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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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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23
Words:
12,12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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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

【鹊桥灯影 | 帆京七夕24H】24:00 等待一位提灯人

Summary:

20天的爱情,50年的距离。

Notes:

滑铲产物,很混乱

Work Text:

  一.

四合院围住的那片天其实算狭小,框出方方正正的一块,加上北京的天一般都是雾蒙蒙的,悠悠踏步至任何一处向上一看,颇有种坐井观天之感,郁闷的,让人很那说清那种云雾缭绕的纠缠。

  郭帆狼狈地踩着被连绵微雨濡湿了几分的地面,不知第几次擦去眼镜上的水滴。

  什么破天气啊。

  他初来乍到,出发时脑子里净想着各种出行路线,中途又经历了一通让大学生头痛至极的换车赶车流程,忙着忙着就忘了在包里塞个伞。

  现在就是他马虎大意的报应——管理系大学生郭帆同学就这么倒霉地中了道,被看似弱不禁风的雨在北京的秋日里拍的像条落水狗。

  那伞估计还在他家里的墙上安静地躺着,和他的现况比起来真是过的太闲适了——郭帆恨恨——而他安静的另一半的脑袋里却想的是这里似乎很适合取景。

  古朴的街上没什么人,显得他孤零零的。郭帆背着大包跑了一路,直到视野里出现了那扇门才算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减缓了脚步,拄着膝盖平复了下呼吸频率。

  来开门的是一位精神状态极佳的老者,人称吴爷,听母亲说他就是这院落的主人。

  吴爷白发梳理的整整齐齐,笑容和蔼温和,却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手里的红木拐杖一瞧就有些年头了,油光瓦亮的外表显示着它高昂的身价——虽然郭帆一眼就能看出那东西对他来讲应该是用于自保或武术,里面可能还有些什么其他的玩意,但理智足够让他放弃所有的好奇心,冲着这位母亲的故友客客气气地行礼。

  “哎呀,你来啦。”

  吴爷满是皱纹的脸因为他的到来兴奋得有些发红,刚刚还有些难靠近的老人只是见到他一眼就散发出股自来熟的气质。

  他阻止了郭帆的其他动作,不由分说地开了把伞挡在他头上,匆匆忙忙就拉他进了厢房。

  “吴爷……”郭帆还懵着,在难以招架的热烈情绪中弱弱地划拉着手脚,当然,他自然是没起任何作用。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条带着茶香气的毛巾就已经到了他手中,带着吴爷一遍遍的嘱咐,温柔平静,远离尘世的喧嚣。

  “快点擦擦,这回是不是记住以后要带伞啦?傻,别感冒了。”

  暖融融的屋内点着几盏纸灯,是红彤彤的中式款型,也是这内饰里的光源——这倒是和外面普及已久的灯带形成了极大的反差。郭帆迷茫地睁着双眼暗中扫视着屋内,古朴的装修让他恍惚间甚至认为这是他未曾谋面的老家,而那个为他担心的熟络老人有可能是他从未见过的亲爷爷。

  他也不好不接受老人家的热情,老老实实地在示意下坐在木椅上擦起头发来。

  “你到这是为了你妈告诉你的约定吧?”吴爷倒了杯热茶摆到他面前,在对面坐下,像个寻常老头一样絮絮叨叨地问他。

  “啊……是的。”郭帆有些局促,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迷迷糊糊地喝了口茶下肚,身心都在暖意的照顾下松了几分。

  吴爷见他这副放松模样又莫名其妙地捂着嘴冲他乐,搞的郭帆也只好陪着这位和善的老人一起乐,一时间搞的气氛略显尴尬。

  外面的雨依旧在下,雨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在院内。郭帆感觉得到那老人在看他,那目光太过直白,太过热情,他在这股攻势下节节败退,犹豫半晌转眼去找了点话题聊。

  “吴爷……那20天的约定,究竟是什么?”

  郭帆疑惑这个很久了。

  他记得那是他长大成人成年的那天,母亲神神秘秘地拉他坐下,给不知所以的他讲起这件事情。

  “儿啊,记住,等你29岁那年,一定要去北京的一个四合院,那里有个人等你,你要去那里呆上一阵子,切记,一定不要忘了。”母亲那庄重的表情让郭帆看不出来什么,琢磨半天也只知道这件事很重要,可之后任他再怎么追问也没有得到过解释,故这件事就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疑点,直到两年后的今天他来到这里才离答案近了一些。

  吴爷伸手摸了摸郭帆乱糟糟的湿发,眼里悄然露出点释然,神色在摇曳的灯火中说不清道不明,颇有些世外高人的意思——他没有回答郭帆的问题。

  “这20天你就在这里呆着吧……就住这间厢房,需要什么吃的我都给你做,你就安心地住在这里,一切都会顺其自然。”

  “我哪里能麻烦您给我做饭……”

  郭帆下意识在那掌心蹭了蹭才反应过来不对,一个白净的大小伙子直接起了钻到地缝里的冲动,脸上热到能摊个鸡蛋。

  “唉没事,我可愿意给你做饭嘞,这不是热闹嘛……”吴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背,“我的手艺可是不错的,我还等着帆……小帆你的夸奖呢。”

  “……啊,您……”

  郭帆还想说什么,对方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回绝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径直出了厢房,留下一个直挺挺的背影。

  郭帆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那个离去的老人久久不能回神。

  今天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太过蹊跷,折腾完这一趟却还不知道那个问题的谜底,似乎这个问题根本就是没有答案的——吴爷究竟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又为什么这么喜欢他,他什么都不清楚。这一切都是谜团,无论是这个四合院,无论是这个故事直到现在每个人的表现,无论是这时好时坏的天气——似乎只有他被蒙在鼓里,真是要命。

  到底是为什么呢?

