼边的小屋里亮起盏灯,然后是悉悉索索的声音,好一会儿才开了门出来。

“叔,我爹去开会了。”那人好像刚被叫醒,迷蒙着眼披了个工装外套,里面是洗得快透明的灰蓝色背心,头发乱糟糟。

“怎么还睡呢,也不怕你爹回来撞上,”支书责怪了他两句就指身后的文俊辉,“新来的知青要在你们家住几天,等宿舍盖好了再过去,你看着给收拾个地儿吧,我跟你爹说过了。”

“我下午去开沟了,就是回来稍微躺会,晚上还得去。”年轻人好像早就知道家里要来陌生人的事,所以只接了前两句。

“嗯,你看着给他弄点吃的,明天早上再带他去食堂,我就先回了。”

“叔,我送您。”

“不用,你就帮着给他收拾一下吧,城里人来咱这还是要多照顾。”

“好。”

这便是文俊辉第一次见全圆佑,寡言,平静,浅淡的初印象。

 

2

 

“我昨天刚洗了床单,还把褥子晒了晒,睡不习惯的话我再想办法。”

全圆佑的屋子并没多大,除开张炕以外便只有个衣柜和脸盆架,炕床被小桌分隔开来,给文俊辉的那一边明显用心收拾过。

“没关系。”

地面虽没铺砖但也是踩实压整了的平地,并没什么灰尘,文俊辉便把包裹放了下来,蹲着开始收拾。刚解开布带他又转身,全圆佑坐在另一边的炕上低着头。

“你抽烟吗?”

依旧是递过去了根大前门。

“我不会,我爹也不让,说浪费钱。”

“好吧。”

文俊辉把烟塞回盒里,又掏掏兜,

“那给你吃这个。”

他站起身,不管不顾地往全圆佑手里放了一把大白兔奶糖,本来想什么时候撑不下去再吃一颗的,但突然就是想给他。

“很甜的,我最喜欢这个。”

这次他没等着对方开口拒绝。

全圆佑低头看手里的几颗奶糖,小声道了句谢。

晚饭是玉米饼和菜梗汤,就摆在小屋的炕桌上,全圆佑说给他削了双新筷子。

“食堂的菜和这些都差不多,每个月能吃次肉。”大概是让他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所以说了这话。

文俊辉掰着玉米饼往汤里泡,本就易散的饼体刚沾水就变涨,混着没有油水的菜汤,毫无食欲可言。

“没事。”

他端起碗,机械地往嘴里扒。

吃不好对于他来说不算大事,即将到来的长久重复才是。他连同队的知青名字都不知道,从哪个学校来的也不知道,喜欢人民文学还是七侠五义更不知道。

总之这些也不是能和全圆佑来讨论的。

饭毕后果真如全圆佑所说,他拿了锄头就要继续去地里,文俊辉想跟着一块,但全圆佑说知青还是要跟着上头安排来干活得好,以后总会接触的。

对,以后,他并没必要去这么早就去透支以后。

于是文俊辉躺在炕上,被子是从家里带来的,皂粉香味和屋里的潮气格格不入。窗玻璃上糊的报纸看不清内容,精心排版编辑的文字到了这里用来遮挡日月星光。

文俊辉又叹了口气,他甚至还没和全圆佑交换姓名。

 

3

 

“你也近视吗?”

 

某天午饭后,文俊辉靠在食堂边的大树下乘凉,他们没有午休,歇会儿就得去割草喂羊。文俊辉莫名地和知青们聚不到一起,便整日黏着全圆佑。

“我认识的字不多,看不清也没所谓。”

全圆佑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画错了。”

该先写边框的,全圆佑却先将中心的员“画”出来。

“像这样,”文俊辉也捡了根树枝,

“先一竖,再横折,写完员后再封口。”

他一笔一划地教,全圆佑一笔一划地学。

 

农村的生活节奏说慢也慢,日照着的中午就算觉得熬了很久也不过是几十分钟,虽然有时埋头割草只觉一会儿,但再抬头太阳就已半落。

“你字写得好,他们才让你负责板报吗?”

