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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雷雨轰鸣。
倾盆而下的大雨带走了些许盛夏夜晚燥热的气息,楼顶天台的地面很快就积起了一汪水泽,周遭环绕的高楼霓虹与飞行器掠过的灯光倒影在水中,又被豆大的雨滴砸得碎裂开来,如同盛放的烟火。
身材颀长的青年漫不经心地曲腿蹲坐在天台围栏的边沿上,脚下便是微缩成光点的城市夜景。防水兜帽被暴雨夹杂着猎猎的风吹得鼓起,围绕在身周的细韧线绳四处翻飞,绳头一端的机械爪钩松松坠在他的身侧,另一端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他不以为意地伸手擦了擦几乎罩住半张脸的风镜上的水渍,冷凝的银灰色眼睛透过镜面上流光闪烁的数字面板专注望向对面如同宫殿一般璀璨奢靡的建筑。
“喂——还没好吗,大小姐。”青年有气无力地抱怨道,“动作快一点,我要回家睡觉。”
带着浓重水汽的声音闷闷地通过挂在耳沿伪装成装饰物的金属蜘蛛传到了千切豹马的耳朵里。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精致卷翘的浓密长睫随着并不雅观的表情扑闪了一瞬。他并没有着急回话,艳红润泽的唇瓣间叼着电筒,一手撩开质地丝滑垂坠的黑色裙摆从皮质腿环侧边取出柔软的金属丝动作娴熟地往锁眼里探,直到听到咔哒一声,才不耐烦地回复道:“拜托,会场安保很严,我好不容易才放好跟踪器绕过监控来探路,你这只恶劣兔子不要催,Miffy。”
“麻——烦——,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好歹也说点温柔的话吧。”对面被称为“Miffy”的青年嘟囔着,边看面罩镜面上跟踪器显示的红点定位边说,“目标停止移动了,六楼最尽头的房间。”
“少废话,听我说。房间号是6102,撤展之后‘魅影’会在那里暂存,房间内会有两人看守,至少都是A级以上的Alpha,凌晨一点会有专车来运送,我们要在此之前完成任务。”千切下意识地触碰了一下藏在颈间精巧宝石装饰之下的变声器,侧身进门钻入杂乱不起眼的设备间内。
比起窃取情报之类的机要任务而言,从宴会后场盗走名为“魅影”的16.81ct紫钻这种任务显得并不算太难,任务期间还有闲心思聊天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千切熟练地踩着柜子轻盈跃起,拉住顶端通风口栅格的手臂绷紧现出优美紧致的线条,下一秒灵活旋身错开卡扣便悄无声息地将通道打开,并顺势从指尖放出几只微小的机械蜘蛛沿着管道爬进了黑暗之中。
管道内的监控装置随着蜘蛛爬过断了信号,清晰的管道线路图快速显现在了Miffy的风镜上,尽管已经看过很多次,但他还是拖长了音调“哇哦”了一声。
“从顶楼花园走,西南角的员工通道小门已经打开,接下来就是你的工作了。”千切撩了撩深棕色的齐腰假发,不疾不徐地走出长廊,短绒地毯吸去了所有的脚步声,他甚至从容地和路过的侍者颔首示意,“大楼的控制系统已侵入,等你准备好之后我会让6楼整层断电,在备用电源启动之前拿到‘魅影’,这对你来说很容易吧?不过你动静小一点,别把人收拾得太惨,今天6楼还有几位重要客人,如果惹出麻烦的话老板会生气。”
耳机那头没说话,一阵窸窣和尖锐刺耳的呼啸风声让千切皱着眉把金属蜘蛛拉远了几分,重新归于安静之后对方才闷声闷气地再度抱怨起来:“呜啊……通风管道好窄,下次能不能探个好点的路线啊,大小姐。”
这么快就进来了?千切加快了脚步,咬牙切齿地在内心感叹了一番S级Alpha可怕的执行力。
作为一个Beta,千切大部分时间都无法感知S级Alpha信息素的等级压制——这也是他们频繁搭档出任务的原因,只是偶尔在任务中看到因他而痛苦失神的对手才会意识到他的恐怖之处。虽然拥有着和他本人极其不相符的可爱代号,但这家伙就是个天生的战斗机器。
“抑制贴贴好了?”想到这里,千切忍不住问道,“来之前有注射信息素伪装剂吗?”
“唔,当然。我现在闻起来像一颗人造橘子。”对方的语气低沉,听起来很是不满,“我不是笨蛋。”
千切幸灾乐祸地翘起嘴角,尽力不笑出声来。
频道内轻微的电波声淹没在宴会厅的乐队奏曲中,千切轻悄穿过人群,在侍者手中的托盘上取下一杯香槟,兴致盎然地倚靠在鸡尾酒桌旁看向舞池中央。偶尔有心思过来殷切搭讪的,也都被他漫不经心地拒绝。
“大小姐真轻松啊。”在通风管道里匍匐爬行的青年忍不住小声吐槽。
千切嫣红的唇角扯出一个近似咬牙切齿的微笑:“要是觉得轻松的话,下次换你穿女装,这活你来干。”
“不要,听起来好恶心。”对面慢吞吞地回道,一阵摩擦声后,柔软慵懒的声线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到6102正上方了,里面有四人,麻烦……我数到一,准备断电。”
三,二,一。
千切划开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输入了一串字符在“一”的尾音中精准点下确认,下一秒便听到耳机中传来短促的爆破声以及一阵凌乱的杂音。
都跟他说了别搞出太大动静。千切郁卒地叹了口气,认命般收起手机。
整层楼都被笼罩在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之中,6102室内训练有素的保镖下意识进入了警戒模式。还未来得及摸出枪,正上方房顶轰地塌陷下一块,碎石纷飞之间一道鬼魅黑影冲出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在最近一人身后,一击即中。
落地窗外高楼霓虹闪烁,光影勾勒出来人修长而极具力量感的身形,如同未知猛兽一般挟带着无形的威压,在他行动的刹那房间内经历老练的强壮Alpha们竟感到有些腿软。
看到同伴的身影一声不吭瘫软倒下,其余保镖惊怒不已,其中一人刚要启动警报,便被黑影侵袭到身前干脆利落将警报器踢落,并手法极为娴熟地卸下了对方的肩部关节。突发变故发生在静默之中,风镜下银灰色的眼睛泛起冷冽的荧光,转向剩余两人。
“Miffy,有人上楼了,你抓紧。”耳机里传来千切悠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幸灾乐祸。
“麻烦。”黑色的影子困扰地叹了口气,随着两声闷响落地,他眯眼看了看风镜屏幕上的定位点,“钻石在保险柜里,安保系统解除过了?”
对面没好气地回答:“废话。蜘蛛在里面,信号已经爬断了,等会儿记得把蜘蛛一起回收回来。”
他默然点点头,掏出别在后腰处的脉冲激光枪粗暴地在墙角保险柜上切出了一个不规则形状,确认不会触发警报之后伸手将其中的黑色天鹅绒首饰盒拿了出来。
闪烁瑰丽的“魅影”紫钻安静地躺在盒中。
——然而对Miffy而言这只是一块值钱的破石头。
他面无表情地快速验好货揣进怀里,回收了保险箱底的机械蜘蛛,刚准备顺着机械爪钩攀回通风管道撤离,便听见身后传来手枪上膛的清脆响声——
“不许动。”
-2-
Miffy顿住动作,惊异地微微抬起眼睛回头看去。
身材高挑的青年从套房的里间走出来,正稳稳持枪指向他,容颜氤氲在暗夜里不甚清晰,窗外灯光隐约照亮了他昳丽的眼睛。
深邃而清透的紫色,像是他怀中的那颗“魅影”。Miffy没由来地这么想着。
但现在的场景并不是任由思绪天马行空的时候。他近乎凭借本能矮下身段避过枪线,在对方扣动扳机之前动作柔软而灵巧地直击面门,意外的是对方的近战格斗技巧极好,竟能勉强与他过招几回。
“Miffy,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撤退?”听到耳机频道里的动静,千切蹙眉压低声音问道。
耳机里只传来意味不明的混乱声响,Miffy并没有回复。千切刚要开口追问,一时没留意看路猝不及防和对面来人撞了个满怀。
“痛……”千切揉了揉肩膀,心中暗骂他到底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身上这么硬,本想叱责两句,抬头却偃熄了声音。
“抱歉,不小心撞到你。”对方身量极高,笔挺黑西装穿在他身上有种暗沉沉的压迫气势,颜色浅淡的橙黄眼眸却看上去意外的单纯清澈,像是某种温良无害的大型犬类。
见千切看着他不说话,又有些局促地捋了捋蓬松的橙色短发:“你没受伤吧?”
