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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显示屏响起一阵刺耳的声音,警告雷暴将抵达他所在的区域。泽北猛地拍灭那道噪音,气势如同从被窝里按下早晨闹铃。他拍拍脸颊,驾驶飞行器穿越雾霾,朝眼前那座巴比伦塔般的庞大建筑驶去。
雷暴,雾霾,辐射尘埃,遮天蔽日的连绵大雨,世界天天都在末日,泽北不明白警报还有什么意义。如今连火星都拥挤不堪,有选择的人都移民去了太阳系外更新的卫星,地球已成旧日世界,与这片土地上的战争瘟疫一起被新人类抛在身后。即便如此,这颗古老的星球也苟延残喘到了现在。
钢铁巨兽一样的大楼,缓缓向泽北张开大口。雷暴追赶在他身后,泽北推满加速器,迅速消失在巨兽內腹。整座大楼像是一片空旷的无人区,简洁干净,一尘不染,连个机器人的身影都没有,泽北在电子音的带领下,一路来到顶楼。
空无一人的会客厅内是末世般的昏暗,雷暴袭击,所有地表建筑都自动调为省电模式。泽北来到落地窗前,透过漫天的沙霾,注视头顶上方虚空。
“如果不是雷暴,站在这里就能看见星星咧。”
他的心几乎本能地抽动一下。
“真可惜。”泽北轻声说。
他转过身,背靠裹挟闪电扑向大楼的雷暴云,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露出个微笑。在他对面,陌生人从阴影里走出,单调的步伐声回荡在室内,他有双深邃的眼眶,微微下垂的眼角,厚嘴唇——泽北的眼神在那上面停留片刻,便对上了陌生人的眼睛。
以及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冷感。
陌生人来到泽北面前,率先伸出一只手:“泽北先生,初次见面,我是深津一成咧。”
03.
一小时前。
“我在休假。”泽北伸着懒腰,整个人深陷进办公室角落那张老旧的沙发,仿制皮革在他身下发出微弱的抗议。
“在地球?”警长发出声嗤笑,“起码去颗卫星吧,泽北,那里还有勉强称得上度假区的地方,地球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就蹲在警局两个街区外的大马路上吃拉面。”
“蹲在哪里,怎么休假,是我的自由。”泽北翘起双腿,拖长声音致礼,“长官。”
警长摇头,怎么就摊上这样一个不服管教的毛头小子。在他身旁,一位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摆了摆手,调出一段录像。堂本五郎穿过蓝色的全息人影,走向泽北:“今天叫你来的原因,是这个叫石井一郎的仿生人,SX-1100智能型号,他重伤我们的同僚之后就消失了。上周,石井以网络安全人员的身份,潜入S集团的总部大楼,目的尚且不明。我们只知道,他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仿生人,过去三个月内,大约有五名未注册的仿生人试图进入总部,石井是唯一成功——差点成功的一个。”堂本看向他,“泽北,我们需要你查明他的意图,找出所有同伴,如有必要,提前退休他们。”
警长吐出一口烟,“他们说你是最好的银翼杀手,日本第一,证明给我们看。”
泽北抬起双眼,不笑的时候,他的长相有一种刀锋般的锐利。他已经过了需要向别人证明自己的时期,现在只不过想有点自己的时间,但很显然,他没有任何选择。
堂本走到他面前蹲下,将一个东西放进他微蜷的掌心。“资料已经发给你了,也和S集团的社长约好了时间,他们是最大的仿生人制造商,应该知道些什么。”堂本拍拍泽北的肩膀,“你还有一个小时,现在出发也许能赶上。”
泽北低头看向手掌,一只折好的纸片小狗正昂首站在那里。他很喜欢狗,猫和狗都喜欢,其实乌龟也不错,除了它们都已灭绝的事实,不过说到底,他只是希望能有生物陪着自己,管他是什么生物。泽北一直在攒钱,也许终有一天他会拥有只电子小狗,与自己一同奔跑。
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04.
泽北问:“咧?”
深津说:“咧。”
就在此时,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开门走了进来,“抱歉抱歉,我来晚了。”老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几乎遮挡住大半张脸。这个年代,科技早已克服自然衰老与疾病,皱纹和眼镜一起成为饰品,加以礼貌的用语,装点成一派古典的学者风格。
“加藤博士。”深津退开一步,抬起下巴,双手背在身后,挺直腰背——标准的军队站姿。泽北忍不住问:“你服过役?”
他似乎有些惊讶于泽北的关注点,简单答道:“土卫六,泰坦星,已经退役咧。”
“很久以前的事了。”加藤温和地结束这个话题,他看向泽北,眼里焕发出研究者的兴趣:“泽北先生,也许这是个奇怪的要求,但我对你们这一行充满好奇,可否在此展示一下你的工作流程?”
泽北睁大双眼,“现在?”
“现在,这里。在人身上。” 加藤一手抚上深津的肩膀,“我想你们已经打过招呼,但容我再正式介绍一次,深津一成,是我同僚好友家的独子,也是我个人最得力的助手。深津,你介意吗?”
