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一年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
樱木花道望着电梯屏幕上逐渐攀升的数字,后背滑下一颗凉汗。休赛期头一次乖乖听从经纪人的要求,在续约后减少了公开露面,尽量避免直面记者,却在拐进酒店 VIP 电梯的那一刻,看见了流川的脸。
樱木跨入电梯便火速转身,装作没发现,恨自己一双腿迈得太快。余光处,银白的门镜反射出身后的画面,自肩的后方投来一注凛然的目光,像在看他,又像是在犯困。他不动声色地用视线滑过镜面,试着探出结果,却和一双漆黑的瞳孔撞个正着。
真糟糕,本来天才可以不用看他。
想法就像出膛子弹,在脑海里飞过一条笔直的光线,牵引着视线往上移。但很快,弹道转了弯。樱木忿忿地想,不过是只臭狐狸,有什么可怕的,盯回去!
于是,趁着电梯开合的瞬间,他整理了表情,又将眼神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只是镜中的人已经垂下眼,正低头看鞋。
“杰克寄养在埃文家。”那头主动开了口。杰克是樱木养的狗,金色的毛发、大型犬。大学时,樱木和流川在《泰坦尼克号》的巨幅海报下捡到他,当场授予其男主的名字。没过几年,杰克就被樱木养得威风凛凛,去流川家后日益膘肥体壮。
和处事风格不同,流川养狗的原则是无条件的溺爱,主打满足一切需求。饿了就吃、吃了就散步、散步完又吃,杰克往窗外叫,但凡有空闲,流川绝不抱怨,又带他散步。等杰克正儿八经长胖了,流川又要捏着他的脸,给他改名为“肥狗”。樱木很无语。过了这一年,杰克金色的毛发肯定又油亮了许多,也不知道是否愿意回到樱木身边。
“好,回美国后,我直接找埃文。”樱木回道,犹豫该不该要说谢谢,毕竟又受了流川的帮助,但道谢似乎太刻意。以前是怎么和流川说话的来着?他脑海里乱糟糟地想,一个“谢谢”拆解开,揉成好多个句式,最后不太客气地说出来,“谢了,埃文那你就不用去了。”
后面本该再接一句“省得你麻烦”,樱木犹豫了下,没讲。
“好。”流川瞥了眼樱木的鞋,转移了话题,“西装配 AJ ?”
樱木额头青筋跳了下,“有问题吗?”
“脚伤还没好?”
“你在小看天才吗?”
今年,虎鲸队以锐不可当之势打进了季后赛,队中篮板王樱木因为旧伤宣告暂时休赛,球队在第二轮中被淘汰。日媒对此大肆报道,言之凿凿地分析,流川所在的国王队会将樱木收入麾下。但最终,樱木却爆冷续约。无疑是往一年前他与流川的不合传闻里,又添了一笔证据。
“樱木先生!樱木先生!”
樱木被问询的声音打断。门童仰头,怯怯地望着他:“您和流川先生,是去赤木先生的婚礼吗?”
“是的。”
“好的,我帮您按顶层。”
“谢 —— 不,按 50 层吧。”樱木随意点了个顶层往下的数字。
“可是 …… ”门童有些犹豫。
“没事,今天我加训,走楼梯。”说完,樱木又背朝流川,不再讲话。
大约是第一次听说 NBA 球星靠攀爬楼梯加训,连门童也知道,其实是樱木不想和流川一起,两人的关系和传言里一样糟糕。于是,他试探地看了看镜中的流川,见那处没什么反应,果断地按下“ 50 ”和顶层“ 60 ”。
电梯攀升得很快。出了 50 层,樱木大步流星地离开,也没说再见,真爬楼梯去了。门童长舒一口气,又被身旁的动静吓一激灵。流川不知多久来了电梯面板前,扬起下巴,指尖飞快,隔一层按一下、隔一层按一下。
电梯门开开合合,时而停顿。
流川先生,这是在干嘛?门童掀起眼皮瞭了一眼,不敢质疑。
至顶楼,电梯再次“叮”一声打开。流川按着开门键等了会,朝面前打招呼:“你挺快。”
樱木呆在原地,用诧异的目光扫视过门童,又扫过流川,声音没喘,不像刚刚才攀完 10 楼,果然是个体力怪物,他撅起眉头,显然没想到还能碰面:“啊?”
