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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南用了两年才学会用英语近乎顺畅地和其他人交流,但人们还是会时不时因为他浓重的口音而对他侧目。当他想说“yes, please”的时候,他只能说出“oui, s'il vous plaît”
平心而论,他们的境遇比许多逃到英国的法国人好太多了。出于对德佩罗伯爵的同情(那段时间英国的贵族人心惶惶,法国的革命者好像就是他们的革命者,帮助一个法国贵族好像就是在帮助他们自己),他们得到了一间干净的房子,比罗南住过的任何房间都要大,比拉扎尔拥有过的任何住所都要小。他们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让这间房子染上了他们熟悉的味道,换了烛台,换了桌子上的花瓶,换了挂毯;但它还是像一座云间城堡,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虚空上。他们坐在落地窗前,外面的一切是一幅画,也就是说,和他们无关,他们是两个赤脚站在画前,无措的观众。
最开始的一年里,他们从不分开行动。无论罗南到哪,拉扎尔都跟在他旁边,反过来也是一样。他们很少出门,非到必要,比如说,出门购置生活必需品的时候,他们就紧贴在一起,不一定牵着手,但一定碰着彼此的衣服,直到发出悉窣的声音,好像他们不这么做就会迷路,然后被这个巨大的国家吞噬,再也见不到面;伦敦的街道对他们来说是蜗牛爬过的泪痕,凝结之后就消声觅迹了,只在阳光下残留着一点微光,他们必须眯着眼睛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罗南几乎不说话,他听不懂英语,英语也听不懂他;他也不说法语,当他需要表达什么的时候,他就望向拉扎尔,后者就立刻读出他的眼睛。在外面,拉扎尔也从不说法语;法语是他们的伤口,只要张开就会流出血来。只有在任何他们彼此独处的空间里,那道伤口里才会流出眼泪,母语成为了母羊舔舐羊羔的舌头,当他们蜷缩在一起,用低沉含糊的声音发出法语的音节,他们用这舌头濡湿彼此的伤口。
拉扎尔曾经带回来一本法语写就的书,当时他们刚刚熄灭了卧室之外的蜡烛,准备上床睡觉。拉扎尔把书放在罗南手上,我想听你读,他说;好,罗南回复他。于是拉扎尔躺下来,闭上眼睛听罗南用含混不清的鼻音念着每一行,即便是说法语,罗南也带着一种不属于巴黎的口音;每一个喉音都是一个吻,直到罗南亲他的眼睛,以为他睡着了,于是吹灭了蜡烛。
从他们下船的那一天开始,罗南就变得成熟,或者说,变得老了;而拉扎尔则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伯爵,等到他们独处,回到彼此身边,他就会变成一个孩子。夜里拉扎尔无缘无故的醒过来,感觉到一种巨大的迷失感,好像在梦里忽然放开了母亲的手,世界变得陌生而可怖。他转过头,罗南静静地躺在他旁边,纹丝不动,像是死了,留拉扎尔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海岛上。于是拉扎尔把他的头搁在罗南的胸口上;一开始罗南会含糊地问“怎么了?”,后来他就只是抱着拉扎尔,像安慰他的兄弟姐妹一样说,“没事了,我也在这儿。”——他从来不说“我在这儿”,他只会说,“我也在这儿”。
后来拉扎尔开始去一些沙龙,在那里他能听到一些法兰西的消息;罗南从来不去,因为那是贵族开设的玩意,法国的贵族,英国的贵族,有什么区别呢?但拉扎尔不在家的时候他也从不留在房子里;一个人的房间是座监狱,你连高声说话都不敢,以免自己的回声突然发现你,攥住你。他们也从不一起出门,在半路分开;那只会让他们感到更难以忍耐。拉扎尔出门之后,罗南盯着墙上的花纹默数十下——用法语,然后披上外套逃出门。他没有目的,在路上,罗南就像是一只趴在日光下的地图上的蛾子,迷茫地顺着眼前的线爬行。他和世界好像隔着一道墙;他长得不像一个英国人,穿得不像一个英国人,最重要的,他说话不像一个英国人,这些构成了这堵墙的大部分。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的声音像失聪患者一样带着朦胧的耳鸣。罗南经常走得离家很远,天快黑的时候又拼命地往家赶,有时候甚至小跑起来;一进门他就甩掉了沾着街道上的味道的外套,靠在沙发上喘息。拉扎尔往往早已经回来了,一边往杯子里倒水一边告诉他最新的消息。
“拿破仑镇压了在巴黎的保王党。”
“谁?”
等夜幕暗下来,他们坐在桌前,会觉得胸腔里有一种相同的嗡鸣声。当周围的一切都是冰冷的陌生时,彼此的差异变得微不足道;无论他们曾经是什么,他们都出生在同一片土地上,这就够了。他们呆在一起的时候,就凑出了国土的一个残片。这很古怪,因为法国没有消失,也没有失去她的独立,她还在那里,只不过他们回不去了。罗南问,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拉扎尔没有当下回答,一直到他们躺在被子底下,听着外面猫头鹰的叫声,他才说,我们回去的时候,那里不是保王党的国家,就是革命者的国家;现在这样更好。
有一回,罗南在灶台前面忙碌,拉扎尔坐在椅子上看报纸。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罗南。
“这是我们的错吗?”
在灶台上的水壶冒出的昏暗不清的雾气里,罗南摇了摇头。
“这是...分娩的阵痛。”
八九年的时候他就已经会用这种词汇了。
“或许我们是世界的早产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