“没关系咧。”
他们面对面坐下。泽北调出设备,闪着红点的全息镜头围绕两人转了一圈,高悬在他们之间。比赛开始,泽北抛出第一个问题:“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家里后院种了一棵苹果树,每到夏天,枝叶之间结出青色的果实,经常有松鼠来偷吃咧。”
“尝过那些苹果吗?”
深津摇头,“只是喜欢看咧。”
“你在泰坦星服过役,对那里有什么特别的回忆吗?”
“……很冷。”深津思考着,语速也慢下来:“很冷,也很危险咧。整颗星球是一片冰冻的荒漠,作为第一远征军,我们在那里整整驻扎了三个纪年咧。”
泽北问,“我们是谁?”
“同期的战友。”
“现在还有联系吗?”
深津似乎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抿紧,恢复了冷淡的模样。“没有咧。”
“ 深津……”泽北毫不掩饰地盯着他,“ 你会做梦吗?”
“偶尔咧。”
“和我说说你的梦吧。”
加藤站在镜头之外观察他们,暗自对泽北的问题进行分类:情感体验,共情能力,知觉,记忆……他陷在自己的思维里,直到在一阵冗长的安静中惊醒,才发现深津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泽北追问了一次,又一次,没有答案。直到最后,他们只是僵持着注视彼此。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加藤上前关掉录像,朝深津示意。对方离去之后,他立刻转向泽北:“不可思议!”加藤有些激动,“第一个意识到自己记忆移植的仿生人,泽北先生,你怎么发现的?”
“回忆。”泽北说,“只是一个人碎片。”他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把握紧的拳头藏起。“他不知道自己是仿生人?”
“曾经不知道。”加藤微笑着纠正他,“现在,也许你该去询问本人,恐怕我也会好奇接下来的发展。”
但是直到离开那座大楼,他都没有再见过深津一成。
05.
今夜罕见地没有下辐射尘。人们纷纷涌出街头活动,城市被割裂,一边是拥挤混乱的贫民窟,一侧是早已人去楼空的富人区。钢筋铁林般的大楼间有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新世界的移民广告,集中光束划亮了泽北惨白的脸,他驾驶飞行器往低处飞去,穿过无数霓虹灯牌,像一条鱼独自游过海底珊瑚礁,降落在自己的公寓楼前。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异样。门口的阴影里藏着一个熟悉的轮廓,泽北的右手抽动一下,那原本是个拔枪的动作,但他只是停下来,疲惫地看向对方。
深津跟在他身后进了门。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泽北,看他扔掉被血浸透的外套,潦草地处理伤口,站在旁边仿佛一个沉默的观光客。泽北冲完澡出来时,深津正站在客厅一角,摆弄着他柜子上的达摩不倒翁,他头也不抬地说:“早就知道了咧。”
“啊?”泽北擦脸的动作一顿。
深津看了他一眼,平淡得好像在对一个陌生人进行说明:“我早就知道自己是仿生人了咧。”
“什……怎、怎么发现的?”
“两年前的一个公司聚会,每个雇员可以带几位亲友,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只有我不是。那时候一个人站在他们中间,才发现原来我没有那样的关系网咧。”深津停了片刻,继续说:“回家翻来覆去找了很久,也没有当下亲友的物品或照片,我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串不连贯的模糊回忆咧。”
“即使回到公司,从S集团内部调查有关深津一成的资料,也只有一份很薄的档案咧,就像一张简单明了的说明书,太干净咧。”如果在海域行驶,看见一块漂浮的浮冰,往往意味着下面埋藏着更巨大的冰山,但线索到此为止,他只能调转回头,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每一天的每一秒,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像反复咀嚼一块早已失去味道的烟草。
最后深津对着那份档案,得出了唯一的结论。
泽北坐在沙发上,想象深津从最初的怀疑,到一个人冷静地消化这个事实,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让他很崩溃。当事人面上十分冷静,他却突然眼眶发酸,像是察觉到他的异样,深津来到他身前蹲下,坚定地看进他眼里。
“泽北,我需要你。帮我查明身份,查出到底谁是深津一成咧。”
仿生人向银翼杀手求助无异于自寻死路,但深津直觉地感到,泽北也有想从他这里得到的东西。他思考着,注意力却突然被泽北脖子上一道蜿蜒的血迹猛地攒紧,就像程序自动检测到错误,血小板尽数涌向伤口。他站起身,从泽北堪比末日现场的房间里挖出一只急救箱,坐下来按住他重新包扎,泽北最深的一道创口在他耳后,血正不要命地向外奔逃。深津忍不住说:“发生什么咧?”