“嗯……没有。”这样反倒不好说他些什么。千切下意识第用手指勾起耳侧长发,却发现原本爬在耳廓上的机械蜘蛛不见了。
糟糕。
对方的视线落在几步之外的地面上,了然地径直走过去弯腰捡起泛着冷光的蜘蛛,却没直接递给他,握在手心低头端详了一会儿。
在他弯腰的瞬间,千切瞥见那人脖颈上佩戴的强效抑制环与耳窝处挂着的黑色无线耳机,上面清晰刻着“MIKAGE”字样。东京都第一财阀御影集团豢养的保镖对付起来自然比旁人都要麻烦许多,千切回忆起今夜宾客名单中有御影主家少爷的名字,能够随他同行的保镖战力更是不可小觑。
“谢谢,这是我的耳饰,给我吧。”千切的心跳加快起来,故作镇定地冷声道。
如果被发现就麻烦了。千切的指尖蹭着裙摆缝隙,隐约露出了束在腿环上的刀刃轮廓。
“很特别的饰物。”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机械蜘蛛的玄机,抬眼看向千切的表情正经又认真,“希望没有摔坏,给你。”
千切几乎惊出一背的冷汗,他从危险的Alpha手中谨慎接过蜘蛛重新佩戴在耳廓,这才松下心来,旋身要走。
“等等……我叫国神炼介,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国神拉住他的手腕,似乎有些迟钝地发觉不妥,又局促松开手。
这人原来是个一根筋的笨蛋啊?
千切没好气地笑了,妆容精致的眼尾挑起看上去有几分妩媚。他轻轻拍了拍国神的手臂,语气轻佻又促狭:“下次有机会见面的话,再告诉你吧,国神。”
完全离开对方视野范围之后千切垮下轻松笑意,神色凝重地将蜘蛛取下——
频道内一片死寂,或许是因为重摔的缘故,通讯功能失灵了。
频道另一端的Miffy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系列变故,他此刻正将拥有着漂亮眼睛的青年狠狠锁住双手压在华贵的长绒地毯上,枪被甩出去很远。对方看上去和他年龄相仿,紫色发丝纷乱地散落在地上,短而精致的麻吕眉生动地皱起,如同紫钻般的眼中盛满了惊怒。
“你还挺强诶。”Miffy用一如既往的慵懒语调真诚赞叹道,然而在这种单方面实力碾压的情境下听起来却怎么都像是嘲讽。
Miffy单手掐住了他的后颈,正打算让干脆一点让他陷入昏迷,一股馥郁缥缈的玫瑰香气却不知什么时候弥散在了空气里。玫瑰的尖刺与荆棘无形地困锁住年轻Alpha的脖颈,让他无法克制地呼吸一窒,只需要找准刹那恍惚的缝隙,原本被狼狈制服的青年深紫色的眼眸气势凌人地眯起,利落反手将他掀倒在地,旋即跨坐在他身上瞬时达成立场翻转。
“啊……居然是Omega。”Miffy躺在地上近乎顺从地被对方扼住脖颈,说话间喉结轻微在温热的手掌下滚动,隐藏在面镜下的瞳孔扩散开,晕染着浓重而沉郁的黑色。哪怕是提前贴好了抑制贴,在如此浓郁而强烈的信息素影响下仍旧会本能地燥热烦乱起来。
“是Omega又怎样?大多数Alpha的信息素对我不起作用。”紫发青年居高临下地压制着他,声线傲慢而骄矜,“但很遗憾,几乎所有Alpha都会受到我的信息素干扰。可笑又愚蠢的本能,Alpha倒也不过如此。”
Miffy紧了紧牙关,此刻两人的身体接触紧密,玫瑰香气在他的身周接连爆炸,他的感官敏锐到连皮肤之间轻微的剐蹭都牵扯着神经感到无比疼痛煎熬。理智在逐渐熔断,后颈的抑制贴显然应付不了当下脱轨的场景,他平日厌恶的信息素伪装剂反而成了最后的保护锁,在极为霸道的信息素冲破屏障之时,所幸生硬而浓重的橘子味覆盖掉了他原有的气息。
“看来我不属于大多数。”感受到扼在脖颈处的手因为突然爆发的情潮微微松动,他哑声说道,眼看着面前容姿端丽的Omega眼神变得朦胧而迷离。
场面完全失控。
不合时宜的混乱场景,身下的碎石划得皮肤生疼,不远处地上倒着的废物保镖们还在昏迷,但此刻已无暇分神去在意。
分不清是谁主动的亲吻,炽热唇齿间信息素汹涌地碰撞在一起,冲击灵魂的满足感让两人都发出了轻微的喟叹。绛紫色眼眸空濛望向虚空暗处,被欲望操控的Omega青涩无助地仰起修长的脖颈,任由强势的Alpha齿尖一路划过温热搏动的血脉直至脆弱敏感的腺体处舔吻。想要标记的本能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疯狂叫嚣,Miffy用犬齿在柔软的肌肤间流连轻蹭,极致暧昧地吮咬着脖颈。
“不行。”充满情欲的声音艰涩地挤出破碎的挣扎,玫瑰的气息浮沉在两人身侧几乎凝成露水坠坠欲滴。
毫无抵抗能力的话语却让深陷情欲的Alpha动作一窒。
他抬头看向那双水汽弥漫的眼睛,隔着风镜的对视如同在弥散开来的雾里一般含混不清。
“Miffy!备用电源要启动了,你必须马上离开!”沉寂许久的频道内突兀响起千切急切的大声催促,他的眼睫轻颤,银灰的眼底终究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咬牙抓起一把碎石攥在手心,尖锐的刺痛感短暂地压制住了本能的渴望,敏锐的感官察觉到门外走廊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已经来不及再从通风管道内撤离——
下一秒,脉冲激光枪以最大频率输出击碎了落地窗,在玻璃纷然碎落的同时整层楼的灯光重新辉煌点亮。机械勾爪疾速抓牢大楼外墙突出的钢结构,牵引着窃贼如飞鸟般灵巧跃起。
尖锐的警报声在他的身后爆鸣响彻,他忍不住在空中匆匆回头望去。
紫发紫眸的昳丽青年站在一地碎玻璃之间,正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夜风透过巨大的空洞将凌乱的衬衣衣角吹得四下翻飞,修长的指间握着不断嘶鸣的警报器。
“Miffy?”他的代号被对方轻声复述,听上去总归是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很好。”
狂热情潮和暴戾的捕猎欲望还未褪去,年轻的窃贼在高楼和暴雨之间疾速跳跃穿梭,直到皮肤温度逐渐冷却精疲力竭。信息素伪装剂彻底在血液中消耗殆尽,类似柠檬与茶杂糅混合的气息从他的身周显现发散开来。此刻已离市中心很远,他无拘束地躺倒在雨中的天台上,大口喘息了许久才懒散回应了频道中千切一连串的唠叨,直到伸手摸向怀中,才迟钝地发现——
紫钻不见了。
-3-
连夜的暴雨并没有停歇的迹象。
精心造景的庭院池塘中水几乎要漫溢出来,几尾金红相间的锦鲤在水生藤蔓间不安地游弋。御影主宅的家仆从一早便比往日更加肃穆慎言,庞大的院落之间弥漫着令人难以喘息的静默。
御影玲王神色平淡地行走于回廊之间,对不寻常的凝重氛围视若无睹,橘色短发的高大Alpha稳步跟在他的身后,脖颈间的抑制环与占据半张脸的纯黑止咬器彰显着极强的危险性。
“昨晚动静不小。”玲王的眉头轻轻皱起,看上去有些不虞,“老头一早叫我去,估计是已经听说了,现场痕迹处理好了?”
