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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没有预定的剧情 感觉拉着我们在靠近
月光下牵你的手漫步旅行 听心跳和弦的声音」
——选曲《舒伯特玫瑰》
1.道友你真会开玩笑
京郊某处,幽暗深林之中,腐殖质之下,土壤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没过多久,一只苍白的手破土而出,一缕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嶙峋的腕骨之上。
一群飞鸟从林中扑棱棱惊飞。
李素裳拎着佩剑打了个哈欠。她这次出的急工,大半夜被师父从床上薅起来,现在困得很。她半闭半睁着眼,熟练地把剑身残留的血甩掉,对着月光下光滑干净的漂亮佩剑满意地点点头。
正准备收剑走人时,却发现手中举起的长剑上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素裳还以为是刚刚有漏网之鱼没处理干净,于是迅速转身,看见来人之后却愣住了。
这是一个顶好看的人。
纵使素裳从小在一堆争相比靓的修士和妖怪堆里长大,好看到这种程度的的人她也没见过几次。如同丝绸般流淌而下的白金色长发,翡翠般剔透的眼睛,白玉似的皮肤。他穿着异国的服饰,身后还背着一个巨大的棺材。
在神州看见留长发的男子并不奇怪,但这位显然是一名外国男子,真叫人稀罕。素裳一下子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只是看见他手上挂着一串十字架,穿着也像隔壁部门的教士,便以为是外来的同行,于是贴心地问:“这么晚了还在这,道友还没休息呢?”
这名美男子微微一笑,道:“刚睡醒不久,这一觉睡得有点长了,于是迷了路。”
素裳把剑往刀鞘里一收,抓着背带挂在身后,闻言便说:“原来如此,那不如跟我走?我可以带你回市区去。”
“既然如此,多谢姑娘了。”男子躬身拱手,十字架从手中滑落,悬在空中摇晃,闪着漂亮的银光。
“我姓李,叫素裳,你呢?”
“姑娘唤我奥托便是。”
“奥……托,你出门没带手机吗?在外要是迷路了,可以看看地图。”
“这一觉实在是睡得有点长,没想到外边竟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睡了多久?”李素裳被他逗乐了,“人都睡迷糊了么?”
奥托于是回答她:“约莫几十年吧。”
素裳觉得这人很有意思:“那你身后的棺材呢?”
“这是我的床。”
“道友你真会开玩笑。”李素裳乐呵呵地抬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却发现个头不够高,于是手一顿,面不改色地拍拍他的胳膊。她凑近了,奥托便闻见她身上浅淡的香味。他轻轻嗅了嗅,眼中瞳孔缩成细细的一道,刹那间血色流转,然而夜色昏暗,急着回家的少女也并未发现。
“好啦好啦,我们走吧。再晚一点,就赶不上早饭了。”李素裳说道,“话说真奇怪,这次明明说有好几只高危的妖异,我翻来覆去也只抓到了一只,真奇怪。”
奥托笑:“是啊,真奇怪。”
2.给隔壁同行找了个祖宗
李素裳一路和奥托有说有笑,相处得非常融洽,心想以后说不定还能去隔壁部门找他玩,虽然业务不一定重合,但是光是看这张脸她都觉得自己能多活几年。等走到神州妖异管理局门口,却发现程凌霜今日罕见地起了个大早,正坐在门口的石狮子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瞧。
“师父,早上好!给我买了早点吗?”李素裳三步并作两步地蹦哒过去,显然是饿急了。管理局为了掩人耳目,并不在市中心,附近还会有早市,李素裳很喜欢去早市吃早点。
程凌霜移开视线,去看落在她身后的异国男人。素裳这才想起来自己还领了个人,于是连忙介绍:“对了师父,这是我在路上碰到的同行,我准备等会领他去隔壁。”
“这个?同行?”
“啊?不是吗?”