泽北似乎哽咽了一下,又很快咳嗽几声掩饰过去,深津从他磕磕绊绊的讲述里,拼凑起一个完整的故事:石井一郎的公寓里搜出几张照片,透露了他的行迹,泽北以此潜入地下城暗查,结果和对方撞了个照面。他想抓活口,石井却试图以命换命,最后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近距离一枪射穿石井的心脏。
深津注视他丧气的面庞,指间翻出一块芯片递过去,“这是S集团有关石井一郎的全部资料,也许能帮到你咧。”
对方并没有接,只是抬起眼睛盯着他。深津忽然意识到,泽北的眼里有一种被压抑着的强烈情感,但那不是挫败或愤怒,而是一种此时此刻他根本无从得知,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像被那目光烫了一下,低头继续缠绷带。面对泽北就像面对一座随时会爆发的活火山,这不符合逻辑,他有耐得住高温和极寒的仿生皮肤,可是在这之前,他也不知道自己还会熟练地处理伤口。深津迅速打好结,不动声色地退开两步,把芯片放在柜子上。
“为什么?”泽北问。
他猛地站起来走向深津,双手撑向他身侧,将他困在自己的身体与柜子之间,呼吸仅仅停留在一个危险的距离。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为什么给我包扎,为什么……要帮我?”
深津侧着脸,视线越过泽北落向他身后窗外,苍白的雨幕隔绝了世界。即使此刻灼热的呼吸正扯着他,压迫他,深津面上也毫无动摇的痕迹。沉默中,他克制地偏过头,目光找到泽北,然后说:
“pyon. ”
那是个没有任何意义的音节。除了让发声者舌尖卷起,两片唇瓣上下挤压,面对泽北近在咫尺的嘴角,近乎挑衅地吐出一道温热的气息。
泽北低下头,抹去他们之间最后的距离。
06.
一开始,那是个凶狠到几乎想要吞吃对方的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投降。深津双手接住泽北,拇指摩擦他的下颚,泽北闭上眼睛,在不成调的喘息中,亲吻逐渐变得轻柔。
泽北蹙着眉头,像是在忍耐什么痛苦,深津的手指蹭过他额间细密的汗水,拉向自己。在这里,记忆压着他的嘴唇,一次又一次,独特又充满熟悉的气息,如同某种引力。他张开自己,湿漉漉地吮吸泽北的舌头,吞食他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
泽北的额头跌落在深津颈间,抵着他难耐地喘息,下面用膝盖顶进深津双腿之间,模仿性爱的动作,缓慢又用力地晃动起下半身,逼他动摇。深津咬紧下唇,现在他们平起平坐了。他加深这个拥抱,在泽北抬起手臂拖住他、挤压他的臀部的时候,抬起大腿缠上他的后腰。泽北或许在笑,但那声笑迅速消失在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中,他炫耀性地抱起深津,扔到自己卧室的床上,目光钉住了他。
“我不是娱乐型号咧。”深津说。
“我知道。”
他的嗓音轻如一声呢喃,露出某种柔软的孩子气,但他的动作与之相反。泽北扯下两人衣物,俯身给深津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深喉,沾满润滑液的手指钻入对方体内。深津在他手下不断挣扎,泽北掐住他的大腿内侧,用舌头毫不留情地操他。
泽北抬起头时,漂亮的脸上淋满汗水与精液,展露无辜的笑。深津闭紧着眼躺在那,手指揪着身下床单。泽北凑过去舔他嘴角,湿热的舌头压上深津眼眶,顺着凹陷的轮廓缓缓滑动,直到深津睁开双眼。他凝视其中,像凝视黑夜里的海面。
随后他挺腰,第一下就撞进了那具身体的最深处,深津猛地仰起脖子,仅允许自己泄露几声安静的喘息。他越是这样,泽北就越得寸进尺,一半是破坏欲,一半是不甘。他不想成为他们之中唯一被欲望主宰的人,唯一一个被困在原地的人,泽北决定从他体内挤出更多的声音,高潮被迫延缓时,他还会顶着这样一张冷淡的脸吗。
深津陷在床垫里,身体几乎被对折,被泽北从上往下地贯穿,贴合的耻骨像不断拍打岸的海浪。泽北猛地加快节奏,深津反手捏住他的小臂,低喘着张开双唇,抬起一张被汗浸湿的脸注视他,目光在警告与放荡之间。泽北被捏痛了,笑嘻嘻地凑过去吻他。
他们似乎天生契合,身体本能地知道如何取悦对方。熔浆终于冲破地壳,劈头盖脸地浇向深津。泽北在他身上各处留下痕迹,啃他的肩膀,胸口,凹陷下去的肚脐,壮实的大腿肌肉。咬他挺立的乳首直到尝到铁锈的味道,深津的胸腔在他嘴唇下剧烈起伏,泽北带着种恍惚的满足,低头吮吸舔舐被他咬出的血珠。