“嗯,还算谨慎,泄露的Alpha信息素也是人工成分。但是‘公司’报告说任务失败,紫钻丢失。”国神声音低沉,“据说这是Miffy那么多次任务以来第一次失手。”
“收起你的善良吧,英雄国神。”玲王似笑非笑地回头,“你在替Miffy说话?你们甚至都没打过照面。”
国神愣了愣,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昨天我离开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在现场?”
“佐藤社长盛情邀请我去观赏‘魅影’,总不能不去,哪知道会正好碰上。”玲王呛咳了一声,旋即没好气地回,“我不受点伤怎么脱得了关系。”
“算了,正好趁这个机会给佐藤找点麻烦也不坏。”走到正厅门口,玲王停下脚步,抛给身后的Alpha一张整齐折好的信笺,“紫钻的事不用再管,你去办其他事吧,我自己进去。”
国神接过信笺却未打开,妥善放入西装衬袋中:“你一个人没问题么?”
“没必要你也一起承受老头的怒火吧。”玲王露出了无奈神色,旋即又耸肩笑了笑, “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毕竟我是‘受害者’。”
进门后玲王早已收起笑意,脸上换上了一副乖顺柔和的表情。
古典厚重的长桌后御影家主正在慢条斯理地看报用餐,见玲王靠近桌前也只是掀起眼皮冷视一眼,此外便再无反应。
“父亲,早安。”玲王站在一侧,轻声问候道。
“哼。”御影家主重重将手中报纸甩在玲王面前,“你自己看看。”
玲王拾起报纸,垂眼囫囵看着并不入流的八卦小报头条生动夸张地描绘着前日夜晚备受瞩目的“魅影”紫钻失窃案。紫钻主人佐藤财团社长正义凛然怒斥窃贼的话语占了不小的篇幅,玲王内心嗤笑一声直接跳过,径直看到报道末尾暧昧不明地提及“值得一提的是,知情人透露御影财团独子出现在紫钻失窃现场,离开时信息素泄露严重,疑似被窃贼所伤”。
“出现在失窃现场,信息素泄露严重?”御影家主语气凝重,不急不缓地放下餐刀,“玲王,这是怎么回事。”
无非就是在展会上和佐藤社长相谈甚欢受邀去欣赏他的得意藏品“魅影”,不料遭遇钻石被窃的故事。玲王三言两语挑重点讲完,刻意回避了荒唐而失控的暧昧片段。
“说起来很奇怪,佐藤社长突然说有事要暂时离开把我留在房间里,中途便发生了紫钻失窃的事。”玲王意有所指地说,“他的保镖水准很差,四个人对上一个窃贼都毫无还手之力,安保系统更是形同虚设。好在按响警报之后安保响应很快,我除了信息素出现轻微波动之外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佐藤财团长久以来与御影面和心不和,八卦小报刻意透露玲王在现场引人猜疑或与紫钻失窃有关,再加上信息素泄露这种暧昧不清的表述,难免会产生诸多上不得台面的留言。被盗窃的紫钻对大财阀而言只是个漂亮玩物,由此攀生的错杂微妙的利害关系才是直击要害的根本问题。
见父亲神色微变,玲王恰到好处地住了口。
“此事佐藤家处理得太失水准了些,牵连波及到御影的声誉,我会找他们要个说法。”御影家主沉吟片刻,又问道,“你的保镖当时没跟着你?”
“佐藤社长只私邀我一人,带国神过去未免显得防心过重。”玲王语气轻缓状似失落地回道。
语毕御影家主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面上也浮起几分薄怒。
见玲王不再言语露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他又似是有些失望地长叹一口气,向玲王挥了挥手:“去吧,你安全无恙就好,稍晚再为你添一名保镖。此事过后,你的婚事也该要提上日程。”
玲王心中升腾起肃杀的冷意,却只是乖顺地应下,转身离开。
从他分化成Omega的那一刻,他过往的一切努力统统因为天然而无从更改的柔弱身份判定了死刑,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失望与颓丧。此后虽然不在明面上与玲王说明,却开始有意无意地提拔培养御影分家资质优秀的Alpha,对他也多了几分放纵和宽容。
玲王并没有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父亲或许忘了曾经亲口教授过他优秀猎手的狩猎法则。
隐藏踪迹,沉着等待,找准机会,一击命中。
他是天生的猎手,而不是被圈养的猎物。
想要的东西向来只凭掠夺,从不期望给予。
玲王慵懒陷坐在精致考究的真皮沙发里,后颈的抑制贴早就被随意丢弃在一旁,馥郁的玫瑰香气肆意在房间中流窜。窗外的雨漫无边际地细密坠下,他望着窗上滑落的雨滴不知在想些什么,修长的指间随意抛接着流光溢彩的硕大紫钻,嘴角勾起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接下来的时间里玲王遵从父亲的意思安分待在主宅未曾踏出半步。
外界的流言愈演愈烈,各种关于玲王自导自演窃取钻石的言论不断地扩散,好事者分析由于御影玲王钟爱紫色这类离谱原因连不苟言笑的御影家主听闻都能气笑出来。更遑论关于玲王被标记一类的桃色绯闻在各大家族中传遍,之前对联姻意向极高的几家态度也都逐渐冷淡下来。
御影的怒火直接烧灼到了佐藤家族,数条产业均被围堵封锁,接连丢失项目处处受阻让佐藤家族叫苦不迭,佐藤社长连夜登门拜访向御影家主赔罪,对天发誓如有散播对御影不利的流言不得好死。
在旷日持久的低气压中,玲王却显得格外淡定,似乎并未被外界影响半分。
“玲王,候选保镖的简历我筛出来了几份,你现在要看么。”国神轻扣书房的门,对着坐在桌前安静看书的玲王扬了扬手中的文件。
玲王兴趣缺缺地伸手,“总之是随便找个人应付老头的要求而已,倒也不用太上心。”
能被国神认可的绝对算得上是万里挑一,简历看起来都无可挑剔,直到翻到最后一张,玲王的手指顿了顿。
凪诚士郎。
照片中浅白短发的青年神色淡漠地望向镜头,银灰色的眼瞳泛起一层无机质的光泽。比起其他候选者,他的简历单薄又干净,刚刚从知名大学历史系毕业,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有在全国弓道比赛中斩获过第一名的成绩。
玲王挑眉看向国神:“历史系?保镖?”
