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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9-16
Completed:
2024-04-18
Words:
74,181
Chapters:
7/7
Comments:
49
Kudos:
228
Bookmarks:
58
Hits:
8,712

【夷方/花方】偏安一隅

Summary:

*接结局,天真纯良我只信你版小剑神x黑化病弱不择手段方小宝,虐的,ooc有,已完结
“你骗我武功,杀我师兄,却还想求我长命百岁,和你偏安一隅?”

Chapter Text

之一

岁末将近,天寒地冻,这几天雪纷纷扬扬,半个扬州城都笼罩在一片雾茫茫的白色下,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守门的兵勇打着哈欠,只恨不得早一点等城门落下好回家烤火温酒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

李相夷刚和师兄处理了飞鹰帮的遇袭正往回赶,他有些烦躁地按了按眉心,近来金鸳盟扩张的趋势明显,本已站在他们这边的几个门派见状也开始摇摆不定,江湖风雨飘摇,再这样怕是如贺家那样的遗孤只会越来越多。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雪地里闷头赶路,连单孤刀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也顾不上回,单孤刀也有些奇怪,他这师弟惯是个会浪费内力的——连淅淅沥沥的雨滴都要用内力震开了去,今日却似心神不宁,李相夷只披了一身白,任由发梢上的雪水落下领口化作冰到骨里的水渣子,恍若未觉冷。

两人交了路引,从城门到四顾门,又大概走了片刻。眼见四顾门高高的檐角出现在视线里,心刚稍稍松一些,脚步却是同时停住了。

因为四顾门门前倒着一个人。

白茫茫的雪,白茫茫的大地,这人就这么倒在雪地里,锦衣玉服如同经历了什么残酷至极的厮杀只作布条虚虚挂在身上,青丝凌乱,只勉强裹着他苍白孱弱的肩头。他胸前被一道利鏃狠狠破开,那箭头极为突兀地贯穿了他雪白的身体,一蓬蓬血液刺眼的涌出,逐渐在他身下汇成了小溪。

他就这么在一片白中抬起头来——这是怎样的一双眼,好像已经转过千山万水历经了世上的所有风霜波折,在看到他们时又有漫天星火一簇簇燃起来。

“李......”

星火陡然爆裂开来,这濒死的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还拼命朝他们挪动了半寸,他张开了手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什么,脑袋却“嗡”地一声,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只来得及喊出这一个字,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但他的手却没摔在雪地里,一双更温暖有力的手接住了他,极精纯深厚的扬州慢从手腕处渡来,护住了他岌岌可危的心脉。

“相夷,先等一下......”

单孤刀何等毒辣的眼神,只一眼就认出这一箭必定穿过肺伤了心脉,这人受的恐怕是致命伤。且这箭簇挂着玄尾,像是兵营特制的,可能还和朝廷脱不了干系。但他暗示李相夷先查验身份的话尚来不及出口,就见他已一把抱起了昏死过去的人,婆娑步运到极致,几乎还快过了风声。

门口眨眼只剩他一人,寒风呼啸而过,单孤刀呆了片刻。

许是这风太大了,将这人身下的雪也吹散了一些,露出了更蜿蜒盘旋的血迹,这血暗沉绵长,夹着碎石和尘屑,竟一路衍生到视线也要穿不透的远方的树林里。

单孤刀跟着走了两步,心底越发不安,竟冒出一个惊悚之极的念头——

难道说,这人在不知何处受了如此重的伤后,竟是爬也要爬到四顾门来?

之二

方多病在药香袅袅中昏昏沉沉。

他脚心冰凉,腕间却被一道热流系着,流离失所的灵魂像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怀抱,他并不觉得害怕,耳边人声来来去去,那只手握住了他胸口的箭簇。蓦地,胸口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袭来,他短促地叫了一声,眼前彻底暗下来,意识朝更深的海洋飘去。

他像又回到了那年的东海,他踩着沙砾踏遍了海水能浸透的每一处角落,仍是等不来那人的半点踪迹。

他对着海面声嘶力竭地大喊:“李莲花,你在哪?”