  郭帆想不通,于是他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清润芳香的茶水,绕着小桌迷迷瞪瞪地转了几圈,最后直接自暴自弃地摊在椅子上开摆。

  别的不知道,郭帆眼尖,刚刚注意到吴爷走的时候眼圈泛着红,步伐也带点急躁,不知他去干什么了。但人家是这不知价值的四合院的真正主人,他也不好去问缘由。

  怎么办啊?郭帆叹气,皱着眉头一仰头把那茶直接喝完了,结果被下面没凉透的部分烫的嗷嗷叫,毫无形象地一蹦三尺高,伸着舌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吴爷的目光依旧深深烙在他的眼角膜里。

  太奇怪了。

  外面乌云重重,雨点也大了,郭帆心绪不宁,只觉疑云压境。


  

  二.

  吴爷中午给他做了锅包肉,是最北方的做法,酸甜的,很好吃,酥脆的外壳和微硬的肉片让郭帆直接胃口大开炫了大半盘,老人家被他殷切的夸赞夸的心花怒放,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让他多吃点,说他这体型真是瘦的不行,大学生就应该多吃点补补。

  郭帆见缝插针地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嗯嗯地嘟哝着自己吃不下了,几番推拒后才被这位过于热烈的老人放过,擦了嘴聊了会天。

  老人问他在北电待的怎么样,管理系是不是学的不错,郭帆也就如实作答,自己真的在很努力学。

  “你本来是想考导演的是吧?最近有没有拍什么?”吴爷问他。

  “您从我母亲那里听说了?”郭帆逐渐和对方熟络起来,在聊天中情绪也放松了不少,“我最近没拍什么东西,正准备找点时间外出看看找找灵感……我母亲和您是不是说了不少事啊?您真的很了解这些。”

  吴爷出人意料地摇摇头,“没有,她和我这么多年都没什么联系。”

  “那您是……?”这回轮到郭帆不解了,既然母亲没有告诉他,那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你就不用问了,”吴爷摆摆手,显然是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晚上我不会回来,晚饭你自己想个办法吃点吧,我有点事。”

  “……好。”郭帆没说什么,点点头应下来,他知道在这个语境下有些东西是不能问的,正好他也可以趁着他不在多拍拍这个保养的不错的四合院,有些事打听不到就直接放弃好了,反正命运嘛,总会让他知道的。

  下午他呆在院子里抱着摄影机四处拍了一阵,手持的摄像还是有点晃,但奈何这景色实在是太雅致太完美,无论是角落里未清理干净的青苔还是墙上的花纹,这些景物本身就带了一种他最爱的、厚重的历史感,简单调下色就是可以随时使用的完美空镜。

  晚上的时候吴爷果然没回来。郭帆在导了几次数据后也懒得再做饭,直接搞了点泡面对付一口。

  夜色上场,雨水也就退去了身影,几轮微凉的风吹在脸上,郭帆也在这环境的氛围里清醒了不少,毫无睡意。

  屋檐下的摇椅被他恬不知耻地据为己用,上面垫了毯子,坐起来也不硌屁股。他想他在如此美好的年纪里居然有点享受养老生活,真是太过分了,根本不符合他的人生价值观。

  研究生哪有不摆一下的?

  正巧没人,他刚想嚎叫几嗓子发泄一下心中郁结,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就正巧在此时来到他视野里,白衣整洁,把他所有的发疯行为都堵在喉咙口里,不上不下的。

  那年轻人提着一盏纸灯,约莫二十左右的样子,在微暗的环境光下从花草掩映中踏步而来。他身着一袭白色长衫,暖色的灯光摇曳间能看清那张脸和吴爷有八九分相似,文质彬彬中又带着几丝俏皮——他走的很快,一切都太过突然,或许是这光影太完美,或许是这时间太巧合,又或许是郭帆终于到了春心萌动的那个年纪——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把眼睛盯在人身上瞧,瞧个仔细,瞧个清楚,瞧个明明白白。单向的怔愣间他都忘了从摇椅上起身,只能默默看着那人一步步走来,与他越来越近。

  “您好,这位先生。”他开口,嗓音柔软清润,同郭帆梦里幻想的一样,“打扰了,您可知这吴爷去了哪里?”

  “他……他还没回来。”郭帆支支吾吾,脸上腾地起来一片红晕,这位似乎不属于现代的提灯人为他送来如此绚丽的灯光,他想,他许是一见钟情了,这同他过去对爱情的美好幻想一般无二,不然又从何解释这股唐突的心悸。

  但这不合理,29年来他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现在终于理解到一些居然还是对着一个明显拥有男性体征的人——他很确信他不是同性恋,或许是他错了,这些种种只是他对美好事物的喜爱罢了。

  他很快决定与这人搭话看看。

  “那你不妨在这里待着,我们一起等吴爷回来如何?”郭帆小心翼翼。

  青年笑了,点点头应允下来,不急不缓地从院落一角拖来另一个摇椅陪他坐下,看向遥远的天光。

  “我叫郭帆,今年29岁,你呢?”