“他是S级Alpha。”国神言简意赅。
玲王又看了那张简历许久,粲然一笑:“就选他吧。”
-4-
凪诚士郎静默不语地跟在国神身后,在御影主宅的回廊中穿行。
走在前面的橘发Alpha话并不多,在路上只是简要地和他解释了几句工作内容。凪懒懒垂着眼听着,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话背后的隐意——别添乱,好好待着就行。豪门大户向来内部情况盘根错杂,他懒得刨根问底具体的缘由,他来此处正巧也有其他目的。
机械蜘蛛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袖口牵出细丝垂坠到地面,又快速没入道旁修剪平整的草坪之中——
他为“魅影”而来。
“魅影”的丢失是他作为“Miffy”出任务生涯中的首次失手。
紫钻曾稳妥地放在怀中的暗袋里,他确信在撤离路途之间没有可能丢失,唯一的可能性指向了曾与他亲密接触过的狡猾Omega。
其实并不算是什么重要任务,上报紫钻丢失之后老板甚至没给出一丝回应,但初次尝试失败滋味的顶级Alpha头一次感受到了无比强烈的情绪冲击。说不清是出于不甘、恼怒还是好奇,当他主动提出寻回紫钻的出任务要求时,所有人都被震惊到半天合不拢嘴。
速战速决。
以及和御影玲王保持距离。
在踏进书房之前的那一刻,凪暗自告诫自己。
从收集的情报来看,御影主家的独子就是人们认知中极为典型的那类Omega。温柔而无害,如同易碎的宝物般被妥善保护着。在网络上关于他的报道与照片很多,哪怕是在八卦报刊的随意抓拍中都显得格外美丽骄矜,偶尔通透而明亮的紫色眼眸望向镜头,姿态又像是某种清稚单纯的幼兽。
但显然这并不是他真实的模样。
面见玲王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很多。
明亮日光之下的紫发青年比暗夜中匆匆一瞥时看上去姿容更盛,与他视线相对的那一刻似乎有些怔愣,旋即又亲切笑着说:“凪看上去比照片中更年轻呢。”
完全是毫无怀疑、初次相见的态度。
“历史系?为什么会想来做保镖?”见凪沉默不语,玲王不以为意地好奇追问道。
“为了钱。”凪面无表情地回答。
直白赤裸的答案显然出乎玲王意料之外,他笑出声来,拍了拍凪的肩:“那就好好跟着我吧。”
做玲王的保镖看上去是一份轻松又无聊的工作。
玲王的日常起居都经过了极为严格的规划,经过紫钻失窃的事件之后应酬和外出也变得少了些许,他要做的事情并不多,主要事务还是由国神包揽。在这段时间里,玲王也表现得格外安于现状,如同一只精致顺从的笼鸟一般按部就班地生活,偶尔会让凪怀疑那夜生动又炽烈的玲王或许是他的错觉。
而紫钻仍旧不见踪影。
御影主宅的安保系统庞大而复杂,绕过监察搜寻一颗紫钻无异于大海捞针,可任务是自己主动揽下的,哪怕此刻内心已经觉得麻烦得要死,也只能强打精神耐着性子做下去。
宴会厅浓郁的香薰气味熏得人头晕,水晶灯下投射的影绰光斑很是晃眼睛,被抑制环和止咬器牢牢锁住的感觉也极为烦躁不虞。
大部分时间玲王的应酬都由国神跟着,只是今日恰好国神被安排了其他的事情,便换了凪来陪玲王出席。出发前国神还表现得有些不放心,难得唠叨地多嘱咐了几句,直到玲王受不了般地打断说不会有问题,这才作罢离去。
玲王从容地穿梭于衣香鬓影的人群之间,看上去游刃有余。凪在一旁倒是百无聊赖,索性默默在他身边观察,没有错漏玲王的任何表情。
与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嘴角会无意识地上翘,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优雅与亲和。只是在某些独处的瞬间,他的神情会松懈下来,流露出淡漠疏离的冷意。
这样的玲王,看上去很有趣。
虽然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显然玲王乐得表现出一副柔弱而无法自理的无害模样。用天真直率的口吻讨得贵妇们的欢心,不着痕迹地套出看似零碎却实则关键的信息;明明能眉头都不皱地喝下烈酒,却在面对殷切Alpha的劝酒时柔软周全地推拒自己不胜酒力;面对滔滔不绝废话连篇的权贵也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去倾听,但桌下的手指早已不耐烦地轻叩膝盖,好似在示意凪此刻赶紧做些什么。
虽然此前两人并没有商量过,但凪极有默契地读懂了玲王所表达的用意。于是玲王的电话总会适时响起,他便能寻得借口不着痕迹地优雅消失。
露天花园中夜露深重,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相比于宴会厅中的人影幢幢,这里便显得寂寥许多。
从宴会上双双逃离有种少年时逃课般的叛逆快乐,默契的共谋也让两人的距离比以往更近了一些。
玲王似乎感受到凪的注视,侧头向他看去,嘴角还噙着笑意:“怎么了?”
“没事。”凪摇摇头,终究还是忍不住问,“玲王会感到疲惫吗?”
玲王愣了一秒,显然没料到凪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这么问?”
“和人相处看上去是件很麻烦的事。”凪将手搭在脖子上,露出了有些伤脑筋的表情。
“和人相处很有趣,凪。”玲王顺手摘下花园中盛放的红色玫瑰递给凪,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尝试去读懂人心,看穿拙劣的伪装本身就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对视的一刻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凪几乎以为玲王已经看透他的身份,对方却又状似无意地移开了视线,仿佛方才的危机感只是多心的幻觉。
回程的路上已是深夜。
此时道上车辆稀少,连空中穿梭的飞行器都数量寥寥。凪和玲王一起坐在平稳飞驰的车中,手上还乖巧握着方才玲王递给他的花。
“明明是个S级Alpha,倒意外的很纯情诶。”玲王看着凪手中的玫瑰,轻快调侃道。
凪的肤色很白,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指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衬得玫瑰的颜色格外艳丽。玲王无由来地回想起那夜纠缠生涩的亲吻,这双手曾炽烫地流连在他的颈间。
银灰色的瞳仁无辜地看向他,纯澈的眼神和暗黑狰狞的止咬器搭配在一起有种罪恶而奇妙的禁欲感。玲王感到喉间一阵干涩,少有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他从看到凪的简历那一刻便知道了他的身份。
比起差一点被临时标记的气恼而言,对于这个危险而神秘的Alpha玲王更多的是好奇。趁着对方意乱情迷之际顺走紫钻已经算是赢得解气,但他全然没有料到凪会如此大胆直接地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这场玩家只有两人的紫钻争夺游戏唤起了玲王强烈的胜负欲,事情逐渐变得有趣了起来。
不得不说,凪是极为特别的存在。
哪怕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都能够轻易夺走他全部的注意力。
玲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脑内漫无边际地想着。或许是白天太过劳累,一股黑沉的睡意包围了他。
在陷入梦境的时刻,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靠在了凪的肩上。
-5-
混乱零碎的梦是被尖利的碰撞声惊醒的。
玲王敏锐睁开眼睛,身边的人比他动作更快,在天旋地转之间牢牢护住他,扭曲变形的车门瞬间被轰碎,未等反应过来的下一秒便被拦腰横抱着冲出车门。
玲王立马便意识到他们遭遇了突袭,迎面撞击而来的车头被撞得粉碎,所幸御影用车都安保等级极高,否则便是反应再快也只能和扭曲的钢板一同被碾成血肉碎块。熟知自己的路线行程的人并不多,玲王心中隐隐猜到这场“意外”是谁的手笔,心中不禁冷笑。
御影分家的几位作为御影继承人后备人选仍嫌地位不稳,野心大到开始要着手剪除后患了。
察觉到他们的脱逃,多个高大身影穿过车辆爆燃的滚滚硝烟向他们靠近,此次为了确保刺杀万无一失,对方也是下了血本,光扫一眼便知道杀手战力斐然。
“啊,真麻烦……”凪低低抱怨了一句,紧接着又用平淡的语气对玲王说,“玲王,抓紧我。”
未等玲王应声,凪便抱着他闪身跃进了道旁的巷道之中。弹孔疾速落在他们刚落脚的地方,猎猎的热风从脸颊边掠过,身后细碎的声音紧追不舍。狭窄的巷道里车辆无法通行,凪刻意将杀手引入昏暗而复杂的地形之中,前方隐约是一条封闭的死路。
“运气不好。”凪短促地叹了口气,将玲王小心放下,回身看向追上来的杀手。
“死路一条。”对面带头的强壮杀手吹了声口哨,狞笑了一声,“遇到我们,你们的运气确实算不上好。”
“不是。”凪慢吞吞地抬眼看他,脾气极好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们的运气不好。”
变故在瞬时间发生。
方才还在叫嚣的杀手笑意凝固在嘴边,持枪的手臂被干脆利落地拧碎旋即转向击穿了自己的肩膀。凪夺过枪将巷道中昏暗的路灯尽数击碎,银灰色的眼瞳在月光下熠熠发亮,身形如鬼影一般在杀手间穿梭。
玲王惊异地紧盯着凪的动作。
窃取紫钻时凪显然已是手下留情,当下才是他毫无保留的狩猎时刻。
突然的黑暗让经验老到的杀手也陷入了短暂的无措,一时找不准目标方向反而下手开枪变得迟疑。只需要抓住犹豫的间隙,胜负毫无悬念地逆转。
以一敌多并不轻松,凪的肩颈被流弹划伤,温热的血挟带着信息素的气息顺着手臂滑落,狂暴的战意让他几乎处于失控的边沿。他的余光瞥见一人正潜行向着巷道后方冲去,在看到对方几乎快要碰到玲王的那一刻汹涌而来的莫名情绪几乎要将他吞没。
就在他即将撤身赶去的下一秒,那人却径直倒在了玲王的面前。
昏暗的环境里凪看不清玲王的表情,大量的鲜血喷溅在玲王洁白的衬衣上,玲王缓缓收手,指尖盘绕飞旋着一把寒光闪烁的蝴蝶刀。
巷道内归于死寂,只有极为浅淡的柠檬茶香气与腥重的铁锈味在空气中浮动。
“真是讨厌。”玲王从怀中扯出手帕细致地擦着手,跨过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杀手向凪缓步走来,“明明只是些没用的垃圾而已,偏偏想要染指本不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说凪,想杀我的人很多,在我身边可能会很危险哦。”玲王站定在凪的面前,脸颊边还有未擦拭干净的血迹,他褪去了所有伪装出来的虚假表情,漂亮的暗紫色眼眸中盛满了赤裸的野心,“但我发誓会让你看到前所未有的风景,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无聊。所以——”
玲王向他伸出手:“你要和我一起么?”