回答他的却是一浪又高过一浪的海潮,漆黑的海汹涌咆哮着,像是人间的爱呀恨呀连带着他这个人在生死前都是那么渺小,一个浪头扑来,就什么也不剩了。

一会又是云隐山扑面而来的水汽蒙蒙,他驾着莲花楼走过了山一程水一程,他每到一个地方就要拿着画像四处问人可否见过李莲花,看到个相似的背影他能追着人跑二里地,可入眼只是采莲庄附近荒了一片的村落,元宝山庄烧尽的柴火都有了几人高。

有段时间他魔怔了,他总以为他们还在去寻罗摩天冰的路上,李莲花只是嫌麻烦扔下他了,他总是买很多新鲜的蔬菜,再带上两包那人喜欢的莲子糖,他穿梭在林间,他反复地离开莲花楼又回去,仿佛下一个拐角厨房就能多一个忙碌的身影,那人会提着酱油边做不能下咽的菜,边差遣他去门口摘把新鲜的葱。

后来是苏小慵声泪俱下地请他清醒一点,笛飞声直接给他来了一掌,这个人脸上连风霜悲雨也不曾打动的表情罕见地有了一丝碎裂。

“够了。”他闭了闭眼,仿佛被悲风白杨打吐血的是他自己:“方多病,他已经死了。”

“他没死!”方多病脸上风云变幻,拭去唇边血迹,他眼神迅速沉下来:“就算是你......阿飞,我也绝不允许你这么咒他!”

两人很快缠斗在一起,他不是笛飞声对手,胸前中了一掌如断线的风筝飞出,笛飞声见他如此也不再劝,长叹一声离开了。

再后来他路过普渡寺,问山下村民买了说点上就能护佑人长寿的灯油,从山脚一路三跪九叩过了三千石阶,但李莲花的长明灯刚点上,蓦然就有一阵邪风吹来,灯晃晃悠悠就灭了。

他不信邪,再去点灯,灯又灭,来回数次,灯芯竟是不堪重负“呲”地一声爆了。

寺内诵经声悠长,可经文繁典在他耳中却都成了贪嗔痴妄,他掷金千两要小沙弥再拿灯来,灯灭如旧,他沉默半晌,竟对着低眉垂眼的佛像狂笑起来。

他竟对着佛像大不敬:“世人敬你,爱你,替你传颂因果报应,天理循环,你却连一个好人都护不住,你又有何理坐在这里?”

小沙弥们被这妄言骇得大惊失色,无了方丈长叹一声,摇头道:“方施主,人间不过一念生一念死,你如此执着又是何必?”

最后他被“请”出了普渡寺,下山时几乎沉重地拖不动步伐,古寺青石阶下满是青苔,只闻佛音袅袅,钟声悠远。他盘算着天下之大还有哪里不曾找过,心道若当真连那人尸骨也寻不回,他就回东海边躺着等涨潮,和那该死的李莲花一起做一对水中亡命魂罢。

但世事却总难如人意,他不过刚启程,就收到了天机山庄的密信——方尚书不知怎地卷入了边疆叛乱,被安了个里通外敌的罪名下了大狱。

这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年皇上非天子血脉的传言在民间越发夸张,朝野内外战乱时有之,皇上性子也越发喜怒无常。如今又出了这事,一道要将他们方氏全族抄家彻查的旨意一夜之内传了下去。天机山庄被连夜轰开了大门,他娘甚至还来不及在从小长大的山庄前问一问为什么,就被一拥而上的官兵抓走了。

回过神来他已经跪在了金銮殿前,卷帘重重掩去了皇上的面容,远远只瞧见一个心思深沉的笑容,皇上不过挥了挥手,就有公公上前宣了道旨意。

“方公子。”公公慈眉善目,话里话外却都是威胁:“方尚书里通外敌,这本是个要抄家灭门的死罪,皇上念在你曾救驾有功,公主又对你痴心一片的份上,命老奴给一个恩典。”

“若你愿意当驸马效忠,皇上可法外开恩,下旨饶你们一命。”

“若我不愿呢?”

