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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庚申年,三伏末,殷寿听妻子劝言,让质子营休整半月,殷寿应许。姜夫人又说,国局时乱,黄土不安,也不可只顾枪兵剑马;匡国济世,还要真知灼见,明理通达;虽不求学识渊博做得大儒,也得读书三到清晓道义伦理,不负天地立命。殷寿问发妻有何想法,姜夫人谈言姬昌长子最近留洋归来,中外的学问都颇有研究,不如请他为那群孩子们讲半月课,既作休养,又可进学。
殷寿挥挥手,随妻子去安排。姜氏随机传电报至西岐,长子伯邑考欣然应允,不日动身。
傍晚殷寿的副官到质子营宣布关于放假休整的事情,一群不到二十的毛小子们马上在食堂里乐开了花,吹着口哨欢呼,旋即副官又以姜夫人的好意泼去他们一盆冷水:这半月里夫人请来先生为他们上课,不可无故缺旷,处罚听由先生,严守纪律,出入军营需报备。
高兴的劲儿都还没攒起就又响起一阵唉声叹气,副官又说要他们在上学开始前准备好要使用的纸笔器具,别到时候先生来了连怎么拿笔都不记得。他们都看看自己常年握枪拽马缰的手掌,脱了书堂门后长成的硬骨节儿粗茧子,要他们舞文弄墨去沾沾文人气,怕不是洋人骑小马活像蠢驴儿。
“夫人还说了,先生讲课,上课时需穿戴干净齐整,不要赤膊光膀如同平日训练。”
大口啃饭的崇应彪听到这些婆妈嘱咐有点烦,虽然他知道姜夫人是好意,他们再怎么混,也都是中国人,清朝人走了把长辫绞了,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耀武扬威,四书五经还是摆在那儿。再说了,他想这些书肯定是姜夫人想给她儿子殷郊念,其他的人只是个陪读角色。要他在训练场上学杀人放火他兴致高昂,要他在学堂里老老实实读什么四书五经读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崇应彪,人称彪子哥的质子营刺头哥不喜欢。他拖拉着嗓音起哄:“先生莫不是个女的,才看不得!”
副官训了他一眼,跟在殷寿近身边的人都不是简单角色,崇应彪识趣地低下头去不再作声,他用手臂捅捅身边的姜文焕:“你姑妈从哪儿找的老师给太子爷上课?”姜文焕嚼着菜叶说自己不知道,崇应彪又看向对面那两只嘀咕脑袋,殷郊和姬发两个人在说什么,鄂顺很专注地在听副官转述的要求。
彪子哥把碗底刨干净,开始想放假的半个月该怎么打发消遣,就怕先生是个只会读书的酸夫子,老套古板又不知变通。他听到放假消息的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可以拿着钱上南边去享受一把,在家乡的兄长在他这个年纪早娶妻有了一对儿女。他崇应彪血气方刚的年纪,又不似那些抽多大烟的鸦片鬼,肌肉硬实人长树大,堂堂一表人才,夜夜留情温柔乡也应得。
晚上,宿舍里其他人真的开始翻墙倒柜找自己压箱底的衬衫长裤,只有彪子哥在那儿翘着二郎腿看他们屁颠屁颠的商讨最近几日天气怎么样,说衣服放在最里面要找个好太阳晒晒。殷郊这时提着一只小皮箱进了他们宿舍,跟他们闲谈两句后一屁股就在姬发的床上坐下,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四支钢笔和四瓶墨水,里面还有衣物,想来是姜夫人叫人送来的。殷郊说这是英国货,好用。
好用,好用。崇应彪接过钢笔,对着灯打量了一下。的确有一排洋文,他看不懂,但是殷郊是懂洋文的,他爹殷寿,也就是他们的大帅,也是懂洋文的。鄂顺问他为什么不清东西,他玩着钢笔说不急,问到时候为什么他衣冠不整进学堂,他就说自己穷得没衣服穿。
“得了吧,连苏全孝都能穿一身貂皮子,你要是想穿袁大头那身,你爹也给你做得来。”
崇应彪给翻了一白眼,开始说起苏全孝家有个很漂亮的妹妹,如花似玉,貌若天仙,肤如凝脂,但苏家还没给她找夫家,不知道会落谁手上。殷郊怂他去当上门女婿,彪子哥说老子又不是八抬大轿娶不来。
年轻小伙们的话题很快转移,讨论起未来的事情,殷郊是自己非要来质子营,姜文焕在这边多少有姜夫人这个姑妈代为照料,姬发家么,听说是父慈子孝家庭极为和睦,上有哥下有弟,就连颚顺,父亲也是很为他考虑的。崇应彪也不是爹不疼娘不爱,家大业大的亏不着他,总之乱世里从没让他担忧过吃穿用度,但要说更多的……这就很北方气概:要什么,就得去冰天雪地里自己争,争来才算自己的。
他选择跟着殷寿干就是为出人头地,衣锦还乡,扬名立万。
睡觉前,大家让姬发学他爹的装模做样算一卦,算算他们放假这半个月会过得怎么样。姬发知道这是拗不过他们的,神鬼之事人都又爱又怕。崇应彪还追问:“先生性格咋样,不会真是个女的吧。”
姬发摇摇头,鄙夷崇应彪的轻浮。“是个男的,卦象上说不用太担心。”
伯邑考到朝歌,是姜夫人亲自去接的。姜夫人的从扈自他手中提过两只箱子,伯邑考不好意思地说一只箱子里装了许多书,怕在朝歌准备不全,自己从西岐带来。姜夫人为人亲和,仔细关心起伯邑考在外留洋近十年的经历和见识,“此番回国,你是从上海,还是广州登岸?”
