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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昨晚下了很大的雪,铲雪车来回几趟,路面依然雪泥斑驳。张佳乐沿着幸福大街走过来,一路上拉了无数回围巾。
昨天他到得很晚,天气不好,飞机在首都上空盘旋了半个多小时才降下去,又一路堵车到了宾馆,睡下时已经半夜2点。他本来打算补会儿眠,结果早上7点就被吵醒了。
“张佳乐,起来没有啊?”黄少天活力十足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像一台闹钟,破开初冬早晨的混沌,“你在霸图宿舍几零几来着?哎呀听这声音你还没醒吧?不是说张新杰每天六点半叫你们起来跑步吗,你怎么还在睡!我跟你说,人生的机遇都是猝不及防的,快点起来吧!”
大清早什么乱七八糟的,张佳乐痛苦地扶住头,挣扎了一瞬,决定实话实说:
“那个,我在北京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黄少天就炸了:
“什么北京?我靠,怎么就北京了?你不是在青岛吗?还是你被盗号了?那昨天QQ跟我哭诉了一晚上那个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大佬,你别玩儿我啊!”
哭诉你妹啊!张佳乐不满地予以纠正:“咳,注意下用词啊,我就是咨询了一下你的意见。那个,你结论不是说靠谱吗,我就虚心接受了……”
黄少天生无可恋:“然后呢?然后你就连夜奔北京告白去了?张佳乐,你还真是说走就走啊……”
张佳乐怒道:“不是你说老叶肯定也对我有意思,一告一个准吗?”
“那你也可以先跟我说一下啊,被你坑死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沮丧,张佳乐莫名其妙:“怎么,你还想来霸图给我现场辅导?机票订了?”
黄少天有气无力:“没有,我就是问问你起来没……”
合着你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就为了叫我起床啊?张佳乐郁闷,然而想到今天要干的事,他又觉得不能跟黄少天一般见识。毕竟,昨天黄少天和喻文州在接受他的求助时,还是非常尽心竭力的。作为全联盟唯一一对成功出柜的基佬,他们的结论显然有点过于乐观,但对处于人生迷茫的十字路口的张佳乐来说,还是起到了很大激励作用。
如今他人在北京,就是铁证。
时近中午11点,张佳乐站在国家体育总局对面,严肃地凝望着这座灰白色的朴素建筑。早上挂了黄少天电话后,他又睡了几个钟头,起来还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这才慢慢步行过来。
叶修想必快下班了,也许就在这栋大楼的某一扇窗口里,他正拿着烟,百无聊赖地向下看。这个想法让张佳乐紧张了一瞬。很难想象叶修作为一个普通公务员的样子,十年来,他在张佳乐心里扮演过神秘传说、夺冠屏障、不要脸大魔王、仇恨锁定目标等诸多角色,最近又演化成了他难以启齿的暗恋对象。无论哪一种,张佳乐每每想起他来,都要情绪激动,欲杀之或欲上之而后快。如果一个人在你心中是这样一种地位,那么你确实很难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公务员来看待。毕竟,在他们迄今为止的交情里,战斗才是他们彼此理解的主要途径——直到其中一个人离开。
张佳乐突然意识到,他并不知道叶修现在的具体头衔,更不要说他在北京的落脚之处。他们之间的全部联系与了解仿佛都系于一个虚拟的电子游戏上,除此之外,他对叶修生活的其他侧面近乎一无所知。这个事实让张佳乐感到挫败——这和他接下来要干的根本不一致。
我去了。拼着手指冻僵的危险,他给黄少天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然后揣上手机,怀着越级挑战关底boss的悲壮心理大踏步走向街对面。
总局威严的守门大爷显然不看电子竞技,因此也完全没有认出,面前这位询问是否可以进门的年轻人就是今年夏天刚刚加冕的世界冠军。直到张佳乐提起了叶修这个名字,守门大爷才突然眼前一亮:
“哦,你说小叶主任啊?”
张佳乐被这个称呼雷了一下,拼尽全身之力才没有破功,绷着脸点了点头。
守门大爷笑了:“哎哟,叶主任不在啊,你找他什么事啊?”
