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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二十三岁,是万众瞩目的二十三岁,是集合了他所有爱妒的二十三岁。
翻红来得猝不及防,平时没几条消息的评论区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寂寂无名多年的苏醒看着闻风冲来的小姑娘们感慨了句时也命也,采访时别人问他有没有什么关于再度翻红的感想,苏醒摇摇头,说这哪算红呢。
他是确确实实红过的,而不是所谓的“红”。
那是他的二十三岁,他所谓出道即巅峰的二十三岁,被后来许多粉丝反复考古反复提及怀念的二十三岁了。
那张熟悉的、尚有兔牙和长发的脸,随着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旧照片,一同出现在苏醒的评论区里。
从天而降。
小姑娘们一口一个安娜安娜,以一种哭天抢地的姿势让他还那个漂亮的小男孩。而事实是他几乎快不记得这个名字。随着岁月长河掩埋在尘烟里的、好像女孩的名字。
看着他们怀念的语句和对曾经的他的夸奖,苏醒突然从心里涌出淡淡的羡慕和淡淡的嫉妒,对那个安娜,那个二十三岁的自己。
他好像一直都活在外界的爱里,像株向日葵一样源源不断地把外界的善意和爱意转化为自身的力量,并凭此抵抗一切恶意。
他比现在的苏醒强大,他杀不死灭不掉。只有有人提及他,他就一直活着一直被爱。
但现在的苏醒不爱听别人提起当初的自己,他想问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们要去关注早就死去的过往。人不都是要往前看的?为什么你们还在孜孜不倦津津乐道地重复再重复,怀念再怀念呢?
难道就我一个在往前看吗?
你真的有往前看吗?
回复苏醒的是二十三岁的自己,那个被人夸奖怀念,被他亲手杀死的苏醒。
苏醒恍恍惚惚地望着自己。后知后觉地想,原来自己的二十三岁是这个样子啊,怎么才过十五年他就不记得了呢。
二十三岁的小苏醒眼里亮晶晶的,挺直腰杆昂着脑袋,飞扬的神色像是在宣告自己是这世界的皇帝,也好像在向苏醒示威。示威说,你看,他们都爱我。
“是啊,他们都爱你。”苏醒干巴巴地回他。
是啊,到现在都还有人爱他。
“没有人爱你吗?”
苏醒点头也摇头,不知道拿什么话去回天真的小孩。
天真,任苏醒再怎么说自己是娱乐圈最后的单纯也否定不了他早就消磨的天真,早就被吞噬得一滴不剩的孩子气。
但二十三岁的苏醒有他缺失消灭的一切。
因为二十三岁的苏醒是天之骄子,凭着一腔热爱从悉尼飞回来,留着有些娇气的头发,不知疲倦地在舞台上唱着时髦的英文歌。他多好啊,站在聚光灯下享受着万人宠爱万众瞩目,以为世界都会为此让道,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
他有一切的一切,前程事业人气爱情。
他多好啊,做着世界的宠儿还以为命运如此。
苏醒开始嫉妒起来,凭什么他就可以一派天真得近乎不谙世事,相信命运的馈赠是与生俱来的宝藏,而非是要付出代价的交换品。
年轻的小苏醒打量着自己,带着好奇的目光扫过十五年的洗礼。
“没关系啊——”带着一点莫名台湾腔的普通话听起来像是在撒娇,“楚生会爱你的,楚生永远爱我。”
楚生永远爱我。
苏醒盯着二十三岁的苏醒,有些悲哀地想,你怎么可以这么想呢,你觉得楚生爱我是因为他爱你吗?凭什么不是因为他爱我所以爱你呢?
二十三岁的小苏醒像是知道他的内心想法一样,扬起两个甜蜜蜜的酒窝。
“你就是我啊。”
“我不是你。”苏醒反驳道,“你已经死了,活着的是我。”
其实他问过陈楚生究竟是爱的谁。
那是一次集体活动结束,他们去喝酒。酒足饭饱后有人掏出手机说要来一次当众处刑,王铮亮接过话头说他们是公开处刑,冠亚军是回顾辉煌。
陆虎竖起大拇指夸道:“苏醒绝美。”
苏醒绝美,他已经听了太多太多次,好像随便一个见过他当年的人都会对他说苏醒绝美。
你是在夸谁?
是二十三岁的苏醒还是三十八岁的苏醒。
“苏醒绝美。”喝多了的陈楚生跟着重复了一遍。
他扭过头去看陈楚生喝多了却依然清亮的眼睛,却看见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二十三岁苏醒的脸。
然后他闭上眼,不愿意再去看去听去想。
陈楚生送他回家,问他今天怎么兴致不高。
他站在离人几步远的台阶上,想起当年陈楚生跟他说之所以注意到自己是因为那场舞台秀太过耀眼,好似流星降世带来长长的光明的余韵,烧的陈楚生浑身难受。
其实这么多年他和陈楚生一直是隔着一层窗户纸,谁都没动手。陈楚生把主动权交由他,他要进就携手一生哪怕万人劝阻,他要退就心甘情愿做朋友常伴左右。
但苏醒保持着城堡时的暧昧,对外基本不提不念,偶尔藏不住了才冒个尖露个头。
“陈楚生,你喜欢我吗?”
“喜欢,一直都很喜欢。”陈楚生有些诧异为什么今天的苏醒会问得如此直白。
“喜欢哪个我?”