  好久没做过这种自我介绍了,郭帆难得有些尬住,挠了挠头眼神乱飘,犹犹豫豫间根本没了看天的心思。

  “我叫吴京,与你同庚,幸会。”

  吴京即使坐在摇椅上也有着十足优雅和煦的气质,椅子摇摇晃晃,灯光明明灭灭,郭帆一时竟觉得是晃神间看错了才捕捉到他身上那一抹偏离年纪的孩子气。

  他们在纸灯边握手,尽管过程有些草率,但总算称得上相识。

  “那你的生辰是……?”

  郭帆刚问出口就觉得说的有点太过,抬手就要给自己一巴掌,对方眼疾手快地拦下了他,满心满眼都是担忧地看过来。

  “若按西历来,我的生辰是四月三日,”吴京握着郭帆的手,“这并不失礼,你不必如此对待自己。”

  吴京的手很热,至少比郭帆这个基本没什么运动而手脚冰凉的废宅大学生要热的多——吴京的手很小,至少比郭帆小上一圈。

  “你很好,”他说,“不必如此对待自己。”

  他的言语真诚恳切,像哥哥才会使用的措辞,让人不由得就平了心静了气。

  “谢谢你,哥。”郭帆点头,“我生日比你小,我就叫你京哥好了。”

  “可以。”吴京应和下来。

  “哎,京哥,我看你和吴爷如此相像……哎,你们是不是爷孙关系啊?”

  “……不是。”

  郭帆不信这个答案,伸了脑袋仔细打量了下吴京的眉眼,确实是极像的,作为一个预备导演,他对面容的相似性具备极高的敏感度,非直系亲属这么像的简直凤毛麟角,所以这个答案不能说服他。

  “不信。”郭帆眨眨眼,“你们姓都是一样的。”

  “不信就不信吧。”吴京叹了口气,“吴爷还会不会回来了?”

  “这都这个点了,我猜他不会回来了。”郭帆如实回答,“所以京哥,都这么晚了,你考不考虑在这里住下,明天再谈?”

  这算盘珠子都要崩脸上了。

  吴京小小地白了他一眼,这动作被全程凝视的郭帆全盘收入眼中——老天爷,他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可能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郭帆完全理解了。

  对方见他憨笑的傻乎模样也没绷住,看着他的脸一起笑,笑的开怀。

  “你这人还真是……毫不掩饰。说真的,我有那么好笑吗?”

  吴京戳戳他的额头,像他们认识了很久似的,“你都不确定我和吴爷什么关系,就敢代替他批准我住在这?”

  “可是京哥,你看上去不是坏人。”郭帆举起三根手指向天发誓,他讲的绝对是肺腑之言。

  “你啊。”

  吴京笑够了,提起灯拉他起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听你这临时家主的话,今晚就住在这里了。”

  天彻底黑了,一点光亮都没有,显得那纸灯的光更耀眼,照的回屋的路亮堂堂的。

  两人维持着半步的距离,用最慢的速度经过一砖一瓦,走向回去的路。总说少年总会在人海里找到彼此,此话不假。

  他们在厢房门前依依不舍地告别,约定了明天也要呆在一起聊天。

  这晚,一位情窦初开的青年接过轻飘飘的浮光掠影,在一对水光洌艳的眸子里短暂地瞥见了万家灯火。


  

  三.

  一大早郭帆就起了,少男的小心思让他在镜子前打理了半天才好意思出门见人。

  吴京比他起的更早,正站在院子里不知道想什么,眸光深邃却状似空洞无物。郭帆不好意思叫他,但所幸对方很快就注意到他了。

  “早上好,郭帆。”

  好正式的称呼,郭帆有点不满地瘪了瘪嘴。

  “……早上好啊,京哥。吴爷回来了吗?”

  “没有。”

  ……这是个坏消息,因为郭帆做饭的手艺约等于零,吴爷不在的话郭帆就几乎等于没饭吃了。

  还没等郭帆叹气,吴京就猜到了他的心思,眼珠咕噜噜一转,自告奋勇地担任起了大厨的角色,要给他展现自己的厨艺。

  结果这豪气刚起一半就被现实扑灭了。

  ——更坏的消息,家里没菜了。

  吴京和郭帆看看空空如也的厨房,又看向彼此,面面相觑。

  这怎么能一点都没有啊?