疼痛与欢愉如影随形。他伏在深津胸口,像一头没入情欲的潮水,丝毫不知溺毙的危险。深津收起颤动的膝盖,大腿内侧夹紧泽北的腰催促他,直至两人一同捱过高潮的边缘。余韵的震颤中,深津的眼角垂下去,面上露出一种半是放松半是痛苦的朦胧、困顿的神情,泽北忍不住抱紧他,带着一股让双方心脏发疯般跳动的力道,重新进入他的身体。
事后深津趴在床上,侧着头望向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泽北凝视深津后腰起伏的腰窝,那里有他放过去的一只威士忌杯,酒面正随呼吸危险地抖动,洒出少许,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暧昧的轨迹。泽北不停地笑,深津回头看了他一眼,于是泽北抓起酒杯饮尽,扬起的喉结滚动着,深津凑过去在那处落下个吻。他跨坐到泽北身上,像驾驭一匹烈马一样骑他。
高潮的时候,泽北将脸埋进深津肩膀,滚烫的眼泪终于找到出口。深津沉默地拥抱他,手掌稳稳贴在他后颈。并肩躺在一起时,泽北蜷缩起来,挨向深津身侧,温暖的气息安抚了他,于是硝烟与枪声像潮水般退去。泽北放松下来,沉入睡神的怀抱。
07.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在全力奔跑,迎着风,向着光,心脏怦怦直跳,他弯下膝盖接着高高跃起——
然后落进一个怀抱。
泽北猛地惊醒,翻了下身,空荡荡的床上只剩下自己一人。公寓内唯有寂静,古老的日光穿透不了雾霾,被窗户冷冰冰地拒绝在外。
浴室的门在此刻被推开,深津擦着脸走出,浑身散发着沐浴后的热气,他瞥了眼泽北。“怎么一大早就这幅要死的样子咧。”
泽北连滚带爬地扑向他,途中差点被缠在腰间的毯子绊倒。他一把抱住深津,气势有如被抛弃后跋涉一百公里只为回家咬人的大狗,带着种毫无必要的委屈,瓮声说:“以为你走了。”
深津推了两把没推动,无奈道:“你不是有工作要做咧?”
“可以晚点做。”
“我还要上班咧。”
泽北忽然紧张起来,他松开一点怀抱,盯住深津:“没有关系吗?”他问,“昨天之后,你会有危险吗?”
深津摇头,“加藤不在意我咧,今天正好回去处理工作,再请几天假自由活动,反而更安全咧。”泽北放下半颗心,如果加藤报警,他早就已经收到消息。“那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深津推开一点距离,“我又没钥匙咧。”
“给你了。”泽北搂向他,一手牵起他的掌心,让他们十指贴紧,如同某个缱绻的舞步。他笑得满足:“早就已经给你了。”
之后泽北回到警局,决定在内部系统试试运气。S集团对石井一郎的资料并没带来什么新发现,除了他是位非常敬业的员工,从不浑水摸鱼,总能高效优秀地完成工作,这反而让他成为了调查对象。地球已成废土,剩下的人不是在积极逃离,就是在消极等死,突出的能力如今另有一层含义。
然而,警方内部系统也没有什么线索,不外乎是型号年限,使用历史等等。泽北盯着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报告,伸长双腿转了圈椅子,然后敲下“深津一成”四个字。
深津的档案更短,只有过往服役的经历和现在的就职信息,甚至没有指明他仿生人的身份,泽北猜是S集团的授意,最大程度地限制他们了解自我的可能。盯着这份档案,泽北忽然明白深津那句“说明书”的意思,他读了几遍深津的个人生物信息,面部特征、虹膜颜色、指纹、声纹,但是知道这些就能认识一个人吗?深津皮肤的触感,他凝视自己的眼睛,偶尔发呆的神情,他执意加上的口癖,他的气息……所有这些让泽北清晰感受到自己心脏跳动的东西,就这样塌缩成短短几行字。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泽北,查到什么没?”
他太过投入,以至于忽视了后方靠近的同事。泽北来不及关掉屏幕,深津的档案公然闯入另一人的视线,“深津一成?为什么查他啊。”
“只是好奇,没什么特别的。”泽北说,像是察觉到自己声音的突兀,又补充一句:“S集团最新的仿生人,似乎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许会和这次的事件有关。”
同事注视他,眼神仿佛是看新闻里宣称爱上自家扫地机器人的蠢货。他敷衍地点头,离开之前拍拍泽北的肩膀:“兄弟,别忘了正事。”
这就是正事,仿生人就是他的工作,泽北在心里腹诽,脸颊还发着烫。他回到深津的档案,无声地做出口型,刚才怎么不提醒我?泽北毫无根据地责怪屏幕里的人,像是对方有义务为他负责。泽北撑着脸注视档案,他的模样,他的信息,他的过去……然后,一个念头猛地砸进他的脑海。
泽北退出来,并列输入两个名字,发出指令。他看到更详细的任务年份,以及两个队名,在这之上,系统自动为他高亮出共同点——
第一远征军,泰坦星。
他用力握紧手中的芯片,却已经失去了任何感觉。
08.