程凌霜脸上露出了素裳熟悉的表情——嘴角上扬,眉毛微挑,头上像是要冒出恶魔的角。素裳打了个寒颤,每次只要师父露出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就必定有人要倒霉。
“不好意思啊先生。”程凌霜一跃而下,拽着素裳往管理局里面走,小姑娘被她扯了个踉跄,“血族不归我们管,请直走找隔壁异国非人驻京办。”
朱红色的大门被“砰”地一声合上,金属拉环碰撞的声音逐渐消止。奥托的手在立在身边的棺椁上敲了敲,决定先去驻京办把事情安排好。
至于这个闻起来很香的小姑娘,以后总还会遇见的。
此时,管理局内部。
李素裳刚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就听见程凌霜轻飘飘地说了句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迷茫地抬头看过去:“……多少岁的什么?!”
程凌霜跷着二郎腿坐在她旁边,把她手里的茶杯顺走抿了一口,斜斜地瞥她:“四千岁的吸血鬼。”
李素裳呆滞地抬手,然后喝了个空。此刻她也懒得计较这些了,摸了摸散落在胸前的长发,思想建设了半天,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吸血鬼喜欢扮成教士玩十字架的?这抽象程度和僵尸穿着道服给自己画符有的一拼。
“那我这算什么,给隔壁送了业绩?”她忍不住问。
程凌霜又露出了那种微妙的笑容:“嗯……大概是给他们找了个祖宗吧。”
素裳点点头:“四千岁,确实能当祖宗了。”她回过味来,忽然感觉腹部一阵空虚。
“师父,我的早饭呢?”
程凌霜恢复了平日里平静无波的表情,站起转身,飘摇而去,只留下一句话:
“多大的人了,自己买。”
3.拓展就业新空间
管理局并不是每日都如此繁忙,李素裳大多时候都是在练功,或者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偶尔她还会协助隔壁的派出所,日子过得平平常常。毕竟时代不同了,能和平发展的话谁还喜欢打打杀杀?人是这样,妖异也是这样。加上现在不让随便成精,每年指标都是固定的,必须提前打申请,成精之后还要编号入库,管理起来也容易得多。
但是过几天就是端午节了。京都有一片山,山不高,重要的也不是山,而是山底下睡着的那条龙。按照惯例,逢年过节要过去问候送礼的。程凌霜这几日有事出差去了,这事就落在了素裳身上。
“一年年的就光送粽子么?也没点新花样。”早上七八点,李素裳蹲在早市的摊子旁挑选粽叶,挑着挑着觉得无聊了,忍不住腹诽。忽然手机铃声响了,她放下粽叶,拿起手机看了眼,发现是派出所的小徐。她接了电话问:“什么事?急不急?”
“来一趟西二环的教堂,尽量快点。”那边传来急促的喘息声,打闹的动静有点大。
有动静说明情况还不错,至少还能打。李素裳挂了电话,扫码把粽叶的钱付了拎着就跑。等她骑着摩托到教堂,头盔一摘正准备提着剑杀进去,手机却又响了,她边接电话边跑:“来了来了到门口了,别急!”
那边沉默了一下,半晌响起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不用急,素裳姑娘,别摔着了。”
这下轮到李素裳愣住了,这声音属实是耳熟。她跑到主教堂门口,扶着白色的门框喘气,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耳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李素裳这才发现,他一直没有把电话挂断。
奥托站在空旷的大厅中间,金色长发被绿色丝带束起垂落在胸前。他拿着手机,苍白的手指扣在黑色的机身上。教堂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格外顺眼,身长玉立,风度翩翩。他的眼睛低垂,听见动静后抬首望过来,浓密的眼睫轻轻振动,沉寂的双瞳里陡然映出一抹亮色。
好像有白鸽从心上飞过,李素裳那一刹那感觉心在颤动。但她秉持着自己的职业操守,收住了自己的心神,强行冷静下来问道:“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她走进大厅,才发现给自己打电话的警员正和同事一起靠坐在椅子上。几个人身体完整,没有缺胳膊少腿,让她放下心来。她想看看奥托的情况,忽然想起来这家伙可能并不需要自己的关心。
但她还是走向他。奥托穿着的白色制服很长,有血液溅到他的衣摆上。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微微移开身形,李素裳只能瞧见一点模糊的血肉。
“怎么挡住了,怕我害怕吗?”素裳眯着眼睛笑,“这感觉真奇妙。毕竟我三岁就开始和它们打交道了哦。”
女孩说这话的时候洋洋自得,身后若是有一条尾巴,此时一定高高翘起来了。
奥托很自然地承认:“是啊,我担心你害怕。”
既然妖异被处理掉了,等负责收尾的人过来就好。素裳的神经松下来,有精神和他唠嗑了:“你怎么在这?”