陈楚生蹙着眉,说不理解苏醒是什么意思。
“陈楚生,你总是说着喜欢我。那么我问你,你是喜欢那个西安时一眼惊艳你的苏醒,还是现在的我?粉丝都说你眼里的我还是二十三岁的样子,那是不是说明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一厢情愿地觉得我从来没有变过。”
苏醒说完,顿了顿,颇有些自嘲地笑着说。
“楚生,你看清楚了,我早就不是当年了。”
陈楚生站在原地,好像没喝酒,好像醉得很深。
“你就是你,二十三岁或者三十八岁又有什么不同呢?我并不觉得你变了,你没有变。你只是,太焦虑了。”
他变了,陈楚生倒没变,总是能一句话让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回到现实,二十三岁的苏醒可怜巴巴地望着三十八岁的苏醒。
“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没有死。”二十三岁的小苏醒惯会撒娇,这大概要拜陈楚生所赐,“明明是你,是你不见我不认我不爱我。”
苏醒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突然跳炸起来。
“你当我和他们一样吗,我凭什么要爱你。你躲在自己的象牙塔里装聋作哑,实际上爱你的人有多少,讨厌你的人就有多少。”
苏醒朝着他大声吼道。
“你才多年轻,你什么都不懂。命运只是在你嘴边抹上一勺蜜,你便傻兮兮地觉得是永恒。不是的,我告诉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你就是一个被蒙蔽的傻瓜。你看看如今的我,这是你设想的未来吗?”
但二十三岁的小苏醒并没有因此恼怒或者是生气之类的,他只是轻飘飘地、自然而然地歪着头,以一种疑惑还带着怜悯的眼神望着多年后的自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在问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
苏醒突然觉得很无力,他怎么忘了呢,这个被爱浇灌的小孩是不会被他的恶语所伤的。
“你很讨厌我吗?”二十三岁的小苏醒眨眨眼睛,“明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承认呢?我都不嫌弃讨厌你,为什么你要嫌弃讨厌我呢?”
“你是不是,害怕我啊。”
苏醒心想这话可真是好笑,我见过巅峰也经历过低谷,怎么可能会害怕你个初出茅庐的小屁孩呢。但他说不出来话反驳,只是沉默着对峙,好像这样就可以打败那个话多又不懂收敛的自己。
“你听过Eason的黄金时代吗?”
“听过。黄金广场内分手,在时代门外再聚。”苏醒挑眉,“怎么你要跟我分手嘛,那早日吧。”
“不是。”小苏醒摇摇头,“你现在怎么这么笨啊。”
那是什么?苏醒没来得及说出这话就发现二十三岁的小苏醒不在了。
噢,苏醒想,大概自己又一次赢了。
那这回他总该消失了吧。
“自从前爱到现在/是哪个可一可再/你回来你不回来/尽管天塌下来/但仍然值得与你/用余下时间谈论爱/吃喝完成再去玩乐”
苏醒推开门,对着正在他家门口弹吉他的陈楚生开口就是一句。
“傻逼。”
陈楚生抬起头,看着苏醒接出下一句。
“甚至想/天光之际看星光/吻你眉头吻至寂寞”
苏醒恶狠狠地盯着陈楚生,盯着这个不肯坦诚爱他的爱人。
“醒。”陈楚生放下吉他,轻叹一口气,“虽然我不知道那天为什么你会问我那个问题,但我想明白了。我爱二十三岁的苏醒,更爱三十八岁的你,不仅仅是因为你包含着二十三岁的苏醒,还因为你有当初那个自己没有的东西。”
“我爱你拥有过的一切,哪怕已经失去或者依旧存在。好的被加进来,坏的我也小心藏着,被时间长长久久地刻印在心上,所以我从来不觉得你有变过。”
苏醒想骂他有病,不欢而散之后跑来自家门口弹吉他,还对着他说些无头无脑的话,但他看着陈楚生背后以万般依赖姿势伏在他后背的小苏醒,一瞬间觉得很难过。
“你看,楚生爱你。”二十三岁的苏醒狡黠地说,“而且——其实我也很爱你啊。”
眼泪开始在眼眶打转,苏醒想啊,为什么这个一次次被他否决,一次次被他掩埋,一次次被他杀死的小苏醒还在说着爱他,哪怕众人可能都是更爱他的。
他可以明目张胆地表露自己的爱恨,对陈楚生,对他。而苏醒却什么话都不敢讲,甚至是对二十三岁的自己。
他多么想告诉那个小苏醒。
其实我也很爱你啊。虽然我嫉妒你的万千瞩目和天真姿态,但我同样也爱你的自信昂扬。
你是我的过往,我万众瞩目的黄金时代,也是我爱妒的归处。
苏醒哭着扑进陈楚生怀里被他紧抱住,而陈楚生背后的小苏醒也学着陈楚生的样子抱着三十八岁哭得稀里哗啦的苏醒。
苏醒隔着朦胧眼泪,终于直视那个二十三岁的自己。
谢谢你,他在心里说。
谢谢你像颗惊艳的流星,燃烧掉一切荆棘去找自己的玫瑰,你用勇气拼出世界的道路为自己挣来一个黄金时代。
我也会学着像你一样勇敢。
苏醒终于谢谢自己的二十三岁,他万众瞩目的二十三岁,他集合了所有爱妒的二十三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