凪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
苍白无趣的人生好像被泼染上了无法洗除的浓烈色彩。他隐约嗅到了玫瑰的香气,这才想起在那朵握在手心的玫瑰在战斗中早已零落碾碎。
又危险,又麻烦。
但他并不讨厌。
“Yes, boss. ”他又叹了口气,专注地用指腹为玲王擦去腮边的血迹。
巷道中发生的血腥事件如同梦一般消散无踪,比起全城瞩目的紫钻失窃案,这场惊心策划的刺杀被含混不清地概括为车辆失控的意外,甚至在饭后茶余都极少被人留意。
玲王借机又狠狠装了一次受伤告病在家,但凡被问起便是一副云里雾里幸好被凪救出侥幸逃脱的糊涂模样,御影家主发了一通很大的火,连带着近日御影分家前来主宅觐见的次数少了很多。凪没有追问玲王关于此事的后续,只是陪在玲王身边懒散地当做一只吉祥物,但他隐隐了然无论是紫钻失窃也好,还是刺杀事件也好,舆论的走向皆有玲王的手笔参与其中。
国神近期似乎很忙,大部分时间不在主宅,偶尔回来的一次径直冲进了玲王的书房,随后又魂不守舍地出来。沿途与凪碰了个正着,凪不着痕迹地将机械蜘蛛收进袖口里,极其细微的动作完全没有引起满怀心事的国神注意。
“凪,你说……世界上会有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吗?还是一男一女?”国神突然认真问道。
“哈?”凪疑惑地歪头看他,“双胞胎吗?”
“也不是。我见到他的时候也问他‘你有没有双胞胎妹妹’来着。”国神浅橙色的眼中充满迷茫,“是近期在‘公司’合作的搭档和之前偶遇的一位女士长得很像,让我有点困扰。”
玲王背后发展的势力凪隐约有些了解,明面上被含糊称为‘公司’,实际上在做的事情远超过普通公司的范畴。大多数‘公司’的事务都由国神经手处理,凪平日里只需要跟着玲王,对于‘公司’的运营并不感兴趣。
凪嘴上敷衍着国神,满脑子都是尽快收回紫钻结束任务。和过往彻底清算了结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他想和玲王在一起。
他潦草和国神摆了手,走出去几步之后又被国神叫住:“对了,我明天会和那位搭档一起去一趟国外,最近一段时间玲王就拜托你了。”
“嗯。”凪有些惊讶,却也没再关心国神具体去干什么,应了一声便转头没入夜色之中。
-6-
和玲王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很快。
在御影主宅“养病”的时光轻松又悠闲,宅院上下多少都有见闻玲王少爷对于新晋保镖的器重与宠爱,几近到了形影不离的程度。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对玲王少爷加深了几分敬畏之心,这件事也便默契地成为了一个无言的秘密。
负责洒扫的女仆惯例在午后进入玲王的房间进行整理,却看到一颗蓬松的白毛脑袋埋在玲王柔软的床榻间睡得正熟。女仆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手忙脚乱地上前拉扯:“你疯啦!御影少爷的床你也敢……”
“小梅,别吵。”玲王平静的声音制止了她,女仆不可置信地向床边看去,只看见少爷盘腿坐在靠床的地毯上淡然看着书,竟像是他守着凪小憩一般。
“少爷?”小梅被眼前的一幕冲击到近乎失声,她局促地绞着手,不敢再往床榻上看。
“出去吧。”玲王一副状若平常的模样,没再看她。
小梅垂下眼睫,顺从地道了声“是”,便安静地退了下去。
“玲王?”凪听见响动迷迷糊糊抬起头,声线含糊柔软地喊着他,“怎么了?”
“没事,你睡吧。”玲王翻了一页书,“只是惯常打扫而已。”
“诶……”凪揉着眼睛坐起身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着了。”
“因为你昨晚打游戏睡很晚啊。”玲王神色中有些无奈,又像想到什么般补充,“困也可以再睡会儿,放心,家仆口风很严。”
凪闻言又倒了下去,他的止咬器不知何时被玲王卸除下来放在一边,于是脸颊能够完全地贴在丝滑的被面上。玲王的气息充斥在他的鼻尖,床品上残存的少量信息素如同舒适的温水一般将他包围。
“玲王是玫瑰味的。”凪在半梦半醒间轻声说道。
“凪!”玲王瞬间涨红了脸,转头正想叱责却发现凪已经沉沉地坠入梦里。
怎么会有人把近似于调情的话说得这么坦荡的啊。
玲王捂住自己狂跳的心脏,恼怒地想。
他悄然靠近安然沉睡的凪,轻轻用指尖碰了碰浅白的眼睫。
他很喜欢凪的眼睛,清透的银灰色眼瞳总让他感到平静。他也很喜欢凪的气息,在午夜的街巷间穿行时若隐若现的柠檬茶味闻起来意外的清爽和甜。
胜负欲和好奇心早已变质,他想要俘获这只漂亮的野兽,但凪对他的靠近却单纯只是想追寻别的东西。
玲王拉开床头的抽屉,“魅影”紫钻和其他的杂物堆放在一起,毫不起眼地静静躺在那里。
“养病”的借口只能用一时,在恰到好处的时间里,玲王终于“痊愈”。
紫钻风波已经平息,佐藤家最后默默吃下了闷亏。虽然价值不菲,但为了一颗小小宝石兴师动众大海捞针倒也不上算,再加上和御影之间的龃龉已经让家族产业伤筋动骨,索性也只能忍气吞声装作此事没发生过。
眼见御影雷厉风行地收拾了佐藤,平日里端肃低调的庞大世家实力终究不容小觑,于是各家心思又活络起来,开始旁敲侧击地问候玲王的状况。
这让玲王头疼不已。
他讨厌和那些草包Alpha相处。那些在良好家世的温床中生长出来的平庸自大狂,仅仅因为分化成为Alpha,庞大家业就轻轻松松拱手送上,毫不掩藏的信息素气息里充斥着纵欲而浑浊的欲望。
一群躲不掉的苍蝇。
玲王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睫,抬手任由服装师为他精细调整着银色的袖扣,浆得笔挺的衬衣衣领生硬地剐蹭着脖颈,束缚着人难以呼吸。
凪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默默看着玲王,衬衣在他身上穿得很随意,袖口被松松挽起,露出一节苍白而肌理分明的手臂。
“凪,过来。”玲王换好衣服,又唤他来。
凪站在玲王面前比他稍高一些,看玲王手上拿了止咬器略微皱起了眉,却终究顺从地低头任由玲王为他扣上。
“今天总归是要见外人,为了不节外生枝,抑制环和止咬器都要戴好。”玲王顺势检查了他脖颈上暗黑的圈环,又用指纹锁紧了一道,刻意宽慰般解释。
“玲王呢?”凪直起身问道。
“放心。”玲王拨开披散下来半长的深紫发丝给他看,旋即又笑着说,“就算有什么突发状况,不是还有你么。”
“唔。”戴上止咬器之后,凪的气质看起来更为凌厉了一些,他闷闷应了一声,便再没说话。
约定的地点在一座幽深而独立的欧式庭院里。
表面上并不显山露水的私人会所是玲王“公司”名下的产业,他刻意引导选择在此处,也是对未知的会面对象存着警惕与提防。
新井家的年轻Alpha比玲王更早到一些。棕发青年戴着金丝边眼睛,看起来气质干净又温文,见玲王进门,眼睛一亮便迎了过来。
在他身边站着一位年轻的少女,见了陌生人有些羞赧,当下便赤红了脸。
“玲王,好久不见。”新井笑着与他打了招呼,“你记得吗?我们很小的时候一起玩过。”
有吗?玲王冷淡地垂下眼,嘴角的笑意不及眼底。
“这位想必是玲王身边新来的保镖?名字叫凪?”新井又笑着转向凪,别有深意地说,“S级Alpha真是难得一见,平日玲王多亏有你照应。”
玲王抬起眼来,眼中多了几分锐利:“新井先生很了解我的生活。”
何止是了解,关于凪的信息外界知道得并不多,对方来前看来花了大力气做足了功课,但这种被人窥探的感觉让玲王极为不虞。
“都只是听御影社长聊起。”新井有意提及御影家主,旋即又向他们介绍一旁的少女,“这是我的表妹,近期正好来东京游玩。我看庭院里风景很美,凪先生是否可以带她四处逛逛?”