奥托说:“我在这里工作,担任神父。”
李素裳:“……”
让一个血族穿着白色制服拿着圣经挂着十字架当教父,总感觉很魔幻。但不得不说,奥托的模样属实是一等一的有迷惑力。
她还想说什么,那边幽幽地传来小徐沉痛的声音:
“兄弟,电话能不能挂一下……哥的话费……”
4.不吃辣不能进李家门
那之后素裳和罗刹交换了微信,交流也逐渐多了起来。
出于职业的原因,素裳平时分享的东西都比较奇怪,但也不外乎就那么几样:不听话的妖异,和师父的吵闹日常,以及……
“我又在x音刷到你了。”
自从奥托担任了教堂的神父,就成为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从前的教堂可能没什么好看的,但是现在有个新来的神父,有天人之姿,多看一眼能多活一天。
“太夸张了,素裳。”
打出这句话的时候,留着金色长发的神父正面无表情地踩在一只混血族身上。混血其实并不少见,人类的基因在一次次灾难中被打磨得更加强大,除了最初几代的血族,很少有血族基因能压过人类基因的混血,但少见并不代表没有。在数据系统逐渐完善的当下,若是提前报备倒也问题不大,最麻烦的就是这种黑户混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惹麻烦了。
他当这个神父也并不是在教堂做做样子就够了,而是要帮忙处理事情来换取留居的资格。毕竟开放的环境下外来物种只会多不会少,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来帮忙处理这些不太礼貌的客人。
奥托将目标移交给管理人员之后,随手摘掉手上的手套,外套搭在臂弯处,慢吞吞地从酒吧后门拐了出去。后门连接着后巷,没有路灯的巷子里漆黑一片,他抬头看见墙上蹲着的流浪猫,杏黄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如宝石般剔透。
“你好。”他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这猫的胡须抖动了一下,转身跳走了。
看起来不太喜欢自己。
酒吧里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奥托靠着后门点了根烟,明灭的火星在一片黑暗里闪烁。他感到一阵无趣,活得太久见得太多,再多的情感也会像烟一样燃到尽头。
每次彻底厌倦了,他就会主动找个地方陷入长眠,一觉醒来又是崭新的世界。在不同的时间段四处游走,能看见高山崩落,流水切谷。再然后,是一次次循环。
思绪蔓延之时,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垂着眼眸恹恹地看去,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停在那儿,后边跟着一只杏黄色眼睛的猫。顺着白皙的小腿向上看去,灯光笼罩下的一片光亮里,他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于是他冷静而又迅速地把烟按灭扔进旁边的垃圾箱,只是脸上倦怠的神色却无论如何也来不及掩饰了。奥托这才意识到,这里里李素裳所在的管理局很是靠近。
李素裳也没想到能在这个地方碰见奥托。她一手提着从超市刚买的食材,一手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
奥托今天没穿那身麻烦的制服,很普通的衬衫长裤,然而外貌实在出色,怎么穿都还是赏心悦目,于是李素裳忍不住多欣赏了一会,鬼迷心窍之下顺口就问他:“吃火锅吗?”
问完才想起来,这是个外边来的血族,大概是吃不惯的。
然而他答应了。
等到了管理局的饭堂,李素裳跑去后厨掏调料。奥托被她留在了桌边,和同样在桌边的程凌霜大眼瞪小眼。
奥托保持着良好的笑容:“打扰了。”
程凌霜不是很想和他说话,但也不好太没礼貌,毕竟说不定以后就要抬头不见低头见。于是她假笑一下,抄起旁边的辣椒就往锅里放,煮锅瞬间就被辣椒铺满,红艳艳一片,无端让人想起过年时候噼里啪啦的鞭炮,只是这辣椒炸开的地方是人的口腔。
“不好意思,手抖。能吃辣吗?”程凌霜点了点桌面,表情友善。
端着调料小跑回来的素裳傻了眼,她看了一眼奥托,问道:“要不……我再起个锅?”
