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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塔什又带女朋友回来了。这次是个眼睛湖蓝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多岁,文质彬彬。走过走廊门口那堆塑料瓶子的时候都没有意见,小心地跨了过去。戈塔什脸皮真厚,敢把女朋友往这样的地方带。一般人看到门口连个门牌都没有,恐怕早就吓得跑了。
戈塔什的目标通常很明确:家境优渥,生活压抑,喜欢刺激,有点残忍但不够残忍,会被他这样的冒险家吸引。
邪念睡在一楼的床垫上。他困得要命,把被子裹在头上,翻个身继续睡了。头顶的墙皮似乎都要脱落了,天啊,戈塔什这小子有这么厉害吗?邪念闭着眼睛,明明是夏天,头顶的天花板却淅淅沥沥下着粉末,一股新雪拂面的清新。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尖叫声,还有碰撞声。
真是激烈。邪念困倦地想。
三分钟后,他的门被敲响了。满脸是血的盟友微笑着看着他,很明显,他心情不好。戈塔什的脸上挨了两拳,颧骨处有些泛白,流了点血。他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片刻后,戈塔什礼貌地问:能帮我个忙吗?
邪念闭着眼睛,不打算理他。戈塔什走进来,踹了他一脚。
他说:为了我们的大业,别装睡了。
邪念说:怎么了?
戈塔什说:她把药吐出来了。
邪念默默地看着天花板,那上面破了个洞,砌得粗糙的红砖露了出来。就算是他来砌墙,也不会砌得这么烂吧。
邪念说:你真没用。
戈塔什:这只是分工问题。况且,现在本就应该是你工作的时间。
邪念:我已经工作一晚上了。
戈塔什:是你自己把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浪费在个人爱好上面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好吗?你本来不需要通宵的,这怨不得人。
邪念:你不懂,爱好和工作合二为一才是幸福的事情。但我现在想睡觉。
戈塔什叹气:你真的是个很烦人的家伙。
那个叫莉莉还是什么的女人从二楼跑了下来,她连衣服都没穿,脚踩到地上的玻璃碎片,流了许多血。出去的走廊就在眼前。
邪念堵在门口。他拽住她,拧断她的双手,用脚踩碎了她的膝盖。他这一脚怪吓人的,好像有一个膝盖的半月板都飞出来了,和那种小孩儿的长手玩具一样“啪”的贴在墙上。又记一笔。邪念的手中捏着一枚药片,他捏开女人的嘴巴,将它喂了进去。
然后,她就会什么都不记得了。
戈塔什的房间给弄得乱七八糟,比起邪念,他还算是比较整洁的人。邪念回去睡觉之后,他把女人又拖回自己的房间(累死人了),先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扫干净,床的位置摆回去,书架上的书重新放好,顺便扔了一下空的外卖盒子。随后,他给她做了基础的止血,然后开始观察她的反应。他掀开女人的眼皮,用手电筒照她瞳孔(很经典),那双湖蓝的眼睛一抽一抽的,和痉挛一样快速移动着。这移动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有一些扭曲。
他问:你能听清我说话吗?
女人张着嘴巴,浑身抽搐起来,嘴角流了许多口水。戈塔什帮她擦干净。
他们在研究一种具有成瘾性的药物,它会摧毁人的一部分神智,同时增强人的服从性。戈塔什希望能依靠它做出一些事业,他的事业已经颇有成果了,但他并不满足。药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人们总会腻掉,因此科技的迭代必须赶在人的欲望之前。
况且,他觉得靠药物养一批自己的小傀儡也挺不错。他们会很听话。
一边的仪器自动录入着实验数据,他坐下来等待。今天的进展好像不错,她没有直接昏死过去,各项激素显示也很正常,只是心率快得出奇。他小心翼翼地,趁着人还活着,赶紧抽了两管她的血液。他下楼,打开冰箱,冰箱开了最冷的一档,一打开就一股寒气铺面,他把贴了标签的血放在第二层,挨着啤酒和速冻披萨。
他发现邪念带回来几根手指,宝贝似的插在放鸡蛋的框子里,鸡蛋被拿出来平放在一边。这真荒唐,鸡蛋框子放了手指,那拿什么放鸡蛋呢?戈塔什没办法容忍,他把它们拿出来了,把鸡蛋又一个个塞回去。
等回到楼上,女人已经因为心肺骤停死了。但还好,数据还在。
我们下周就动手。晚餐的时候,邪念对他说。
他不当傻逼的时候,还显得挺聪明的。
邪念在餐桌上铺平一张州县地图,上面已经画了数百道痕迹,其中最粗的一条用红色的记号笔写出来。他们的目的是一栋闲置许久的郊区别墅,这财产是梅菲斯特名下的,但他本人日理万机,几乎从不回家。
邪念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说他的地下室里有一个保险库,里面放着和军方相关的一些机密。他俩正捉摸着把那东西给偷出来。
这个计划很简单,戈塔什先把关了有一阵的瘾君子们放了,在警察忙着调查毒品的时候,他们俩就杀进去,直取保险库。这真是个古典又诱人的主意。他看了邪念好一会儿,邪念一边用叉子戳着鸡块,一边看地图,注意到他的视线,抬头问:怎么了?
戈塔什说:你打算怎么杀进去?