公公冷哼一声:“若方公子不愿,皇上仁慈宽厚,也不会太为难方尚书和夫人。只是这边疆战乱未平,军中尚缺一左领军。方公子文才武略,许是恰好合适。”

左翼惯是战场前排冲锋陷阵的,领军更是先锋中的先锋,这就是要他死在战场上,永永远远也别回来。

公公拍了拍手,另有宫女端了个盘子上来,左放一卷喜绸,右边则是一杯酒。公公道:“方公子若愿当驸马,取了这喜绸就是。若不愿......也别怪老奴未曾提醒你,这酒是大内秘制,不到毒发连最高明的大夫也无法探出脉象有异。你服下后,只有三月时间平定叛乱。若不成,就算方公子你师承李相夷,有那扬州慢相护,也不过多几日苟活。”

三月寿命,平定十万叛军。这是怕他死得不够轻快,还要上个双保险吗?方多病轻笑一声,心里却平白生了点报复的快意出来,他想,李莲花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用命也要护住的人,这就是你宁可抛下我也想给我的人生。

公主尚在仪仗后期期艾艾地望向他,她面颊羞红,眼波流转一片小女儿的情意,她绞着手等他选,却见方多病跪下磕了三个头,他额头一片鲜血淋漓,手下毫不迟疑地抢过毒酒一饮而尽,只道:“草民谢皇上隆恩,草民只求——”

方多病倏地睁开眼。

鼻间是丝丝缕缕凛冽的梅香,眼前一人长着他朝思暮想的面容,他如一杆永不折腰的利剑,此刻却在这床帏方寸之间温柔下来。李相夷竟亲自拿着棉絮,沾了水点在他干裂的唇瓣上。

明白自己昏迷前所见一景一木并非是幻觉,方多病惊得差点一骨碌坐起来,只是刚一动胸口就有撕心裂肺的痛传来。

“别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又将他按了下去,李相夷道:“这箭穿了你的肺腑,你能保住一命已是不易,切不可妄动。”

飞鹰帮的事不算特别容易处理,一路星月兼程赶回来,又耗了半天真气,李相夷就算是剑神再世此刻也有些吃不消了。但他看眼前人一脸复杂,黑白分明的瞳仁中尽是他看不懂的酸楚和失而复得,以为他是疼得厉害,还是勉强提了几分力要去给他渡扬州慢。

但他还没来得及碰到方多病就被抓住了手腕,这人扣着他,竟像是怕他会消失一样小心翼翼,腕间柔嫩的肌肤被属于另一个人的指腹轻轻摩挲,小剑神不由被烫得瑟缩了一下。

这人怎么如此轻薄无礼?

耳尖是若有若无的红,李相夷抽回手时却还是留了几分力,他只觉那被碰过的肌肤是消不下的热,只好偏过头道:“你是不是饿了?等我一下。”

他去桌上端了一碗清粥来,回过身来时却见方多病似已调整好情绪,他本该伤得不能动弹的,此刻手攥得发白,却硬撑着一点一点坐了起来。他接过他的粥,竟还能自己喝。

他勉强抱了个拳:“在下方多病。”

他像是知道应该和他交代什么才能留在这四顾门,他道:“多谢李门主相救。我本是天机山庄外的方式旁系一族,家中父母已仙去,此来江南是寻我一位故去的友人,不想遇了山贼,幸得李门主才捡回一命。”

真话是要和假话一起说的。和李莲花厮混了那么久,方多病又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他对天机山惯是了解,就算被问起详情来,一时半会也不会露馅。且此地离天机山千里迢迢,要查验他的身份也没那么容易。

这番话若还有什么疑点,就是他也解释不了那只仿官营制式的箭簇。且寒冬腊月时节,江南运河早结了冰,又有什么劫匪会赶在这个时节打劫一个南下寻友的散户?

