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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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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9-03
Words:
7,70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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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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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

澈汉|沿途红灯再红

Summary:

一个有关永远的夏天,有关生活或圆或缺的切片的故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那一日清早,崔胜澈被母亲从床上拉起,与急急忙忙准备出门的母亲不同,崔胜澈睡眼惺忪,还没从睡梦中清醒就被拉上单车后座,甚至不知道途径了什么、等了几个红绿灯、要去何处。
清早的太阳还没开始发力,崔胜澈捻住母亲的衣角不敢松手,虽不能入睡,但仍努力有气无力地假寐中。
母亲指责他昨夜看闲书看得太迟,崔胜澈不敢反驳,只好强打起精神,下车时便被塞进怀里一袋苹果。原来今日是十五,家里有十五求神的习俗,母亲风雨不改,若崔胜澈刚好在家,多会拉上他作伴。
庙内香火鼎盛,熏得崔胜澈眼睛都眯不开,烟雾里远远望到几尊大佛,被金漆涂了金身,威风得很。崔胜澈抬头抬到脖子发酸,被母亲拉住跪下祈福。台面上摆满了各式水果和鲜花,惹了不少蜜蜂飞舞,崔母腾出小小空位,恭敬地摆上苹果,然后崔胜澈听到她的低语,说希望崔胜澈能平平安安长大,说希望家里一切顺利,说希望丈夫能工作顺利,说希望自己腰部的疼痛能早日祛除,最后又说希望崔胜澈能早日走出来。
走出来?崔胜澈被母亲长长密密的低语听得糊涂,膝盖底下的软垫不知是不是被人跪得发薄,能清楚感受到水泥地的僵硬,崔胜澈闭着眼睛想,各路神仙,求你……求你让尹净汉一辈子都不要离开我。
再睁眼时,崔胜澈望见母亲那担忧的眼神,只一秒又移走,似是不想他发觉。
崔母又去求签,问自己的儿子几时能恢复正常?
崔胜澈在一旁楞楞站住,被解签的大师看了一眼,话他被去世的朋友缠身,最后办一场法事。
哪里算是朋友?
崔胜澈回想起那日站在工地烂尾造成的积水大坑旁,日头正猛,旁边的尹净汉问他,小祝真的死了吗?
眼前死水一潭,不久前他们几人才在水里玩得热烈,不曾理会那水有几深,又有几条钢筋在水底,小祝被淹没的时候,听不到一点声响,待到尹净汉和崔胜澈发现时,水面一片平静,崔胜澈潜进混浊的水里找人,尹净汉起身去叫人来,最后崔胜澈上岸,与尹净汉呆呆并肩站着,湿漉漉的裸露在阳光下的肌肤,竟发冷僵硬如同死活好几日。尹净汉捏着他的手,他也望着尹净汉,大人们围着他们,没有人能说出什么重话,只有无数声叹息。
小祝真的死了吗?
崔胜澈也不记得是尹净汉问的他,还是他无数次叩问着自己。崔胜澈被家长带走前,又再次看向尹净汉,嘴唇紧紧抿着,惨白着两张脸,都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一辈子都不会挽回的错。
离开时他才发觉这里苍蝇聚集,恶心到令人反胃,自己当时为何能如此忘我地戏水,他想起刚才自己捏紧尹净汉,就当是抓住一个浮木,如今手紧握着拳头,手心里指甲印得深刻,似一个个月牙状的疤痕。