  郭帆在短暂的头脑风暴后决定带吴京出去买菜。饿不饿的先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一定要吃上一口对方做的菜,四舍五入一下这就算他们俩过日子的日常生活。

  结果这又衍生出了新的难题,吴京身上只穿了长衫,没有带别的衣服,但这要是出门,长衫实在是和普通的现代人格格不入。

  在郭帆的好说歹说死命相劝下,吴京最终换了一套现代的衣服穿。

  郭帆的休闲衬衫在他身上有点大,宅男大学生在脑内经历了一番和时尚感的斗争后还是把衣服从扎紧的裤腰里拉出来了一点。

  “咋样?”郭帆拉他在镜子前看他这身打扮。

  “还不错。”吴京不置可否。

  “那就好。”

  出了四合院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附近的鲜生超市,幸好今天虽然阴天但也没有雨,他们不必走那么快。

  他们慢悠悠地走,路上从郭帆的学校聊到怎么做纸灯,又从天上的星星聊到路边花的品种,可谓是无话不谈,聊天节奏默契到惊人。

  这更加让郭帆确信他们就是天生一对,绝对的天仙配。

  “我想做导演。”郭帆拍拍心口,“京哥,我一直都想做导演。”

  “拍电影的人吗?我也喜欢记录这些。”吴京扯了扯袖口,“你都拍过什么?我想看。”

  “我回去拿给你看。”

  郭帆突然犹豫了。

  “……但你不觉得这是不务正业吗?”

  “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不务正业?”

  “因为没有稳定的收入,没有铁饭碗。”

  吴京听及此处,突然停下脚步看向郭帆,郭帆一愣,也随他停了动作和话头。

  “这是你的梦想,是你最想去做的事。”吴京嬉笑的表情收敛了,“你想做,那就去做,只要你愿意,只要你不后悔,那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郭帆难得地陷入沉默。

  他是想说些什么的,说点他过去因为这个不切实际的梦想经历过的不解和迷茫,说点导演圈不好混的一系列种种,说点他听惯了的泼凉水言论。

  可吴京,这位连头发丝的气质都不属于现代的人正斩钉截铁地用那双眼和他的内心对话。对方的目光坚定到让郭帆这个提出这些的人都感觉到有些难以招架,嗫嚅了几声就要下意识地逃离,向前走去。

  “郭帆,你可以的。”吴京几步就追了上来,挡在他面前,又重复了一句,“你可以的。”

  “你都为此经历了这么多,考上了学,拍了这么多东西,你的心是坚定的,又何必再讲这些扰人心绪的话呢?”

  “去做你自己,好吗?”

  郭帆的心脏在这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中不堪重负地加快了。咚咚,咚咚,咚咚——这是他的战鼓,是他的发动机,是他的力量源头。他在这一刻终于确信自己一定是爱上了对方,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同一类愿意为梦想燃烧,点燃自我的人。

  我以后要拍出很好的电影给京哥看,我要拍出最精良最用心的电影给京哥看。

  “我们去……买菜吧。”

  郭帆哽了半晌,最后说。

  经历了这一番插曲,两人一路无话,但谁都没觉得尴尬或不适,只是安静地陪伴在彼此身边,如同一对上辈子就有共同理想的挚友,亦步亦趋,亦步亦趋,直通向那光明大道。

 

  

  四.

  吴京做的饭也是顶级的,他很全能,似乎什么活都会一些。

  郭帆跷着脚,心想他的京哥简直完美。

  他羡慕到不行,可又暗戳戳地为他未来的家人(老天,他怎么敢现在就划定界限的,郭帆想)感到满满的骄傲和自豪,恨不得天天和别人去说京哥到底有多厉害,多强大,多讨人喜欢。

  多一些人知道京哥是他的,他也能多安心一点,但吴京那边怎么想的他依然完全搞不懂。

  至少现在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吧?

  吃饭期间吴京几次明里暗里提起要离开的话题,都被郭帆以茶艺和小心的撒泼一一打回去了。

  郭帆知道这不太好,他过去一向都是很会体谅别人的人,但这次他少有的拿出小孩的脾性,他私心就是不想让吴京离开。毫不避讳地说,他对这位刚认识不到一天整的哥哥已经存在了依赖感,他就想天天黏着他。加上他还算年轻,还有一颗对真爱一往无前追求的心,他自然想和吴京拥有更长的独处机会,更多地了解他。

 

  让他唯一惊讶的点就是吴京没有小灵通。

  这点确实让一个潮流大龄(?)研究生有点不知所措,如果吴京走了,他们俩这下真的连联系的方式都没有一个了,基本等同于消失在茫茫人海再也不见。
  
这就更坚定了郭帆的意愿。

  吴京没有告诉他自己住在哪里,无论郭帆怎么问都撬不开一点,他的嘴非常严实,守口如瓶到了恐怖的地步。到了如今郭帆已经快把家底掏给对方了,而他却只知道吴京是在武馆里干活的——甚至不知道是哪个武馆。

  这种信息上的严重不对等让郭帆真的很糟心。在连续几天的亢奋问询后,他在emo情绪爆发时被吴京逮到在角落里抽烟。

  吴京自然是骂了他的,只是没用什么脏字,脸颊都气的鼓鼓的,拼命想要找出些什么重话教训他却只是在背诗的样子也很可爱,郭帆很喜欢看——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在吴京面前低头道歉认错滑跪。

  抽烟就是不好的,他明白,但他真的不喜欢被在意的人瞒着的感觉。

  更何况这位是他的单向初恋。

  “影武堂。”吴京在他的纠缠下被迫败下阵来,“我的武馆叫影武堂……所以你别抽烟了。”

