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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战争阴云笼罩的年代。在城市上方拉响本月第三次防空警报后,芭蕉大街的剧场再也没有传来歌舞伎和净瑠璃的欢声,而后舶来品商店被打砸一空,撞球屋倒闭,牛肉锅停止沸腾。松本稔就读的医学专门学校也终于宣告停课。
返乡的交通线被截断,家书亦无处可投。幸有好心的同学主动提出自家在荒町还有一处老宅闲置,松本再三道谢,暂且有了容身之处。
那条巷子偏僻萧条,零星几个住户都是眼底青黑的独身女子,门前悬着破旧的花灯笼。大约不知从何时起,这里已经成了附近人们心照不宣的土娼聚落。
白天,巷子死寂得像一片坟茔。到了夜晚,嬉笑声腌臜喧哗,却依然不会使人觉得热闹。松本在人类最原始的快乐里听见了所谓“命运”最凄厉的哀嚎,他觉得难过。然而这份幼稚的同情只得到女人们的嘲讽,她们疲惫地叼起卷烟,大笑着说振作点,阿尼桑,眼前是多残忍却珍贵的生路一条。
初秋的一个雨夜,醉酒的嫖客敲错了门,一头栽进松本的小屋。次日清晨,烛台之下多了几枚硬币,凝着鲜红的蜡油。
冰冷的阳光在硝烟里呼啸而过。
困在这潦倒仙境里的医学生松本稔,拖着酸痛的双腿前往集市,买下一盏小小的花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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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的生意算不上差。
他从乡下来,父亲行医,母亲务农,没有谈过恋爱,更不懂床上的勾当。但因是个稀奇的男妓,就少不得引来好奇的人。虽说天性拘谨寡淡,扫了许多兴致,幸亏容貌不差,也就固有几位常客登门。
只是一点为难,客人总不许他吹灯。说他本就不擅侍奉,只一副皮相还算值得让人付钱来抱,如果模样也不能叫人看清,就干脆没意思了。
可是蜡烛真的很贵。松本心想。
他原本打算攒一些钱下来,等邮局复工,就寄给家乡的妹妹。她很小就患了眼疾,需要大笔的钱来医治。松本学医除了子承父业,也是为了她。然而他现在不仅没法照拂家人,自己迎客的灯笼也叫风雨撕破了。
松本站在雨里发呆。
邻屋的阿信隔窗看了他许久,忍不住叹息。她推开身上睡死的客人,抱着一柄油纸伞向松本走去。
妓女们对待生存的态度总是如此郑重。既将松本视作自己人,就见不得他轻易枯萎。她们帮松本糊灯笼,教他房事的诀窍,用瓦罐送来芋头汤。因为这些,松本甚至愿意试着去喜欢当下的生活。一切得以为继。
两个月后天气渐冷,松本着凉小病一场,昏睡三天,醒来时还有些日月颠倒。他捧了茶水和点心靠在窗前,支开窗户通风。
阿信正晾被单,向他一招手,就叉着腰闲话起来:“松本阿尼桑,最近你可要没得赚咯。”
“出了什么事?”松本说着边拨了些柿种在手帕里,递给她吃。
阿信知道他用度俭省,摆手不接,“就这几日,巷尾那间空屋子搬进来个好姿色的男孩子。你的客人可都向他那里去了!”