流川面色如常地往前走,陈述:“电梯出问题了。”
看见对面火冒三丈的面色,门童想了想,选择附和流川,“是是,年久失修的问题。”
樱木矗在原地,就怕沾到流川,警惕地与他保持二米距离,头朝窗边望,手指着前方:“你先走。”
流川手揣在西装口袋里,越过樱木的同时,捞着他的背往前,尾音阖进了电梯门。他说:“走吧,没人拍。”
电梯关得太快,剩下的画面被切断。门童眨眨眼睛,立马拿出手机,噼里啪啦地编辑消息,工作被处罚也没关系,他现在就要广而告之。
—— 媒体没有造谣,樱木和流川,果然是分手了?
2.
“嘿,花道,流川。你们也回来了。”宫城良田用掌心击向樱木的后背,手下的身体很诚实,跟着力道颤了一颤。
“喂,良亲,痛!”樱木叫嚷,并未还手。实则当他碰到湘北队时,都很少动手,如果不谈流川的话。
三人上一次碰面还在四个月前,但也只是在球场上匆匆打了招呼。训练、比赛和商务活动,还有那些自愿的、被迫的行程把时间填满。为了在异国他乡的篮球世界里生存,大家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忙得停不了转。
宫城看了看樱木,眉毛挑起,像是对方犯了什么大罪地问道,“什么啊,花道,西装配 AJ ?”
“良亲你不懂,本天才决定带动流行趋势。”樱木很得意,又小声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上时尚杂志。”
宫城无奈地撇撇嘴,对他的自信拿不出招,实则心中有点欣慰。看来樱木的心态还算不错。
只是流川 …… 似乎还没从去年的风波里回过劲来。代言被砍掉了 5 个,国内的风评未有转好的契机,常年登上的除了篮球杂志,还有各类八卦专栏。
那次记者会后,他不再就私事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在新的队伍里发了疯练习。前几天,流川的现队友约翰逊和宫城碰面,抱怨说:“ Rukawa 啊,你是说那个和篮球结婚的人吗?除了练习就是睡觉,教练也跟着把要求提高了,不管我们死活,上帝啊,听见他名字我就累死了。我甚至怀疑他是性冷淡,只有媒体最会胡编乱造”,这些话应当不是空穴来风。
和樱木的关系,似乎也 ……
宫城夹在两人中间,他们与宫城又各自保持了段距离,三人各走各的路。他哭笑不得,找了个由头,“恭喜你,流川,今年成绩还不错噢,又有约翰逊加入,你们的势头很可怕啊。”
被恭喜者则是朝他颔首,并未多说什么。宫城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些情绪,以失败告终。
就像注视一汪清透的潭水,里面没有欲求也掀不起波澜,但往里走,是很容易被淹没的。
3.
仪式后,湘北篮球队齐聚一桌。樱木的名牌摆在流川的旁边,被他调换了位置。现在,两人坐对角线。
三井投资了一个篮球馆,在神奈川本地小有名气,明天组织了一场球赛活动,县内许多小学会来参加。
饭后,找了个机会,三井把明天的活动事宜说了出来,邀请大家共同参加。末了又环顾一圈,朝着 NBA 的三人讲:“你们明天能来吗?有很多学生是你们的粉丝,吵着找我要签名。只是现场也会有些媒体,我担心 …… ”
话说到一半,三井愣住,朝面前樱木眨眨眼睛。对方则是摸了摸下巴,又和宫城对视一眼。
宫城说:“能来是能来啦。只是你这个样子好成熟啊。”
樱木伸出手指,点出两人共同的想法:“装的吧。”
三井难耐地闭上眼,“哈哈,真是抱歉啊。我本来就是成年人,而且,还是你们的前辈!”
樱木笑笑,把身体倚在靠背上。穿了一天西装,此刻觉得热。他蛮横地理了理领带,头跟着往两边摆动,动作还不太熟练,把衣服扯得乱糟糟的。宫城拿手顶了顶他,两人对上暗号。樱木就又咳了两声,问,“其实,小三,最困惑我们的问题是 …… ”
宫城跟着“嗯”了两声。
樱木正色,问三井:“谁人气最高?”
宫城应和:“谁,人气最高?”