回家后的崔胜澈被勒令不准再出门,一周后,崔后无奈发觉自己儿子丢了魂一样不愿出门,被迫出门也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好可怖。
恰逢十五,便来求神,祈祷自己小儿子能踏过这一关。
完了后崔母带崔胜澈去喝凉茶,大热天时,总是适时需要凉茶下火,走过庙前大街的两边摊贩,有卖鲜花、有卖香、有卖水果、玩具、甘蔗汁、西瓜汁和椰子汁,有卖挂历、旧书、画册……挤到大路也寸步难行。崔母在一家常光临的凉茶铺头停下,买了两杯凉茶,自己几口就喝完了,说要去洗手间一趟,交代崔胜澈看好车,见他迟迟没喝下便叮嘱他趁热喝。
崔胜澈望着深褐色的凉茶,面露苦色,凉茶铺老板摇着蒲扇,不时望向他,他咽了咽口水,正打算一鼓作气,尹净汉便从铺子里出来,捧着一碗龟苓膏,见他苦瓜一样的脸,只有一霎的吃惊,平静地略去寒暄的部分,说:“我这里加了很多蜂蜜。你喝完凉茶吃一口。”
崔胜澈应声,食不知味地囫囵咽下那杯苦水,急匆匆地又吃了两口尹净汉递来龟苓膏。
崔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呀,净汉你也在啊。”她说得语调颇高,不太自然。
尹净汉叫了声阿姨好,又与崔胜澈对视,眼里是和崔胜澈一样看不透的情绪,他嘴里的凉凉的蜂蜜化开,渐渐冲淡苦涩。盛夏树荫下站着的尹净汉和崔胜澈,在崔母的催促下匆匆分别,甚至一句完整告别的话都没说。
约好了暑假结束、开学前一同去理发,但尹净汉的头发看起来已经很长,挡住了眼睛,也长过耳朵。崔胜澈有些担心他会背着自己先去理发,远远朝他捋了捋头发示意。
尹净汉一手托着半杯龟苓膏,一手把头发别在耳后,什么也没说。
他们没能实现这次的约定——一场莫名的法事结束,崔胜澈就被带离了这座城市,凉茶铺那次竟是他初中年代对尹净汉最后的回忆,带着龟苓膏里特定的涩和蜂蜜的甜味。

2.

“崔胜澈,有人找你。”
崔胜澈望向班级门口,并无熟悉的面孔。
“在校门口!”同学又补充了一句,“校外的人。”
铃声这时候急促响起,崔胜澈眼疾手快地揣上手机和钱包,转身就从后门走了出去。
并不是封闭管理的学校,但也要校卡或穿着校服出入。顶头的阳光照在崔胜澈的脸上,强烈得刺眼,以至于他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校门口的那个人,那正歪歪地站着,手握着一瓶可乐,上身并没有穿着校服,只穿了条没有学校标志的寻常深蓝色运动校裤。见到崔胜澈时,尹净汉头发短得像是被狗啃过,参差不齐地,心跳也参差不齐地,面上没什么血色,正等着崔胜澈开口认出他。
上课铃声第二次作响,同样急促、毫无预警。一旁保安问了起来:“同学,要上课了。”
崔胜澈这时认出了尹净汉,那张脸像艘巨船打着鸣一样直直驶来,把他撞得魂飞魄散,再反应多几秒便拉着人手跑了起来,不用跑多远,跑到第二条巷口里又拐进那根粗壮的电灯柱后面躲着——崔胜澈时常在这里学着人抽烟、又撞见过小情侣在这里偷偷亲吻触摸。
此刻他手里握着尹净汉的手,柔软的触感让他一激灵,好似过去的记忆如海啸一样袭来。
“净汉,”他喊他的名字,“净汉,尹净汉。”
尹净汉笑了出来,如释重负地,卸了好多力气,问他:“我的头发是不是很丑?”