  郭帆眼睛一亮,对着吴京冲过去就是一个拥抱,速度快到连连烟盒都撇了,以表忠心。

  “京哥愿意告诉我,我就不会不高兴了。”

  郭帆眼里闪着喜悦的光,把头埋在吴京侧颈蹭了又蹭,直到被嫌弃烟味蹭到身上了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影武堂,这可是北京营业最久的武馆,虽然外人逐渐不知其名,但他这个一心想拍电影的却是再清楚不过。影武堂如今也开始做一些其他事情,比如训练一些拍打戏的电影演员,打的非常有力量,表演效果极好。

  京哥竟然是在影武堂工作的,怪不得喜欢穿长衫出行,真是非常有侠客气质,在他心里简直是世外高人一般的存在。

  以后说不定就可以去影武堂找他了。

  郭帆美滋滋地想着,脑子都开始冒粉红泡泡,直到被吴京一筷子抽到指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挨训后刚被拉上桌子吃饭,手忙脚乱地低头猛猛扒饭,红了脸狠狠地夸奖京哥的手艺。

  好一套流程。

  说起来,他总觉得京哥与这世界格格不入,无论是他的言谈举止还是处事方式都是如此,古香古色的,时间在他身上永远停留在了上个世纪。他自己太过新颖,太接近于现代,连那些繁复的茶道都完全懂不了一点。

  就像两个世纪的人。

  所谓关心则乱也不过如此,越在意,这些事就越明显,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越发刺眼。

  郭帆宽慰自己不要想太多,毕竟吴京这几日已经不再说自己要走了,平时陪他喝喝茶聊聊天看看花,再观赏一下京哥练功就是他们全部的日常生活。

  吴爷没有回来过哪怕一次,让郭帆都天马行空地想他是不是搬家了,这房子要送给他俩当婚房,以后要在这过一辈子。

  他仔细算过了,照着日历扒了半天,对出来这20天的约定结束那天是七夕节,还挺浪漫的,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命运的安排。

  郭帆在度过了几天后又偷偷跑东跑西搞来了支架,在吴京“要搞什么幺蛾子”的目光中架好了摄像机,调好角度正对着院落中间的一片空地。

  “哥,”郭帆笑的灿烂,“你给我打套拳吧,我想把京哥帅气的身姿拍下来。”

  “干嘛要录我?”吴京戳戳郭帆的脑门,眼里却满是感兴趣的意味,“你就拍马屁吧,诚心让我累是不是。”

  “我没有拍马屁,我说的都是事实。”郭帆被戳的晃来晃去,倔强地扒着手里的摄像机不松手。

  吴京看了他一会,悠悠叹气。

  “好吧。”

  吴京说到做到,真的给他打了一套虎虎生风的拳法。虽然郭帆看不懂是什么招式,但他对镜头的把控让他总是能找到合适的运动位置调整方向,把这位少年的身形永远刻印在脑海深处。

  录像里的人一袭白衣,步伐飘然,根基扎实,静若伏虎,动若飞龙,爆鸣声不绝于耳,少侠的气势扑面而来。

  这是他的爱人——郭帆瞪大眼睛,不敢错过任何一丝细节,大脑被如画的人影占据了全部——明明他们其实只相处了十来天,他就已经默默认定了终身。

  吴京。吴京。吴京。

  他的名字在滚动的喉结中滚动过,在他的生活里穿梭过。

  他的京哥。

  郭帆看着依然在蹦跳的人,莫名地想流泪。四合院里没来大自然的风,没来其他人,连花草树木悉悉索索的声音也没有,只有那一个人在中心,在他的镜头里,在古老的砖瓦上掀起优雅危险的劲力。

  那是郭帆记了一辈子的景象,不,应该说,和吴京在一起的每一秒他都记得,全部。

  很多年后,某个受他指导的后辈问他,郭老师,您经常看的那段录像里究竟是谁?

  郭帆毫不犹豫。

  “那是我的……挚爱。”

 

  

  五.

  19天在单向暗恋的虚幻爱情滋润下过的很快。他们俩在一起玩过游戏,养过蘑菇,每天去买菜,做饭,聊天,睡觉。

  托吴京的福,郭帆学会了几道菜,而且都是嘎嘎大的硬菜,非常值得骄傲一把。

  “你可以回去做给你同学吃。”吴京打趣地向他提议。

  “我觉得我可以狠狠地惊艳一把他们。”郭帆点点头,自信爆棚地表示赞同,“都是京哥教得好,感谢京……”

  “停停停。”吴京捂脸,被他热烈的夸奖搞的有点害羞,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头,“你说你今天要给我个惊喜,是什么?”