“ …… ”一桌人无言。
“你们是指,在小学生里吗?”三井一字一句地问出口,觉得大脑仿佛被来自 NBA 的卡车无情碾过。
“一般人气最高的会请吃饭。”宫城解释道,“我们就经常吃到花道请的饭,对吧,流川。”
三井望了望沉默的那处,那处把眼光逃避地挪开,也跟着很轻地叹气,像是习惯了。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樱木的方向,“樱木你 …… ”
“什么嘛。又是我!”樱木把手搭在后脑勺,率先呵呵地笑起来。
“樱木你扣子掉了。”三井说。
红色的毛绒地毯上,樱木的第二颗扣子在当中慢腾腾旋转、轻轻倒下,崩开的衬衫里露出蜜色肌肤。他“嘁”了一声,也不在意,让三井再等等,说一会儿再来决出胜负,紧赶慢赶地跑去洗手间换衣服。
三井笑了笑。好多年不见,大家都已经过了发了疯长高的年纪,独立地面对世事。太多人,原生性格像利刃一样,却又跟着年岁一起被磨圆又磨钝,击在人身上不痛不痒。但樱木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纯粹的意志被装进变高又变壮的身体里。
真厉害,这几年应该有被好好照顾吧。
饭桌上氛围冷下来,等樱木走了,宫城才讲:“其实吧,流川人气也很高的。只是他每次 …… 算了,花道每次请客都很高兴,是三赢。”
“是吗?”三井被分散了注意,他看了看流川,“明天能来吗?如果要来,可以提早一些安排,在媒体到达之前。”
流川指了指樱木的位置:“如果他不介意,我都行。”说完,他起身,朝大家浅浅倾身,在前辈面前,还是那副乖乖的学生样子,“失礼了,我也离开一会儿。”
三井诧异,看着流川行走在宾客间的背影,一时半会儿没忍住,顶了顶宫城的手肘:“新闻里是真的?”
宫城忙着回信息,没空搭理:“哪篇新闻?”
“他们俩 …… ”
“你猜呢?”
4.
走进停车场,流川才隐约想起来,拗不过他回国请求的经纪人,在机场休息室千叮咛万嘱咐,说近期一定要低调。羽翼丰满的代价就是人不再孑然一身,再任性,也要考虑背后有团队要养。
他望着紧急通道口,眯了眯眼,那处有一个小小的反光点。
流川很擅长找到镜头。年少时便有很多镜头盯着他,去涉谷被星探强行拍下照片、在学校里有人靠他的照片盈利、赢球时杂志社的镜头恨不得撞在他脸上,这些对少年流川来讲,都没关系,也不是索人性命。但现在却不得不有关系,因为有镜头就会有语言,而语言会吃人。
况且,今天又有所不同。
他顿了顿,拿出手机。在拨通助理电话的同时,从车里拿出卫衣。
再次回到会场时,电话已经讲完了,流川没在洗手间找到樱木花道,抱着试试的心态,他又沿着廊道往深处走,去了酒店的休息区。
就和擅长找到镜头一样,流川枫也非常擅长找到樱木花道。自学生时期就如此,一开始只是想琢磨那奇怪的脑回路究竟长什么样,目光沿着他跑动的方向,向左转、向右转、向上跳、又落回地上,如同观察篮球的运动轨迹,明明没有规律,但在成千上万次练习后,便形成了身体反应。
还没走到,他就听见樱木那爽快的笑声。于是,在成千上万次后,流川再一次不厌其烦地找到了樱木花道。在解这道题上,他很少出错。
拐角处,樱木正在和一名女性热络地聊天。女性的声音很熟悉,流川在大脑里搜索再搜索,没有结果。
“晴子小姐,你好厉害!”樱木送上很夸张的赞许。
哦,是以前的球队经理。
晴子笑了笑,“没关系的,每颗扣子都加固了,以后应该不会很轻易落下来。”
“谢谢晴子小姐。”
白痴,一定又是那副没出息的表情了,以前他好像喜欢过篮球经理?流川又想起那愚蠢的“ 50 次告白”传言,他站在在拐角处,手里提着包装袋,表情有些出神,脚心拐了个弯,准备往回走。
“流川这次,只待一个星期吗?”房间里传来晴子的提问。
他停住。
“应该吧,毕竟还要准备比赛。”樱木的声音闷闷的,一般这时,便是想隐瞒什么,只是演技通常很拙劣,“但我们快一年没联系了。”
“为什么呢?有矛盾吗?”