“许多天了?我真是失礼。”松本显然抓错了重点,只是挠头,“住到这里,固然算不得‘乔迁’……但既做了邻居,好歹该去见上一面。我这便去买些……”
阿信对他这反应颇感无奈:“还是多关照自己吧!那孩子可轮不到咱们来挂心。只这几日的工夫,连东城的大人物都听说了他,预备着要登门来接。喏,瞧那门前的牡丹灯笼,气派就不同的呀。”
松本惊讶地眨眨眼。短短几日就艳名远播,那该是怎样漂亮又讨喜的孩子啊。而今来做这种营生,又不知家里是遭遇了何等变故。这念头让松本难免有些怅然。
不过,既然门庭热闹,至少不愁生计了吧。他又有些宽慰地想。世上多一个能吃饱穿暖的人,就是多了一件好事情。总归是这个道理。
果然如阿信所说,松本的常客再也没有上门。松本对此倒不很介怀,手里的余钱还够他吃两三个月,都用牛皮纸妥善包在抽屉里。
巷尾的牡丹灯妖冶招摇,永世不老,主人的骄纵风情可以由此窥见一二。隆冬风雪呼啸,弦歌仍是昼夜不停。
松本忧心他身体之余,倒也难免羡慕那屋里的好炭火。他有一副旧鹿皮手套,因见阿信生了冻疮,就送给了她。冬衣有些单薄,他冷得身心颓靡,整日挨着虚弱的炉火,一本《嫩菜集》翻得卷页,像僵死的虫子腿。
书是从前在学校图书馆拿的。借记卡的一面,涂着满满一页某人字迹癫狂的“万岁”。这样的字他当然不止一次见,更不止在此处见。正是这些密密匝匝曾伴着军号出海的欢呼,引来今日耳畔的轰鸣。相较之下,后者甚至可称悦耳——这样想着,松本不由冷笑起来,将那两字痛快地烧穿了。
几日后女人们拿来一些年糕,松本很感激,就煮了小豆汤挨户送去。他裹着围巾一路走到巷尾,鼻尖忽然被一阵异香萦绕。北风卷落牡丹灯笼上的雪粒,洒了他满头。
窗纸隐隐透出那位少年的剪影,正在暖榻上抽一只长烟斗。烟雾姿妍婉转,像极了画里的鹤见祥云。
他当然是不缺吃穿的。松本看着手里的汤罐,有些迟疑。这样简陋的汤食大约看不上眼吧。
但或许又不该这么算。在屋里暖着他的是嫖客的心意,而热饮是邻居们的心意。无论那少年是否需要,松本都想试着友善些。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叩门三下。待到屋里慵懒应声,忽然觉得紧张,一时也不知答些什么,仓促放下吃食说声打扰,揉搓着手掌快步离去了。
啊呀。松本回到家中,不禁捂住发烫的耳朵。
那间屋子附近可真是不像人间。焚香隐没四野,状似不易察觉,实则附骨入髓,恋人似的缠挂在他身上,走开这么远也没能甩脱。松本忍不住去掸衣袖,那灵巧的香气却愈演愈烈,漫进唇舌,甜腻得让人脸红。
……怪不得能让那么多客人如痴如狂呀,那孩子。
甚至还没亲眼见上一面,神魂就无端被勾去一缕了。
当晚松本就做了一夜春梦。他发誓自己绝无此意,毕竟印象里的性事从不愉快,让他自始就没有任何憧憬。
那梦一定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从春溪里剪下最柔情温存的细流,反复将他浸没,诉说着长夜的另一种模样。究竟梦见了什么,松本已经记不得了。只是朦胧间感到炉火突然烧得很旺,一切都变得温暖惬意,手脚也终于不再发抖。将醒之际,胸口不由地一沉,像有什么毛茸茸的活物盘卧着,睁眼时却空无一物,依稀有柔软蓬松的尾尖从手心溜走。
松本坐起身来。炉火仍在热烈地烧着,直到发觉燃料已然耗尽,才装模作样地缓缓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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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是神明路过吧。”阿信听说此事后羡慕不已,“一定是了解松本阿尼桑心善,专程来为你取暖的。”
松本只是挠头。他自知没做什么,当然不以心善自居。不过总归是受神明的恩惠,得了一夜炉火,怎样都很感激。
“却不知道它的名号呀。阿信,连神名都不晓得,我该如何酬谢呢。”
“唔。”阿信摸了摸下巴,“附近好像是有座稻荷神社的……”
狐狸神使吗,倒也吻合。
“不过,神明会跑来救你,一定是更希望你把钱都花在自己身上,好好地活下去吧。”阿信说,“如果实在想要酬谢……油炸豆腐皮倒是不算太贵。”
“油炸……?”
“狐狸喜欢哟。”阿信擦着嘴角,“但是这个天气要送到神社去,肯定会冷掉。太浪费了,御馔津大人可是粮食的神明呢……”
“所以?”松本笑着拍拍她的手背,一脸了然。
“嗯!买来分给大家吧!”
