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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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两年,宫城良田总算攒够了金钱和时间,从美国回到日本。可是,他站在自己家在神奈川的公寓前按了五分钟的门铃,也没人来给他开门。
怎么回事,难道妈妈和安娜一起出门去了?良田踮起脚来去摸门框顶上,却意外地除了一手灰尘什么也没有摸到。这里显然很久没人打扫了,而在他离家之前,薰工作再忙,也不会放松对家里的操持,更何况还有安娜帮她。良田迟疑地伸出手,按了一下门把。出人意料地,嘎吱一声,门开了。良田松开汗津津的手,门把上留下他手指的形状,没有扫掉的油灰被汗水融化,沾在他手心。
房间里一片晦暗,窗帘紧紧拉着,在漂浮的灰尘里可以依稀辨认出来室内空无一物。沙发、茶几和餐桌上都罩着白布单,透过卧室的门可以看见没有关上的橱柜,里面同样空荡荡的。良田被这一幕冲击到不知所措,一时呆在门口。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承认,出国这些日子,因为高昂的跨国电话费,他和家里基本半个月才打一次电话,最后一次通话是在十天前。但是上次通话的时候,他也讲明了自己马上就有时间回国探亲,那时候妈妈还没提起要搬家的事啊!到底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让她们在这短短十天的时间就搬离了住了十几年的公寓,甚至来不及通知他一声?看这个样子,她们也不是匆忙离开的。但这反而让良田更加不安。
“小良?”在他发愣的时候,邻居大婶探出头来,“你回来了啊。”
“是的,阿姨,”他毕恭毕敬地打招呼,“请问您知道我妈妈和妹妹去哪了吗?”
“哎呀,好久不见,真不愧是大明星篮球运动员呢——小薰和安娜回冲绳去了,临走之前在我这里给你留了口信来着,要你直接回家去。”
回家去?良田更加疑惑。可是这里不就是他的家吗?
1
冲绳还是老样子,和他九岁离开时一样,也和他十七岁那年回来的时候一样,仿佛时间和它全无关系似的。宫城良田带着满腹的怀念和满心的疑虑下了巴士,重新踏上这条多年没有踏足过的小镇,凭着记忆找回那条老巷子。
今天天气差得要命,乌云压在大海上,雨却迟迟不落下来,只给空气里平添几分闷热。良田刚从拐角那里转过来,就看见自家房子门口拉着白色的纸花,来往的人不论和服还是洋装都是黑色的,他的心一下就揪紧了。走到近前,才发现原来是邻居家办丧事。询问才知道,是邻家的奶奶去世了。
啊,记得上次回来的时候,她还亲切地跟自己打招呼呢。良田被这件事搞了个措手不及,什么也没准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愣神的时候,一抬头,看见薰从邻居的房子里走出来。
“啊,妈妈。”他还没想好自己第一句话该问什么,总之先打个招呼吧。
“小良,你回来了,”妈妈迎上来,碍于场合不能表现得太开心,上来搓了搓小儿子的胳膊,把他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番才放手,“你还记得小时候邻居家的奶奶吗?进去拜拜吧,拜拜再回去。”
她推搡着儿子进了邻居家,不知是不是灵堂带来的错觉,房子里有股和冲绳这个季节不相称的阴冷。良田双手合十拜了两拜,和奶奶的女儿致了哀,就迈出了门。奶奶的孙子,上次见到他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这次也长高了不少,依偎在母亲旁边,怯怯地看着往来的人。
“回去吧,都在家等你呢,”妈妈拍了拍良田的背。良田的脊背在她手下宽阔而结实,在美国的两年,他成长不少。见儿子长大了,薰也很高兴。
家里还是老样子,仿佛他们一家从来没有离开过似的。良田清楚地记着,上次他回到冲绳时,还看到房子的新主人家的两个小孩子在前院玩,就像他和宗太曾经在这里玩耍一样。
宗太。
想起这个名字还是会心痛,但是更多的是怅然,就像用锤子敲打断肢,说不清疼痛到底是真的来自于敲击,还是身体的惯性。
而当家门打开,那个人的脸出现在门后的时候,就像断肢突然被接上了,陈旧的创口忽得被割开,新鲜的血液再次喷涌而出,肉芽组织如雨后春笋,巴住阔别已久的另一半,又痛又痒。
宫城良田打了个寒战。从踏入房子的那一刻周身气温明显骤降。屋子里好冷,像沉入海底一样。
“宗太?”除了这两个音节,良田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小良回来了!”是安娜从厨房里冲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支没吃完的团子,“哇,你是不是长高了?而且还变壮了!晒得好黑!”