  搞这一出的起因是吴京前几日说他必须在今天离开,刚好在第20天这天。无论郭帆再怎么故技重施都毫无用处,吴京彻底咬死了这个时间点不放,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郭帆在半夜思索很久后大概明白了,可能这所谓20天的邀约就是与吴京相认相识的约定。虽然他依旧不懂为什么从11年前就定下来的事情只有这些时间让他们相处,但这结束的一天他也要做好全部的准备——

  七夕。

  牛郎织女,银河相望。

  一年一见,鹊桥相会。

  ——从小听到大的经典爱情神话。

  在中国,每年的这一天都会有无数恋人编织各种浪漫事迹祝愿自己与恋人的爱情长长久久,不留遗憾。

  郭帆这种纯爱风格的科幻爱好者自然也想在如此经典的节日里留下自己的爱——如果一切顺利,他会试着表白,对他20天的限定挚友坦白自己的一见钟情。

  坦白自己对他所有的爱意。

  郭帆闭了闭眼,他的心脏跳的快崩溃了,手脚都是乱的,走路顺拐,姿势怪奇。他感谢黑夜可以让吴京看不清他的表情,几番犹豫后,几天前就买好的烟花被他颤抖着拉出来,摆到院落正中。

  他是个胆小鬼,但胆小鬼也有自己的胆大时刻。

  既然之后不知去向何方,为何不放手一搏?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吴京提着的依旧是那盏纸灯,他过去这些天亲眼见证了这位提灯人让其中的火焰灭掉又点燃,噼噼啪啪的爆响似乎仍在耳畔回响,但现在已经到了最终的告别时刻,一切近在咫尺,他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今夜的北京拥有一片难得纯净的天空,星星点缀在夜空中,零零散散,毫无秩序。

  郭帆点燃了引线,拉着吴京慌慌张张地跑到屋檐下,示意他向上看。

  砰——

  砰——

  砰——

  红的,绿的,黄的,白的。

  无数流光划过天际,郭帆捂住吴京的耳朵,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看见了吴京盈满水光的眸子——郭帆惊觉,他好像快哭了。

  焰火在他眼中燃烧,绽开一朵朵绚丽的花,却又转瞬即逝。

  郭帆迷茫地想着他们的经历,恍惚中连他手里的纸灯在都在这场盛宴中黯淡了几分。

  时间来不及让他准备更多,或许流程有点老套,但这都无所谓了。

  郭帆捂住吴京耳朵的手转了个方向,改为捧住了他的脸。他身后就是烟花燃起的地方,光芒都聚集在他身后,在爱人身上打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吴京眼里现在只有郭帆一个人。

  他的声音估计是颤抖的,他听不见,烟花的声音足够大,也足够给他回旋的余地。吴京的耳朵不算太灵光,如果他没听见,他们还有可能做不知何处再见的挚友。

  他还是胆小了。

  “京哥——”郭帆的感情爆发了,他没命地喊,喊的嗓子都在发痛。

  砰——

  “我喜欢你——”

  砰——

  “我爱你——京哥——”

  砰——

  “你——能不能——也来喜欢喜欢我——”

  “只喜欢——我一个——!!”

  砰——

  “我对你一见钟情!!如果可能——我希望你可以接受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我只知道!我爱你——”

  “我爱你——”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烟花的最后一炮也完全结束,淅淅沥沥的余光从天空落下,消失无踪。

  郭帆想,时机正好,他的初恋情结也应该止步于此了。

  他看到吴京的眼睛瞪大了,柔软线条的面容都怔愣住,随即又很快缓和下来,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院落里一片狼藉的残骸,无人去收,他们都在安静地望着彼此。郭帆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到他的只言片语,所以他松了手退后一步——他准备退缩了。

  “京哥……再见,很高兴在这20天认识你。”

  郭帆咽了口口水,艰难地从喉间挤出这句结束语。他的喉咙痛到在冒火,下意识要伸手按在脖颈处,又被他的意志强行压下。

  吴京的眼泪在此时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一滴,两滴,三滴。

  他哭的狼狈,郭帆连忙惊慌地去抱他,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挣脱了。

  “郭帆。”

  吴京咬着牙,眼眶红红,略有些要发肿的意思,泪珠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真是个混蛋。”

   他一字一顿。

  “京哥……?”郭帆疑惑。

  吴京复杂地看了他半天才继续讲下去。
  
“……我也爱你。傻子。”

  “……但你知道吗?”吴京几乎要吼出来了,郭帆从未见过他如此失了礼仪的模样,全身都在发抖,吓人的很。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对不起。”

 

  

  六.

  传说有一种人,名为提灯人。

  这种人拥有强大的能力。

  他们只需提着一盏代表自己生命的特殊灯具,就可以出现在自己生命的任何一个时刻——观察自己的未来和过去,塑造自己的成功。

  但这能力自然有一定的限制:提灯人的这一生只能在穿梭的时间里住上一段时间——他们一生只有累计20天的时间来到自己生命的各处停留。

  时限到了,提灯人也就与常人无异,经历所有生老病死。

  他们可以选择做了解一生随到随走的观察者,也可以选择做留在一点的时间争夺者。

  提灯人,提灯人,为自己提灯,也为自己剥离遗憾。

  但有些人,总会因为一时的选择获得更多的遗憾,谁也说不准。

 

  

  七.

