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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莺】Imprinting Effect/印刻效应

Summary:

1910年,海因洛特在实验中发现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刚破壳而出的小鸭,会本能地跟随在母亲后面。但如果它第一眼见到的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其他活动物体,如一只狗、一只猫或者一个人,它也会自动地跟随其后。尤为重要的是,一旦这只小鸭形成了对某个物体、或是某个人的跟随反应后,它就不可能再主动跟随其他物体。这种反应的形成是终身且不可逆的,也就是说,我们承认第一,却无视第二。至今,心理学的研究仍然认为,“印刻效应”不仅存在于动物之中,也同样存在于人类,幽微地解释着我们对于自己的引导者无法诉说的依恋。

 

Summary:一个卧底特工莺如何被黑手党喵吃干抹净的故事。正文已完结。番外绝赞拖延中。

Chapter 1: 第一支歌

Chapter Text

1

“我是,暑期来交流的,学生。”男生说到一半时低头去翻他手中的意大利语手册,然后抬头看向马尔蒂尼。“请问切萨雷·马尔蒂尼教授住这儿吗?”

门廊外的阳光落在他的寸长的棕发上,蓬松的,柔软的,让人想起小时候养到几个月大的雏鸭的茸毛。黑漆漆的眼睛一直追随着纸箱外第一个逗弄它的人,灵活地转着脑袋,用粉白色的喙戳着纸板,发出咚咚的声音,一刻不停引人注意。

 

男生穿着亚麻质地的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领子被翻起来,即使在米兰也无法被理解的时尚癖好。他穿着一条天蓝色的牛仔裤,平平无奇的运动鞋,一只卡帕黑色书包和一个鼓鼓的户外行李袋交叉挂在肩上。普通的学生品味,但因为那张脸,绝不会淹没在人海。

 

他的额头平整,眉眼距离压在一起,精巧的下颌,锐利又幼圆的眼睛,最终构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气质:野性又纯真,力量与精致,活泼与宁静完美糅合在一起。

 

马尔蒂尼领着他进门,向男生依次介绍厨房、餐厅、客厅。最后,领着他走到二楼最西边的房间,拧开门把手。身后的人发出了小小的一声惊叹,用的大概是俄语。

 

二楼西侧的房间在马尔蒂尼小时候就被充作游戏室,乱七八糟堆满了属于他的东西。现在为了迎接新来客,他不得不花费一整晚时间腾空清理,再把五六箱唱片和设备分趟运走,在玛丽萨的耳提面命下把窗帘都拆洗了一遍。

 

“请问,教授在哪里?”男生在房间里转了360度,有些高兴地看向他,大概以为是他的老师切萨雷为他准备的。

 

马尔蒂尼蓝灰色的眼睛望向别处“他还没下班,你可以先整理行李,晚饭时间我来叫你。”

 

男生点点头,把行李放在床尾,转身珍惜地摸了摸柔软的床单,接着让自己的重量压到床沿上,整个人随着床垫弹了弹。他发出的笑声也有了起伏“这房间,很漂亮!”

 

他的笑容让两枚卧蚕更加明显,清亮的虹膜闪烁着光,腼腆又乖巧。马尔蒂尼走出房门的时候,眼前还在不断回放着这个笑容,房间的墙壁被夕阳切割出黄金图案,男生背包拉链上系着一小块名牌,透明聚乙烯的防水膜底下是蓝黑色的漂亮字:Andriy Shevchenko,底下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马尔蒂尼掏出手机,仅凭记忆就存好了那串号码。

 

2

院子里汽车引擎的声熄灭,切萨雷·马尔蒂尼夹着公文包从黑色汽车里钻出来。玛丽萨正指挥着把芝士焗千层搬到餐桌上去。老马尔蒂尼坐在白色长桌首座,他的左右两边依次挨坐着五个马尔蒂尼,长桌另一端坐着玛丽萨,他的妻子。

 

舍瓦在好几双相似的蓝灰色眸子注视下有些局促,头顶的水晶灯仿佛仿在一圈圈打转。虽然将热情友善的马尔蒂尼们比作狮群有些失礼,但此刻他的确像被一大群狮子围观的斑马、或者别的猎物。

 

舍瓦忍不住望向保罗·马尔蒂尼,也是他今天第一个遇到的马尔蒂尼,因此他能够清楚地将他与其他兄弟姐妹们区分开来。

 