“上海,在上海逗留了几日后才坐火车回西岐。”伯邑考在大夏天穿着一身亚麻制的米色西装,领带打得齐整。“早知姜夫人要找我来给他们上课,我应该带些海外的礼物回国给您和大帅。”
“那些都是身外事。都说上海的洋人地界繁华,砖石大厦,我去看了也就那么一回事。以前陪丈夫到美国去,那边的人吃穿用度豪奢,靡靡之音顺耳。大帅现在爱喝勃艮第的红酒和耶加雪菲的咖啡,我还是喜欢碧螺春。”
“他们喝茶爱加奶和糖。”伯邑考和姜夫人坐在轿车后座,他打量着朝歌街道上的景象,还不至于路有饿殍。他去过的国内的有些其他地方很糟糕,殷寿虽算军阀,但是好歹治域内安定太平,姜夫人又性善,多有助益。“感谢大帅和夫人多年来对我弟弟的照顾和教导,这一方百姓也多亏你们,能在乱世中暂且安身。”
姜夫人浅浅笑笑,不言更多。
为方便他上课,姜夫人把伯邑考的住所就安顿在营中,虽是军营赶不上殷府富贵,但房间用度齐全,有单独的浴室卫生间,伯邑考不用担心被打搅。
伯邑考很满意这个安排,而他不知道在他到达的几个小时前,质子营为首的四个老大们在他房间里哼哧哼哧做卫生。他弟纯善地秉持着一尘不染的礼仪要把木制家具擦到反光一尘不染,刺头彪子哥则非常不爽地在卫生间洗马桶。
姜夫人为照顾教书先生,甚至贴心的新装了一个马桶。妈的,崇应彪哪儿能接受这个,让他去给殷寿刷马桶他接受,给殷郊刷他都不太乐意,他妈的要刷让姬发去给殷郊刷马桶,那两家伙比他妈的亲兄弟还亲呢?说着说着崇应彪把刷子一扔,进房看看那群家伙干得怎么样。好家伙,崇应彪摸摸要换上的床单和软棉絮,都是新的,肯定还用进口的胰子洗的,还晒得香喷喷的,他都想住这儿。“你手干不干净,别乱摸。”姬发小心眼把他挤开,“厕所好了吗?”
“他又不是金屁股,沾不了脏的。金屁股也得拉屎呢,我觉得可以了。”彪子哥心想你们家破地主牛什么牛。“我们要干到什么时候?”
“一尘不染。”姜文焕接话头。然后崇应彪又只能回到浴室去,他其实有点想在新马桶上拉个屎,但是这里没有纸。尴尬的彪子只能保持这里的一尘不染,末尾等到姬发从柜子里拿出一应用具布置完全后,彪子咂咂嘴,更好奇起先生的身份和样貌。
到了晚上吃完饭后,军营里开进一辆轿车。大家都好奇站出来看是什么情况,殷郊还刷着牙就被姬发拉出来,崇应彪趴在二楼的走廊栏墙上看着车开到他们宿舍对面的那栋楼,也就是他们一下午打扫的房间那边。军营这时候很安静,还能听到蚊子嗡嗡,平时这个点都吵吵闹闹,不知道是不是都被钓足了胃口想看真人现身,摒气等着。一片沉静的期待中车停下来,车门打开走出一个穿着浅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身姿挺拔,短发有些自然的散乱,感觉还是个读书人的气质,崇应彪吹了个口哨,男人寻声抬头看了他,然后扫视起这楼的外貌。
突然姬发的声音惊喜愉快而响亮的喊起:兄长!?
兄长?彪子哥皱皱眉头,姜夫人给他们找的老师是他妈的姬发那个留洋的哥?叫什么?什么什么考?他看见姬发跑向那个男人,给了他一个满怀的拥抱,他兄长甚至将他抱起转了个圈,崇应彪还看见姬发身后,举着牙刷上前的殷郊,然后熟悉的问候和欢声笑语。
他回到自己的宿舍,后悔自己没把碰过洗马桶的水的手放到给谦谦君子睡的床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