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此起彼伏的狼嚎和层层叠叠困住他的铁丝网,梦里有一片橄榄绿色的草原,她穿着白色的蒙古袍,追着一只羊。她追着羊翻过山坡,看见三只野狼咬破了它的喉管,然后绿得发蓝的眼睛盯着她。
她做着这样一个奇怪的梦,在她第一次来到荒芜的草原。上山下乡,她是来教国语的老师。她在无垠蓝天下见过一个人,像一只鹰,坐在坎儿井边上赤裸膀子洗马,他有一双狼的眼睛,沉稳而焦虑。
狼看着她的那一瞬间她没有怕,但当她真正躺在那张兽皮上时,却又怕了。
天色渐渐地淡了,伶仃几只她叫不出名字的飞鸟像黑越越的天上突兀的伤口,扑腾着翅膀飞过夜的背面。她记得自己走进蒙古包前抬头看了好几眼,但连月亮都没见着——今夜的天皱得暗沉沉的,像她攥在掌心的羊皮毯。
她手指紧张得痉挛,死死扣在毛毯边缘,掌心攥出一层薄薄的汗,尽力克制着自己那点意味明显的抗拒,把头偏向了一边,露出净白的颈子。他粗砺摩挲她着的皮肉,低头去亲她,抵着她颈侧跳动的血管,以唇瓣去咬那处的肉,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用什么力道。
她想起来自己是见过草原上的狼群是怎样猎捕羊的,也见过张辽逢节的时候怎么把羊杀掉的,她曾以为羊群会是他们的朋友,可他处置它们生死的时候照样毫不留情,把羊羔搂在怀里,抚摸着它的毛发,然后掐断它的喉咙。它是那么稚嫩,连四肢都不饱满就失去了生机,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
那时候她想张辽或许是怕血滴到地上的,那些滚烫的血,汇成了长生天的眼泪。
在他眼里的自己也会是小羊吗?他是主宰自己的苍原,还是说,他眼里的自己和卖破鞋的下滥知青并无差别?有可能她没意识到,此时此刻违犯道德的人并不是她,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不肯下雨,城镇记忆就像到了季节就干涸的水一样,断流在坡子的另一边
早春的空气里还窜着瑟瑟的寒意,她向来怕冷,也最怕草原上的冬天。她抿着嘴,牙尖将下唇咬了又咬,在张辽去吻她下巴时下意识合上了眼。
其实张辽的吻和她想象中的粗暴截然不同,是湿润的,是温和的,很容易就带她回到了南方的三月,惊蛰后第一场雨拂在脸上是那么细那么软,像是被月光浸润着。亲吻滞留在眉间,等了半刻迟迟没有落下来。
她睁了眼,眼尾处略长的眼睫轻轻发颤,像是斑驳摇晃月影下的蝴蝶。长生天底下全是骏马,蝴蝶像沙漠里的一场暴雪。
她想回家了。
“很怕?”