她这么说着,放下调料就要跑去拿个锅。奥托抓住她的手腕,少女细瘦的腕节很轻易就被他圈在手里,他仿佛能感受到静脉中那充满生机与活力的血液在流淌。熟悉的香气袭来,他的瞳孔微微缩小。
他说:“不用了,只是辣椒而已。”
5.我给你算了一卦1.0
这日,李素裳要出夜班。
程凌霜抓住她:“我给你算了一卦。”
李素裳原本兴致勃勃,但想到程凌霜长处并不在此,多半是个半吊子,于是兴致消了几分。但她还是期待地问:“如何?”
程凌霜:“你命犯桃花煞。”
李素裳:“然后呢?那人长得帅吗,年方几何,身高多少?”
程凌霜:“你还是给我出门去干活吧。”
李素裳点点头,背着剑骑着她的机车走了。女孩戴着头盔和护具背着剑在深夜的公路上驰过,眨眼间便没了影子。
奥托在种花。
教堂是新建的,有些地块还来不及打理。正好他闲着没事,往这里栽了些玫瑰苗。如今这些玫瑰长势旺盛,或是倚靠白墙,或是攀爬在竹架上,生机勃勃,肆意蔓延,倒也颇有一番风情。
他手里握着锄头,正准备松松土,往里面下点肥,忽然墙头传来一阵动静。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去,心中却已然有了猜测。果不其然,扎着双马尾的少女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在他面前。
李素裳一落地便感到脚下触感十分奇怪,脚下一滑就要摔倒,奥托不紧不慢地上前去扶住她,这才避免了一桩惨案的发生。她刚缓过来,便听见奥托说:“素裳,你好像踩到了我的……”
素裳以为是不小心踩到了奥托正在种的花,于是连忙慌里慌张地往旁边蹦了两下,生怕不小心害死了这些漂亮的植物,一边跳一边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奥托微笑着补完剩下的话:“……我的花肥了。”
素裳一愣,这才发现边上堆着某种她没怎么见过的魔物的尸体。她扒拉了一下自己弄皱的衣摆,舒了口气,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踩到你的花儿了呢。”
“踩到了也不要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对于一只几千岁的血族来说,这只是见过了成千上万次的花,他种花只是为了消磨时间。
若是常人必然是要被这诡异的场景所惊吓到的,然而我们的素裳姑娘并非常人,奥托的恶趣味自然也无从释放。但是素裳却也和常人没有很大的区别,她也很在意这漂亮的玫瑰,于是她问:“你这花养得这么好,有什么秘诀吗?”
奥托望着面前这双清澈透明的眼睛。素裳似乎真的只是好奇他的花,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杂质。
他问:“你就只是为了这件事夜袭教堂?”
素裳道:“也不算夜袭吧,我只是下班恰好路过教堂而已。”路过闻到花香,大门关了,于是试图翻墙溜进去瞅一眼,结果看见了半夜种花的奥托。
她莫名想到黛玉葬花,瞄了一眼美人奥托,于是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奥托继续松土:“我很羡慕你这种随时可以保持好心情的能力。”
素裳看着他:“你不开心吗?”
还没等奥托回答,她又说:“对哦,上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好像也不太开心。要不,我带你去个地方?”