张佳乐表情略扭曲:“是一点私人的事情。”
大爷叹了口气:
“小伙子,你来得不巧,叶主任请假去看女朋友了。”
天空一道霹雷,狠狠砸在张佳乐头上。足足两分钟,他才回过神来,声音僵硬地说:“女朋友?”
“是啊,”守门大爷乐呵呵地答道,“昨天晚上,他们电子竞技中心加班到九点钟,叶主任出来的时候,跟屁股着了火似的在门口打车。我问他干嘛去呀?他跟我说,看对象去。今天早上吧,他就没来。你看,你这来得不巧吧?”
出师未捷身先死,张佳乐呆若木鸡地离开体育总局,出着神往一边儿溜达。他很确定,今年世邀赛的时候,叶修还是一个百分之百的单身狗,想不到啊想不到,一夜之间就叛变了。可他的脱单对象是谁,苏沐橙吗?怎么看也不像有这个苗头。总不能是新冒头的网恋吧?张佳乐回想了下叶修在游戏里人憎狗厌的作风,觉得这个可能比第一个还小……
不知不觉走到旁边一个小公园。大冷天里,还有不少老年人精神矍铄地锻炼,尤其一位大爷,赤裸着上身红着脸,一条九节鞭甩得刷刷作响。张佳乐被这位老英雄的鞭风扫了两下,这才回过神来,想起昨天晚上黄少天还分析得头头是道,一副他早上告白晚上就能洞房的架势。然而所谓腐眼看人基,黄少天自己和喻文州水到渠成,看别人难免有点基佬滤镜,也是他自己日有所思,才会觉得自己和叶修之间处处蛛丝马迹,只待一指头捅破。这下可好,窗户纸是破了,灌进来的都是雪风,让人从头冷到脚。
“小伙子,求签吗?”
边上突然传来询问声,张佳乐抬头一看,面前齐整整一段游廊,廊前一溜长桌,摆了若干签筒,旁边一进小屋,门口一个大妈,门上三个大字,解签处。然而他四面环顾,确定周围除了山就是树,并没有一个可以开展此项迷信活动的庙宇。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大妈郑重声明:
“我们这是隔壁法华寺搬来的,可灵了。我看你一脸心事,不如问一问菩萨?”
法华寺?这个名字成功勾起了张佳乐的回忆。世邀赛决赛前夜,他因为紧张而焦躁不已。房间里呆不下去,只有在走廊吹风,正好碰上出来加餐的王杰希。对方严肃地告诉他,离开北京前,自己在俱乐部旁边的法华寺求了一签,保证这次必赢无疑。随后他又遇上叶修,还被此人拐进房间——这段儿可以掐了——总之,他们的确赢了,整个局面顺风顺水,甚至打得比半决赛还轻松一点。张佳乐除了在心底暗暗叹服王杰希的神棍本领以外,也牢牢记住了法华寺这个奇妙的名字。
据说人在迷惘时容易投奔玄学,张佳乐作为一个自强不息的大好青年,也未能免俗。他豪迈地拍出十块钱说,来一根吧!然后闭目屏息,心中默念,摇出一支签来。
大妈看了一眼签号,在抽屉里找了一阵,翻出张黄色纸条给他。张佳乐展开一看:
【第七签】 奔波阻隔重重险,带水拖坭去度山;更望他乡求用事,千乡万里未回还。
全……中……
大妈慢悠悠地从桌屉里翻出本书来,说我给你解解啊,张佳乐冷酷地一摆手:
“不用,我问的是行程。下一签才作数。”
大妈说:“行吧,那你再摇一个。”
哗啦又一阵,摇出第二十二签来,诗曰:
秋水依人各一方,天南地北恨偏长;相思试问凭谁寄,不尽凄凉狂断肠。
很好,张佳乐木着脸又摸了十块钱出来:“再来一签。”
说完也不等大妈点头,径自拿起签筒哗啦啦摇了一阵:
【第三十九签】 天边消息实难思,切莫多心望强求;若把石头磨作镜,曾知枉费己工夫。
大妈在旁边看着他脸色,小心翼翼的问:
“小伙子,你还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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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