“咚咚咚。”不规律的敲门声在水里传播得不真切,待传到耳朵,再由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尹净汉才猛地从水里冒出头来,崔胜澈那一张杞人忧天的脸,眨眼,崔胜澈的脸,眨眼,崔胜澈的脸——浓烈的眉眼皱到一起,把他从浴缸里光溜溜地捞出来,随即伸手抽来一条白色干燥的毛巾在他脸上抹干水分,看着人是有脾气的,动作却是轻柔的。
浴室里的温度过高,崔胜澈的衣服给他弄得半湿,整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可怜。不久前崔胜澈带着他七扭八扭进的巷子里开的房间,像是情趣酒店——透着一种廉价的美丽,五光十色、别有洞天,房间里居然还有个小小的浴缸,怕是第一次被人当作寻常的浴缸使用,此刻正愉快地吞水,卷起一个又一个小漩涡。
尹净汉裹着毛巾走出浴室,走到床边,擦干身体,看着刚褪下的衣物犹豫了一下,只穿回了上衣,用毛巾在下身裹一圈,又跑进浴室把洗净的内裤取出,挂在空调底下。
抽条的身体,那双细长的腿白得晃眼,是什么都挡不住的稚嫩。这时他才抬头看着崔胜澈,像是安慰他一般说:“我不会死的,我没有那个勇气。”
崔胜澈坐在床的另一侧,同样脱下湿漉漉的衣服,头发也乱糟糟的,来之前在便利店买了一些东西,他从那堆纸巾、面包、冰棍、矿泉水里掏出压得有些变形的香烟硬纸盒,忘记买打火机了,他想。
尹净汉不知道何时靠过来,香皂味道有瘾似的飘到他的鼻尖,他头发还滴些水,蹭过来时,会流到他脖子,令人发痒。崔胜澈一直没有烟瘾,此时却渴望得要命。
“你来过这里?”
“你带过女朋友来。”
“你怎么那么熟练?”
轻飘飘抛开三个问题,崔胜澈知道他在拿他取乐。
“我跟踪我爸来的。”
“啊?”尹净汉明显愣了愣。
“骗你的。”崔胜澈说,撕开香烟盒一个小口,抽出一根香烟,夹在手指间。
“别抽了。”尹净汉发笑,“房间里什么味道都有。”
崔胜澈抱歉地站起来,“抱……”只吐出了这么一个字,“我先去洗澡。”

洗手盆还留着尹净汉的头发,很短,不太起眼。
尹净汉说自己的头发是因为进入高三,被家长和班主任的威逼下剪的。说的时候,他正在便利店挑水,语气里平淡得察觉不出情绪,面对着玻璃,崔胜澈却能看到他那乱瞟的眼睛里透出的不安,里面不是能驯服的机敏。
你之前的头发很长吗。崔胜澈对比了下价格,取出一瓶矿泉水。
快到肩膀了,老尹说我比艺术生孩夸张。尹净汉吐了吐舌。
你怎么留头发了。
我之前,一直等着你一起剪头发啊。你信吗?
我信啊。
“欢迎光临。”走出便利店,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是白痴吧。我怎么可能那么久没剪过头发。
哦,好遗憾。尹净汉,我是说,很遗憾我没能见过你长发的样子。

出来时,尹净汉正蹲在墙边给手机充电,“这个房间只能找到这个插座。”
崔胜澈同样围着一条毛巾,也陪着他到处找插座,最后两个人蹲在同样的地方充电,房间里一瞬间只有头顶的空调吱吱地吹出凉风的声音,手机屏幕亮起,先是好几个同学发来的消息,接着是班主任的信息,语重心长地让崔胜澈联系他,话不敢说重,俨然一副担忧青春期学生的做法。
“老师,我今天不舒服回家了,明天我会回学校的。”
尹净汉在一旁看着他,他的手机同样消息不断,他全然当作看不见,“啊,明天是雨天啊……”
给手机充电只为了看天气预报吗。
崔胜澈觉得好笑,笑了出来,也不管电话那边软硬兼施的试探。
“老师跟你说话呢,你笑什么?喂……?崔胜澈,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不大的房间,蹲着两个小小的人,肌肤贴近,刚褪下一点婴儿肥的两张脸靠得很近,最后交换了一个安静的吻。
安静得像个泡沫破灭。
电话被挂掉。尹净汉也笑出声,双腿发麻地要撑着对方才不会摔倒。

 