全圆佑很快就记住了笔画,开始想学文俊辉的名字。

“真好听,俊辉,文俊辉。”

但后两个字要难一些,文俊辉只来得及写完便又被叫去列队,

“回来我再教你。”

他扭头冲全圆佑笑,已经移位的树荫半遮着还在原地的全圆佑,看不清表情。

这是下乡半月后,文俊辉第一次冲谁笑。

 

4

 

知青们每月会组织一次看电影,其实村里人都会去。先是小孩抱着板凳挤着占位,再然后是年轻人不急不缓地跟着后面走,然后是老人,但他们通常又会被搀扶着到前排。

有时看《白毛女》,有时看《地道战》,但更多时候只是图热闹,大家或许会安静一阵,跑神了便偷挤在一起说小话。

有几个知青会私下举办读书会,也邀请过文俊辉加入,但文俊辉只是摇摇头,说干活太累,提不起什么精神来“冒险”。

看电影时他依旧找了个角落,把自己的黑框眼镜借给全圆佑。

“只要不晕的话,戴一会儿应该没事,这些电影我都看过了,”他小声道,“你戴眼镜还挺好看的。”

这话不知道对方听见没,全圆佑大约是很爱看电影,一瞬不瞬地盯着。

文俊辉便眯着眼睛盯全圆佑。

流畅的脸部线条随着画面光影忽暗忽明,他觉得全圆佑戴上眼镜后比自己更像城里人,就像大学老师的那种形象,或者是文职干部,可惜文俊辉也没去过大学。

知青宿舍说是给盖好了,但莫名地又来了一批知青往里挤,文俊辉便依旧留在全圆佑家,反正后者没说介意。

好像还是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变了,炕桌总是左右围着两人在写字,用自己烧的炭笔来写,纸是全圆佑去他爹屋里偷偷撕的。

文俊辉教会他自己的名字后,便更大胆了些,古诗也教,外国诗也教,全圆佑问他有没有出过国,怎么知道这么多。

“除了家,我去过的第二个地方只有这里。”

文俊辉垂下眼,安静地递过写好的诗让他去抄。

那些该永久尘封的记忆会在入睡前化为灰烬,在铁盆里飘飘荡荡升起火光。

 

5

 

刚入冬时文俊辉捡到了只猫,也不算是捡。

全圆佑说冬天要烧炕了,不然晚上会很难熬,于是文俊辉就去收拾炕洞,在蛛网遍布的洞里揪出了只猫崽,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的。

“如果我没注意的话,它的命就没了。”文俊辉捧着猫给全圆佑瞧,四只眼睛一齐水汪汪。

“那要给它吃什么呢。”全圆佑挠头。

人都没东西吃,猫又能吃什么。

文俊辉分了一小块玉米饼拿开水泡了,放凉给小猫,便混混沌沌地去睡觉,不想纠结。

半夜却被人拍醒,昏暗的烛光里他看到桌上两个小碗,冒着热气。

“我去挤了点羊奶,看羊棚的是我二叔,他今晚喝酒没功夫管这些。”

全圆佑把其中一碗推给他,“我怕不干净又煮了一下,你趁热喝。”

然后把另一碗慢慢吹凉喂给那小崽,两只猫缩在温热的炕上,一齐品尝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你也喝。”

文俊辉喝了一半就伸到全圆佑嘴边,他也没推脱,就着手喝了两口。

或许是太久没尝到的美味让人感动,又或许是被惦念的滋味过于甜腻,文俊辉挪开了炕桌到床尾,把饱了的猫崽也放回简单破旧的窝。

 

“你亲过谁吗?”