油豆腐分发到最后一家,松本又站在了巷尾的牡丹灯笼下。
上回的熏香让他有点心悸,就提前把口鼻埋进了围巾里。刚抬手要叩,门板便猛地打开了。
松本愣在原地。半晌,围巾颓落,呆呆呼出一口白气:“我,我是来送……”
少年松垮系着一件浴衣,像是根本觉不出寒冷,手肘抵着门框打了个呵欠,笑盈盈地将松本上下打量。
秀气的鼻尖动了动,眼睛发光。“……油豆腐!”
果然是极漂亮的孩子。松本呼吸一滞,觉得自己这样注视很不礼貌,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在他脸上停留。
少年压低身子凑近,歪过头自下而上和他对视。灵巧得像只小动物。
“小生很好看吧!”他眨眨眼睛,抬手去握松本的围巾,在指间缠着,将他拉近,“是不是看得身子都热起来了?”
松本猝不及防,连忙撑住门框,被对方盯着涨红了脸。“……抱歉。”语无伦次,终于想起把手里的油豆腐递过去。“请,请务必收下。”
少年仍抓着他,目光热切:“你第二次给小生送好吃的了!”
“啊这,饭食做多了些,就分给邻里……”
“诶,原来所有人都有吗。”
怎么回事,怎么忽然看起来好委屈。怎么感觉好像有耳朵和尾巴沮丧地垂下去了。那副失望的表情让松本顿时愧疚无比,连忙摇头,想了想,又只好点头。
“但是如果!如果你喜欢,油豆腐或者呃,年糕小豆汤的话,我今后……”
少年就又开心起来:“要专门做给小生吗!”
“大概……”
“小生很喜欢你!”不待松本回答,对方已经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松本措手不及,却也只好环住这具炙热的身体。真的好温暖。一定是太阳落进怀里了。这样想着他不由抬起头来,去看头顶那颗苍白冷漠的恒星。——而你一直都是冒牌货吧。
“我该怎么称呼你才好。”松本小声说。
“诶呀。”少年勾着他的下巴,眯起眼睛低笑,“你只是忘记了。”
“……什么?”
要想起来呀。
一恍神的间隙,手中的油豆腐不见了。怀中的少年不知何时离去,眼前的门板也是静静的积着薄雪,仿佛从未被人打开过。
松本茫然四顾。
最后那句话并不来自某人口中,更像是脑中空旷而隐秘的回音。或者根本就是幻觉吗。
——要想起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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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北这个名字,是松本后来从某位客人口中得知的。
那天久违有熟客再次找上门来,捧着他的双腿在灯下摩挲了许久,啧啧感叹:单论身材的话,你比泽北那家伙并不差呢。
松本被他摸得有些脊背发凉,表情大约并不好看。
客人就面露不悦,将他脚踝攥得更紧:“对啦,就是这副不解风情的模样!这才是你和他没法比的地方啊。你可知今晚他同时见了两位客人吗?哎呀,想来那光景……”
话到一半又转了笑意来亲:“不过跟那风骚的待久了,找你这老实的换换心情也不错。”
松本无动于衷,只是顺从他做下去。许久没有进账了,腻在泽北身上的人多,想换换心情的人少。但愿这次他不会赖账。
可不知怎的,还没等松本撑开腿,客人就忽然停了动作,一言不发地合衣起身。
松本抓着衣领怔了一下,“先生?”
果然是又扫兴了吗。他无所谓地叹了口气,目送那人傀儡一般失魂落魄撞开房门,伴着一声哽咽的风掉入寒夜。
门板吱呀,在即将扣合之际,又突然被其他人抬手抵住。
松本闻声抬头去看,蜡烛却骤然熄灭,屋里顿时一片漆黑。门口的影子闪身进来,黑暗里很快响起门栓插紧的窸窣声。
“您是……?”松本目不可视,警惕地伸手到枕下去摸剪刀,“若是客人,就请稍等我把灯续上吧。”
——不必了。
松本分明听见对方这样说,却辨不出声音的方向,只觉得是直接晃入脑海。
冬夜竟是如此寂静的,星斗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作茧,于耳畔崩落细密的银丝。
“您还是第一个不想我点灯的客人呢。”松本缓缓放开剪刀,淡淡自嘲。
——你不喜欢。
这话让松本有些讶异,无奈轻笑:“……我的想法并不重要的。那么请您上前来吧,今晚竟连月亮也没有。您正在哪里呢?”