李相夷也想到了这点,这一瞬脑中也转过很多可能,他想起现下江湖摇摇欲坠,他却未按规矩先查探身份再救人。此人现在心脉受损功力全失,内腑只有他渡去的扬州慢,连他也探不出什么虚实,若当真有何问题,那他就是养虎为患。

但他看着青年眼波闪了闪,凝眸望来时,眼里淡淡的水色都是月满则亏的眷恋,他忽地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忽地觉得,他应该是相信他的。

——年轻的小剑神搓个手指的功夫就能知道犯案者在他面前隐藏了什么,他惯是最讲证据,如今竟凭直觉觉得他该是相信他的。

“好,你先养病。”

他沉吟了片刻,安慰自己眼下他心脉受损内力尽失,想来也不可能有什么问题,又转过身去将他遗落身周的东西还给了他。

那是一支断了再续起来的笛子,一个被摩挲得泛了黄的布袋,这人身受重伤命都快没了时还牢牢握在掌心。

青年接过,他极为小心地将笛子重新系在身侧,又郑重和他道了谢。

“方公子......”

“李门主,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李相夷一怔,方多病面色苍白地喝着粥,他心中微微一动,他自己都不知何时会醒,这粥竟一直是温的。他瞧着李相夷依然泛着红的耳尖,忽地咬了咬唇,苍白的唇瓣也潋滟出一片艳色——

“你能不能叫我小宝?”

之三

这晚在李相夷相当勉强、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宽慰自己莫要和一个重伤之人计较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小宝”后落下帷幕,他几乎是刚告辞离去,方多病就再撑不住快合上的眼皮,昏昏沉沉睡过去。

他伤是极重的,他们在大漠中艰难行军,黄沙千里被雪盖成了一片茫茫的白,他嘴唇干涸起了皮,挥剑斩落数也数不尽的剑雨,无力感无边无尽蔓延而来——

“李莲花。”

雪太大了,视野也是一片接连天地的白,他看不清,眼前隐隐约约有了幻觉,只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又要转身离去,心底就如擂鼓之音大起来,急急忙忙就要追过去,连旁边人着急的呼喊声都抛在脑后。

他恍恍惚惚间竟如同听到了佛音,眼前金光闪烁,箭簇就这么破空而来。

他再醒来时窗前枯枝三三两两散了一地,李相夷不在,四顾门的小侍女端了碗药坐在他床边发呆,药汤漆黑苦涩,已经凉了。

“等一下!”小侍女还来不及阻拦就见这人将凉了的药汤一饮而尽,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不痛吗?”

小侍女也有些好奇,门主救过许多人,但伤成这样还能活过来的还是头一个,来看诊的大夫都说了这伤险峻得很,这人又不知为何内腑亏空,底子弱得很,能活过来的概率不足一成。但这人的求生欲望却偏偏很强烈,多苦的药都能眉头不皱地往下灌,吐出来了还能意识不清地爬起再喝,大夫拿着缝麻袋粗的针刺他各处要穴,他手指攥得床单都发白了,愣是能一声不吭。

方多病将碗轻轻放下,他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了一轮月牙,很好看:“不痛,再痛的伤我也受过。”

骗人。小侍女却是扁了扁嘴不信他,这人被救回来时连指甲都是被修剪整齐的规整的圆,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会受过什么重的伤。

“不是这里。”看出了他的想法,方多病偏了偏头,指了指左胸深处:“是这里。”

那不是还是胸前的伤?小侍女眨了眨眼,听不大懂。

但方多病如今虽然一心求生,伤情却还是反反复复,胸口的伤好不容易结了血痂,人又烧起来。小剑神几乎每日都带着大夫来,他眉头紧锁,手指搭在他的腕间时,温凉如潺潺水流洗刷过他被高温折磨的烈火地狱,他梦呓着“不要走”,边抓着小剑神的手不肯放。