这碗奶大概是让人醉了,文俊辉想。

 

6

 

冬天的农活总会轻松些,所以小屋的窗不隔两天就要氤氲上雾气。

文俊辉教的诗越来越露骨,有时能把全圆佑的耳朵都憋红,比在床上还红。

他结结巴巴地跟着小声念,问文俊辉为什么要教这些。文俊辉还是说不知道,大概只是喜欢看他面颊赤热的样子。

晚上抱在一起时,文俊辉问他是不是炕烧得太热,直把人燎得口干舌燥,全圆佑则解释说因为他体寒。

“放屁,我看你下面热得很。”

来村里半年,文俊辉也学会了一点子荤话。

他似乎就这么融入了这个地方,融入了全圆佑从小到大的生活。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在这枯燥的冬日里寻得安慰,文俊辉写板报时,耳朵边就已经灌了许多风言风语。

同队较熟的一个知青告诉他,有个人搞大了支书女儿的肚子,已经在牛棚里被关了两天没吃没喝,还不知道如何处理。

文俊辉的手没停,只是掸掸身上落的粉笔灰,说既然敢做就要接受后果。

那人又揶揄他每天只和全圆佑一起,也不觉得无聊。

文俊辉没再接茬。

 

7

 

文俊辉见屋檐下结的冰棱觉得新奇时,全圆佑只和他说小心一些。

“掉下来砸到就不好了。”

 

那只猫一直很瘦,文俊辉没有多余的衣服来给它取暖,只能每天从还有点余温的炕洞里拽出来,拍拍脸上的灰,然后任它在床上缩着。

他有些愧疚,觉得救了还不如不救,虽然怎么样都不会有好日子可过,但外面总要自由些,就算是冰天雪地的荒原。

知青们也是如此想的,他们甚至从年前就开始计划着。

“就算回城当盲流,条件也比这里好,这里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我们的知识也根本用不上。”

为首的人最常提起,虽然他们现在的条件已经比那些“前辈”好了太多。

“我听说现在管得没那么严了,只是找不到工作而已。”

“人总要有点盼头,日复一日地守着这块地,难道真呆一辈子吗?”

那些话又灌满了文俊辉的耳朵,他们甚至在知青食堂里都敢拉帮结派地做计划。

文俊辉在广播室里熬了快半夜才写完大字报,一出门就被人拽到角落,

“他们说就是今晚,村里人都准备着过年,警惕性没那么高。”

“可是你们知道路怎么走吗?就算到了火车站也没钱买票。”

“大家来之前都带了钱,这地方又没得花,回程还是够的,大不了我们扒火车,怎么都是要走的。”

文俊辉只觉得一阵迷茫,他勉强让对方松开自己的手,说起码回去收拾东西,那人也理解,直说动作快一些,半小时后就在村西头的老槐树下集合,那里最隐蔽。

真面临“逃离”时文俊辉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全圆佑,也不知道怎么去将自己全数抹尽。

抖着手开门时只有猫在迎他,屋子里静悄悄,文俊辉屏住呼吸走到窗前,借着外面的雪光看见炕桌上有几个鸡蛋,下面还压着张字条。

他拿起来细细读着,全圆佑的字虽然还有些歪扭,但都是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说这是白天在野鸡窝里找到的,让他晚上记得回来吃,自己要跟着出大车,就别等了。

文俊辉脑子依旧一片空白,他小心地叠好纸条揣在内兜里,不顾小猫在脚边扒他的裤腿,开始收拾行李。

一路谨慎到了目的地后果然只差他一人,大家刚见到他就提起包裹要走,文俊辉只来得及给他们一人分了一个鸡蛋。

厚厚的积雪走路都是深一脚浅一脚,他们还不能选大路,雪光实在是太亮,可文俊辉只觉得他未来的路又看不清了。

大约走出三四里地,到了平常取水的河边,已经冻结的河面太滑所以手拉着手慢慢挪动,文俊辉想起那天屋檐上的冰棱。

“我还是先回去了。”

他突然站定,不顾众人惊愕的眼神便转身离开。

身背后并没传来什么阻拦的声音,他们不过也是熟悉的陌生人。

 

8

 

或许文俊辉真的很幸运,不仅仅是不用去挤知青宿舍,更因为他足够提前地跑回来。

第二天就听说了知青们被抓回来一大半的消息,也是先关在牛棚等待处理,文俊辉没再往那边去,他怕被人污蔑是自己举报的。

但这本就不是件稳妥事,当初逃离也不过是头脑发热,但回来呢?回来是吗?