保罗·马尔蒂尼朝他这看了一眼,用勺子敲了敲杯壁,所有正在交谈的将目光都汇聚到一处。他微笑着端起酒杯,长长的黑色卷发优雅地堆在耳后“让我们欢迎安德烈·舍甫琴科,我们的小客人,大学二年级,要在米兰交流一整个暑期。”

 

这番祝酒词本应由主人来说,但是老马尔蒂尼默许了这一切,就像他早早地默许他令人骄傲的长子随时可以坐上首座,只要他想。

 

酒杯里晃荡着皮埃蒙特顶级的葡萄佳酿,舍瓦喝了几杯后,察觉到水晶灯晃得越来越厉害,在他头顶像个永不停息的钟摆。但是他过于白皙的脸上全然看不出醉意,也不好意思推拒热情的款待,只能仰头又闷了一大口。

 

接下来,他的注意力就只能局限于眼前盘中的土豆肉酱泥,好像一会儿多,一会儿少,直到盘子被撤走,他才反应迟缓地抬起头。切萨雷已经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里,抽着一支烟,用那副一直严肃的表情展开晚邮报细细看着。餐桌已经被清理干净,重新摆上清水与鲜花。主人们四散回各自的领地消磨时光,他的视线在客厅里转悠了一圈,并没有找到马尔蒂尼。

 

舍瓦晃晃悠悠地走上楼梯,扶着墙壁摸到西侧的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帘在夜风里轻柔地飘动,散发出一点橙花柔软剂的味道。这种清新的气味很好地压制住他胃中的翻涌,舍瓦就地靠墙坐在地上,手臂和脑袋伏着窗,盖着一窗月光昏睡过去。

 

午夜,他从梦中被一股强烈的呕吐的冲动唤醒。舍瓦用手捂住嘴窜出房门,凭借下午的记忆冲进了楼梯正对着的洗手间。

哗哗的水流声中,他抚着被胃酸灼烧的喉管抬起头,从镜子里注意到身后浴帘上投射有一道身影,一直没有出声。

他的脸腾一下烧起来,原来有人在洗澡。“对不起”他准备离开。

帘子唰一下被拉开几寸宽,马尔蒂尼泡在浴缸里,湿漉漉的深黑色卷发搭在古铜色的肩膀上,左手垂在浴缸边缘,用一双精亮的蓝色眼睛盯着他。

舍瓦背朝门口后退了半步,喉结上下滚动,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解酒药在厨房柜子里。”马尔蒂尼低缓地说。夜晚的他比起白天要神秘、有侵略性得多。

舍瓦说着谢谢,匆匆离开了浴室。

 

直到听到楼梯处传来向下的脚步声,马尔蒂尼才慢慢将浸在冰水中的另外半侧手臂抬起。他用搭在外侧的手扎紧绷带,然后按下浴缸的塞子,让混着丝丝铁锈色的半池水随着小小的旋涡流入下水道,抬腿跨出了浴缸。

 

他拿一块干毛巾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迹,抖开架子上叠得整齐的浴袍披在肩上,没有系腰带。接着,他拉开镜子,手指从镜柜里一排瓶瓶罐罐上略过,挑了一支味道最浓烈的香水摁了两泵。烟火燎原的木质香化做肉眼难辨的雾气,盖住了身上的血腥味。

 

3

礼拜天早晨,马尔蒂尼邸宅二楼西侧的一间小屋子,粉刷过的墙壁有三面空着,第四面墙上挂了一幅巨大的十三世纪圣母像。圣母的头向下低垂,有如好奇的鸟儿,用那双杏眼注视着睡在画下的人。

 

舍瓦在柔和的光线里睁开眼睛。他一睁眼就完全清醒过来,看不出有什么宿醉的痕迹。他洗漱完后随便套上一件藏青色的短袖,拉上牛仔裤的拉链,对着镜子抓了两把头发。T恤有些紧了,像是几年前买的,绷在身上能勾勒出分明的线条。他的运动鞋踩在楼梯华丽的地毯上,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碰撞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来到餐厅,悄无声息站在玛丽萨身后憋了半天想对她说句早上好,结果开口把女主人吓了一跳。玛丽萨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塞给他一个餐盒。

“要不要我叫保罗开车送你?”她慈爱地打量着他。

舍瓦连忙摇头“我自己可以过去!......谢谢您。”他拎起背包匆匆忙忙冲出了院子。

 

舍瓦在图书馆打开便携式电脑,用十分钟前坐在他斜前方同学暴露无遗的账号密码接通了米兰大学的犯罪学系,再点击下方链接跳转到当地警局的内部网页,利用事先装好的俄语翻译器浏览起来。