等到高烧退了,他能下床自己撑着墙走上两步,已经又是半个月后了。

床榻旁放着小侍女给他准备的衣物,四周静悄悄,只有积雪压弯了小院的枯枝,又一捧捧落在地上的声音。

四顾门就在后来的慕娩山庄旁,多年后这里一大片都是他们天机山庄的产业,方多病对这个宅子的地势并不陌生。

他走到了西门,瞧见白墙黑瓦,四顾门背水而建,隐约还听得见墙外流水潺潺水落如珠,青鸟落在高高的檐角上又飞起,他扶着墙壁又慢慢挪了回去,胸前的伤口和衣物磨蹭久了麻痒难耐,几步路就有些累了,额头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回廊错落交杂,他又走了一会,转过拐角,眼前却陡然开阔起来,耳畔风声凛冽作响,他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院内,一人正在舞剑。

他一身如火燃烧的红衣,高高的马尾随风飞扬,眉目脱尘如画,衣袂翩翩如蝶,如一簇火自九天坠落,就要燃尽这大地。

剑锋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寒芒,随着他的一招一式劈开了院内积雪重重,青年红衣猎猎作响,这剑快到了极致,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他的身姿笔挺而孤傲,整个人越发凌厉,如同下一次出招,就能将人斩杀于千里之外。

这剑意到了极致,院内红梅扑簌簌地落了一地,这团火竟又化作了极其温柔的护花,这花分枝落叶落在地上,竟无一伤到了花瓣。

方多病不知不觉竟看得痴了。

他想,谁又能想到呢?这能在呼吸间斩落满庭雪的小剑神,有一天会连剑都拿不起来,而这能斩天下邪祟于一念之间的少师剑,只成了望江亭边的一堆破铜烂铁。

他背着李莲花上云隐山求医时,这人的碧茶毒发越发严重,到后来每日里要发作两三次,他紧紧蜷缩着瘦削的身体,面容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他断断续续地喘息着,衣衫沾满泥土,若不是被他抱着,几乎要滚到山下去。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气息奄奄地抓着他的手:“小宝,不要看,求、求你,放我走吧......”

他在求他。

他却流着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狠下心抱紧他,任由那人痛得青白扭曲,脖子上的青筋几乎都要爆裂出来,他只能封了他的穴道,一遍遍苍白重复:“我会救你的,别怕,别怕,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但他最终却食言了,他不仅没能救他,甚至连他的尸骨都未能寻回。

方多病,所以老天,才要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吗?

李相夷的醉如狂三十六式此时却已经舞到了收尾,一招一式气若长虹,连绵剑气所及之处枝叶纷纷荡来,他整个人也似化作了一枝红梅,又一个腾空稳稳落在了庭院前,就要收剑回鞘。

“好!好一招有凤来仪!”

另一边的回廊陡然爆发出一阵掌声,单孤刀缓步踱出,他脸上是惯有的春风和煦的笑容,毫不吝啬地赞美他唯一的师弟。

李相夷瞥见他也很惊喜,正想收了剑过去与他叙旧,然而,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

单孤刀只见得一点剑光破空而来——这本该是相当平凡的一招,一式六岁小儿都会使的入门剑法,一根平平无奇的枯枝。

但这一刻他的脚步却像被定住了一般,剑意中蕴含的恨兜头盖脸地将他浇的密不透风,好像来人从来没有此刻这般恨,从来没有这么一刻想要杀人,铺天盖地而来的仇恨淹没了他的双腿,他竟一步都不能动,只能任由剑招裹挟着风雪席卷而来,必要将他回埋入无尽的寒风与黑暗。

他大骇,这世间难道竟有这等恨?