她把胳膊比在良田胳膊边上和他比试,良田任她摆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宗太。宗太和他记忆里差别不大,头发还是刺猬一样支棱着,身上穿这件军绿色的背心。如果不是良田清晰地记得他缺席的十三年,他会觉得……他会觉得……
他会觉得这些年来缺席的是自己。
“哟,大球星回来了。”宗太从榻榻米上站起来,走到弟弟跟前。他还是比良田高不少,良田抬着头看他,震惊之情一定是溢于言表,因为宗太笑起来,伸出手抓住他的头。“怎么了,小鬼,做了大球星,就不认识人了?”
他的手好大,像抓住一颗篮球一样抓住良田的头,弄乱了他的发型的同时,抵在良田额头上的拇指也传来深海一样冰冷的温度。这股温度沿着良田的脊椎一路向下传递,让他又打了个冷颤。宗太身上有一股海洋的味道,不,不是文艺小说里穿白衬衫的男主角身上那种味道,而是夏日最后一季信风过后,多云的阴暗午后,一片死寂的海洋里传来的腐烂海藻的气味。良田觉得很怕,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下意识地抓住安娜,把她藏到自己身后。
“小良,你干什么?”安娜被他突然拽了一个趔趄,不满地嚷道。但是她很快又安静下来,因为她看到自己的二哥正在发抖。
“你是谁?”他挣脱宗太的手,护着安娜往后退。安娜一边不明所以地随着他动作,一边试图安抚他,让他冷静下来。
宗太的眼里闪过一丝受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我还要问你是什么意思咧!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表情越生动,良田的恐惧就越炽,因为这样一来眼前这个怪物的形象就越发和记忆中的宗太重叠起来,但是良田的理智很清楚地知道,那个宗太已经死了,什么远方的小岛都是骗人的,死了的人就是死了,是不会再回来的。
对吗……?
宗太看起来是被他的表现伤到了,而且他没有试图藏起自己受伤的感觉。“好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如果这是什么玩笑,够了,一点也不好笑。”宗太抿起嘴唇,表情严肃起来。良田的心脏砰砰直跳,如果现在拉着安娜转身就跑,他们能跑得过一个鬼魂吗?
“良田,”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良田下意识地回头,看见薰从院门口快步走进来,“宗太,出什么事了?”
“妈妈!”安娜挣了两下,良田松开她,她就跳到了薰身边,“良田刚回来就犯白痴,你快说说他。”
她们似乎都对眼前这个“宗太”接受良好,仿佛之前的十三年的苦难挣扎都不过是宫城良田一个人的一场梦。良田空张着嘴说不出话,最后还是宗太先笑了笑,把手盖在良田头发上,压垮了他的发型。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良田的视线,他听见宗太轻笑的声音,是那么生动:“没什么,妈妈,是小良和我闹着玩呢。”
可是他的手还是那么凉。
2
直到晚饭之后,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良田仍然没从那种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真的很想问,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宫城一家会突然搬回冲绳,为什么死了十三年的哥哥会突然复活,最重要的,为什么大家都表现得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是这个问题,他环顾家中,妈妈和安娜依偎在一起,宗太坐在安娜另一边,自己则坐在离宗太最远的角落里:这个问题,他不能问这个家里的任何人。
至少是任何活人。
电视剧在良田的心乱如麻里播完了一集,妈妈站起来,说要去洗澡,然后叫上安娜帮她擦背。安娜答应了一声,跟着妈妈朝浴室走去,半路又停下来,转向宗太:“呐呐,阿宗,等下一起吃冰吧?”
“好——”宗太眼睛没有离开电视,拖着长腔答应,接着又像感受到良田的视线似的转向他,“小良也一起吃吧?”
“啊?啊,好。”良田漫不经心地答应。
房间一下子空了好多,空气里的凉意更盛。宗太看着电视里播的广告,很专心的样子;良田紧紧盯着他,就像害怕一转头,鬼魂就会显出鬼魂的原型似的。那么,如果一转头,鬼魂就会现出鬼魂的原型,他到底是害怕那个鬼会冲上来咬断他的脖子,还是怕那个鬼会像十三年以前一样,不告而别就那么消失?
“……爸爸呢?”良田突然问。
“爸爸还在海上呢,现在是渔季,远洋的船队还要过半个月才能回来,”宗太从电视上移开视线,看向良田,“小良也觉得很可惜吧?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爸爸却不能在这儿一起迎接你。”
啊,爸爸也……良田迎上那双栗子棕色的眼睛,大约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宗太的瞳孔有些浑浊,形状也有些古怪。“本来我也要去的,但是总算在出发前得到了你要回来的消息,爸爸就说让我在家等你。”宗太继续说着,抬起手来挠了挠头。一晃神间,良田似乎看到他的手腕上覆着奇怪的圆形纹样,一眨眼却又不见了。
“这样啊,是很可惜呢。”良田面无表情地回答,“那么宗太呢,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我当然是在爸爸的船上帮忙啦,还能做什么?”宗太笑笑,“你怎么了,这么怪怪的。”
“不打篮球了吗?”