  “郭帆,你回头看看吧。”

  吴京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了,哽咽着声音遥遥向他背后一指。

  “对不起,我在错误的时间爱上了你。”

  20天的谜团已经解开,吴京在最后结束的时候告诉了他全部——很清楚,但郭帆的大脑却听不懂这所有的话了,混乱盈满了他的意识,他逃无可逃。

  他想跑,跑离这个打破他常识和三观的世界,跑离这玄幻的初恋爱情,跑离这操蛋的时间循环。

  郭帆僵硬着身体回头,撞上了一对略微浑浊的眼,一模一样的形状,满是水光的倒影。

  两对完全相同的眼里,都映着他的影子。

  他的背后是吴爷。

  不,应该叫老年的吴京。

  “郭帆,恕我自私,我不会打破这个循环。”

  他拄着拐杖从门口而来,走到离郭帆两步距离的位置停下脚步,专注地望着这个年轻人。

  “五十年前的我来看我自己的老年生活,在你的追求下爱上了你。”

  “那是我唯一心动的一次,虽然只有短短的20天,但你带我了解了这新世界的很多。”

  “谢谢你,郭帆。虽然时间错了,但你是对的那一个——帆,爱上你是我既定的事情。”

  “我爱你。从一而终,终生未娶。”

  老年的吴京放下拐杖,郑重地抱住了崩溃的郭帆,为这位青年拭去凶猛落下的泪花,待她温柔如初。

  年轻的吴京闭了闭眼,他更年轻,也更容易难过,整张脸都哭的发皱,面目都忍的狰狞。

  “郭帆,帆子,帆儿……”

  他哽咽着拉住刚从老年的自己怀抱中出来的郭帆,说出了29岁的他对爱人的最后留言。

  “记得,要做个大导演。”

  “我相信你,帆儿。”

  “我相信你。”

  郭帆的第六感猛地感应到了什么,慌慌张张地下意识就要向前扑去,老吴及时地一勾拐杖,直接把他冲出去的身影拉回了地面,瘫坐在原地。

  他眼睁睁地看着吴京提起那盏纸灯,与那光芒一起碎裂成一片片的琉璃残骸,变成一团凤凰重生的火焰,消失不见。

  年轻的吴京,彻底离开了他的身边。

  天很黑,那也是郭帆生命中最黑暗,也是最璀璨的一天。
  
20天,是祝福,也是诅咒。

  何为七夕?

  此皆为七夕。

  他们中间是一座50年时间构成的桥,没头也没尾,无始也无终。没有勇敢的喜鹊来临接通他们之间的银河,也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逆转他们错乱时空的爱情。

  牛郎织女尚可再会,同龄的他们再无可能。

  郭帆又想起过往的种种,一切的开始都聚集在这小小的一方四合院内,他们在这里欢笑,在这里相互追赶,在这里找寻真正的自己。

  吴京抱住他瘫倒的身躯,褶皱的皮肤诉说着时间带来的痕迹。

  是爱,是最后的一次七夕节。

  郭帆在吴京怀中失声痛哭,为爱人年迈的身躯感到无穷无尽的悲伤。

  “还想吃锅包肉吗?累了吧,我给你做。

  吴京拍拍他哭到汗湿的后脑,垂眸问他。

  “我想……我想吃……”

  郭帆恍惚地摸上吴京的脸。

  “请给我做锅包肉吧,京哥,我想吃……”

  “我还想做大导演。”

  “好,好……”吴京扬起一抹熟悉的笑容,“我等你做大导演。”

 

  

  八.

  郭帆后来真的去做了导演。

  他不是个喜欢失约的人,他也知道这行不好做,尤其是他还想搞中国从未做过的电影项目——科幻。

  工作和学习都很难,很累,但吴京总会在一定的时候从四合院里给他打电话来,问他最近过的如何,有没有什么进步。

  他也就如实相告,告诉他的爱人自己学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有没有和同学好好相处。

  他发了疯似的学习,赢得了去美国观摩好莱坞电影制作的机会。学习途中他无论学到了什么都记下来——好莱坞强大的团队让他真的大开眼界。他知道中国的电影还有很多方面没有涉及,一切都在发展中,而他,不自量力地想搞出最好的,搞出推动中国电影工业的电影。

  他要做大导演。

  京哥的年纪很大了,他必须要加快速度,争取所有的机会增强自身,他要让吴京在有生之年看到他倾尽全部心血弄出来的,真正的本土科幻电影。

  起步很难,他在三十多的时候拍了一部超级缺钱的改编软科幻赔的血本无归,之后又接了本很火的青春疼痛文学本子,拍了部自己都很难评的电影。

  这开头绝对不算好,但郭帆能接受,因为那部难评的电影确实让他收获了很多的钱,让他拥有了第一笔的启动资金。

  加上吴京也在一直开导他,他也不算难过,只是更加努力地去拉关系,硬生生凑出来一波爱科幻的人。

  “他们是你真正的朋友。”吴京说。

  这年他已经37岁,早已算不上年轻人,但他精力充足,他还有时间熬的起。

  于是又小又破的《流浪地球》剧组就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成立了,在很多爱它的人包围下,一个小小的球逐渐形成雏形。

  无数人为它夜以继日地工作,为它熬夜到脱发,精神恍惚一脸仙气——咖啡当水喝,烟止不住地抽,有时候屋子里烟熏火燎的,空气都雾蒙蒙的。

  郭帆开始吃布洛芬。

  很不巧地,就像过去一样,抽烟被抓包,这次他吃布洛芬熬夜熬的心脏都快受不住的时候,吴京来了。

  他还是一套熟悉的流程,道歉认错滑跪,最终被按着去睡觉。

  就这样,周而复始的一天天过去又重复,金钱的开销逐渐变成了无底洞。

  知道自己的救命稻草倒下的时候,郭帆感觉自己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撤资的阴云压的他精神衰弱意识混乱,本来勉强还能走的羊肠小道在他眼前都堵死了,混沌到看不见出路。