邪念“嗯”了一声,继续低头:负责地下室安保的是一伙雇佣兵,他们的头儿是个女的,以前在中东打过仗,有一帮忠心耿耿的下属。她有个丈夫,还有三个小孩。原先住在威斯康星,后来为了工作搬到这了,我猜她不是个乐于当保安的人,估计是想金盆洗手吧,这十几年都没什么动静。她丈夫是个大学教授,没什么名气,在本地大学上班,教历史。他最喜欢去的咖啡店是308街角落的那一家。那边的咖啡还不错,但蛋糕是半成品加工的,吃起来很恶心。
他把鸡块塞到嘴巴里:人要活在世界上,还是无亲无故的好。
戈塔什“哦”了一声:原来你有人质。
邪念:什么?不,没有人质——我只是表达一下,我还是做了一些准备工作的。
戈塔什表情古怪地看着他。
邪念问:你看过“龙胆虎威”吗?
戈塔什:不瞒你说,我小时候只看纪录片。
邪念说:现在去看。学习一下。
他把叉子放下,然后说:我们就那样杀进去。
邪念好像天生有些问题,这问题,说良性是良性的,说恶性也是恶性的。他天生动态视力很好,手脚也很敏捷,而且对于杀戮有着莫名的爱好。小孩儿小时候玩乐高,长大可以玩成建筑师,邪念小时候虐待动物,长大了就虐待身边所有人。
晚上,戈塔什正在睡觉,房门给人打开了。邪念只裹了件睡袍,站在他的门口。他身材挺好的。戈塔什想,如果不是半夜三点突然出现在自己门口就更好了。他把灯打开,问:有什么事?你不会是来专程性骚扰我的吧?
邪念说:水管子漏了。一楼被淹了。
戈塔什下楼一看,这岂止是漏了,简直是爆炸了。勉强贴在墙角的旧水管整根断裂,汩汩地喷着水。它旁边有一些衣服,布料,枕头什么的。邪念似乎试着用布堵住那个洞,失败了——他是傻逼吗?
戈塔什找到水阀总闸,将它关上。邪念的床垫被淹了,湿漉漉的,没办法睡觉。戈塔什回二楼的时候,他也理所当然地跟了上来。
戈塔什明确地说:我不和男人一起睡觉。
邪念说:那可以我睡,你不睡。
戈塔什:你放屁吧!
他踹了一脚邪念。邪念说:我要养精蓄锐,最近有重要活动。别这么娇气好不好?
这个理由居然还蛮靠谱的,性命攸关啊。两个人只好躺在一起。邪念睡得很快,和猝死似的直接睡着了。
戈塔什小时候有点不好的经历,被虐待,被拐卖什么的,他其实没办法接受和人一起睡觉这件事情。无奈之下,他只好闭目养神。好在邪念睡得很乖巧,他也没怎样被打扰到。
“龙胆虎威”当日,邪念把一层的尸体们堆在一起,放入一个巨大的冰库中。有钱人的家里真是什么都有,那冰库似乎原先是用来储藏什么化学原液的,现在弃置很久了。等他们杀完第二层,第一层的尸体都急冻成一块了,一大块,邪念和推雪球似的把它推出来。一大团冻起来的尸体在梅菲斯特后花园的草丛上滚动着,如风滚草一样。
这地方真好,依山环水,幽静怡人,下面还有条河。戈塔什说:等我当了大公爵,我也得买个这样的房子。
邪念说:现在也不差啊。
戈塔什:看来我们对“不差”的定义还是有一些区别。
邪念没回话,伸脚一踹。那一大团尸体咕噜噜地顺着山坡滚下去,直接砸在了河里,溅起好高的水柱子。
邪念的身上沾了一些水。
戈塔什觉得自己像是溜小狗一样,全程不需要他做什么事情,他都没摸枪呢,人就都死了。看来邪念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的。他感到很惬意。可见,邪念不当傻逼的时候,的确还是挺聪明的。
他们抱着保险箱子回来了。戈塔什熬了一周的通宵,把那玩意儿撬开。里面果然是非常,非常,非常有趣的东西。当然,那地下室还有其他更有趣的,不过他们知道贪多了没好处,要是梅菲斯特发起疯,事情就难办了。
戈塔什闭起眼睛,在脑中勾勒着锦绣未来。突然,听见楼下一阵爆炸的声音。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有人来找他们麻烦了。本能地将那些文件往怀里一揣。
邪念还在楼下,怎么办呢?他犹豫了一下。不如把他卖了吧?
就在这犹豫的空挡,邪念走上来了。他说:又出问题了。
戈塔什看见他全须全尾的,两秒前,他还在想着把他卖了,顿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咳嗽两声:怎么了?
邪念说:我热泡面,不小心把叉子放里头了,现在楼下着火了。
邪念像个大少爷,一屁股坐在戈塔什床上。他说:你处理一下吧。
两周后,他俩搬走了。在回博德之门的当天,邪念他的妹妹,也就是奥林,开车把他撞死了。听说撞死还嫌不够,来回碾了好几次。这兄妹俩真像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深仇大恨——可他们也不是亲生的啊?
困惑之中,戈塔什买了大别墅。奥林坐在他面前,同样问都不问,就伸手拿他桌上的零食吃。但这一回,戈塔什把她的手拍掉了。
他告诫:人要活在世界上,还是无亲无故的好。
又过了一年, 邪念又回来了。他居然没死!被大卡车碾了三次还没死,这还是人吗?
但这次,他是来杀他的。戈塔什很清楚。那晚上,他手下的人都非常紧张,戈塔什反而没什么动静,继续坐在他那大办公室看着书。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他走出门,走到厨房附近,掀开通风管道的门。
邪念静静地看着他。戈塔什简直想大笑 ,但他没有笑,反而很严肃地看着邪念。
他说:龙胆虎威,是吧?
一边说着,他把枪口贴紧对方的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