半年多前崔胜澈拿到他的电话。
一般陌生电话打来时,尹净汉是不接的,阴差阳错接通后,崔胜澈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明明也有一年多未曾见过面,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能一下子认出他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尹净汉吗。”
尹净汉僵在原地,手里正提着母亲交代要买的东西,勒着手发疼,“我不需要。”
“啊?”
“你推销什么都好,我不需要。”
“你是尹净汉吗?我是胜澈……崔胜澈。”
“嘟嘟嘟。”尹净汉忙乱中挂断了电话,红了眼眶,头发被汗水粘湿黏在脸上,他也分不出手来拨弄。要剪头发才行了,他想着,却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着电话再次响起。

半年多以后尹净汉来到崔胜澈的城市,这里不似老家一般路边种植的枇杷树成荫,种的都是香樟、榕树。就算同样站在绿荫下,心态却也多有不同。
一早两人顶着乌黑的眼圈在客运站候车,崔胜澈塞给他在肯德基买的快餐,“你饿了就在车上吃。”
热乎乎一团在怀里,崔胜澈对他笑,也热乎乎裹着他的心。
那好,尹净汉想,他要翻来肚皮来。

“我是骗你的,不是因为快高三了,是因为我跟家里人出柜了。
“你还记得小祝吗?我们都知道他不是溺水,他是自杀对吧。
“那时候小祝跟着我们,是因为知道我们是他的同伴。
“有次他撞见我们……”

尹净汉住了嘴,声音断在闷湿的空气里,他低着头,明明有好多话要同崔胜澈讲,说出来又觉得太轻,又恐崔胜澈觉得太重。
崔胜澈难得没有露出那张忧愁的脸,仿佛被打了马赛克一样模糊遥远,声音是轻柔地,颤抖地,他说:“尹净汉你不要怕,你还有我。”
我跟佛祖祈祷过的,我们分开不了。这句话崔胜澈没有说,但话落到地上,就要冲破水泥地扎根。
他仰着头看着客运站那老旧发黄的天花板,不自觉地也露出肚皮来,“我也骗你了,跟踪着我爸去的旅馆是真的。”
“是嘛。”尹净汉回。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有不堪的大人作为对照品,好像就算再破碎的心也不至于难看。
外头的雨哗啦啦落了,天色暗下,尹净汉的脸兀自热了起来。

 

3.

被灌下口味诡异、口感难以言喻的符水后,崔胜澈垂着眼,轻轻扇着他那浓密的眼睫毛以示抗拒,神情仍旧自若地无聊盯着窗外,邻居家阳台种着杨桃,小小一个个,脆生生绿油油的,都被网袋网住。
又是一场神秘又诡谲的法事,偶有邻居路过,崔母赔着笑,绝口不说是为了什么。
崔胜澈怀里一震,是尹净汉,发信息来询问他的情况。
崔胜澈不免扬起嘴角,便悄悄拍了一张,传了过去。

——刚喝了一碗符水,不知道是不是忘情水,可能等下药力起作用就能忘了你。
——瞎掰吧你,这不是让你变直的法事吗?你弯总不能全赖我吧。
——不好说,我也只喜欢过你一个,你恰好是男的,你要是个女的,那我不就是直的。

熄灭手机,对上崔母的视线,这是看一个失败的儿子的眼神,“你在和谁发信息?”
崔胜澈不语,只一心想这嘴里古怪的味道。
他对上母亲的视线,心里并无有所恻隐,青春期叛逆那股劲早就消磨殆尽,那些年的争吵和不理解里,只赶走了早留不住的父亲。母亲怨他那放荡的前夫,又愁自己那“不成器”就算了、还不能“成家”的儿子。他或许是大家眼中的异类,这种认知并不折磨崔胜澈,却折磨着他的生母,无硝烟的战争,熏得这个家庭里所有的人都眼青鼻肿地也不依不饶。
你就是被鬼缠身了。崔母说。
崔胜澈承了下来。对啊,这个鬼可不就是尹净汉嘛。
想起尹净汉那头长发在身上流动的时分,身子不自觉地躁热。

