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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再次见到韩知城居然是在这样的场合。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人声鼎沸，昂贵的水晶吊灯垂下细长的水晶链子，折射着冰冷谄媚的光。金昇玟被这光晃得眼睛生疼，他伸出没端酒杯的左手揉了揉打结的眉头，紧接着迅速瞄了一眼宴会厅墙壁上挂着的巨大时钟。秒针嵌在表盘上，无情地滴答走过，表盘上的指针无声地昭示着‘宴会刚开始半小时’这一令人堵心的事实。
唉……
金昇玟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他抬起头环视一圈周围的人群，缺少睡眠的双眼紧闭又睁开，眼角的血丝和眼下浅浅的乌青让他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金昇玟从路过服务生的托盘上拿过新的一杯酒，他扯了扯衣服下摆，转过身准备去宴会厅的角落里一个人喝酒。
宴会厅距他较远的那侧门忽然打开，一群人簇拥着一位身穿赛车服的年轻男性走进来。在场的众人无不停下手中的动作，一齐将目光投了过去。
金昇玟也不例外。
一张被高频闪光灯过曝了的漂亮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来人拥有一头蓬松短发，发尾微卷，随着主人的动作一步一颠。叽叽喳喳的交谈声诡异地暂停了一瞬，宴会厅马上又恢复了热热闹闹。金昇玟从身边人情绪不一的话语中得知了来人的身份。隔着喧闹的宴会，金昇玟远远地望着被簇拥在一众赞助商当中年轻的新晋赛车冠军，走上前去寒暄攀谈的念头竟消弭得无影无踪。
怎么是认识的人。
金昇玟无意识地往嘴里送着酒液，是苦的还是甜的一点也尝不出了。他远远盯着人群中的年轻人，思绪不受控制地开始往回倒退。
是认识的人就算了，怎么偏偏是他。
目光所及之处，刚出现的年轻人明显有些招架不力，他逐一和身边人交谈完之后，伸出双手在胸前挥动了几下，脸上挂起了无奈的微笑，示意想要离开。可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们和端着酒杯举着名片的投资商们还在一波又一波地涌上去，脱身变成了困难的事情。
“愣着干嘛？去，上去要个联系方式。日后有的是机会用得上。”
不知何时出现在金昇玟身边的金父出声催促着，小儿子眉宇间的阴郁情绪完全没被他放在眼里。
“知道了，父亲。”
手中的酒杯不知不觉中已经见了底，金昇玟拎起手边最近的一瓶香槟给自己续上酒。走向韩知城的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穿过拥挤的男男女女，对着走上前来攀谈的陌生人施以抱歉的微笑。当金昇玟真正走到韩知城面前的时候，他已无暇顾及自己目前的表情是否依旧得体。
“昇玟！你也在这里！好巧！”
不待金昇玟出声吸引韩知城的注意，后者率先一步发现了他的到来。谈话的先手机会被截了去，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金昇玟有些不悦。他轻皱了下眉头，紧接着抬眼观察起面前的年轻人。
和两年前完全如出一辙的灿烂笑容和坚定神情，看得金昇玟有一瞬间恍惚，仿佛在那一瞬间，时光又倒回到两年之前。这家伙是怎么做到几年过去但一点变化也没有的。
“……好久不见。”
酒液也无法润湿干涩的咽喉，金昇玟艰难地张开嘴回应他，又担心略显沙哑的声音暴露太多不必要的情绪。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脑袋上像吊了个壶铃，坠得脖子痛，整个人昏昏沉沉，马上就要栽倒在韩知城面前。
“这里不太方便叙旧，昇玟走吧，我们去外边聊。”
韩知城的声音把他重新拉回喧闹的现实世界。说着这话，他转身向跟在他身后的人群挥了挥手。
“大家快点散了吧，该回答的我都回答过了，一起挤在这里太影响秩序了。”