于是那人靠近了。与寻常男人截然不同的气息,宛如苍翠的山风拂面,月见草上缀着点点露水,旷然怡神。
松本得到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他被那人拥抱着,轻手轻脚压在床榻上。浴衣滑落肩头,挂在手肘。温热的嘴唇蹭过喉结,让松本忍不住仰起头来闷哼。
他总不擅长叫床,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也羞于启齿。这时发出的声响却是顺理成章的,这种感觉很……好,将他郑重以待,不再急着剥夺什么,而是温柔地馈赠。
松本不由觉得自己还是太逆来顺受了。为什么要对嫖客心存感激,他依然是被消遣和侵犯的。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
于是心又沉了下去。
对方的手指探进后穴,灵活地屈伸,直引得淫液溢出,黏连着落在身下的被单上。松本抓紧了他的肩膀,勒令自己不要再瑟缩躲闪——他不想再扫人兴致了。他需要这位客人,需要他的钱。他需要活下去。
松本试着放松腰身,讨好地摆动,去和身下的手指缠绵。他听见客人的呼吸急促,手上进出得也愈发迫切,勾得酥麻的快感向自己四肢潮涌,忍不住惊叫出声。
“请您进来吧……”抱着赴死的心情,松本在那人耳边落吻。
片刻的凝滞后,他如愿得到不再克制的对待。
对方把他的双腿打开,搭在手臂上。下身灼热的性器在臀缝潦草磨蹭了几下,就用力插进了湿润翕张的肉穴里。
松本只觉得目眩,周身在炽烈的流沙里无尽下坠。那人干得又深又快,把他顶得剧烈摇晃,原本称得上紧实平坦的胸乳竟也略有颤动,被对方伸手抓揉,乳尖硬挺着抵在掌心。
幸好什么也看不清。松本在意乱情迷里如此庆幸。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不堪入目吧。他的脸颊烧得厉害,那些缠绵的吻从眼角擦过,尝去他无知觉的泪痕,又极煽情地唇齿相依,吮着舌头渡被烈火与蝴蝶。
我究竟身在何处呢。
临界之际,松本被拥进一片异香的烟雾,掌心有光滑蓬软的尾巴掠过,而后血脉结萝,苔痕入骨。春雪滴落眉心,皆是甘露滋味。
窗外云开月明。
次日醒来,客人已经离去了。
松本想要起身,却支撑不住,又摔回了被褥间。他一转脸就看见枕边的璀璨财宝,稍一动弹,就洒得满地珠玉。
松本目瞪口呆。
他捧起一把珊瑚和珍珠串,沉甸甸的,还间杂着清香的木叶,像是从神山中倾泄而来。
是昨晚的人留下来的吗?
“……可是这太多了。”他呢喃自语,不知道该不该开心。忽觉下身有什么液体淌了出来,就瞬间被羞耻的心情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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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道坐拥这么多珍宝,似乎有些危险。松本没有声张,打算分批次拿去集市当掉,换来的钱一半藏好留给妹妹,另一半就买些肉和米面分给四邻,再为自己和阿信添置一些保暖的靴子,以及医她手上冻疮的药草。
“药房大多关门了,只弄到一些鸡血藤和白茅根。你还是要常戴着手套才好。”
阿信喜出望外,抱着他不松手:“学校教你这些吗,可真好呀。”
松本摸摸她的头发:“来不及教许多。这些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他去世前……给村里人医病。”
也是因此,松本幼年就能识别不少止血的药草,故而在时常跌打损伤的小孩子群体里人缘很好,是“妙手回春”的存在,总被围着喊哥哥。
真是很久远的记忆了。松本回想起乡间种种,又开口叮嘱:“新鞋子一定要清早换上喔。”
“那是为什么?”阿信好奇道。