好在这剑意虽惊人,使得人却似气血两亏,这招到了他面前内力难以为继,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得以勉力提气闪过,“铛”!少师剑从一旁出鞘替他回旋了一下,来者后退两步,唇角立刻见了血线。

他只听得李相夷在旁惊了一声,似很惊讶来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师兄!小宝!”

 

几步之外,方多病已经拄着树枝半跪了下去。

他今日未曾束发,一头青丝凌乱地披在颈间,身形萧萧,素缎镶银丝的长衫却掐出青年极细的腰身,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五官极其俊俏,似误入人间的一池春色,波光粼粼照出三分芳菲四月天之景。

只是他的眼中依然是李相夷看不懂的幽暗深沉,青年像是在遗憾什么却又早有预料,但他闭了闭眼,一瞬间所有情绪又被藏了起来。

“小宝,你......”

你为何要向师兄发难尚未问出口,李相夷就见他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他匆忙收了剑去扶人,谁知方多病却是脚下一软,直接栽入了他怀里。

他只着了一件薄薄的单衣,重伤初愈的人体温要比常人高一点,滚烫的皮肉隔着衣服贴着他胸膛,呼吸柔和地喷在颈间,像羽毛轻轻柔柔挠了一下心,他搂着他腰间的手忍不住又是一抖,竟是险些忘了方才要问他什么了。

“我......原来是二门主,是我刚认错人了,请二门主恕罪。”

“认错人?”

方多病点了点头:“我伤势未愈,神志昏沉。走到这边时却忽见庭院开阔,雪落成梅,二门主蓦然出声,身形酷似我故去的舅舅,我......我一时以为回到了家中,头脑发热,以为还在与我那雄心壮志的舅舅比剑。”

他勉强抱了抱拳,脸上满是歉意:“此招名为多恨,一时误会,还望二门主谅解。”

两人对视一眼,李相夷方才一剑舞尽并未看见这招的全貌,单孤刀面上不变,心中此时却遇惊涛骇浪,他想此人剑意惊人,必是历经世俗磨难、心性坚定之辈,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出剑的,却原来只是把他当成了舅舅吗?

但这人身负重伤,若不是他说的原因,又为何要拿着根枯枝和他讨教,总不能是真恨他入骨、手上没剑也要杀之而后快吧?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待再问,却听方多病又软软惊呼了一声,他拉住李相夷要扶起他的手往腰上紧了紧,整个人干脆都埋到了他肩上,忽地发出一声痛呼。

“相夷,刚才和二门主讨教一时心急,现在伤口好像裂开了,你能不能抱我回屋?”

相夷?

单孤刀听了这称呼却是又惊又疑——他不是不知李相夷对这人的不同,平日里倒在四顾门前求援的江湖人士那么多,从未见他如此上心过,江湖如今可以说是靠着他的实力一力镇压才有片刻安宁,他却为了救这人内力险些耗尽,连前几日的茶会都只差了手下人去。

世人皆知这小剑神曾和武林第一美人是少年眷侣,但即使是乔婉娩生病时,也从未见李相夷守在屋前三天三夜不曾合眼过。

这青年仙姿迭貌,两人又当着他的面如此暧昧,难不成是真生了什么情意?

虽说他沉迷美色不是什么坏事,但想到方才那一剑,单孤刀莫名生了点不安出来。

他只能勉强维持了面上的温暖大师兄模样,装作无事发生夸了几句方多病的天赋,就又见李相夷抱着人匆匆离开了。

两人回了屋,李相夷刚想去搭方多病的脉,却又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他一怔:“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本意是怕方才少师那一剑又震得青年气血激荡旧伤复发,谁知方多病却应了一声,毫不避讳地开始宽衣解带——他衣衫褪到了臂弯处,乌发半遮半露地披在肩头,胸口那一剑结痂处果然又渗了血,他的轮廓干净完美,眉目笼罩在湿漉漉的额发下,整个人如一潭氤氲热气的池水,叫人忍不住沉溺。