6.我给你算了一卦2.0
李素裳说,反正都这么晚了,既然咱俩都没睡,不如一块去东山看日出吧。
她这么说的时候,一下子跨上她的机车,一边拿起头盔就往头上按,那张漂亮的脸蛋被遮挡住大部分,只露出一双清透的眼睛,和小半截鼻梁。
奥托还是第一次坐女孩子的机车后座。他也很意外,素裳看着可爱活泼,却会骑机车。
“这有什么的,我还会御剑呢。”对此,素裳是这么解释的,“出门在外总要有个方便的交通工具,思来想去还是摩托最适合我,速度快,灵活,骑行方便。御剑是不行的,你也知道这里比较特殊,在天上乱飞容易被打下来。”
说完,她又特意补了一句:“对了,被打下来过的可不是我,是别人,你可别误会啊。”
凌晨空旷的马路上,机车飞驰,风声簌簌,女孩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像是被糊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但落在奥托耳中却分外清晰。
“还有别人坐过你的车么?”
“有啊,就上次那个,教堂里打电话给我搬救兵的。有一回时间紧,让他坐还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说什么‘男孩子坐女孩子的后座很逊’。我就说那你坐前面吧,我邻居家小孩就爱这么坐,他立刻上车了。”
喜欢来东山看日出的人并不少,但今天是工作日,时间也还早,因此人也不多。李素裳把车停好,拿出两个玻璃杯,又分出一个塞到奥托怀里。透过透明的杯壁,奥托看见褐色的液体冒着气泡,里面飘着几颗枸杞和茉莉花苞。
“走吧,去山顶。”
“不累吗?”
素裳被他问倒了。她今天出的夜班确实有些麻烦,花费了不少精力。东山并不算特别高,但也不矮,毕竟下面躺着一条龙。但说好了要带他去看日出,怎么能退缩呢?
奥托看着她面上表情风云变幻,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了,这是个从不会掩饰自己情绪的、坦坦荡荡的人。于是他笑,说:“我带你上去吧。”
“啊?”还在纠结的小姑娘闻言便呆了一下,蹙眉问,“你要怎么带我上……”
话音未落,她看见身形颀长的白衣神父身后的影子生出一对诡秘的黑色虚影,是一对翅膀。她还想说的话霎时间被堵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奥托道:“不会叫人看见的。”他伸出一只手,素裳犹豫了一下,迅速搭了上去。
忽地腾空,他牵着她,夜色被远远落在身后。晚风从素裳的耳畔飘过,轻柔地呢喃。她偏过头看着他,金色的长发,高挺的鼻梁,春潭般的眼瞳,实在是好看。她想起师父多次叮嘱的话,愈发觉得师父错了——都说相由心生,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是坏人呢?
两个人在山顶空旷的地方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坐了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奥托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就像一座精致的石雕。李素裳并不喜欢看他这副样子,虽然神色自若,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但并不高兴。这是一种虚伪的表情。
他是因为什么而疲倦呢?
沉默之间,素裳看着逐渐泛出鱼肚白的天空,又看着天上仅余的几颗微弱的星子,打破了这一潭死水:“奥托,我给你算了一卦。”
“算出来什么?”
素裳故作玄虚地抬起手掐了几个手势。她一抬手,奥托闻到一丝熟悉的清香。他看去,少女葱白的手背上不知何时多出几条红痕,溢出的血珠已经干涸。大约是在教堂被玫瑰花丛划破,只是那时有浓郁花香作掩盖,故而他并未发现。
素裳显然也是发现了这一点,想要把手收回去,但奥托已经轻轻牵住她的手。手背传来一阵湿润,这道平日里会被自己无视的伤口被轻柔地舔舐。
奥托微微扬起头,于是两双眼睛对视。素裳看着他那双被血色浸透的眼睛,血族细细的瞳孔慢慢地扩散,让她想到了小巷的猫。
初阳斜斜地落在脸上,暖暖融融。迷蒙之时,师父冷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命犯桃花煞。”