“告诉我泰坦。”
说这话的时候,泽北正以一种折磨人的方式进入深津,故意蹭过敏感点,然后重重顶入他的体内。深津跪伏在床上,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他压抑着喘息。“已经告诉过你咧。”
“再详细一点嘛,深桑。”
泽北缓慢地操着深津,带着某种即将冲破极限的耐心,但他必须要赢,这是一场拷问,即使对他自己也是如此。深津似乎察觉到他的目的,垂着头沉默不语,在泽北抽出又进来时,上半身矮了下去,抬起后腰拱向他,主动让他整根没入。泽北看那饱满的屁股在自己身下撞出臀浪,险些没忍住,他的脸颊烧得厉害,然后是自尊心。泽北急促地呼吸几下,扬起手猛地打向深津臀部,直到一侧肿胀着发红。泽北的指尖深陷进去,掐住他鞭挞起来。
深津闭着眼抽气,颧骨抵在床垫上磨蹭,他硬得发痛,肩膀蜷起,泽北顺着他的手摸到阴茎,露出个不可置信的笑。他双手抓住深津小臂,将他拉起到上半身悬空,勃发的欲望暴露在空气中,被撞得上下摇晃。主导权再次回到泽北手上,他扯住深津,如同扯住他背后的一根绳索,毫无保留地碾进他体内。深津失去着力点,只能大张双腿挨着,欲望颤抖着吐出前液,他绷紧身体仰起头,断断续续挤出几声不成调的叫喊。
深津被他操射了。这个认知让泽北前所未有地兴奋起来,胳膊揽过他的脖子,强硬地要求一场加时赛。深津紧闭双眼,感官濒临过载,身体还在小幅度地抽搐,却被一个拥抱钳制,泽北在他身后挺动腰胯,高潮来临之际一口咬上深津喉咙,感受含混的呻吟在唇齿下震颤。如愿以偿。
之后两人躺在一起,泽北探过身,温柔亲吻深津汗水潮湿的眼眶,却被手指用力弹在脑门上。“今天又是怎么了咧?”深津的嗓音透着一种过度使用的低哑,泽北揉着额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你真的不认识石井一郎?”
他坐直身体,“石井也曾服役于第一远征军,你们在泰坦的时间,是重合的。”
深津沉默着,现在回想起来,那颗星球的一切都显得遥远,三年的时光,如今只剩下一地碎片。他记得永不停歇的太阳风暴,夜里一轮巨大的土星,栖息在亮如白昼的行星环当中,美丽的神迹下是一片坟墓般的寂静,然后是战争,将人碾碎成一粒尘埃,在宇宙中孤身流逝。他记得这一切,唯独没有别人的影子,像是从回忆的泉眼捧起一汪清水,却只能眼睁睁看它从指缝间溜走。于是他看向此刻,看向泽北注视自己的双眼。这只是他们的第三次见面,他像站在由回忆编织的迷宫中心,却发现身边原来还有同伴。泽北根本不善于掩藏,他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撒下一地的饼干屑,然而深津知道,答案就在咫尺。
他干脆说:“你认识那个深津一成咧。”
“嗯。” 泽北也没想掩藏。
“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咧。”
他摇了摇头,“我想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这不符合逻辑,深津再次想,过去是现在的根基,谁能指望从碎片中得到什么呢。他没有机会指出这一点,命运似乎执意一场捉迷藏的游戏,公寓里的灯光忽然尽数熄灭,接着是窗外一道道巨大广告牌。空中穿梭的飞行器失控撞向彼此,坠落在地,四处传来喊叫和抱怨声,所有的电子仪器似乎都已失灵。在这片月光无法再抵达的故土,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深津本能地察觉到泽北的紧张,倒不是他认为对方怕黑,那更像是一种应激性的焦虑。漆黑的房间里,泽北压抑着呼吸,整个人绷成一把蓄势待发的枪,深津摸索过去,穿越黑暗看向泽北放大的瞳孔:“你在这里。”他一字一句地说,掌心覆上泽北无意识攥紧的拳头,直到他放松下来。“现在,找点别的照明工具咧。”
出乎意料的是,泽北燃起了一簇火。古老的光源在他们面前燃烧,像是众神时代普罗米修斯的一个祈祷。深津靠近了些,凝视着这一刻火光下泽北的侧脸,温暖,真实,触手可及——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伸出手碰到泽北的面颊,那双眼睛好奇地看过来,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猛地击中了他。仿生人也会经历海马效应吗?深津迟疑一下,看向泽北:“我有个一直重复的梦咧。”
他梦见一轮红日,在明亮的天际,带着灼热的光晕,极速升起到顶点又落下。这当然不可能发生,地球上早已没有太阳的痕迹,但是这个梦却有着最真实的触感。
泽北扣住了他的手腕,毫不讲理地挽留一次抚摸。火光中,他低下头蹭向深津掌心,嘴唇摩擦过那些纹路,温暖的气息在他皮肤上游走,挑起眼睛望过来。深津轻轻拢起手指,他扬起一个微笑。
电力终于恢复,公寓内的灯光同时亮起,窗外世界恢复秩序。在他们中间,火焰仍在安静地燃烧。
“我甚至不能确定那些记忆是不是真的咧。”
泽北说,“那我们就再经历一遍。”
09.