玲王下意识地按住凪的手臂。
凪没有理会新井的提议,只是用通透的银灰眼眸看向玲王。
玲王没有看他,几秒的时间漫长如一世纪,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凪,你在外面等我。”
静谧的室内只剩新井和玲王两人。
新井为玲王斟酒,暗红的色泽在高脚杯里轻晃着被推到他的面前。
落地窗被纱帘拢着看向外面只能隐约看到轮廓,身段娇小的少女似乎在抬头向凪说些什么。
新井在说什么玲王懒得去理,或许是近日以真实的自己面对凪的时间太多,又或许是他实在已经厌烦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场合,他彻底卸下了言笑晏晏的伪装,冷漠地看向新井。
“新井,我对联姻没兴趣。”玲王直截了当地开口。
“玲王,你要相信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新井不以为意地喝了口酒,“你看,我足够了解你,又非常欣赏你,我们家世门当户对又有什么不好呢?”
足够了解?
玲王恶劣地笑了。
“新井,你那点段位在我这不够看。”玲王神色恹恹地甩了一份文件袋到他面前,“在你了解我之前,或许我更了解你。”
新井迟疑地打开文件袋,看到第一张照片便脸色一沉塞了回去:“你调查我?”
玲王眼睛盯着窗外的身影似乎在靠近,语气变得更加恶劣:“要知道你这些事甚至都称不上调查,想让你父亲知道吗?幼稚的乖宝宝?”
新井将文件袋抓到褶皱变形,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深吸了几口气平静下来:“就说我们不合适,怎么样?”
玲王挑眉算是默认了他的提议。
新井举杯敬向玲王:“成交?”
玲王拿起酒杯,凑到嘴边却又顿住,抬头朝新井一笑:“不好意思,我差点忘了,最近在戒酒。”
新井恼怒地咬了牙,最终还是摔门离去。
室内空气沉寂下来。
玲王拉开窗帘透过玻璃与站在外面庭院中凪静静对视。天光昏暗,衬得凪的眼睛比往日更为深黑阴郁。
进来。
玲王用口型命令道。
-7-
看见凪与别人站在一处的怒火几乎将玲王的理智焚烧殆尽。
掠夺者的本性让他想将凪占为己有,他憎恶着他人的染指,哪怕一刻的靠近都令他感到不悦。
叫凪进来时有许多话想问。
例如你和新井的妹妹说了些什么?例如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又例如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和别人在一起?
“凪好慢。”话到嘴边只剩下生硬的抱怨。
“明明是玲王先让我出去。” 凪的眼角微微下坠,看上去竟有几分委屈。
看到凪清浅的眸色,玲王的怒火又突然地被冷水浇熄。
凪本就不属于他,他们中间隔着一条隐秘的河流,根本没有立场质问彼此些什么。
“凪,你有什么事想对我说吗?”于是最终问出口的居然是这句。
玲王平静地看向凪,心中隐约期盼着能坦然与彼此交换一个秘密。
“玲王喜欢新井吗?”凪低声问。
究其最终,谁都没有说口。
玲王笑了出来,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细密不可见的气泡轻微上浮于酒液之上:“你要不要亲自确认答案?”
他懒得再对警惕的野兽徐徐图之,只想用最为粗暴简单的路径悉数占有。
“你或许能猜到新井在这杯酒里放了什么。”玲王举杯示意,旋即将酒液灌入口中。
“玲王!”凪惊怒地拉住玲王压开他的牙关逼迫他吐出来,却只见玲王挑衅般地微微张口向他展示空空如也的柔软口腔。
药效比想象中起效更快。
上等货色确实是来势凶猛。
玲王感到一阵热潮席卷全身,连手指关节轻轻弯动都能引得一阵战栗。后颈的抑制贴彻底失去作用,浓郁到粘稠的玫瑰香气喷涌而出。
玲王颤着手指用指纹为漂亮的猛兽解开了枷锁,止咬器与抑制环应声而落,柠檬和茶的味型缱绻地缠绕在一起,迅猛地将他致密包裹。
看来迫不及待的不仅只有我。
玲王满意地笑着拉扯下凪的衣领,近乎凶狠地与他亲吻。与初见那夜生硬而干涩的人工信息素截然不同,柔和而强势的信息素自然地与他的气息交缠于一处,在唇齿间如细雪一般融化消弭。
向来都严格使用抑制剂度过发情期的玲王初次体验如此澎湃而激烈的情潮,他的思绪被情热搅弄得一塌糊涂,舌尖难耐地轻吐出来,牙关无意识颤抖着几乎要将自己磕伤。
“玲王,不要咬伤自己。”凪用手指抵住玲王的犬齿,哑声提醒着。
玲王茫然地盯着凪浅淡的瞳仁,试图在其中寻找自己的影子,他的牙齿舒适地在凪的指节皮肤上磨着,带着信息素气味的血珠顺着被咬破的划痕滴在舌尖,如海浪般奔袭而来的快感让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精致的手工衬衫被胡乱卷皱丢在一旁,撕扯崩开的袖扣在米白的长绒地毯中失去了踪影。
玲王全身赤裸地被按在地毯上,平直纤长的锁骨随着喘息而微动,凪弓身噬咬着肩颈之间柔嫩的皮肤,毫无克制地留下嫣红的印记。矜贵Omega精于锻炼而形成的饱满胸肌有着流畅而恰到好处的线条,被陷入狂乱情热几乎无法克制力度的Alpha粗暴地用手拢起,指痕深陷进胸乳间微薄的软肉里。
玲王的指尖紧贴在凪的颈间,摩挲着因牢牢佩戴着抑制环而在皮肤上刻下的环形痕迹,仿佛是专属于他的猎犬项圈。硬到发疼的性器被凪紧紧握在手心,近似强制地揉弄着顶端的软肉,不断吞吐着清液,翕动的后穴已经布满水泽,难耐渴求着被填满。
“凪……”玲王伸手滑过凪块垒分明的腹肌摸向硬挺的肉刃主动拉近,挺动腰身贴在腿根处努力滑蹭,“想要你。”
濡湿到一塌糊涂的臀瓣间被摩擦得发红,咕唧作响的水声让玲王羞耻地用手遮住了眼,身体却热情地迎合着似乎插入的律动。玲王跨跪在凪的身体上方,凪扯过丢在一旁的黑色领带替他蒙住双眼,紧接着又拉着玲王的手握住他滚烫的茎身贴在湿滑的入口处轻轻顶弄。
视觉丧失让其他的感官体验无限放大,一股难耐的麻痒触感从尾椎骨如电流般向上攀升,致命的刺激感让他的腿无法支撑,酸软地塌腰坐了下去。于是一整根性器径直贯入体内,柱身狰狞凸起的脉络紧贴着肉壁搏动,将甬道紧密地撑成了它的形状。