她忽然清醒过来,想起来还有事没做。素裳反过来猛地抓住奥托的手,把他的手打开,然后抬起。
他看过去,就像手心里躺着一颗红彤彤的太阳。
她说:“我算到——你今天会很开心。”
7.「我」与「你」
这是个很无聊的世界。
奥托从不直接吸血。纯血族并不依赖血液,何况他也不喜欢和他人有过于亲密的接触:尖利的犬齿刺破皮肤的同时,也会释放助情的激素。
但偶尔也会遇到很有意思的人。
毕竟,没有谁会邀请血族去看日出,让血族伸手接一颗初升的红日。
也没有谁会带他半夜兜风,喝可乐泡枸杞,吃一锅放满辣椒的火锅。
更没有谁会让他产生最原始的进食冲动。
可最开始,他确实只是盯上了她的血液。
李素裳是一个活泼开朗热于助人的好姑娘。
她自认并不算特别机灵,尤其是人情世故,只能做到一知半解。毕竟她只是个纯粹的剑修,在这个现代社会履行着自己为数不多的指责,然后待在编制上混吃等死。
她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比如妈妈,师父,还有领居家的小孩。
“你知道吗,你好漂亮,笑起来就更好看啦。”这是她哄小孩的话。
她会骗师父自己泡的是茶,也会借着出任务的闲暇放风。
只有对一件事,她很认真,也从不说谎。
“长这么好看,就应该多笑笑啦。”
8.为你两肋插刀(物理)
八月初。
管理局的院子里有棵树,树底下的石桌旁坐着吃完晚饭的师徒二人。石桌上摆着一个瓷瓶,看起来像是从哪翻出来的老东西,里边插着鲜嫩欲滴的红色玫瑰。玫瑰上的刺被送花人细致地去除,只留下无害的、柔软的茎叶。
李素裳最近有点迷茫。
她问旁边的程凌霜:“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程凌霜往嘴里塞了一颗枣:“你是指哪件事?”
“呃……”
“那就先说第一件事。”程凌霜拍了拍手,“他为什么要亲你。”
素裳闻言脸一下就红了,但还是犟着反驳:“就舔了下手背,怎么能算亲呢?”
程凌霜点点头:“那好,第二个问题,他为什么要约你半夜去教堂?”
素裳:“对啊,为什么呢?我们东方体系的去什么教堂……等一下,不是我在问你吗,怎么变成你问我答了!”
算下来,素裳和奥托两个人也认识了快三个月了。自从上次去爬山之后,两人在微信上的交流频繁了不少,大多都是在聊花。
是的,素裳也想在管理局种下一大片玫瑰,月季也可以,到时候爬满墙肯定特别好看。算盘子打得响,现实却很残酷,嫩绿的花苗移进来之后,大多死得飞快,没几天就蔫完了。素裳大失所望,质问程凌霜咱们这是不是风水不大好?程凌霜冷笑一声,指了指另一边开辟出的贯彻实用主义的小菜地,实乃一片丰收。
事实证明,就是单纯因为自己太菜。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奥托,奥托安慰她说慢慢来,她也宽了心。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出门吃早点,却发现门口放着一束新鲜摘下的玫瑰,碧玉般的叶片上还残留着露珠。此后,每日都有,未曾断过。
想到这里,李素裳又是长叹一声。
程凌霜有点受不了她这样,于是提点道:“你还记得我给你算的那一卦吗?”
“什么卦?桃花煞?”
“对,你再联系一下现实。”
“那应该是红鸾星动,长这么好看怎么能说是煞呢?多没礼貌啊。”李素裳不赞成地摇摇头。
程凌霜有点恨铁不成钢了。
李素裳没往心里去,虽说奥托此人确实一表人才,一张脸长得无可指摘,但是看着总叫她不太安心,好像随时都要飘走似的。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你说,他是不是饿了?”
“?”程凌霜面露困惑。
“半夜找我去是为了问我能不能借点血吗?”
“……”程凌霜面无表情。
“其实也不是不行。”
李素裳琢磨着,自己身强体壮,借点血也无所谓,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一下也很正常。她想起那个没有早饭的上午,心情沉重。
确实,如果吃不饱,会抑郁也很正常。
但他怎么约在八月底,八月底有鬼节,她要加班的,整个下旬都很忙。
于是她打电话:“喂,在吗?那个,你很饿吗?能不能换个时间?”
素裳是一个直来直去的人。
于是奥托也不打算和她绕弯子:“那你今天晚上……不,现在有空吗?”