有关泰坦的公开资料很少。他们走进博物馆,隔着玻璃窗阅读那些介绍,馆内的放映中心也会展示他人捐赠的回忆,深津游走在那些记忆之间,只觉得陌生。泽北已经靠着他睡死过去,他比深津高出大半个头,腰背蜷成一个不舒服的姿势,头抵在他颈间,危险地晃来晃去。深津伸出胳膊撑住他,数着泽北的呼吸,直到他醒来。
深津找到馆内的记忆鉴定人,展示自己残缺的记忆。应激情况下,很多退伍士兵都会患上分离性遗忘症,对方显然认为他也是其中之一,解释道:“我们的大脑并不是一台记录仪。意识挑选日常经验,加工成记忆,不断变化,然后重塑自我。再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深津点头,他没有犹豫多久,决定抛出自己真正的问题:“还有一段……不确定是不是回忆,怎么确定那发生过咧?”
对方只是问:“那感觉真实吗?”
走出博物馆的时候,泽北正抱着膝盖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发着呆,露出一个圆润的后脑勺。深津望着那熟悉的背影,驻足片刻,走过去用手指戳他毛茸茸的发旋。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从背后捂住我的眼睛,然后问猜猜我是谁吗。”泽北被他戳得七摇八晃,抬起一张怨念的脸。自从和深津在一起,他开始频繁显露出某种返祖现象,跟第一次见面时的形象越行越远。深津双手捧住他的面颊,像揉捏一只团子将其揉圆搓扁,泽北在他手中呜哇大叫,眼泪险有决堤之势。
但是,这样就很好。深津捧着他皱巴巴发红的脸,忽然露出一个笑。
泽北愣了一下,深津已经转头大步离开,泽北在他身后急得团团转:“笑了吗?刚刚是笑了吧!为什么笑啊,深桑——”
他们在街道上奔跑,穿过热闹喧嚣的全息广告,拥挤繁忙的人流,无数飞行器在头顶发出隆隆声响,急于赶赴下一个目的地。泽北冲上来扣紧他的手,固执地将那变成一个拥抱,深津用力接住他,穿过触手可及的回忆,压上泽北气喘吁吁的嘴唇,让这一刻成为他真实的注脚。
黄昏之际,警方的飞行器找到了他们。“泽北荣治——”电子音空洞地重复他的警号,如同一道不详的神谕。“长官命令你立即归队。”
10.
加藤死了。
昨夜的大停电之后,他的尸体被发现在总部大楼的顶层,胸口有一个星芒状的爆炸性伤口。加藤一死,大楼安保措施自动启动,一时间,警方拿不到任何资料。比起加藤本人,警长显然更担心他的意外与大停电的关系,泽北得到的,是一个不停倒计时的死命令。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深津整在外面等待。他半垂着眼皮,注视街边不远处一只随风滚动的塑料袋,面色介于认真和神游之间。泽北扑上去,不自觉笑得眼睛弯弯,深津没有什么表示,背着手挺得笔直,只是转向趴在身上的泽北荣治说:“我有内部权限,和你一起去咧。”
泽北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短短几天过去,再回到这座大楼,一切都已变得不同。泽北的目光溜向深津,他利落地解除警报,始终走在自己前方半步。泽北不认为自己需要保护,但这感觉不赖,他一个人行动太久,以至于忘记了同伴的温度。
顶层房间内空旷而静谧,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加藤的遗体早已被移走。深津走到房间中央的工作台,翻看记录,很快就调出一张全息影片,捕捉到几人昨夜进入大楼的一刻。泽北绕着投射的影像转了半圈,换着角度,忽然啊了一声,他指向其中一个小个子:“之前追着石井到了地下城,跑出来的时候,就是他撞了我一下。”
深津打开他的资料,看向泽北:“叫宫城良田咧,你认识吗?”
泽北摇了摇头,他皱着眉,像是试图从过去抓住什么,却扑了个空。
“他们昨天不仅来过这里,还去了最底层咧。”
“那里有什么?”
“难说咧。”深津站起身,“我都不知道这座大楼还有地下区域咧。”
人类集所有文明之力建起的巴比伦之塔,不仅伸向天际,也深入地底。他们一路往下,直到被一道墙垒高的巨门拦住去路。深津迟疑,如果之前他不知道这片区域,很有可能也没权限,任何试图进入的动作,都会触发警报,而昨夜大断电的导火索,也许就在这里。门前灯光昏暗,远处阴影逐渐靠近,泽北在他身边似乎有些不安,深津将手放到他的胳膊上,四下环视一圈。
就在他抬起头的同时,阴影中的镜头捕捉到了他的虹膜信息。
空旷的地底忽然彻底黑下去一瞬,接着红光闪烁,警报拉响,然而比那声音更刺耳的,是四周由远及近传来的窸窣声。加藤喜欢独处,整座大楼是他一个人的王国,但不代表这里没有其他的东西。
泽北转身抽出枪,神色前所未有地专注起来。深津迅速瞥了他一眼:“在我黑进系统前,你能坚持多久咧?”
泽北笑,“你需要多久?”