——我要去找尹净汉。崔母看电视的背影一愣。
——我想去看看小祝。崔母便叹了口气。
崔胜澈知道她哭了。

尹净汉借口天气不好,总不来接他。其实是新开的高铁站距离市区远得很,他便懒得来回地跑。崔胜澈那他没辙,也知道把他宠坏的人是自己。下了公车,尹净汉便在站牌处等他,一根西瓜味脆脆冰分它一半。
“我们这个年纪的还吃这个是不是太幼稚了。”崔胜澈问。
尹净汉不以为然,老拿小时候的事情打趣他,“小时候我抢你一根冰棍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追我我跑了好远,结果我就把门牙给嗑坏了。”
老生常谈,被淘汰的门牙好像真的要崔胜澈一辈子来偿还。
“我可没这么的想过……我只是想说,我都不记仇,老是请你吃好吃的。”
尹净汉眯着眼笑,装成小兔子,却比狐狸还精。
崔胜澈哦哦了两声,假意附和,一边手偷偷勾着他的手指,拉着人过马路去。柏油路散发着夏天烈日的气味,随着快速闪动的红绿灯消散。
尹净汉肤色较之前要深,是因为暑假跟着学院里的老师在外面调研了近一个月,跑尽一个小市区里合个村子。他并不是浸心学术的好学生,只不过是不愿假期在家里跟父母大眼瞪小眼。他的长头发在读大学后顺利留了起来,待到过年又剪短,如此循环往复。
他跟崔胜澈悄悄比着肤色,被人抓包,便偷着笑。与他并肩走在午后,充沛阳光下人无所遁形,尹净汉恍惚回到小时候跟崔胜澈一同玩耍的日子。

还没走到广场冰棒就已经吃完。
小祝离开的地方又建成了高楼,里面卖手机、卖音响、买电脑,也卖家电。整个商场最卖力的是那空调,没几个顾客,每个店铺里的店员全都像缺水的蔫坏植物,垂着头打哈欠偷懒。

崔胜澈和尹净汉从商场一楼逛到三楼,又从三楼逛到负一楼,偶尔遇到热情的店员,便打发说随便看看,有时评价新出的手机,有时好奇多功能的电饭锅,有时在音像店里听美妙的音乐,有时在手机修理铺里挑手机壳。
说得头头是道,好像一对有所求的小青年。却无人能抓到他们的消费欲望。

等走出商场,两个人又围着商场走了两圈,尹净汉才像卸了一袋千斤重石头,又能前行了。
两个人走进去是口袋空空,两手空空,走出来时手心在裤缝悄悄摩擦去汗水,才敢偷偷牵对方的手。那里是停车场的出口,没有人会站在这里凝望。风大得很,再怎么吹也是闷热的,灌进衣服里,穿过身体惹人冒出密密的细汗。崔胜澈再也闻不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了。

尹净汉拿着调研获得的部分劳务费开了房,比多年前崔胜澈开的那间看着要正经。
规规整整的四方双人床,方方正正的好几个充电插座,只有一个淋浴的花洒,房间的灯明亮而温暖,墙壁洁白明净。
崔胜澈闷头就睡,等醒来的时候,却听到隔壁做饭的声音,锅铲碰撞在一起,声音清脆。也闻到令人垂涎的味道,肚子先咕咕叫起来。
尹净汉喊他,他才望向他,那人坐在房间里小小的书桌,开着头顶的一盏灯,穿着酒店里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
“给你买了吃的。”原来屋子里的香气是这里传来的。
几盒烤串,蒜蓉和孜然混着炭火的香味,两碗海带绿豆汤,两个清香的椰子,再有一大碗海鲜。勾人的气味,快把崔胜澈的魂都勾走,饥肠辘辘地整个人还迷糊着,便开始大快朵颐了。