“没有矛盾。就是 …… ”樱木兀地转移话题,“晴子小姐,如果我和狐狸都进了总决赛,你觉得哪队会赢?”
“樱木是因为这个在跟流川生气吗?”
“不是。”
“那樱木觉得结果是?”
没有犹豫,樱木回答:“当然是天才会赢。”
“和樱木一样,流川也一定抱着必胜的决心吧。”
“ …… ”他没答话。
白痴。
流川走进休息室,站在门口处,朝樱木喊了一声。
樱木呆滞了一下,显然有些慌张地立马嚷嚷,“喂,臭狐狸。你是不是很擅长偷听讲话啊!”
“我不擅长,但有人擅长。”流川说,远远地把衣服口袋扔给他,“有记者在酒店里,自己注意点。”
樱木把衣服又投了回去,“不要你的。”
5.
被爱其实是一种能力,樱木花道恰巧很擅长。
第一次打 NCAA 。黎明时分,他坐在大巴上,用蹩脚的英语兴奋地和队友聊天,问他的朋友会不会来看比赛。队友强撑着困意跟他对话,说应该不会了。樱木很诧异地询问原因。队友对他的诧异也感到诧异,埋头想了会儿,说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社交、要考试,有的正在外 gap ,根本不用特意来, Sakuragi 的朋友也不会次次都来。
樱木嘀嘀咕咕,说洋平他们每次都会来。
队友看过这四位好友的照片,高手矮胖都有,很有印象,问是不是陪他练了 2 万球的朋友。听到樱木肯定的回答,他又说,我发现 Sakuragi 你是擅长被爱的,我们总是在学习怎么去爱人,但在接受他人爱意的时候,出于一种保护机制,总会迟疑自己值不值得、会不会添麻烦、珍贵的感情会不会离开得太快、如何回报等问题,但你好像从来不会忧虑这些,是因为把百分百的信任交付给别人吗?就很让人放心啊。
樱木耳朵里叽叽咕咕地钻进许多陌生词汇,根本翻译不出来,但他很坦诚地和队友说,虽然听不懂,但你是个爱情大师。
队友窝在座位里笑,又侧身去睡觉,说你什么也不用听懂,就知道我也很爱你就好了,毕竟我可是舍弃了睡眠时间陪你聊天到现在。
这种“被爱”的能力,在遇到流川后被急速削弱。昨天,三井在私下委婉转答流川的意思后。樱木急得眉毛扬起,脾气来得就像夏季的阵雨,急又快地打在地上:“他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为什么要问我?”
事后,他向无辜波及的三井致歉。于是,今天流川没来。
樱木站在自动贩卖机旁,白花花的阳光直射在操场沙地,热浪翻涌,蒸出汗液,他扳开手里的可乐,冰凉的水珠流到手腕上,短暂缓解了三伏天的燥热,但还不够,蝉声吵得吓人。体育馆外已经架起了许多机器,家长和孩子正里里外外进出,朝他的方向小心地张望。
其实,根本就不用站出来的。
在活动开始前,流川托人送来西瓜和可乐,为大家解暑。经昨日一事,三井不再提及流川相关话题,只问樱木要不要去拿杯可乐。他摇摇头,表示现场物料可能不够,因为今天来的人显然比预期多,他可以自己去贩卖机买。其实,货车里还堆满了没发完的东西。
他只是,单方面、下意识地屏蔽了所有来自流川枫的好意,关闭了受照顾的全部渠道,急匆匆地把一切善意推开,输赢也不争了,但是界限必须厘清。
见场馆已经热闹起来,各路媒体已经抵达。樱木把罐子捏扁,投进垃圾箱,勾着背往回走。
相田彦一在升为报社副主编后,换了一个发型。他把额前的头发梳了上去,被记者们点评说看上去沉稳了 5 岁,有种投行精英的感觉,他觉得没关系,真正的蜕变往往是从外表做起。这次的启动仪式他本来不需要参与,只要有记者来现场就行了。但是在听说樱木、流川和宫城都回到神奈川以后,他还是斩钉截铁地接过这份工作,想撞撞运气。
流川没来,宫城肤色晒得更好看了,樱木还是没变,站在人群里一定就是最耀眼的那一位。很难想象,这位家喻户晓的篮球明星出门竟然不带助理,正一手挂着一位小学生,把他们往上提。在面对记者采访时,所述的话还是和以前一样令人大跌眼镜,但又多了点 …… 具体是什么,相田说不出来。
毕竟是在三井的活动里,樱木认真地回答记者的每一个问题,比如一个外文名在队里吃饭比他还厉害,另一个外文名晚上要梦游,半夜睡到他的床上叫他宝贝。但再往深挖,他会制止,说我们还是专注在今天的活动上吧。有小学生举手提问,他会挥挥手让记者们都安静,他的长相其实很适合发号施令,记者们全都自动静音。然后,他会用手撑着膝盖,目光炯炯,半蹲下来听孩子们的问题。
孩子问:“怎么样才能打进 NBA? ”
樱木眼睛亮了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叙述,说到后来小学生已经开始“嗯嗯”地附和,估计在想这位大人怎么还没结束啊。最后,樱木给出结束语:“当然了,你还得找到一个目标。”
孩子很受鼓舞地点头:“嗯嗯,我的目标是成为和流川枫一样的球员。可以请樱木先生帮我转告他吗?”