所以蝴蝶往往不会为了草原停留。张辽嘶哑的潦草汉语里有一点儿明显的不耐烦,他松开手,“走吧,我不勉强你。”
“我——"她抖得厉害,一句简单的话像花了大力气才能从牙关里挤出来,“没关系。”
“你在哭。” 张辽贴着他发凉的侧脸。她颧骨的一点薄红晕上了泪水,像是胭脂色的水粉滴落在扇面上,要用手指把它抹开,抹干净,抹成传神国画上最浓厚的一笔,“你现在走,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了今夜,我可以全部忘记。”
虽然是部队里出来的人,但他汉语绝对算不上标准,因为常年在草原上高歌显得气息不足,一把嗓子像能燃柴油,沙沙作响。聊斋里的鬼怪或许也这样,他把字咬在轻音的地方,该挠人的时候泄了气,该放手的时候断了魂。
她这才觉察到早有一串滚烫的泪砸进她微湿的鬓角。张辽掰过她的脸,眼底生涩地淌着怜惜,让她疑心自己走了神看错了眼。老旧的煤油灯不堪重负似的摇摇晃晃,灯光被呜咽的风吹散了,摇摇欲坠,忽明忽暗。
她借着光去打量对方,张辽还是一贯的表情,胡子前些日头修过,现下只有一层泛青的薄薄胡茬,不说话的表情严肃得很难不让她心生畏惧。她也的确是畏惧这个男人的,一如她畏惧草原,畏惧长生天。
即便圣土上的冰川也要融进无人黄沙里,变浊变软变肮脏,直到干涸消失,他们说神山上淌下来的每一滴水都是阿祖母的馈赠,这种奉献或许是一种亵渎,亦或者是解脱。
可是她又不能再端着这份畏惧。她撑起上半身去找寻他的嘴唇,然后与它们轻轻相碰了。不懂什么接吻技巧,两瓣唇直愣愣地撞向他,颤抖着伸出舌头舔过他干涩的人中。她只在旧时代画本里看过这档事,不敢深究,会被人唾弃是放荡,所以她只会扶着他的肩一遍遍地重复刚刚的动作,像羊犊一点点舔着老母羊来之不易的奶水。
张辽皱着眉第二次将她搂紧了,用吻给了她同样的回应。他的嘴唇不是想象中的那样柔软温热,有点冰冷,有点干燥空气里的开裂,血色都淡了。 他勾舌去舔他刚咬出的伤口,含住她的下唇吮出细微的水声。 忍不住从她嘴角的一端滑到另端, 借嘴唇微张喘息的功夫,顺势攻进了她的口腔,在她口中翻搅,以舌抵着她的舌尖儿打转,又将舌整个儿卷住,时不时还顶着她下颚。
她贴着张辽起伏的胸膛,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血管里流窜的寒意被捂热,又被点燃了。她好像丛被烟蒂点燃的月季,一路摧拉枯朽地烧着,烧开了蔓延的春色,把浓黑的寒夜都灼痛到只剩了滚烫和尖叫。
她还不会驾驭困在胸膛里奇异的感觉,从两人紧密贴合地方起,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春寒料峭,那遥远的地方刚结束凌汛的河流焦躁难控,她慢慢呼吸着,把自己的恐惧掰作了对方的名字。
男人已经扯开了他一贯穿着的粗布背心,也像扯开了毫无防备的她本身一样,一板一眼学着她在烂黑板上写字的样子描画她的身体。张辽感受着她的呼吸急促,还很青涩的胸前两粒点儿在昏黄灯光的亲吻下硬起,张辽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不同的。轻捻她左侧的奶尖,食指和拇指并用搓揉得那颗肉粒在指尖挺硬,她抽着气,不自然地扭动。
张辽见过许多女人的胸脯,在子弹无眼的北边战场上,在眷恋母乳的刚出生时,在后来络绎不绝的女知青溜进他蒙古包的无数个夜里。草原上的女人相对没有那么死板,孩子饿了便大剌剌地敞开衣襟,乳肉白花花得晃眼,幼儿咬着嫣红的乳头,从哭闹到满足,蓄着奶水的双乳也从丰满到干瘪。
这是几乎二十年前他生活于穷山恶水所不见过的,他有长生天一半的灵魂,所以他终究要沿黄河而上,来到这片陌生的故土。他没有乡愁,乡愁是他的坟墓。