再也无法承受的快感累积成灭顶的浪潮,玲王破碎呻吟着克制不住地射在凪的腹部,紧致腔壁内的软肉还在余韵中疯狂收缩抽动。
漆黑的领带在玲王的颤抖间泛起暗色的缎光,高潮中的玲王面色绯红,水光潋滟的唇稚气地微微张开,露出了洁白而尖细的犬齿,显现出类似妖鬼般的绮丽。
几滴精液溅在凪的唇边,被他悉数舔进嘴里,待玲王在余韵的波峰滑落,劲瘦的腰间才缓缓耸动起来,又凑上前去缠绵地与玲王拥吻。
“玲王是玫瑰味的。”凪用无比纯情的语气在玲王耳边低语。
在此刻说出与之前类似的话却又让人感到极其的下流色情。
玲王呜咽抽搐着小腹肌肉,生理性的泪水几乎将领带浸湿。
他没有多余的力气抵抗凪的侵入,只能用手抵住他的肩膀承受着力量感十足的冲撞。
遵循原始本能的舒爽几乎要攀至顶点,凪断续地发出叹息般的喉音,他伸手扯下了系在玲王眼前的领带,近似撒娇般地哄着他睁眼:“玲王,看看我。”
玲王泪眼朦胧地轻颤着眼睫,却正看见凪半垂下眼低喘着看他。年轻Alpha白皙的皮肤上晕染着淡红的欲色,银灰的眼瞳浮起一层薄雾,看上去性感又魅惑。
“凪是我的宝物。”玲王如同受到蛊惑一般轻声说。
凪将他推倒死死抵住地面,直到一股股地将精液射入他的体内仍旧没有移开视线。
浓郁而霸道的信息素融进玲王的血脉,在一瞬间他几乎错觉地以为两人的信息素真的糅合在了一起无法分离。
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填满了他,于是他不自觉地拉住凪的手:“标记我……凪,标记我。”
凪凝视他许久,却只是柔软悱恻地与他长吻。
凪本想说玲王你再等等我,等一切尘埃落定,等我真的能够留在你身边。他的舌尖尝到了微咸的眼泪,柔软而青涩的玫瑰香气融入他的骨血,他耐心地舐去所有隐秘的情愫,终究缄默不言。
初尝情热的Alpha与Omega身体无比契合,玲王体内深埋的性器很快又硬了起来,牵引着彼此又沉沦进了爱欲的旋涡。
在一次又一次沦丧理智的高潮巅峰,玲王近乎祈求般地渴望着凪的标记。
但直到热潮彻底褪去,哪怕无数次地难耐地舔咬亲吻着柔嫩的腺体——
凪仍旧没有标记他。
-8-
彻夜纵欲过后全身如同骨头被拆卸又重组一般酸痛。
房间里还充斥着浓郁到化不开的信息素气味,光是清浅的呼吸之间都能让人感到一阵酥软。而对此毫无自觉的S级Alpha正如同无害的食草动物一般光裸着身体蜷在地毯上沉睡,线条紧致分明的脊背上印着一道道淡红的抓痕又看着极为色气。玲王动作迟缓地套上了皱巴巴的衬衣,他只庆幸当初选择了自己的地盘作为见面的地点,以至于两人胡闹成这样都仍旧悄无声息地被安静保护着。
凪的信息素让他又有些燥热起来,他熟门熟路地从房间立柜抽屉里抽了张抑制贴为自己贴好,又从烟盒里掏出一根香烟点上。他平日并不抽烟,备在会所也只是以防待客需要,但现在他有些感谢呛辣的烟草,短暂地掩盖住让人无法抵御的气味。
指尖火星明灭,玲王漫不经心地吸了一口,罕见地发起呆。
彻夜未归再加上身上散不去的Alpha信息素味道,他与凪的关系瞒住精明的御影家主的可能性近乎为零。清醒之后他或许该感谢凪守住了理智没有标记他,然而这个几乎违逆本能的事实仍旧像一股强烈的坠痛感牵扯着他的神经。
凪不想标记他。
一颗小小的紫钻卡住了他精密运转的命运齿轮,自从和凪相遇开始他的人生便走向了全面失控。他知道凪一直没有放弃对紫钻的搜寻,对他而言凪是比紫钻更为重要的宝物,而对凪而言,他只是任务中需要解开的环。
或许应该承认,这世界上总有御影玲王求而不得的东西。
凪,我对你而言究竟是什么?
玲王从散落在地的西服口袋里拿出了那颗熠熠生辉的“魅影”,握在手中对着空气无声地发问。
凪醒来时,眼前朦胧捕捉到一缕漂浮的烟雾。玲王正坐在窗前,半掩着的厚重天鹅绒窗帘遮挡了大部分天光,只有星点光斑洒在他的身上。
听见凪起身的细微动静,玲王侧过头来看他,褶皱的衬衣西裤松垮套在身上,从敞开的衣领边沿能清晰看到脖颈间斑驳的吻痕,灰白的烟雾从他的唇畔逸出,是和平日里精致优雅毫不沾边的慵懒颓靡。
见玲王只默默看他不语,凪潦草地披了衣服,来到玲王面前单膝跪地蹲下仰头看他。睡眼惺忪的S级Alpha此刻看上去格外乖顺,清澈的灰眼睛在光下看起来近似透明。
玲王掐灭了烟,用指尖抚过他的眼睫,动作缱绻温柔,声线却理智而冰冷:“Miffy,你想要紫钻对么。”
猛兽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凪停留在原地并没有动,屋内旖旎的气息却已一扫而空。毫无遮掩的信息素四处铺张开,沉重的威压穿透过抑制贴让玲王的腺体感受到一阵隐隐的刺痛。
凪没有说话,但玲王已经读懂了他的选择。
“拿去吧,你赢了。”玲王随意将宝石扔给他,仿佛只是一块廉价的碎玻璃。
他兴意阑珊地站起身来捡起西装外套,声音疲惫: “别再跟着我,我给你自由。”
在出门的瞬间,玲王听见凪轻声低语:“我想和玲王一起,这一点没变过。”
“那你倒是选我啊,混蛋。”屋内呛辣的烟尘熏得眼底酸痛,玲王终究没再回头,向门外走去。
独自一人回到御影主宅时玲王身上的痕迹已经大部分清理干净,看上去和平日并无二致,只是身上残留的信息素气息挥之不去,环绕在他身边无声地彰显着存在感。
御影的教养从不允许在宅院中肆意奔跑,索性玲王也并不打算隐藏什么,挺直了背如同往日一般在无尽的长廊中缓缓走着。
远处的厅殿屋檐下御影家主表情沉穆地看向他,似乎在此处已经久候。
同为Alpha的父亲对他身上的气息极为敏感,还没等他走近,面色便更阴一层:“玲王,昨夜你去了哪里。”
“还不明显么,父亲。”玲王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他卸去了温和的伪装,第一次向御影家主亮出了自己的獠牙,“这种事情在分家那几个废物Alpha身上也发生过很多次吧,也没有多新奇。”
“你要知道你自己的责任是什么。”御影家主语气肃厉,“不要影响御影家的声誉。”
“我的责任是什么?父亲?”玲王第一次将所有人都回避却又无声默认的现实搬到了台面上,“是作为御影主家继承人继承家业?还是联姻?”