吃毕尹净汉便埋怨崔胜澈睡得太死,一个人出门买吃,提的重物让手现在都还发酸。
崔胜澈吃得好,整个人被安抚得像是被梳顺毛的小狗,便拉着人的手要帮忙按摩,然后不安分地凑过去亲吻。
尹净汉又推开他,两人笑成一团,开始挤在卫生间里刷牙,劣质的牙刷刷毛僵硬,两人觉然不知,刷得又急又大力,险些刷出血来,不过是两位猴急的年轻人。
滚回床上的时候脑子还处在极度亢奋的时候,尹净汉的长发如愿扫过他的身体,还没干透,半干湿地像搁浅岸上的海草。崔胜澈进入他的身体,像潜进水里,窒息的快感淹没了他。明明有好多年再也没有下水游泳,那种畅游的愉悦、僵硬的抽筋,难以呼吸的窒息感,好像都从尹净汉身体的律动中找回。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自己被淹没,尹净汉摸着他脸,跟他说轻点,他不敢大声,低语中像隔着无数个泡泡。

崔胜澈问他,那什么时候才能放肆地叫。
等有我们的房子再说吧。

原来这里四四方方的屋子没有什么是属于他们的。那时候崔胜澈还没开始健身,还是精瘦的身子,尹净汉呢,更是像秋天树上摇摇欲坠的黄叶,两个人挤在单人床上,像是公用一副身体,四条腿,两双手,两个脑袋抵在一起,怪异而局促,又像是天生如此。

只要你属于我就好。
只有你属于我就好。

月亮在下沉,两人在床上深深浅浅地呼吸,身体还不清爽,说不上是什么的液体黏在身上。手机信息响起的时候,崔胜澈在自己脸上打出昏暗的月光,滑动手机的手也停滞了,再一抹脸上,眼泪濡湿了枕巾。
尹净汉问他怎么了。
他说,我妈给我发信息了,祝我生日快乐。
尹净汉笑着,推了推他,崔胜澈回头望他。
那张脸望了好多年,又念了好多年,不知道怎么的,好像永远看不腻。

“胜澈,生日快乐。”尹净汉说,“天光你就回家去吧。”

 

4.

在雨落之前赶到酒楼,走进宴客厅前顿了顿,好似要拂走头上的乌云,尹净汉换上笑脸,备好红包和祝福语。新郎新娘正站在门口迎客,一黑一白甚是相对,见到尹净汉的到来,一番招呼,红包送出手,祝福送对人,才能被放行。
尹净汉坐下才偷偷松了口气,来得尚早,便研究了下伴手礼和餐牌。伴手礼全是红色喜庆包装的糖果巧克力,装在三角精致的小纸盒中。餐牌写着各式的菜名,全是由吉祥话组成,让人一时也猜不透到底是什么菜。
桌上还摆着一张纸,标着“16号桌 男方同学”,尹净汉又仔细辨认,确认崔胜澈的名字也在。他午饭没吃,便拿着桌面上的花生果子吃,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喉,觉得自己此刻能吃下一头烤乳猪收回红包的本。
新娘在舞台上哭得梨花带雨拥抱自己父母亲的时候,崔胜澈才踏着雨姗姗来迟,摸到位置坐下,见尹净汉左右都已经坐了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可能把刚才那些话都听进去了,脸泛着微红,眼眶也难得有些湿润。
崔胜澈跟着身旁许久未见的老同学打招呼,大多他初中转学后就再也没见过,大家也很惊喜他的到来。
“我刚刚还问净汉,还有没有和你联系呢?”
“是吗?”
“他说,他也没和你联系了。我记得你俩、你俩当时是玩得最好的。”他说“你俩”两字的时候顿了顿。
崔胜澈心照不宣,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又望着尹净汉说,“是很久没联系了,和你不也是?”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像某种安慰,“来,我俩喝一个吧。”
尹净汉这时才望过来,隔着觥筹交错,冒着热气的菜,是那样心不在焉的。

崔胜澈手机一震,是尹净汉的消息,问他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再上一条是,你还没到?我快无聊死了。
再再上一条是,你倒霉了,我俩坐一桌。

崔胜澈没忍住笑,迅速回复他:
——你怎么跟别人说我俩不熟啊。
——是下了,还挺大的,不过我带伞了。
——早上出门前你提醒我的嘛。
——您真好^^

——白痴,不提醒你带伞,我等下怎么回去?