青年时他曾好奇女人的乳房是否真的是所谓的男人的温柔乡,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在和形形色色的来去女性们的性事里他总专注于她们的胸,粗糙的手掌贴着嫩肉又搓又揉,有些益处了他的五指缝,他得到的却是她们哑着嗓子抗拒的痛叫,那一刻他全然没了兴趣,那给予了新生命第一份馈赠的神圣的地方也成了他眼里两团碍眼的松弛的肉。
而现在他却乐此不彼地把凸起的肉粒按回浅褐的乳晕,又握着她太小太乖的乳肉揉捏,这比宰杀一只羊来得简单轻松。掌心的轻质软嫩得像洛阳细磨的水豆腐,张辽生怕自己一使劲会被玩碎。她的乳尖已经硬胀了,顶着他的掌心,像是抗拒他,也像无声却焦急的催促。
她说他是一个沉稳又焦虑的人。
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刚来到人世的状态,懵懂无知地去寻找庇护。他几乎是本能般张口含住对方的乳尖,又吸又舔,也知道不该落下另一侧,掐着肉粒拿指腹用力地蹭,常年勒缰绳的厚茧犹如出山口大片崎磷的鹅卵石。
南方那捧温润的冰雹快要在他的掌心融化成了淌不尽的水,滴滴答答地眷恋着他。她在这样的刺激面前手足无措,颓然地张口喘息着,她不知道被玩弄胸部也能这么畅快,那点快意都要把她整个人吞没了,把她淹死在干旱的原野上了。
男儿耕种,男儿进厂炼钢,她被送去学校的第三年就被拉回了家,她跑出来投奔了一个亲戚,亲戚给她剪了发,戴上厚重的眼镜,让她以男儿身重返学堂。她来到这草原后身份暴露得很快,唯一庆幸的是无人在意她,人们日复一日做着苦难而自得的工作,除了那一天她翻过了那座山,看到了那座井。
她的腿间有一套属于女人的性器官,过去世俗折磨她让她痛不欲生的地方现在成了她放手一搏的底气,想来倒是好笑。没有人有错,也没有人没有错。从未使用过的干净的穴口颤一颤地吐出水液,两瓣阴唇都被滋养的发亮,她的双腿被男人紧握着,分开在了身体两侧,整个人被迫打开。
手指探入紧闭的内壁,在属于雏儿的穴里浅浅戳刺,只要他稍用力些去蹭柔软的内壁,那花穴便会不自觉地绷住,绞紧了他的手指。温度过高的穴道像是能融化骨关节,谄媚吸附的穴肉舍不得手指的抽离,切切挽留着他。
她觉得自己要被剖开了,和不久前献血归于草场的小羊一样。她扭着腰向上躲,又被张辽剥开软片找到隐藏着的蕊蒂重重按下,她惊呼,手顺势盘上男人肌肉紧实的肩膀上,指甲掐进了张辽背上的皮肉,腿根剧烈痉挛,小腹的酸软积蓄着快感是她躲不开的浪潮,不管朝哪个方向踏出一步都可能是粉身碎骨。
“老师,老师。”张辽这样叫她,像在暴风雪前着急回家,恳求他的烈马赶快赶路。鸡巴对准着湿漉漉的穴,前身抵进穴口,一点点撑开稚嫩年轻的甬道,然后标上自己的名字。
“痛吗?”
她迷茫地看着他,舌尖有意无意地舔着嘴角,摇了摇头。
她的眼底氤氳着水雾,像南方朦胧的细雨,将落未落。她似乎在仔细辨认着,隔了好久才认出了张辽,要把这张克制的脸永远留在脑海里,她应该讨好这个男人,她只能讨好这个男人。
她替张辽擦去了额头的汗,眼底的水光恍惚着碎了,像是冰池里被摇乱的月亮。男人扶着她的腰大开大合地操干,阴茎每次都像是要捅进身体的最深处。他发现被纲常重视的红血从两人结合之处溢出,混着她流出来的水,在快速的拍击中成了挂在穴口的细细的粉白泡沫。把她的穴道撑开了,来回顶弄,湿热的肉含着他的凶器,卖力地吮吸。
她只觉得整个人被钉在了对方作乱的东西上。她骗了他,刚刚他进来的时候分明很疼,像一把利刃破开她最隐秘柔软的地方,又毫不留情地翻搅,血肉都要被搅烂了。她僵在张辽身下,疼得想哭,但生怕眼泪会让他心烦,只敢小声地啜泣,混杂在哼声间。