“啊,家乡那边向来有这说法的。”松本说,“如果在黄昏穿上新鞋子,就会变成狐狸。从前邻家就有个小孩子无故失踪,说是这个缘故呢。”
想来那孩子还是时常追在他身后的一员,只是时过境迁,松本连姓名都记不起了。
“变成狐狸倒好啦。”阿信就笑,“逃向山野中去,洗净罪孽,躲过天罚,常伴御馔津大人左右。再也不必理睬这乌瘴的世间。”
“哈哈,说的也是。”
不自觉又走到了巷尾。松本舍不得用新靴子踩泥水,还是穿着一贯的旧皮鞋。虽已是初春,但残雪未化,风也凛冽,那位叫泽北的美丽少年仍是不知冷暖,披着松垮的浴衣靠在树下打盹,草鞋半挂在脚尖。那身衣服是上好的正绢,浅蓝底子,青海波暗纹风雅无双。
熏香在风间妖娆打转,织着若有似无的山樱花瓣簌簌落下,烙在少年裸露的肩颈。松本一瞬间以为自己眼花了,这时节哪里来的山樱呢。
少年在睡梦中颤动眼睫。手边是颠倒的空酒壶,和一碟吃了大半的油豆腐。
松本看着心口柔软,不忍惊扰,只悄声放下了手里的小豆汤和半生点心。
此后每隔几日,那位客人就会来访。彼时月亮隐去,蜡烛喑哑,漆黑的室内是禁忌一般的满榻春情。
“您不愿我看见您的模样吗。”松本在他怀里这样问道。对方身上的味道清爽又明丽,他想多半是个身形修长的少年人。出手阔绰,用香矜贵,许是华族子弟,来这种不入流的地方嫖宿是得瞒着旁人的。
那人只是握着他的手落吻。骚动之后,松本就又红着脸被按在他身下,掐着腰肉挺进。
不必给我那样多的东西。松本曾试着这样对他说,那是用不完的。您的好意我都晓得。
——要吃饱。
“足够吃饱啦。”
——要穿得很漂亮。
“那会惹上麻烦的。”
——没有人胆敢。
“您……”松本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合了眼睛,倾身与他揉在一处。
“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破晓之前,松本压住了客人的衣襟。对方没料到他还醒着,背后隐约有什么毛茸茸的一大团猛地收了回去,一时无措,情急之下就伸手去捂他眼睛。这把松本逗笑了。
“不愿说吗。”松本的眼睫在他掌心轻轻地刷着,“许多客人都喜欢我在做的时候喊他们的名字。他们说,那是我难得做得不错的事。”
——那你,愿意喊小生的名字吗。
小生?
松本愣怔了片刻,悠悠地答:“总归,动情的时候是该……”
——你既想要喊,就再来一次。
“……啊?”
不待松本推拒,对方就将他拦腰捞了起来,扯开衣服,让他跨坐在腰身上。后穴还湿着,性器贴上去磨了几圈就硬挺起来,浅戳几下,伴着松本的轻呼滑进了深处。
从前也有人叫松本在上面服侍,只是他放不开,做不出什么意趣。但或许是这段时间与这人睡出了默契,身子也意外合拍,松本虽然刚坐下去就为那种撑满的触感羞耻得想逃,还是强忍着自行上下颠动起来。
“我……”他很快就做不下去,紧张得脚趾蜷缩。对方宽容地轻拍他的背脊,下巴尖搁在他肩头。
——“荣治”。
松本喉头一哽。“……名字吗?”
——怎么可以忘记呢。
似乎是有些失望的。自称荣治的少年用力咬了一口松本的耳垂,向上挺了一下身子,顿时让他酥软失神,那新鲜的名讳随着叫床声脱口而出。
荣治。
在哪里就曾呼唤过的名字。
是寒冬那个狐狸送来炉火的春梦里吗?
记忆从渺远的边缘逐寸回返。梦里那个被神眷顾的雾隐之地,是春山尽头的温泉池。高处的白石上卧着一只灰黑色的小狐狸,向他呜咽一声,就转身跳到无处去了。
荣治。
还是更早些时候呢。更早些?要早到什么地步去……
松本无法再思考了。少年抱着他压回了榻上,握紧脚踝愈发加快了速度,肉体冲撞的声响快要把他的神魂搅乱,不自觉一声声喊着。
在被内射的一刻他昏迷过去。长梦连绵无尽,林野烟梧疏影,在寻觅什么,又被何人感召,尽皆融化成遍地秋白鲜红。梦外走马流声。
他是被阿信摇醒的。
“……快走。”
什么。松本在迷蒙之中被她拉起,四肢无力。
“快走啊!听不到防空警报吗!!”