樱木怔住,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等他的回答。只见他把手抬起,上下左右地揉弄孩子的脑袋,笑得很爽朗:“不要。”
啊啊啊!你想当狐狸?好没品。
为什么要成为那只臭狐狸?
你以本天才为目标就可以了!
这是以前的樱木会说出的话,但现在,他不再多言。就像小学生会画三八线,因为生来就有边界意识,一人一半课桌,谁也不许越界。但樱木花道不会,他会擦掉这条线,然后满腔赤诚地扑过来,让你的世界流动热烈的颜色。但现在,他似乎正在成为画边界的人。
相田突然想到自己要说什么词 —— 分寸。樱木花道,竟然对流川多了一点分寸。
6.
活动结束后,相田才来约樱木吃饭。
许多年未见,樱木一眼便认出他来,指着他的新发型讲:“哇,你发胶质量变好了。碎发呢?”
相田拳头捏紧,靠着粉丝的滤镜心平气和地讲:“以前那是故意的。”
相田找了一处怀石料理,地段幽静。樱木见服务生端来一碗小小的菜、一碗小小的菜,或是大大的碗里装着小小的菜,瘪了瘪嘴。相田问他还有没有要加的菜,樱木拿过菜单,以吃饱为目的伸手指了好些个价格不菲的菜品。服务员又问他们要不要喝酒,相田看看樱木,他点点头说自己喝酒也是天才。“天才”这个词听多了,就很容易被视作口癖,不当真。但谁也没想到,是相田先醉了。
一开始两人还客客气气,聊了许多湘北篮球队员的现况。后来话题不知怎么就扯到了樱木这里。相田拿手指着樱木,眼神涣散地为视线找落脚点:“你,花道,不对劲,是不是在美国受了什么大刺激?”
“什么啊,彦一。”他们已经互相唤起了对方的名字。
“我是说。你刚到美国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好像失踪了。”相田把脸撑在手上,看他,“我还托人来问你的近况,都没听到消息。”
细想起来,樱木才惊觉那时的回忆已经很遥远了,他模模糊糊地挖出一些仅有的记忆,美好的片段确实不多,关键词就是打工、学英语、练篮球、拼首发。芝加哥很繁华,街道高楼林立,夜晚纸醉金迷,豪车不顾白天黑夜地呼啸,留在原地的只有汽车尾气。
起初,被禁赛的原因是,教练认为他在团队配合方面有问题,委婉地向他提出不能随便拿头撞人,特别是队友。因此,樱木错过了和其他大学的篮球比赛。
室友是个比他还厉害的社牛,每次聚会都会带不同的朋友回来。被禁赛的当日早晨,樱木打开厕所门,发现里面总共躺了 5 个男女,浴缸里还伸出一条青肿的腿。他把门阖上,踹开室友的卧室门,英日夹杂地大骂他一顿,末了还不够,又上去打了一架。
“嘁,没品的老头,没有本天才,今天肯定输了吧。”樱木望着墙上斑驳的霉斑,把路边的垃圾袋踢到半空,在楼下的 Subway 坐到打烊。
宫城的电话是那时打来的,说自己芝加哥的朋友正在找室友,而找到一个没有恶习的伙伴是如此艰难云云。樱木脑子里雾蒙蒙的,像蒸着水汽,全程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在宫城问出要不要搬过去住时,立马说了答应。
其实很多时候,不是没有发现细节。比如宫城的这位朋友和宫城本人一点也不熟,互相了解的程度媲美陌生人;楼下麦当劳的服务生会问这位朋友,前段时间和你来的亚洲帅哥去哪里了,能不能给个联系方式,被直接拒绝;房间公共区域里摆放着一些小的物品,比如很新的书、迟迟未扔的披萨盒子、还有那个永远没挪走的黑色护腕,被撑得失去弹力;再比如为什么宫城的电话正巧会来,又正巧在他错过比赛的当晚打来。
应该是,错过和流川比赛的当晚。