没有几个城里下来的知青受得住草原上连洗个热水澡都是奢侈的苦日子。来了草原,逃是逃不掉的,他们不像飞鸟,扑楞着翅膀就能飞去山的那边。久而久之,人就有了欲望,有了贪求,有了孤注一掷。
据说和一个西北汉子成婚后会得到回乡探亲的特赦,到了平原,她就不会再被这冷水雪山困住了。
她是江南温言软语养出来的水灵灵的人儿,念过书,会唱几段戏文,一件长白衬衫一把杆钢笔像落在草原上皎洁的万年不化的雪,这是那些粗糙男人眼里一段不敢触摸的墙。张辽是个偶有暴戾的人,因而她的才气,她的前身后事,是她的资本,也是她的代价。
她几乎躺不住,穴道被蹭得充血红肿,张辽压着她的膝盖,顶开软滑的穴肉,总都碾在不同的位置,在她体内不停游走。快感层层积压,甚至让她来不及挣扎,就被打湿了。
她像是这个有牧草生命力和子弹铁锈味的男人的课本,他用他的精液,用他缠绵的吻给她增添笔记,情欲就是最好的文章。臀肉被撞成了赤红,快速抽插中带出的嫩肉是嫣烂的。她高潮时眼前的景致不停变换着,一会儿是苏州林园的金鱼池,一会儿是黄浦江边的蒸汽船,一会儿是大运河上垂钓的老公公,一会儿又变回了草原,变回了她所害怕的草原,草原上寒冷看不到头的冬天。
她被高高地抛起又落下,落回了无边际的草原,怎么逃都逃不开,手指永远碰不到长生天。她打开身子承接草原的沙暴和怒雪,在不停地颤抖,明明被情欲熏蒸得那样发烫,却还是在不停地颤抖,连薄凉的精液射在她体内把她完全占有的那一点刺激都淡去了。
这是惩罚,是长生天对她亵渎野兽的鞭挞;亦是嘉奖,是长生天对那阵温暖东南风的恩赐。
张辽替她清理狼藉,安慰似的拍着她的肩膀,后背新生的伤有点痒。他拂开了她脸侧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看见她的唇在开合,声音低得像是能被夜风吹走。她凑上去听,这回不再是和以前一样绕着喉头的俄文,他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挤出轻飘飘的,干涩的四个字。
她说,冬天过去了吗,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张辽立起身,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得还剩一半的烟。草原汉子是不抽纸烟的,他们点一根粗粗的烟杆儿,烧呛口的草。他本不姓张,祖上为抗战带着他背井离乡,他在黄河脚下长大,在前线的枪火声中成人,如今回到了草原,一晃三十多年,香烟是唯一证明他存在过的证据。
冬天,回家。他在心里重复着。
她的家在哪,是草原吗,是他的蒙古包吗?那我呢,我的家在哪,是草原吗,是他的蒙古包吗?
她是板板正正的扬州人,在他未曾到达的古都城,烟花三月下扬州,江南夜雨,杨柳拂堤春烟朦胧,是叠满插图的课本里里才子佳人私定终身的好去处,最是养人。偶有几个瞬间张辽仰望苍穹时,想起初来乍到那天死在他面前的老去的鹰,因为它的翅膀,他想起壶口瀑布黄水磅礴中九死一生捕食的池鹭——那也是鹰。
草原不是她的家,他在的地方也不是她的家,他这才觉得方才沾上眼泪的地方烫得发痛。
山川外烟波浸润的月和草原上与烈酒长风相伴的金阳交融,最终离开时是一场急切切的雨,来送别的是沉沉寂静的夜空和料峭的春寒。一声枪响划破羔毛白的天际,人们知道,是部队里唯一留下的他外出驱狼了。
伊敏河的冰是会化的,三月了,地下潜流该还于地表,然后一往无前的向下游奔去。枪扛在肩上,张辽抽着烟,烟雾不能吹散低风和动物的叫唤。
战事已停下,可南方的雨到底是留不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