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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Alex在一起的日子,是亨利王子一生中少有的轻松时刻,直至今日,那场惊天闹剧之后的第三年,他仍能分毫不差地回忆起当Alex再一次不远万里地从美国飞到伦敦只为救他于水火,他跑下楼梯跌进对方怀抱时的如释重负。
但短短的一刻钟后他就会明白,重负始终存在,只是他选择性地无视,沉浸在了Alex营造出来的一种轻盈、迷醉、令人眩晕的氛围中,让他误以为王室教条、世俗眼光、他的外祖父都只是他们爱情道路上小小的拦路虎,而真爱能够战胜一切。
显然,这错得离谱。
外祖父在白金汉宫单独接见了他,被老人鹰钩般锐利的眼神注视,令他想起了十八岁成年礼前的那场谈话,而这次的谈话主旨也与当年大差不差:亨利王子属于英国,绝不可能被允许因为一己私欲而使王室蒙羞。国王陛下将邮件泄漏粉饰成别有用心之人的蓄意捏造,断然否定他与Alex的感情,并评价其为“后青春期的一时冲动”。
哪怕Henry首次低下头,红着眼眶恳求“至少让我拥有选择终身伴侣的自由”,国王也不为所动,只是抬手拂去小外孙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你应该恳求的是王室对你背弃自身使命的宽恕,我的孩子。”
大英宣传部很快做出了澄清,白宫随之宣布了Alex与副总统之女订婚的消息,记者以诽谤罪入狱,事情尘埃落定之后,Alex的母亲也顺利连任。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只是,他再也不被允许见到Alex。
这当然不是广而告之的事实,而是在他们本就贫瘠的见面频率里加注一些小小的巧合,比如总统代表团访英时亨利王子恰好赴澳洲出席会议,比如国际峰会的出场顺序安排在一头一尾。媒体刚开始还会穷追不舍对此提问,他只需要露出一个略显遗憾的笑容,接着Shaan就会接手一切,礼貌但不容反驳地提醒这与采访内容无关。如此潜移默化,英国王子与美国公子不会同时出现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而他们那段绯闻更是化为历史的尘埃,至少在台面上,鲜少再有人提起。
他仍然是被誉为英格兰之心的亨利王子,光鲜亮丽地出现在世人面前,不会有人知道,但凡听到一点Alex的音讯,肯辛顿宫的一盏灯必定彻夜不灭。他连躺在床上都做不到,而是神经质地抱膝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望着王宫外的那一角天幕由暗转明。
而Alex,Alex向来是媒体的宠儿,自他本科毕业竞选公职以来,他活跃在政坛,成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议员之一。再加上他的家世,他得天独厚的好相貌,也就意味着,关于他的报道铺天盖地,也就意味着,三年里Henry至少有一半的时间无法成眠。
他近乎自虐般地度过了头两年,靠药物和遮瑕骗过家人,直到他的精神差到再也无法维持正常生活,王室才为他找来了一位心理医生。
此时此刻,Henry就陷在治疗室柔软的沙发上,闻着令人放松的香薰,等待心理医生的提问。
“那么,王子殿下,过去一周你休息得怎么样?”
“不算坏,这从我的睡眠时长也可见一斑。”
“是的,但是,你有几天是不依赖药物自己睡着的呢?”
Henry沉默了片刻:“至少那药很有效,吃了以后,一沾上枕头我就人事不知了。”
医生忍不住前倾了一点身体,说:“这不是长久之计,药物都有副作用……”
“等等,抱歉。”她被Henry打断,他抬起头又闻了闻,“你用的香水在女士身上很少见。”
“哦,我个人偏爱中性一点的木质香。”她解释,首次捕捉到Henry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像是痛苦,又像是缅怀。心理医生直觉这话题是个突破口,能撬开病人紧闭的心房,让她了解到失眠的症结所在。
她抓住时机,问:“你很在意这个味道,有其他人用过吗,他或她让你记忆深刻吗?”
Henry犹豫了许久,但这位心理医生屡屡令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在她不懈的引导下,他终于松口:“Alex,他一直用这个香水。”
“能告诉我更多关于这个Alex的事吗?可以从头讲起,我们的时间足够。”
Henry原本以为叙述会很困难,但事实上,一旦起了头,他的话就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里约奥运会,他那会儿刚满十八岁,像只羽翼刚长成的小鹰飞到了一片陌生的领域,一开始还有点儿拘谨,没过多久就完全融入群体,自信、张扬、侃侃而谈,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永远不会累一样。我那时候正处在一个低迷的时期,他就像我的反面,让我自惭形秽得喘不过气来。我不得不对助理说,我需要离开这里。我没想到这句话被Alex听了个正着,他一直以为我瞧不起他,之后见到我都夹枪带棒的,害我也以为他不喜欢我。直到四年以后,我才有机会把误会解释清楚。真该把他当时的表情拍下来。”
他想起那个狭小的清洁间,Alex像只受委屈的大狗一样向他抱怨,而他只注意到那过长的睫毛在他脸上打出的小扇子似的阴影。于是心理医生惊奇地发现,一向矜持冷淡的亨利王子竟然因为回忆里的一个画面而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浅笑。
这次心理治疗结束得比往常都晚,Henry恨不得把回忆里的每个画面都讲得纤毫毕现。但时间有限,他只来得及讲到蛋糕事件,他在之后几周补齐了新年夜、红房、马术比赛和在得克萨斯度过的周末。他不知道心理医生是否发现,讲述往事并不能让他好受,意思是,放任自己流连在回忆里正是他一直在奋力抵抗的事情。他会迷失在旧日花园,睡倒在银枫叶子底下再也醒不过来。他必须得非常、非常小心,才能在擦拭叶子脉络、确保他们熠熠生辉的同时,保持自我的清醒。
他心里清楚,这于病情无益,孤枕难眠的夜晚他想的从来也不是这些,而是离开得州之后Alex发来的上百条没得到回复的短信和被他挂掉的电话,是他在Alex冒雨来伦敦后对他讲的冷言冷语,是他在与Alex最后分开之前信誓旦旦的保证,是他删掉手机里、电脑里Alex存在的痕迹,是他亲手寄出那把寄托Alex一部分的钥匙……
午夜的窗前是他的告解室,他向无处不在、全知全能的主一遍遍忏悔,在他与Alex短暂相爱的时光里,他竟然辜负了Alex那么多次。像他这样虚伪、怯懦、只知道妥协的人,活该被关在高塔里,被套在“白马王子”的壳子里,因为失去了那些华丽的矫饰,真实的Henry Fox只有一颗千疮百孔的铅心。
他根本不配得到Alex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