李相夷不知道自己为何又是一阵心摇神旌,两人明明都是男子没什么好忌讳的,但此刻眼前却如同落了场纷纷扬扬的弥天大雪,视线所及是一片晶莹剔透的白,唯有其中两点红梅尽态极妍。

他忙移开视线去拿了金疮药回来,方多病又借口伤在左胸抬不起手来,任由他上药,青年的肌肤如同最上等的苏缎织锦,在他指尖几乎掐出丝儿来。

“往这一点。”

手被拉着描摹过伤口周围每一寸肌肤,方多病摩挲着他的掌心却又垂下眼去,细密的睫毛在脸上打下一片阴影。

“你好像......对我的手很感兴趣?”

李相夷斟酌了一下措辞,想起青年昏迷的时候也很执着地握紧他的手,他细细描绘着他的掌纹,即使在昏迷中也忍不住溢出一声忧愁的喟叹。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除了白一点没什么特别的,指腹还是常年练剑留下的厚茧,反而是青年的手骨节分明,修如白玉,腕骨一截,隐约露出其下淡淡青色的纹路。

方多病却似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一滞:“我......”

气氛实在是暧昧到了极点,李相夷犹豫了一下,终于不再继续,他转开话题:“你刚刚说的,可是真的吗?”

方多病出招时他的醉如狂三十六恰舞到了收尾,因而只见得剑到水穷处的半式,未曾见到行云流水、如瀑布自崖顶倾泻而下的完整一式恨意,“恨”字能解长恨,亦能解遗憾,但无论是哪种,出招之人必是意志心性坚定之辈,这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又怎会将此一道领会到如此高深?

青年身上藏着许多秘密,他本没打算现在追根问底,但方多病歪了歪头,忽然道:“李相夷,我不是坏人。”

李相夷上药的动作一顿,还是道:“我相信你。”

“那好。”方多病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握着他的手放到床边,道:“我刚才说的,确实是骗你的。”

就算知道那可能不尽是真话,却没料到青年真那么坦诚,李相夷呆了一瞬,又听方多病道:“二门主确实神似我舅舅,但我出招到一半已清醒过来,我......本也只想赌一赌。我这剑名为多愁公子剑,本来是在阵法中为我一友人所悟,这多恨一式,乃是这剑招的最后一式。”

“其实我幼时本双腿残疾,幸得我这友人指点才练了武。后来他赠我木剑,又救我性命,我曾将他视为此生目标,前行路上的皎皎月光。我们坐在屋顶上饮酒时我也想过若可以就这么一直下去,我愿用我所有的一切交换。”

原来你竟与别人曾那么亲近吗?李相夷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沾着醋滚了两滚,连呼出的气息都是酸的。

方多病的声音遥远起来:“但他却遭奸人所害,我在东海边寻了整整三月,连他一点尸骨也没寻回。后来......我也被害他的人所误,机缘巧合下到了扬州。他这一生救我数次,我为他做的却很少,所以虽然他或许不知道,但其实......我很珍惜如今。”

他的目光又转回到李相夷身上,他想,这套剑法本就是在千钧归元阵中为你所创,我这么说,也不算骗你吧?

他道:“我出招时确为情绪左右并未想太多,但我现下觉得,其中一个原因,或许也是我实在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

“控制不住想让你看一看这剑招。”

李相夷听得一头雾水,又是一呆:“为何是我?”