那晚他再次进门的时候身上的雪还未来得及掸,就看到全圆佑缩在炕上抱着猫,眼眶通红。

他默不作声地把行李又摆了回去,好像只是做了场荒唐梦,躺下睡觉时才被给自己剩的那个鸡蛋硌到。

他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野鸡蛋,这地方要是能有野鸡早被抓去拔毛炖了,那就是全圆佑在自家偷的。

一天偷一个,攒起来给他。

他给了全圆佑什么,而全圆佑又给了他这些。

这不是平等的以物换物,也不是用心交心。

那些人都想找安慰剂来让自己支撑下去,而他这么轻易地就放弃全圆佑,是否也只当他是一剂平淡生活的调味品。

炕桌又横在了二人中间。

 

9

 

春夏交替之时,文俊辉收到了二姐的信,说给他找到份工作,可以立即返城。文俊辉带着信和支书面对面谈了一下午,只说自己先考虑考虑,不着急。

到家全圆佑已经打好了饭等他,他们很默契地将那晚都埋在心底,虽不提起但也不再有逾矩。

文俊辉啃着蒸红薯,想如果要走就把猫也带走。

如果他现在好好教全圆佑,那有没有可能也一起到城里找份工作,虽然工人更难当。

全圆佑这么单纯的人,应该无法适应城镇,那他可不可以把全圆佑也锁在大院的后屋里,反正他从农村来,不会被谁针对。

可之后呢,再之后呢。

两个男人莫名地住一起只会被戳脊梁骨,他家里也不可能同意。他听说高考快要恢复,他还想去更远的没去过的地方,那里更容不下全圆佑的身影。

文俊辉觉得脑子很乱,他莫名其妙地把全圆佑划进自己的人生轨道却又推离开,他从没问过全圆佑。

 

“汤凉了,要不要给你再热热。”

全圆佑终于出声问他。

 

这便是了。

 

他一直害怕的,害怕如果全圆佑真对自己有了更深的意思,害怕就这样在村子里不清不楚地呆一辈子。全圆佑就快到了被安排相亲的年龄,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全圆佑结婚生子,而自己当缩在炕洞里的猫,不见天日。

 

“我要走了,全圆佑。”

他第一次完整地叫这个名字,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10

 

因为只有文俊辉自己离开,没必要浪费汽油,所以蹭了老乡的驴车往县里去,摇摇晃晃一如来时颠簸。

驴车缓慢压过的道路两旁,是茂盛的玉米地。

农作物将人的欲望遮掩只被月光窥视,他们昨晚就在那深处缠绵着道别了一次又一次,却只有道别。

文俊辉终究还是没带走那只猫,从未动过的大前门香烟也留下了。他觉得很残忍,都走了还要给人留念想,但他还是想有猫去陪着全圆佑,想有城里的东西留给全圆佑。

车轮并未卷起多大的灰尘,向他跑来的人带起的黄土反而更惹眼。

“叔,先停停。”

文俊辉转头拍了下老乡的背,便跳下车。

 

他看着全圆佑,全圆佑喘着气看着他,隔了三四步距离。

 

“照顾好自己。”

 

“嗯。”

 

“会写信吗?”

 

“不要写了。”

 

“……好。”

 

随着话音落在文俊辉手里的是一个纸包,大约一两斤重。

 

“以前亲戚送来的,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再次移动的驴车坐着文俊辉摇摇晃晃,他才看清怀里是包麦乳精。

应该又是从他爹屋里偷出来的,说不定已经放过期了都没人舍得喝。

文俊辉本觉得昨晚已经流干了眼泪,却还是有水滴在纸包上,洇写出他不可改变的命运。

 

他泪眼模糊地抬头看向全圆佑,依旧站在原地,就像当初看他来。

 

清晰的人像随着距离拉长逐渐变成微点,与他们的故事一齐隐入尘烟。

 

再不会提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