 

昨晚距市中心二十公里以外的一处住宅发生了枪击,一死一失踪。被机器翻译过后的文字七零八碎,舍瓦索性无视,双击放大观察现场照片。

 

议员政要被枪杀于自己的家中,身体倒在芥黄色的沙发里,酒杯就在手边。枪在沙发底下被找到,手指提取物用硝烟反应试纸测后呈蓝色。家具和摆件都在原位,没有挣扎打斗痕迹,不是闯入。

 

舍瓦继续放大,看到了死者身后的墙壁上溅开梅花般的血点。他光凭图片弄不清弹孔在哪里,但是他把自己代入进去,应该会选择事先在酒中下药,握着对方的手扣动扳机,伪装成自杀的样子,能拖延一点时间,但是手法不太高明。

 

死者的首席秘书目前仍然踪迹不明,要么是死了,要么是逃亡了。舍瓦点开标着嫌疑人图注的证件照,把那张长相清瘦风流的脸记在脑子里——菲利普.因扎吉。

 

他将那张不寻常的脸与权限范围内卷帙浩繁的资料比对,锁定了一个对象。西蒙尼·因扎吉,他血缘上最为亲近的人。他动了动手指,很快弄到了西蒙尼在罗马的居住地址。

 

药检结果呢?舍瓦努力地在一行行不通顺的文字里搜寻关键词,但没有找到任何有关那只酒杯残留物的检验结果。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但当地警局如同心知肚明地避开了某根线,沉默得很是刺眼。

 

便携电脑下端弹起提示,到了要去上语言课的时间。舍瓦背起包离开了图书馆。

 

这是舍瓦上语言课的第五周,他自认为掌握的东西已经足够使用。但切萨雷教授为了让他尽快融入当地,仍然安排了几个学生拉着他去逛街,有时候从中午一直逛到晚上。舍瓦几次尝试摆脱,完全失败。他被一群意大利人拉着几乎逛完了附近每一家咖啡厅。

 

他现在迫切需要自由活动的时间去查证一些东西,同时喝点espresso以外的饮品。

 

语言学校的教室墙上挂着一幅意大利的地图,现在,他的眼神总忍不住往那个标着“罗马”的小点上瞟。舍瓦把手中的薄薄的讲义翻得哗哗响,引起了语言老师的注意。

 

这是夏季典型的好天气,晴空万里,阳光给整个米兰上了一层金色模糊的滤镜,看起来如同一张年代久远的老照片。

 

“出去玩吧,这么好的阳光。”来做兼职的语言老师也不想上课,比底下的学生还困倦。“我们今天就讲到210页,记得回家作业。”

 

“Arrivederci。”舍瓦高兴地收起资料在桌上跺了跺,夹在胳膊底下跑出了教室。他一路跑到街边,朝四周张望了一圈,穿过几条巷子,找到一个国际特快电话亭。

 

舍瓦拉开门走进去,投入硬币,熟练地按下一长串数字。

那头嘟嘟两声,先是两三句意大利语,他略带滞涩地回答了“210”,紧接着转换为一道低沉的俄语。

“国际警号。”

“19760929”他嘴唇一碰一开,一串流利的数字报了出来。

他脸上笑容一旦收起,整个人就像笼罩了层风雪似的肃穆起来,比平常成熟了几分。

“想办法安排我去一趟罗马,尽快。”

“你应当知道哪里的警署都有他们自己人。”

“所以更要先一步找到那个秘书。”

 

“......”那头的声音答应了。“今晚你会获得许可和往返车票,理由安排的是参加学科调研,两天时间。”

 

舍瓦道了声谢,那头声音也不装成一板一眼了,有些担忧道“......需要安排协助人手吗?”

“给我派个能打的。”舍瓦对行动胸有成竹。

 

4

 

抓捕可以很野蛮,但盯梢却是一件细致活儿,在罗马并不容易。因为人行道狭窄,舍瓦在街边放了一辆破旧的motorina小型摩托车,足够他迅速穿过巷子走捷径,总能抢在走大路的车辆之前到达。

 

白天,他在街对面公寓的一扇高高的百叶窗后监视着西蒙尼·因扎吉的家——他本人正在外地度假。

 

舍瓦并不需要等很久。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街对面的公寓一扇大门往内开启,照片上的人从黑漆漆的门洞里走出来,带着一副墨镜,穿了一件偏宽大的运动外衣,头发用发胶梳起,打理得光鲜。他站在门口品尝着空气,再向街道两面看了看,然后拦下一辆的士往东边去。躲在一个固定的住址迟早会被找上门,而在监控暂没有遍地开花的1998年,混迹在成群的游客当中是一个明智的藏身选择。