方多病轻叹了一声,他穿起散落了一床的衣衫,他的声音低下去,有几分喑哑,如羽毛扫过心间,酥麻麻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语中的半真半假,他道:“因为我想吸引你的注意,我心悦你。我醒来第一眼看到你时,便觉得十分欢喜,一日见不到你,我便如同失了魂。我只恨不得同你日日纠缠在一处,融进你的骨血、化作你剑上的一根穗子护你平安,直到天荒地老也不分开。”

小剑神此生见过美人无数,想和他朝朝暮暮或因想成为话本词赋上流传的人物,又或是真心倾慕他风采想和他春风一度者真算起来,怕是能把这四顾门挤满还要排个长长长长的队伍直到扬州城门口去,倾慕的话听得多了,他却从未如此刻这么震撼。

他心里下意识觉得有什么不对,想说点什么到了嘴边却梗住了,方多病眼波流动,此时恰如明珠生晕,眉宇含着温柔绵绵荡开来。

要拒绝他竟是万万不能,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他心中竟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他在这里说错了话,那双如秋池映着星河流淌的眼神会黯淡下来。

他又要叫他伤心了。

“你,你......我......”

曾经挥剑折梅十七枝赠四顾门十七位姑娘,一句话就能把凶犯噎得说不出话来,在昔日天下第一前也未曾怵过的小剑神竟是“你......”了半天没你出个下文来,红从耳朵根蔓延到耳朵尖,他急忙抽回手,说了一句“门中还有事,我先告辞了。”

他走得太过匆忙,竟是忘了门还大开着,急急忙忙就从窗户跳了出去,窗外枯枝堆了半个院子,小剑神连轻功也忘了使,险些被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方多病也没去追,他望着还留有另一人体温的手,目光却深沉如同浓雾深锁的潭水。

片刻后,他褪下的衣物中竟飞出了一只青鸟,青鸟羽毛光色流转,脚上还挂了个卷轴,拆开,空无一字。

他稍好一点时曾用天机山庄特有的方式传信出去,但飞出去的青鸟飞回来者却寥寥,显然时移世易,天机山庄如今各处的门人并不识这传信一法。

养伤时他也断断续续从小侍女那打听过一些四顾门和江湖的消息,得知此生方尚书和何堂主膝下并无子嗣,单孤刀虽和何晓兰仍有一段露水姻缘,但最终不欢而散,何晓兰因此看破红尘,竟是远遁尘世修道去了。

命运不知从何处开始分叉,明明是相同的时间,却朝着不同的岔路滚滚而去,但为何你,李相夷,却注定逃不开这个结局呢?

他想起这个人曾被他摩挲过无数次的掌纹——常人掌心如虬枝生长的命线竟赫然从当中断开,如刀砍斧劈一般断得干净利落,半点延长细纹也无。

“李莲花,你、你......”

方大少年年幼多病,他娘为了让他身体好点什么法子都用了,天机山附近的得道高僧就请了不下数十位,能人异士来了又走,他又怎会不知这在民间意味着什么?

他想到这人身上的碧茶之毒不由惊骇万分,眼中几乎立刻起了一层水雾,水光盈盈满了就要落下来。

这人却只是斜睨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敲了敲他额头:“小孩子一惊一乍地,别这么大声嚷嚷,不就是命线少了一截吗,放心吧,我命硬的很。”

他说完悠哉悠哉去后院喂狐狸精了,像是只是在天气正好时和他绊了下嘴,讨论了下晚饭的红汤烩鱼放几勺盐。

但他却还是食言了,这断了的命线就像一截无法逾越的预言,李莲花此生注定要剑断人亡,如枫叶在最红时归于尘泥。

我该怎么救你?

命运如同张开了利爪的深林猛兽,扼住他的喉咙腥臭的气息扑鼻而来。此生李相夷已然二十岁,最多不过三月单孤刀就要入局,等到他假死尸体被发现李相夷再和金鸳盟约战时,就什么也来不及了。

但他却失了武功,全力一击被单孤刀轻易避开,他背后没有天机山庄,没有李莲花的信任,御赐的那杯毒酒甚至如同催命符在他身后如影随形——

他甚至,没有时间。

脑中一团乱麻,方多病咬紧唇瓣,口中又有了血腥之意,他眼前一片昏黑一片白,回过神来指甲已经深深陷入掌心,掐出几道骇人血痕。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