第一只机械生物扭曲着四肢扑过来时,泽北一枪爆掉了它的脑门,那玩意让他想起很久以前被人按着看完的恐怖片。他打个哆嗦,同时听到身后大门缓缓开启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精神高度集中在眼前,仿佛潜意识里在等一个信号。
然后,他听见深津喊了他的名字,如同一声发令枪响。他们冲进门内,那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深渊,整齐地竖立一排排的数据库,感应灯光在他们前方不断亮起,像照亮通往地底的坟墓。深津做了个手势,大门迅速关上,但仍有不少机械生物爬了进来,泽北举起手臂瞄准它们,手法干净利落——直到他的枪忽然熄火。
他本能地大喊:“深桑!”
深津已经将自己的枪抛了过去,看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泽北手中。
在他真正理解之前,记忆就已经给出答案。
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曾经最熟悉的一个动作。
就像有人穿越漫长的时光,从背后拍了下深津肩膀,他回过头,看到了山王。第一远征军为人类探索宇宙的边界,山王作为其中一支分队驻扎在泰坦,面对未知的危险与孤独,但他们还有彼此。偶尔的休息时间,他们会在基地里一起打篮球,那是一项逐渐消失在历史里的运动,由于不断爆发的战争与极端气候,生存危机压倒一切。但在那片遥远的土地上,篮球让他们肆意挥洒汗水,亲密无间,年轻的笑声之中,有个人一路小跑过来和他咬耳朵。深津听见那人说,他喜欢这样全力奔跑,喜欢将球投出去的那一瞬间,像一个无需神明回应的祷告。
于是深津总会把球传给他,就像战场上他永远会把武器抛向那个人,让他冲在最前——因为那是山王的Ace,他的Ace.
重复无数次的一个动作背后,是属于深津一成的信任与希望。
泽北解决掉最后一个溜进门的机械生物,长舒一口气,转身却发现深津正看向自己,目光相遇的时候,他像是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泽北赶紧跑上前,深津却已经恢复了原样,掏出一对通讯器,分别放在泽北与自己的耳后。
“我先去趟主机那边咧。”深津无视对方凑上来的脸,朝门口方向示意,“你就守好这边,等我的信号咧。”
“不行——”泽北大声说,直接得有些强硬,但有什么东西正让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干脆一把抱住深津的腰。“我们不能分开,万一有危险怎么办!分开就不能互相照应了!”
“泽北。”深津摸摸他的脸,直到他终于肯看过来,深津很快地笑了一下,在那双眼睛印下一个亲吻:“那个梦,我看见的不是太阳,是你咧。”
“你带着球往前冲,过人起跳,一气呵成将球灌入篮网,不愧是Ace咧......一直以来,都是你咧。”
如果记忆是一个人的碎片,那么很早之前,他就已经掰下自己的一小片灵魂,嵌进有关对方的回忆里,好让两颗心能够重新相认,两个梦境得以拼起一个完整的过去。
他把剩下的武器都塞给泽北,走向主机台,多年来的计划,终于只剩最后一步。这里不仅是仿生人的数据中心,还存放了人的回忆。无数个流逝在宇宙中的灵魂,被挤压成碎片,保存在地下,挑选加工成新的模样,如此反复,直到再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人。但是现在他们来到了这里,之前仿生人的事件,让加藤在整个系统中加入一个后门路径,他只需要黑进去,启动程序,以最小的代价造成足以毁掉这一切的断电。问题是,地下唯一的出口已被堵死。
深津来到主机台,撬开旁边一个带着熟悉标记的暗格,里面有一把工具和一张泛黄的合照,穿越了时光拍向他肩膀的人,原来正是自己。他有耐得住高温和极寒的仿生皮肤,当然也有承受得了整幢大楼电力的核心。通讯器响起一阵电流,像有人在另一端无助地流泪,那是此刻比剖开心脏还要痛的声音。
“一定有其他的方法。” 泽北的呼吸隔着电流颤抖,“一定有更好的方法,我会找出那个办法,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深津队长——”
“泽北。”深津打断他,不容置疑,“这是只有我能做的事情,在你的位置上,也有只有你能办到的事咧。”
他听到一阵很长的沉默,随后是泽北破碎的声音,“可我不想你再忘记我。”
“没关系咧。”深津说,“那就再认识一次咧。”
“荣治。”他说出那个信号,“现在,向前跑,快!”
泽北用尽全力往前奔跑,仅仅出于听从那个声音的本能。数据库在他周围窜出危险的火花,前方的门猛地打开,崩裂的天花板砸落,扬起无数灰尘,大群的机械生物涌向他又断电似地倒下,整栋大楼摇摇欲坠,地面在脚下剧烈晃动,像是身后一道不断逼近他的脚步。
冲出那座大楼的一刻,巴比伦塔在他身后轰然倒塌,泽北被巨大的冲击震飞出去。他在一片废墟中爬起来,脑袋仍在嗡鸣,身体似乎到处都在流血,他站直身体,按向耳后的通讯器。在一片难以撕破的寂静里,他和深津断开了联系。
泽北向前走了几步,抬起头。夜色正沉,漫天雪花安静垂落,拥向他摊开的掌心中间,慢慢融化,冰冷又温柔。
11.