御影家主陷入了沉默。
在未分化之前,玲王便是御影未来家主的唯一可能性。完美无缺的天才,只因为岔路走向了另一边便被将所有的可能性悉数清零。
“以前我还总想证明点什么,但这一切都无聊透顶。”玲王面无表情地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家业也好,联姻也好,这些都和我没关系。我想要的,我会自己亲自去取。”
御影家主长叹一口气,他挥了挥手,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静默地出现在他的身后,强壮成熟的Alpha用冷冽的眼神凝视玲王,跨步向他走去。
他的手几乎碰到玲王的瞬间,银亮的蝴蝶刀影从空中闪过,血花霎时飞溅溢出。
下手狠戾而干脆,温热粘稠的血液落在颊边甚至连眼睛都不眨,出刀的一瞬间他竟在面前柔弱优雅的Omega身上感受到了极强的杀意与危机感。
“别碰我,我自己走。”Alpha捂着淅沥滴血的手掌惊怒地看着玲王慢条斯理收起刀,那双沉暗的紫色眼眸平和地看他,“再有下次我会对准你的咽喉。”
玲王没再回应父亲错愕的眼神,他转身向自己的住所走去。沿途的仆从数量有所增多,他心下了然是父亲盛怒之下对他下了禁足的手令。
空旷的房间里一片寂静,平日习惯了与凪相处,他总觉得只要他回头,凪就还在他的身后。
属于凪的信息素还残留在他的身周,倒在床上也能闻到极其清淡的柠檬与茶的香气。
昏沉睡意淹没他之前,他隐约想起那时凪带着笑意说“玲王是玫瑰味的”。
玲王将柔软的被子拢进怀里,蜷身拥抱着凪最后的气息。
在他毫无觉察的梦境里,一只机械蜘蛛默默停驻在他温热的掌心。
-9-
御影主家父子二人的拉锯与冷战让整个宅院都持续处于低气压之中。
严格来说是御影家主长期处于低气压状态,而被禁足的御影少爷本人倒是每日在家看书健身养花睡觉优哉游哉。
尽管被勒令断绝一切与外界的往来,但玲王总有办法获知所有他想要的信息。
女仆小梅战战兢兢地通过门口高大保镖的盘查,例行在午后进入房间打扫。玲王头也不抬地继续翻着书页,磕磕碰碰的洒扫声音对他来说好似并不存在。
“玲王少爷,需要擦擦桌子吗?”小梅怯懦地站在书桌边询问玲王,门口的Alpha随意往门里看了眼,不甚在意地打了个哈欠。
“谢谢。”玲王温和地拿着书站起身来,与小梅擦肩而过之际,有东西不着痕迹地掉落在书页之间,被极为自然地合上。
小梅打扫完毕,又毕恭毕敬地退出去带上房门。
是一张信笺及一个漆黑的小盒。
玲王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惯例展开信笺查看“公司”的要事汇报。国神已经完成任务回国,以回老家休假的理由暗中替他处理要务。表面上看起来国神一副言简意赅的样子,但写起东西来实在是有些唠叨。
玲王耐着性子一条条往下看,写在最末尾的两条信息着墨不多,却让玲王反复看了许久。
-Miffy寻回‘魅影’紫钻,完成任务。
-Miffy提交退出申请,是否批准?
玲王打开盒子,熟悉的“魅影”静静躺在黑色的天鹅绒布上,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离谱的传言有时候确实就是真相,他喜欢“魅影”纯粹而神秘的紫色,恶劣的掠夺者只要想要就会想方设法得到。只是这一次未免代价也太过于沉重。
玲王扣上盒子,用打火机将信笺燎烧成灰烬,又点了一支烟夹在旁边任由火星缓慢地退行。
他站在窗边想了很久,终于抽出新的笺纸,写了一句“紫钻处理掉”,又深吸了一口气才重重写下“批准”二字。
玲王偶尔会让仆从端上柠檬红茶,但直到茶水冷却之后都一口未曾动过。凪没有标记过他,属于他的气息早已消失殆尽,那种特殊而馥郁的香气好像是记忆损坏留下的一段错觉,一阵风吹过便消散无踪。
他从未拥有过凪,在写下“批准”之后,就连最后一丝隐秘的关联都被切断得干净。
喜欢对御影玲王而言意味着拥有。
但爱却被写作为“放手”。
千切找到凪的时候对方正呈大字型平躺在天台的空地上仿佛一片慵懒的煎饼。身高腿长的白发青年用卫衣帽沿遮住眼睛,一副睡死过去的样子。
千切没好气地用脚尖踢了踢他的手臂,见对方不耐烦地在地上蠕动着翻了个身,索性在他身边盘腿坐了下来。
“喂,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退出?出了个任务回来发现搭档要跑路好让人伤心。”千切掀开他的帽子,“紫钻不是找回来了嘛,你不会是被打击到脆弱的自尊心了吧?”
“不是。”天光刺眼,凪用手遮住眼睛囫囵坐了起来,“我有了更想做的事。”
一条咸鱼突然有了梦想。
千切怔愣着有些无语,各种规劝的话全被堵在嘴边。
“说起来,‘魅影’后续怎么处理,你知道么。”凪慢吞吞地问。
“这是你第一次感兴趣货品后续的处理情况吧。”千切惊讶地歪头看向凪,想了想才说,“国神好像是说近期会重新切割处理干净走拍卖会卖掉。”
“国神?”凪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敏锐地抬起头来。
“啊……是我这次出任务的搭档,看上去很凶但意外很单细胞的一个家伙。”千切比划着,提到国神他的话多了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他差点吓死,我们出‘魅影’任务的时候我在大厅就遇见了他,当时就是他把通讯器撞掉的,差点耽误大事。”
“你知道他后来看到我的时候说什么吗?”千切完全没有在意凪的表情逐渐变得迷茫,继续绘声绘色地表演,“他说——”
“你有双胞胎妹妹吗?”凪轻声接上。
“诶?你怎么知道?”千切吓了一大跳。
凪没再说话,面色平淡地看向远方。如果千切能感受到信息素的气息,就会发现凪的信息素正在波动着溢出,沉重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滴落下来。
原来玲王就是老板。
“玲王好狡猾。”过了许久,凪才低低地嘟囔了一句,话音里有着掩藏不住的委屈。
不知不觉已是深秋,玲王打开书房的窗户,扬起纱帘的风已经微凉。
每日的信笺仍旧在不知不觉间传递进来,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Miffy这个名字在写下“批准”之后便消失得无踪无影,几乎都快被忘记。
想起来也是因为紫钻拍卖的相关消息。
世间再无“魅影”,一颗更为小巧的被命名为“Treasure”的心形切割紫钻低调地登上了地球另一端的拍卖会,却被一位匿名电话买家拍出了惊人的折合10亿日元的价格。
平白狠赚一笔倒是令人开心的一件事,隐秘而不为人知的故事也随着“魅影”的逝去彻底烟消云散。
玲王静静地看着这条消息在火焰中被焚成灰烬,才抽出崭新的信笺布置向国神布置下新任务——
“带我离开。”
他轻笑了一声,不得不说在固执这方面他和父亲有得一拼,再这么僵持下去,禁足一辈子也不是不可能。
在家里乖巧待了这么久,也算是很给面子。
玲王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别弄出太大动静。”
第二天只传回一张空信笺,代表任务已接收。
在等待被接走的时间里意外地让人心中有些不安稳。
窃取任务发布过不少,但“窃取”自己还是头一回。
会派谁来?
从家中公然出逃搞不好老头会派雇佣兵去追,果然还是找个海岛避避风头会比较好。
深秋的雨夜风声与雨声交错在一起实在令人无法入睡,玲王没开灯,站在窗前胡乱地想着。
直到站着有些乏意,他才转向床边走去。
极其细微的声音在窗边响起,玲王下意识地抓起床边的蝴蝶刀敏锐回身,下一秒一个黑影便携风带雨破窗而来。
身段颀长穿着一身黑衣的Alpha静默地透过风镜看向他,风镜上闪烁的荧光在银灰色的眼瞳里如同游鱼般划过,机械爪钩垂坠在他的身侧。
仿佛回到了初见的时刻。
玲王心脏狂跳起来,却生硬地说道:“为什么是你来。”
“因为接到了老板的任务。”对方的声线冷淡。
“你知道我是谁了?”玲王挑起了眉。
“知道。”对方将兜帽掀开,甩了甩浅白色短发上的水滴,听上去很是气闷。
“那你……”
为什么要来?
“不是说好了要在一起?”凪仍旧有些气鼓鼓,顺手抛给了玲王一个盒子。
玲王诧异接过,打开却是一枚银色金属藤蔓造型的戒指,被重新命名为“Treasure”的心形紫钻作为唯一的主石被环拱在中央。
“既然被叫做宝物,就别再弄丢了。”年轻又强大的Alpha嘟囔着,到最后语气却不自觉地柔软了起来。
玲王眼底盈起了一层水汽,他笑出声,把手伸向对方:“那么这位窃贼先生,这次任务可别再失败了。”
“Yes,Boss. ”凪稳稳接住他,机械爪钩疾速飞出,带着笑意的声音消散在猎猎狂风中,“玲王,抱紧我。”
夜色中漆黑的御影主宅在一次又一次的远跃中逐渐远去,玲王回过头,轻轻勾起嘴角——
喜欢对御影玲王而言意味着拥有。
但爱却被写作为以退为进的“放手”。
暴雨逐渐冲淡了玫瑰的香气,闪烁的宝石终究落在了掠夺者的手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