韩知城挽上来的姿势过于自然，搞得金昇玟都要怀疑自己是否和他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密辛。他的动作亲昵得如同二人是多年不见的老友，姿态与脸上的笑容不似作伪。周围人似乎都默认了金昇玟和这位车圈炙手可热的明星私交甚好，小声议论着为二人让开道路。
开玩笑，谁要和他关系好。
金昇玟一字不落地将周围的声音装进耳朵，在心底一句一句反驳了回去。但还是挂着和韩知城同款的抱歉微笑，任由他拉着自己远离这令人烦躁的宴会厅。
（二）
夏夜潮湿，露台外偶有蝉鸣。韩知城扒下厚重的赛车服，随手扔在墙边的椅背上。内里穿的车队队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大半，只是用手扇风已经无法缓解难耐的闷热，韩知城干脆将衣服撩到肋骨处，低下头扯着衣服打了个结。
金昇玟站在离他稍远的位置没有走近，酒喝完了，杯子早被他不知道随手放到了哪张桌子上。他侧身斜倚着门框，歪着头观察着韩知城的动作，眯眼盯着对面人头顶的发旋和周遭颤颤巍巍的浓密头发。
啊……看了眼晕。
“什么眼晕？”
韩知城敏锐地捕捉到金昇玟发出的不满的声音。他笑着走近门边站着的人， 熟稔地撩起对方的刘海替他扇风。金昇玟没有制止他的动作，确切地讲，他现在想要完成抬手的动作都有些费劲，但是他很爱看韩知城笑起来的表情，嘴巴咧开像一个扁扁的爱心，嘴唇也亮亮的。天知道他现在两只脚就像踩在棉花上，再多走一步就要原地摔。眼神难都以聚焦，一个韩知城在他面前有三个虚影。
“真喝多啦？”
“……没有。我说你头发太多了，发旋长得太靠正中间，一低头我看着眼晕。”
对，嘴唇亮亮的，想亲。
在说什么鬼话。韩知城暗自发笑。紧接着他伸出手，在金昇玟两边脸颊各轻拍了几下，把他的两只手拎起来提到胸前位置，又马上一齐松开手，眼睛弯弯地看着金昇玟指尖发红的两只手软软地垂落下去。韩知城像是发现了新鲜有趣的玩具，抓住金昇玟的手如此反复玩了几次，同时嘴里还叽里咕噜说着哄孩子一样的软和话。
“啊韩知城，你和每个人相处都这么没有边界感吗？”
“欸？昇玟为什么说这种话，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够好了哎。”
韩知城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故意拐着弯避过金昇玟的话头。他依旧我行我素地捏着金昇玟的手把玩，任由手中的手指或轻或重地在自己的掌心留下掐痕也不松手。
行吧。金昇玟心想。这家伙根本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喂昇玟，”
金昇玟闻言抬头，却没能对上韩知城的眼睛。风吹得有些猛，低哑的话语声传过来也被刮得乱七八糟。尽管金昇玟在酒精的作用下已经开始耳鸣眼花，头嗡嗡的疼。可是他还是听到韩知城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脑子里。
韩知城说，
“我今晚可不可以送你回家，昇玟。”
即使是在头脑不清楚的现下，金昇玟还是能将韩知城的问话曲解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忽的一下站直了身体，面带疑惑地将对面的韩知城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最终像是下定非常大的决心似的，他慢腾腾地捋直舌头，从几乎要粘在一起的嘴唇中生硬地吐出了几个字。
“可以但是……但是我真的不能在外留宿了。”
“金昇玟你这家伙……！”
韩知城只是扫一眼就清楚金昇玟现在在想些什么，他被这句没头没脑的回话气到哽住，干脆抄起拳头朝着金昇玟肩头邦邦锤了两下。
“喂你……不是，喂！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喝糊涂啦你？那些乱七八糟的都不许想！”
头依旧晕晕的，金昇玟堪堪接住韩知城捶过来的拳头，没让对方的动作再继续下去。两个人踉踉跄跄互相搀扶着走向地下二层的停车场，直到上了车之后，金昇玟的理智逐渐回笼，他才慢慢意识到，让前暧昧对象送自己回家这件事，属实有些越界了。