世界再次陷入大断电。
泽北徒步走过漆黑的城市,来到一座废弃已久的酒店。他爬上顶楼,举起闪着红点的枪口对准一个人。
宫城良田转过身,挑起一边眉毛:“哦呀,泽北来了。”
泽北问,“我们认识吗?”
“当然。” 宫城笑了笑,“湘北与山王是对手,也是同伴。”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天只是计划里的最后一环,我们差点就成功了。但加藤直接朝自己胸口来了一枪,启动整栋楼的安保措施,我们没法进入那扇门后。唯一毁掉数据中心的方式,是从内部开始。”
他看向泽北布满血污的脸,“你们怎么做到的?”
泽北垂下手。他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原来在这种时刻,人是会失去声音的。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描述今夜发生的一切,他获得的,他失去的。深津一成。现在他又是一个人了。
宫城按下自己的通讯器,看向他:“地球附近所有星门的警力都已被调离,只要你想,可以去往宇宙的任何一个地方,抓紧时间,泽北,我们只有20分钟。”离开前,宫城将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这就是自由的感觉。”
01.
20分钟,他记起来,是半场球赛的时间。
泽北决定走回公寓。那附近停了一架他很久都没有驾驶过的飞行器,老旧的型号,反而在这种时刻派上了用场。雪已经停了,泽北却刚开始觉得冷,他望向没有星星的夜空,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电梯打开的时候,一种陌生又熟悉的直觉爬上他的皮肤,在黑暗中喃喃低语。门口露出一道缝隙,他拿出枪,无声地进入室内。最先闯进知觉的,是一股灰烬的味道,仿佛有人刚刚熄灭火焰,接着他看到床上鼓起的被子,覆盖着许多衣物,蜷成一团。
他走到床边,枪正在他手中发抖,泽北抬起手又放下。他深呼吸直到能抑住起伏的胸口,悄悄掀开一角被子。深津躺在他床上,睡得很沉,但他不敢确定,泽北跪下来将头贴上他的胸口,捕捉到一阵缓慢微弱的心跳。真实的心跳。
他吻上深津的胸口,拥抱上去,手指同时碰到了什么。他拿起来,那是一张合照,一群穿着相同制服的年轻人注视他,脸上是最纯粹的笑容,穿越时光朝泽北招手。他看到自己,站在人群的最中央,他看到深津,就在他的身边。
泽北攒紧那张照片。他闭了闭眼,额头贴向深津,轻声唤醒他,“深桑,该出发了,大家都在等着我们。”
深津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陌生人。他在流泪,但他望过来的眼睛里没有难过,而是某种决心。于是深津爬起来,与陌生人一起离开这个房间,钻进了那架摇摇欲坠的飞行器里。
嘶哑的轰鸣声之中,泽北一把将操作杆推到极致,飞行器外部燃起火光,他们像一颗流星冲向天际。仪表盘上的G值不断升高,重力加速压迫神经,模糊的视野边缘,逐渐出现一片明亮清晰的星辰,那是他们散落在广袤宇宙里的同伴。
20分钟的倒计时即将结束,泽北咬着牙,操作杆在他汗湿的掌心下不断震颤,然而有人覆上他的手背,用力握紧直到他不再发抖:“要这样抓住咧。”
泽北笑起来,弯着眼睛努力兜住泪水,“深桑,我的第一次飞行,你就像这样在旁边,还记得吗?”
深津说,“早就想起来咧。”
他们真正的相遇是在一个夏天。
那个时候地球还有夏天,在战争到来之前,像是不可抗力的命运中一个偶然停顿。深津迎着清晨的阳光,打着哈欠,与河田并肩走向训练馆,今天是新生报到日,他在心里重新编排几遍训练计划。
路上经过一棵苹果树,深津捡起滚落在地的果实,啃了一小口,酸得眉毛和嘴角都撇成同样的弧度,河田冲他哈哈大笑,提醒他不要当山王第一个训练迟到的队长。他们一起向前奔跑,突破夏日炎热的风,年轻到不可阻挡。
时间还很早,却已经有人闯进场馆,他像是已经训练完几轮,正一个人站在馆中央,背朝向门口。深津看了眼他的成果,惊人的准确率,他想,但还可以更好。
那个人转过头,露出一张被汗水打磨得发亮的面庞,望过来的眼里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还有些戒备,像一只浑身带刺的野生动物。
泽北荣治,深津知道。
他看过他的报告,无可挑剔的能力,难以接近的性格,红色大字标出他过去所有闹出的矛盾冲突,让教官一致认为此人不适合团队合作,这是个危险的信号,能力再好,也没有人能独自战斗。深津不全然认同,他认为泽北只是还没遇到属于自己的同伴。
他知道他们会成为同伴。
但他不会知道,这个夏天过后,他们还会一起经历战争,死亡,陪伴,离别,以及重逢。他会发现泽北是个意外可爱的后辈,有直率的性格,和柔软的眼泪。他也不知道他们会分享无数个夜晚,一个吻,有关彼此的记忆,与两个梦境。
未来是一片遥远的故土,此时此刻,深津只是率先走向他:“泽北同学,初次见面,我是深津一成咧。”
泽北握住了他的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