那一阵阵长鸣从天灵直钻入胸膛。松本身子一凛,来不及收拾东西,赤着脚拽起阿信向室外逃离。
巷子里的人大多都已向避难处去了。松本带着阿信低身跑出不远,忽然想起些什么,大声问:“都离开了吗?所有人!”
“牡丹灯笼……牡丹灯笼,没人见他出来过的!”
松本如遭雷击。他把阿信向前推了一把,嘱咐她别再回头,不顾阻拦就旋身朝着巷尾狂奔。
脑后传来阿信焦急的呼喊。
泽北……
或许该喊他“荣治”吗。
松本咬了咬牙,远远看见窗纸上映着的袅袅烟雾,只一心向那里去,浑然不觉头顶的轰鸣。
将近了。
那个简短的名字在口中湮灭无声。
——松本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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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的荒原蔓延向诸法尽头。天地间一声洪钟,引得遍野芦苇颤动,将松本的身子托起。
他趔趄着站直,绀色衣袍在流絮中翻飞。手中不知何时被人攥进一盏花灯,金线纹绣的牡丹,开得鬼魅而生动。
头顶的绯云向西方引着长痕。松本失魂落魄地行走,所经之处苇草低伏,萎入泥尘。前路有浮火漫天。
这是哪里。他问自己。终点是黄泉还是人间呢。
却只是赤着脚走下去。松本听见远方渡口的水声,将若有似无的呼唤冲散。是谁在等待着?谁又会这样迫切地要与我相见……
他奔跑起来。牡丹灯笼烧得更艳,在他手腕上升起声嘶力竭的怪火,像是无助的手掌奋力牵引。
松本一脚踏空。
再次睁开眼时,他险些上不来气。双手在地面乱抓了几下,才发觉胸口卧着一团灰黑的毛物,沉甸甸的,温暖的身子在睡梦里安稳起伏。
察觉松本醒来,那家伙连忙跳到了一旁,湿漉漉的鼻尖向人脸上亲昵地蹭。
松本尚且不明所以:“这里是?”
狐狸一旋身,就化作个赤裸的人形。一对兽耳在头顶弹动,腰下腾起三条庞然的尾巴,在半空招摇成扇。
“……荣治。”松本脱口而出。
泽北大叫着扑了上来,又哭又笑:“你活过来了!小生,小生为救你断了一条尾巴呀……”
“什么?还疼着吗,你,你怎么……”
“小生怎么会在屋子里呢。”泽北吸了吸鼻子,在他颈上腻着,“那里面是法术幻化的呀。”
叫客人们流连不去的香艳景象,都是我的幻术啊。
“那天来了两个人,小生让他们抱着彼此亲了一夜,真是滑稽。”泽北狡黠地笑着,“小生可是狐仙大人,才不要凡人染指。”
松本怔了片刻,舒了一口气,也抬手回抱他。
“尾巴断了,可还长得回来?”
“唔,长不好的话,你打算如何报答呢。”狐仙循循善诱,“松本阿尼桑,你是小生的第一个人类,也是唯一一个人类呀。”
“哎?我……”
泽北放开他,又团成狐狸模样跃入石缝。不多会儿,它叼着什么东西落回松本身边。绸布散开,竟是松本那双还未来得及穿过的新鞋。
松本怔住了。
——现在是黄昏。
它仰起头来,欢快地摆尾。
在黄昏穿上新鞋子的人……
“那时的就是你吗。”松本轻轻摸着它的脑袋,呢喃,“从前,在乡下……”
是在那时因为淘气变成了狐狸,还是从来都是狐狸幻化的孩子呢。
已经不重要了。
“你要带我走了,对吗。”他最后问道。
狐狸只是呜咽。
它当然不愿救那样的众生。只一条尾巴,只够赎一人的罪。
“那便走吧。”
三百石阶,又向暮色中生有千千万。
朱红鸟居隔断人间。松本的双脚伸进了鞋子里。恍惚间他又回望山下的黑烟滚滚,眼底是一汪死寂的寒潭。城市的声色在脑海中如花瓣转瞬凋零,勾连着潦草的众生名姓,就此消散一空。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