素裳看了一眼旁边装聋作哑闭目养神的程凌霜。
素裳大声回答:“那可太有了!”
9.跨国异族异性恋
出发之前,李素裳去隔壁便利店跑了一趟,她买了一些红枣产品,例如红枣酸奶,红枣干……总之,买好这些东西,她头盔一戴,骑着摩托走了。
她到的时候,教堂已经关门谢客了。她看了看周围,趁无人注意,偷偷地翻上墙头准备故技重施。结果刚翻上去就看见奥托站在下边,还是那身白色的制服,还是那一丛长得凌乱又漂亮的玫瑰花。金发的男子站在洒落的夕晖下,微微仰头望着乱来的访客。
他说:“要我接住你吗?”
他一手张开,一手背在身后。在一片凌乱的背景里,他好整以暇,如同一只光明正大守着陷阱的蝙蝠。但素裳还是扑进去了。谁叫他怪好看的呢?
她闻见一阵玫瑰的芬芳。
素裳意乱神迷,胡思乱想,语言系统紊乱:“你说我为什么不直接给你发消息开门呢?”
奥托笑答:“或许是因为女侠都需要一个盛大的开场?”
他在开玩笑,看来心情不错。
素裳于是从他怀里钻出来,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对了,你等一下悠着点吸血,我怕我一下没顶过去。”
这下轮到奥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你在邀请我吸你的血?”
素裳点点头:“对啊,你找我来不就为了这事?放心吧,我们是朋友,这点血我还是能给的……你怎么笑了?你别笑啊,你笑得我心里有点发慌,是不是被我师父传染了?”
天色渐暗,一片旖旎的昏黄里,女孩有些无措地看着奥托,似乎是不知道哪里戳到了笑点,感到十分莫名其妙。她还是一如既往用杏黄色的发带扎着双马尾,穿着融合了神州风格的服饰,看着精气神十足。因为吹了风而略微干燥的唇,挺巧而精致的鼻,以及倒映出他的身影的一对琥珀般的眼。
他说:“原本想着,等花开得再好看些才更合适。但现在想想,没有所谓更合适的时候。”
素裳困惑:“你说的话……我好像有些听不懂。”
“素裳,你看这丛花。我从未修剪过,只是施肥浇水,你觉得好看吗?”
素裳怀疑他在嘲讽自己的养花技术,她眉毛一扬,但最后还是诚实地点头。
奥托靠近她,微微弯下腰,从身后拿出一顶玫瑰花冠。荆棘上的锐利被除去,就像他对她的态度。鲜红的玫瑰屹立其上,挽起一束残余的夕阳,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素裳在想,希望霞光能够掩盖她脸上的红晕。
她听见他说:“意思就是,如果你喜欢,那就刚刚好。”
10.吸血鬼和他的玫瑰
素裳很高兴。
素裳觉得年终报告有东西写了。她泡了个四千岁的外国来的血族,天呐,多稀罕的一件事!这简直就是国内外友好交流的标杆和里程碑,必须记上一笔。
但隔壁的同行好像不太高兴,据说她的辈份莫名其妙就拔高了一大截,虽然她并不介意,但最近都还是绕着她走。
程凌霜没有不高兴,程凌霜只是幸灾乐祸。程凌霜说,秦素衣正在飞速赶来的路上,让两人做好心理准备。
素裳问:“我爸呢?”
程凌霜答:“你妈嫌他太慢,自己先跑过来了。”
程凌霜也没有什么理由不满意。毕竟在奥托的协助下,她的实用主义小菜园越发收获丰富。
那天之后,因为素裳实在担心并且好奇,于是奥托轻轻咬了一口素裳的颈侧。没想到她因为太刺激腿一软直接倒在了他的臂弯,罕见地十分柔弱,喘过气来后闷闷地说:“我再也不说那种话了!”
派出所的小徐问:“我能八卦一下么?一句话概括你们的心路历程。”
奥托答:“她让我喜欢上太阳。”
素裳答:“他长得可真好看。”
奥托:“嗯,幸好我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