 

舍瓦抓起凳背上的夹克跑下楼,摩托车一踩就发动,在鹅卵石地上颠簸蹦跳,像是头小毛驴在驮着他跑。的士到了马车街尽头,马里奥·德·菲奥里街已在面前,因扎吉付了钱下车,双手揣在口袋里,缀在一个全是中年人的旅游团末尾一路逛着。舍瓦就把摩托车扔在路边街沿上,侧着身子从拥挤的游客群里穿过,步行跟在因扎吉几米之外。

 

下一秒,嫌疑人以一个神出鬼没地方式,像水中游鱼一样灵活地转身进入一家街边的饮食小店。店面太小,舍瓦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入,又不确定嫌疑人是否会从后厨哪个门溜出去,于是他立刻拨通了临时队友的电话。

“Dove sei?”(你在哪里?)

“在后面那条街,你放一万个心,罗马我比你熟。”他的临时队友夹着通讯器用磁性的嗓音说,带有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女声插进来“总共四万里拉,要分开包吗?”

“什么声音?”舍瓦疑惑。

“没事没事,我盯着后门呢。”内斯塔抬起头越过人群象征性地瞄了一眼,继续结账。他仗着队友意语不好,哄骗他“是马路边的占卜摊在揽客。”

他被女店员狠狠瞪了一眼。

 

前后两道门都有人盯应该没问题,舍瓦暂时放下了心。他不知道蹲点食杂店里的亚历桑德罗·内斯塔此刻正在琳琅满目的火腿和意大利面食之间移动,有些流连忘返了。

 

而因扎吉凭借着过人的直觉抓住时机摆脱了两双眼睛,在人流密集的台阶附近从黑发男人手里拿到了一个牛皮纸袋。他快速翻看了一下,精美制作的假护照,身份证,几捆美金,还有一张前往澳大利亚的船票。

 

一艘在希腊登记的货轮此刻正缓缓泊入热亚那的港口,有人会在那里迎接他。一切都被老板安排妥当,这让为米兰卖命几乎变成了一件享受的事情。

 

“小子,要替你解决那两个小麻烦吗?”与因扎吉接头的葡萄牙人好像注意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起来。他那狭长英俊的面庞上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

 

“别太过分就行。”因扎吉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保重,鲁伊。”

 

“保重,皮波。”鲁伊·科斯塔压低帽檐,手指把口袋里的马格南弹拨弄出叮当作响的声音。

 

舍瓦在那座破船雕像的喷泉边掬了捧水洗了个脸,勉强压下怒气。他打算回去后再和内斯塔好好算账。吵是吵不过的,他的词汇量够呛,用母语单方面输出对方也听不懂,只会冲他露出清澈迷惑的表情。

 

舍瓦扶起倒在路边的小摩托往巷子内推去,轮胎摩擦鹅卵石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蹲下观察,发现前轮的气漏光了,只剩下松垮垮的橡胶包着一个铁轱辘。

 

巷子口缓缓走出一个人,正午的太阳把他带着帽子和黑风衣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右手藏在风衣的口袋里。舍瓦已非初出茅庐毛头小子,对危险的敏锐嗅觉让他立刻抛下车转身就跑,并且尽可能无规则地在狭小的巷子里穿梭。

 

砰——砰——砰——广场的某处举办起活动,白日里毫不起眼的烟花不要钱似地往天上放,街巷上空只能看到飘来的一点白烟。

 

葡萄牙杀手的左轮枪口也冒着烟,.375口径的子弹好几发堪堪擦着舍瓦的腿而过,威力之大简直让空气都摩擦出热量,但全叫舍瓦躲了过去。

 

鲁伊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他望着身手矫健的金发青年几步助跑,攀上了一幢砂浆外墙的小楼二层,把枪转了一圈插回了皮带下方的枪套里,转身离开了。

 

舍瓦缓缓从阳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灰准备走。他准备翻出栏杆,却被一盆枯萎的植物勾住裤腿绊了一跤,发出了哐当一阵大动静。举着笤帚的一位胖夫人正站在他身后,瞪圆了眼睛,气势如虹的高音震动了左邻右舍:抓——贼——!

 

因扎吉站在远处,越过一个画速写的艺术家的肩膀看了一会儿这场闹剧,然后像只狐狸,摆着尾潇洒地消失在人群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