樱木把头埋在臂弯里,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不肯眨。相田的脸自手臂滑下,人迷迷糊糊地倒在桌上,来不及听他答话。他走到饭店前台,结账小姐抬头时明显一怔,然后很有职业素养地报出一个很大的数字。樱木往身上翻找钱包 —— 翻了上衣口袋、裤子口袋,再往自己胸膛、腿侧拍了拍。
完了,今天只带了一千日元。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以前凭借十日元就能买到一双篮球鞋的时光轰然驶过,现在他也不是岌岌无名。面前服务员眼睛眨动,对他灿烂的笑脸回以微笑,明显是不相信球员要凭借名气赊账。他在脑海里一一点了几个人的名字,笑着说:“打个电话。”
洋平,好像今晚有应酬,电话没接。大楠、高宫、野间,他看了看账单上的数字,摇了摇头。宫城良田,合适。
拨通了宫城的电话,那头正在睡觉,声音气压很低,像是正在放出瓦斯燃气,一个火星就会点爆全场。樱木对此相当熟悉,高中他在赛场上因为吵架、打架发挥失常,都会被他如此严厉地批评。果然,在他提出要求后,宫城烦躁地抱怨了两句,但樱木同时听见那头响起了拖鞋趿拉声、衣服翻找声,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声音,于是松了口气。
“小良,来结账也要抹发胶吗?”他开始肆无忌惮。
“是为了谁啊?”宫城不耐烦地讲,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主意,声音顿了顿,明朗得不像有什么坏心思,“不然,我给你一个电话,你让那头来跟你结账。”
“也行啊,没问题。”
樱木找服务员借来了纸笔,开始认认真真往上书写,“ ……3 、 9 、 2 、 0 。”
“你的话,他应该不会生气吧。”宫城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挂断了电话。樱木没有仔细琢磨此话的含义,跟着电话号码拨打过去。
“喂。”对面声音被传声筒压得雾蒙蒙的,很低沉,像刚睡醒,充斥着被打搅的烦躁。
“喂。我是樱 …… ”樱木的声音停住,他预感事情不对。
“白痴?”
两头开始沉默。樱木“哐”地一声扔出手机,胸口剧烈地起伏,感觉血液跟着酒精一起冲上了脸,皮肤烫得吓人。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宫城给的号码,心想自己确实没有流川在国内的联系方式,毕竟他们都已经两年没回国,也早就换了号码。
顾不得这么多,樱木又跑去捡电话。
与此同时,服务员听到动静,很贴心地走进房间,实则也想趁这个机会要两个签名,却被樱木的表情吓退回去。但又不好直接转身就离开,便问,“樱木先生,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帮您吗?”
电话显示还在通话中。樱木飞快地挂断电话。服务员很明显是被他失态的样子吓到,呆愣在原地。等樱木平复下来,才朝他挥了挥手,说:“不用。”
随后,他迅速拨下宫城的电话,那处仿佛已经预料到他的行为轨迹,显示无法接通,明显是开了飞行模式。
“臭小良 —— 臭小良 —— ”他开始龇牙咧嘴地大骂泄愤,把电话纸捏作一团,扔远。可坐了会儿,又自讨没趣地捡回来,在手掌上舒展开,看着上面皱皱巴巴的数字,将其收折进口袋。
樱木把指腹摁在手机面板上,轻轻地摩挲,想要拨通其他电话,但又觉得没必要了。
因为一定会有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