  他那时候真的想过去死,但他不能。他不能死在吴京前面,不能死在小球前面——他还没有变成大导演。

  直到那一天,吴京来了。

  他已经必须要坐着轮椅了,年纪的增加让他不得不服老,不得不看着自己逐渐佝偻下去的腰叹气。

  他说他卖掉了四合院,卖掉了所有东西,为他凑出了六千万,让他一定要继续把电影拍下去,拍下去。

  “我的大导演,怎么可以半途而废呢?”吴京问他,又似在问自己,“怎么不能再等等呢?”

  郭帆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了,可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他已经对他的爱人痛哭过两次了,泣不成声的那种。根本没有骨头一样地瘫在他比海洋更温柔包容的爱人怀里,一抽一抽地拿纸擦鼻涕,被那枯木般的手掌抚过额头,脸颊。

  郭帆知道,吴京在,他的心就在。

  他死缠烂打地拉着吴京住到了他的家里,让他在这里待着,请了人照顾他,他努力工作。

  太空线的演员他找了个和吴京很像的演员来演。那演员是演技不错的,不然也不会拉入候选范围内——郭帆看着那张相似却不同的脸叹息一声,他想这或许就是命运在冥冥中的安排。

  毕竟郭帆在拍那段白衣拳法的时候,差点就问出口了那句话。

  “你能来做我的男主角吗?”

  他想问来着,最终没有问出来。吴京如果看到了他的选角,他一定会知道自己是什么用意的,他相信他们之间的默契。

  《流浪地球》,啊,我的流浪地球。


  

  九.

  郭帆还是晚了一步,他没来得及——是吴京走的太早,也是他成器成的太晚。

  总之,在流浪地球上映的前三天,吴京离开了——他是寿终正寝,带着笑容死去的。

  等郭帆知道这事的时候人已经按照他的遗愿被拉到火藏场了,他连遗容都没见到,只来得及看到他的爱人已经成了一堆块状和灰交织的无机物。

  郭帆,一位奔4的大男人红着眼失了声,看着周围哭不出来也讲不出话,只是抱着那个已经装好的盒往工作室走,忘了自己的车。

  北京又很听话地下了雨,把郭帆的衣服浇的透湿,湿淋淋地黏在身上。但这些没有关系,郭帆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还在控制行走的动作。

  像他第一次去那四合院的那天,一样的阴雨连绵,一样的目标明确。

  他不再是大学生,四合院不再是他们俩的共同记忆,而他最重要的人也不再有回来的机会。

  火藏场离工作室的路,很远很远。

  他狼狈地踩着被暴雨浸透了的地面,不知第几次擦去眼镜上的水滴,对这烂透了的天气毫无察觉。

  郭帆知道提灯人不能到生命已经结束的地方,但他想看到吴京,想在某个角落里看到远远看他一眼的人——那是他的爱人,他一定会来找他。

  他不可能不来找他。

  郭帆一路看了每一个树后和角落,没有他,全都没有他在。

  没有提着灯的年轻人,也没有提着灯的老人。

  他像条落在街头湿透了的流浪狗,摇摇摆摆的,毫无目的地拼命想嗅到一丝过去主人的味道,现实却告诉他,他找不回任何一点痕迹。

  他的爱人已经走了。

  雨水会洗刷一切,包括他的过往和未来。 

  郭帆抱着骨灰盒抬头望着天空。

  天空黑沉沉的。

  天际线在他眼里迅速被框了一个框,方形的,规规整整的,是一个院落。

  一栋房檐下有有两个摇椅的四合院。 

  远处弧形的云朵活像一根圆润的红木拐杖。

  “你来看我了吗?”郭帆问。


  

  十.

  《流浪地球》首映那天来的很快,三天的时间,本就是一晃而过。

  郭帆坐在一对易拉宝背后,头沉甸甸的,枕着膝上的盒子发呆,手心里满是汗水。

  他现在有点发烧,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电影,是他。

  他太熟悉这部电影了——每一分钟,每一秒,每个音效。


  现在放到哪里了?他的脑子乱糟糟的。

  哦……听出来了,刘培强撞木星了。

  和他离开时的火光同样瞩目。

  三,二,一……

  抬头。

  郭帆下意识随着台词抬起头来,目光闪烁之间在好远的人影错落里看到了一位穿着白衫的故人,他身形笔直,动作优雅,目光柔和地看他,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怀里的盒子冰冷又硌人,这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变成大导演。

  但他知道,吴京,他的爱人,亲自来看他了。

  因为今天没有在下雨。

  ——因为角落里有一盏刚熄灭的纸灯。

  他看得见远处有一位不远50年鹊桥路途的人来到眼前。

  他比电影里的倒数来的晚了些,但他如约而至。

  “郭帆。”

  银河不远,七夕仍在。

  听说那凤凰啊,总会浴火重生。

  

  十一.

  郭帆穷尽一生都在等一位提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