就这样插科打诨来回发了好几条信息,看着台上温馨的景象,新人的双方父母在台上拘谨地抹着眼泪,新娘的捧花颜色淡雅,被握得紧紧,不知道何时才有缘抛到尹净汉和崔胜澈手中。

回家时,两人不约而同走到稍远处一同打车,外头雨已经停了,雨伞还是湿透的状态,被拧成别扭的形状握在手里。
尹净汉刷着手机,在新建的同学群里看大家拍的照片,笑成一团的;喝成一团的;有的人笑得拘谨好似还是十多年前的腼腆学生;有的人到处加人联系方式,点进社交主页已是成熟的卖房中介……
他没忍住笑,物是人非也好,相聚分离也好,不知道为何惆怅只在心里瞬间溜走。望向崔胜澈,那人喝多了点酒,脸红红地靠在车窗假寐,没有什么立场控酒的场合,便由得他尽兴,都不知道几时学会从苦涩的酒里寻欢作乐,好像那才是成为大人的标准。

还没到家前便下了车,崔胜澈说家里牙膏用完了,提醒尹净汉两人在距家最近的便利店买一根。便利店可以挑选的牙膏口味不多,崔胜澈回忆起上一次是什么乌龙茶味,这次便挑了最朴素的薄荷味。想起大学刚毕业时,尹净汉跟他抱怨,说一个人用牙膏,消耗得很慢,但一个口味的牙膏,用着用着就腻了。他热衷于绕着弯讲话,崔胜澈也热衷于给他绕弯,好像这样两个人绕啊绕,一辈子走出两辈子的路来。
就这样开始组成了牙膏联盟同住,购买牙膏便成了日常生活里具备某种意义的事情。

——买这个味道怎么样?
——啊……不如换个牌子吧。
有什么正经情侣买牙膏比安全套还要上心啊?

又挑了点雪糕可乐薯片,满满一袋才乘兴而归。回家的那条路必经一个缓慢的坡,平时尹净汉总是走得很慢,看着前面崔胜澈的背影,时而陌生时而熟悉地,有时候跟小时候的那瘦弱的背影对不上号,有时候又想到给家里卫生间换灯泡的背影,好奇怪,明明都是崔胜澈,不过至少影子永远是一模一样黑黑一团寸步不离的,尹净汉便踩着影子亦步亦趋。
崔胜澈不知道尹净汉在后面想了那么多,只觉得想签他的手,便停下来等他,谁知不看路的尹净汉便一头撞过来,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喝多,撞得尹净汉天旋地转,被人扶着,拿过雨伞粘湿的手不得行搭上他的肩膀。
这下濡湿的肩膀点醒了他。
“遭了,今天出门忘了收被子了。”

他拉着崔胜澈的手往家里跑,跑到家楼下才意识到早就覆水难收,床单还在窗外飘着,一看就是经受过大雨的摧残,幸好夹得紧,没被吹走。
崔胜澈如愿牵到了手,还没来得及开心,见到一床印着大大“囍”字的床单发愣。
“我们家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
“前几天跟老妈说了几句别人结婚都有四件套很羡慕,她就让我妹给我买的。”他语速极快,说完便像长了翅膀一样跑上楼,楼道灯一层一层亮起,最后是家里的灯。
尹净汉在阳台边收床单边向他喊:“你赶紧上来,雪糕都要化了。”

此刻,新娘的捧花好像已经落在他们的手中。

 

End.

Notes:

感恩小卷的供图(见微博)!说在上海街头看到的,感觉会出现在我的文里。我便让它出现了在他俩的故事里,谢谢她远在上海时对我的惦记,谢谢她一直以来对我文的认可和帮助,希望她会喜欢><
最后,谢谢大家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