“怎么了,想跟我一对一?”宗太歪歪头,“我现在在你手底下,恐怕过不了几招吧。”
“为什么不打篮球了?”
“为什么?”宗太一怔,“小良……”
“宗太的个子从小就比我高,天赋也比我更好,为什么现在反而是我在美国打球?”良田的声音带了点发狠,“这完全不合逻辑不是吗?”
“小良……”宗太站起身来,走到良田面前,他的影子笼罩住良田的时候,良田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可是宗太跪下来,抓住良田的肩膀,把他拢到自己怀里,“小良,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再为那件事过意不去了。这是我的选择,我从没为这样的结果怪过你,何况本来也怪不得你。”
好腥。良田的鼻腔里充斥着那股腐烂海草的味道,不由觉得胃里翻滚。这个东西到底在说什么?什么结果,什么怪他?
咚咚咚。有人从浴室的方向跑过来。良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过去,瞥见只穿着小背心和内裤的安娜从浴室跑出来。“呀,这不是关系很好吗?”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哥哥们,“真是的,小良一回来就怪怪的,还害我怪担心的咧。”
“你倒是穿条裤子啊……”宗太站起身来,“要拿什么?”
“洗发精用完了,”安娜咧嘴一笑,“拜托阿宗啦。”
宗太拉开壁橱,在最上层翻找洗发精。安娜站在他旁边,眼睛却一直盯着良田。良田被她看得心里发虚,扭开头,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广告。“对了,”安娜突然开口,“良田不是给我带了美国洗发精吗?今天晚上就试试吧。”
“啊?可是还放在我的箱子里没拿出来呢。”良田答道。
“去拿嘛,反正早晚也要拿出来的。”她走过来拖良田的胳膊,良田只好随着她起身,一起上了二楼。箱子放在良田的房间里,他拉开电灯,蹲下身去开箱子,安娜靠在门口,光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板上一个空无一物的点。
“我说,小良,你和阿宗,怎么了吗?”她问道,还没等良田回答,又接着说下去,“你们刚才说话,我都听到了。你别看阿宗现在这样,其实放弃篮球,他很不甘心的喔?你又在美国打球……你说那样的话,他听了会很伤心的。”
“爸爸失踪的那一年,如果不是阿宗,我们家现在恐怕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也是知道的,”安娜慢慢靠着门滑下来,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当年你们两个抽签决定谁接替爸爸的工作,是我帮阿宗做了弊。他说,湘北打进全国大赛,赢面很好,站在全国大赛的领奖台上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他不能剥夺你经历那样时刻的权利……”
是吗,原来他们还做过那种决定?良田在行李箱里翻找的动作顿了一顿。可是在他的记忆里,事情明明不是那样的,在他的记忆里,这些统统没有发生过。父亲是失踪过,却没有活着回来,然后阿宗也不见了,没有人帮妈妈分担负担,也没有人听自己倾诉痛苦,宫城家背着巨岩仍要前进的从来就只有三人,现在这些东西突然出现,还带着这种故事,究竟是要做什么?他们之前那些年的痛苦,在这些故事面前,到底又算什么?
“那爸爸回来之后,他为什么没有回去打球?”良田问。
“因为……阿宗说,在渔船上工作也很不错,他很喜欢,”安娜抿了抿嘴,“而且难道你不知道吗?正好赶上你拿到了奖学金……”
宫城良田瞪大了眼睛。
开什么玩笑,说的好像他是宗太放弃篮球的罪魁祸首?他去美国,是他自己拿到的奖学金,是他自己在学业之外打三份工,是妈妈用自己多年的存款补贴他,但是他没有从宫城宗太那里拿钱!开玩笑,宫城宗太都死了十三年了,要良田去哪里找他要钱?
愤怒冲上良田的天灵盖,他“蹭”地站起来,刚要发作,却对上楼梯阴影里一双栗子棕色的眸子。风从良田背后的窗户吹进房间,宗太就站在楼梯间,实实在在地站在那儿,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他,就像十三年前,良田最后一次见到他那样。然后他笑了,几步走上楼来,站在老旧的日光灯照亮的房间里。这或许也没那么糟。宫城良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声若擂鼓,火气迅速熄灭,他又蹲了下来,从行李箱里拿出了安娜要的洗发精。
“给你,跟妈妈试试好不好用,我们班上的女孩都说这个挺好的。”他说。
“好嘞,谢谢阿良!”安娜接过洗发精,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去。良田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地板,也越过宗太身边,下楼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