韩知城上了车，探过身子熟门熟路地帮副驾驶位的金昇玟扣好安全带，后者正噼里啪啦在手机上打字和家人汇报行程。车子并没有立刻启动，韩知城支起左边手肘撑在车门上，托着腮等待金昇玟完结他手里的事项。待金昇玟把手机揣进西装内兜里，抬起头重新和韩知城对视，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想当年你第一次坐我的车，也是和你家人都报备了一圈。”
韩知城双手交叠靠在靠枕上，话语中颇有要和金昇玟在狭窄的空间内把酒叙旧的意味。金昇玟理都没有理会他，反而扭头环视一圈车内的环境。似乎是新换不久的车，淡淡的真皮座椅的味道还有些刺鼻，不待金昇玟动作，韩知城先帮他把侧边窗户摇下来半扇。
“所以我到底和你是哪一年认识的？真忘了，记不清了。”
“前年春天。四月中，在你常去的训练场门口。”
末了还忍不住补一嘴，
“韩知城你真是……你真是笨！等一下！！喝没喝酒啊你，先别开！”
金昇玟猛地从座位上蹦起来，伸出手迅速把把车钥匙拔出来捏在手里，韩知城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紧接着坐起来作势要去抢钥匙，狭窄的车内空间对于两个成年男性还是有些过于拥挤，但他们还是像小学生一样在车内闹作一团。
“金昇玟你还给我啊啊！！我真的一口酒都没喝！方圆二十米之内酒精浓度最高的就是你啊！！”
“真的吗？”
“真的啊！不信你闻闻。”
一边说着，韩知城右手伸出来试图钳制住金昇玟的双手，整个身体都向右边压了过去，左手扣在金昇玟身后摇下的车窗玻璃上，双臂在副驾驶位圈起小小一片空间，正正好能够把金昇玟圈在里面。金昇玟下意识向后闪躲，后脑勺咚的一声磕到韩知城手指关节，轻微的疼痛让他的头脑清明了一些。在退无可退之际，他愣愣地与面前新鲜又立体的韩知城对视，淡香水的味道和胳臂的温度一齐扑过来，将他团团包裹住。
哦，是韩知城。
金昇玟这时才对与韩知城的重逢有了些实感。过去两年一直在屏幕中摸也摸不到的人，此时正和自己面对着面，手牵着手，连呼吸都缠在一起。
“咳咳……好了好了不闹了。”
韩知城率先从这种混乱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一下子松开了对金昇玟的所有限制，趁人发愣的时候手指一勾，车钥匙轻易地物归原主。
“放心啦，我有分寸的。喝了酒怎么敢带你上车。”
（三）
“刚刚在车里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吻你，昇玟。就是我去和你抢钥匙的时候。”
韩知城站在车前伸个懒腰，关节咔啦咔啦响了几声，全身都放松下来。落下来的手臂自然地向正前方舒展开，自然形成了拥抱的姿势，金昇玟回头看到的就是韩知城在他面前张开怀抱。
不带半点犹豫，金昇玟快走几步到韩知城面前，双手捧住面前这张脸深深地吻了下去。一点点酒的味道和韩知城身上淡香水的味道混在了一起，彼此交融，不分你我。
“没有，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想吻你了。”
金昇玟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又低头在韩知城泛着水光的唇上啄了几下。他侧过身在韩知城耳后仔细嗅了几秒，出声问道：
“你换香水了？”
“没啊，味道有变化吗？”
韩知城被问得愣住，扯过脖子后侧的衣服放到鼻子底下闻。
“有一点熟苹果的味道……”
金昇玟低低地念叨着，眼底有些发红。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韩知城的左边肩膀，肌肉硬硬的，没能戳动。韩知城搭在金昇玟肩膀上的右手还没拿下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上手抚了抚金昇玟的后脑勺，想笑着问出来的话语说出来也变了调。
“这么舍不得我走啊？”
金昇玟被摸得舒服了，闭上眼点了点头，身边已经全是熟苹果的味道了。
“那下个月跟我一起去摩纳哥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