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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我终于征服骑术课上那匹自己的马,剧组一纸通知下来,确定让我演姬发。
尘埃落定,知道消息的时候我刚洗完澡出来,对着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吹头发。冬天的冷空气在换衣间里强烈的荷尔蒙包围下被剿杀得丢盔卸甲,热温和喜悦让所有人的脸上都戴了一层微醺的神色。
在训练营里我已经尽我所能,这个时候想要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迎接命运的安排,背着身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主角。报到我名字的时候我心里长出一口气,身体反应却没跟上,直到头皮发烫、有人夺走了我手里的吹风机,我才反应过来。
“要烧起来了。”他说。
我抬眼看镜子,深深的眼窝里,他的眼睛似笑非笑。陈海亮站在我身后,戏谑地看我。他比我高不少,宽大的影子一挡,好像把镜上的水汽都冻住了。
周围人都在四处找我,一双双眼睛乱飞,在这个不出声的角落里,我忽然忘了说话。
他一抬手带起一小股风,有头发吹干后饱满松软的香味,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很快人们发现了镜中的我们,李昀锐和黄曦彦一左一右地扑了上来喊我发哥,我这才落到了实地,飞快地看了陈海亮一眼。
他演殷郊。
角色正式定下来之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丢掉了自己的名字,以角色互称。一群素人上来的野孩子,方法是学不完了,走体验派的路子对角色好,对我们自己也好。
陈海亮一直嫌自己原名太普通,不够响亮,还有点土气,现在终于没了唯一的烦恼,上哪儿都被人叫太子殷郊。就算记性最不好的李昀锐在吃饭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冒出几句海亮,也会被黄曦彦适时纠正说,鄂顺,你怎么称呼太子殿下呢。
我的名字也很普通,改过还是平平,但名字于我并没有多要紧,名字之后的附庸是什么才重要。
就比如说现在,我是姬发毋庸置疑的第一人选,《封神》这部大制作里绝对的主角之一,这就把我前几年的霉运都一扫而空了。
在这之前,我们已经一起训练了半年。
我和陈海亮都是第一部戏,一直是同一组,同出同进,剧本里又是共轭关系,总有些命运相连的味道。
训练营是个残酷的地方,极端的条件和压力会最大程度激发出人的本性,剧组再根据个人特质定角色。所以到后来其实大家已经对自己演什么角色心中有数,但B组的人选并没有放弃,定期演出汇报、日常的各项任务以外,还加练,有时候夜里快熄灯的时候还在背台词。我们不甘人后,当然跟着卷。
陈海亮这方面有股莽气,就是很勇。“就是干呗”,他说。
我说行,反正他练不死我。
高强度的训练量下,每天质子营的一群人围着一张大桌子七手八脚地盛饭。贫瘠的健身餐我能忍,但这玩意吃多了跟充气球似的,把一群半大男人的食欲反而放得无限大,营养师严格分配完,盘子里最后一块鸡胸肉都得靠抢。侯雯元和我常常筷子打架,争夺这块兵家必争之地。
其实他抢也没什么意义,没抢到是他不行,抢到也都是太子发话说,让着点姬发。
殷郊是质子团首领,自有高高在上的贵气和威严,陈海亮狐假虎威,我就是狐狸背后更小的动物,一只兔子或是小鼠,对着占便宜得来的食物大快朵颐。他笑得得意,朝我挤眼,目光里有很直白的东西在闪烁。
过大的眼眶容易显得呆滞,但他的眼睛看我的时候很漂亮,很狡黠,总是飘着些让人心痒的东西。
我感觉后来殷郊在冀州篝火旁那场戏可能他是从这里悟出来的。姬发和崇应彪吵得鸡飞狗跳,太子殿下在一旁施施然坐着看他和人打嘴仗,漫不经心地撕下肉往嘴里送,嘴边有无声的笑意。
但这时候那就不再只是陈海亮的眼睛了。
殷郊的眼睛里需要有更多情绪,为此他付出了很多人生的宝贵体验,很大部分与我有关。
除了没日没夜地训练健身,学新技能,我和他还总凑在一起写人物小传,被侯雯元看到,笑了几次像临阵磨枪的高考生。
我和陈海亮各有一本笔记,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在日复一日的训练熏陶中,启发出的理解和扩充。
《封神》故事中人物众多,即使是戏份很重的主角,分到我们头上也没有多少。剧本上给的东西就这么多,但姬发和殷郊显然不能用几页轻飘飘的纸张概括。演戏不是看史书,光有简短冰冷的人物介绍远远不够,姬发离我还是太远了,我需要触碰他、感知他、丰富他,最后才可能侥幸短暂地成为他。
老师说好的体验派表演是对镜自照,从表演中你能看到自己,再从角色映射回本我,入戏要入心。我当时心里并不敢肯定,或许他和殷郊是有相像的地方,我和姬发其实是很不一样的人。但在往后的几年里她的话被不断印证,姬发好像真的改变了我的一部分生命。
最开始我和陈海亮没有住一间房,但时常流窜在宿舍间沟通,搞得我同屋的百力嘎不胜其烦,对着李昀锐他们大倒苦水,后来干脆直接打包去了隔壁。
陈海亮背着古琴下课回来发现铺盖都换了,立刻端起架子即兴演上:“我允许了?”
倒真像太子殿下那回事。
“你不允许吗?”我勾着他脖子让他坐下,转脸对他笑。
这时候姬发应该要笑。
“行,你说了算好吧。”他咧开嘴也笑,轻手轻脚地把琴放下,问我骑射课怎么样。
我们的射箭水平都不错了,但骑射要求更高,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频率很高地上弦,练得多了,我的大拇指和食指都伤痕累累。
像姬发会对殷郊做的那样,我把手放到面前张开手掌朝他:“勒出血了。”
他皱起眉:“没戴手套?”
“戴了也磨。”
“就手?”他也上马术课,当然知道别的地方也磨。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窘迫的尴尬,不想说,但他盯着,只能不情愿地说:“还有腿。”
他从包里翻出药膏,说是申公豹老师推荐的:“练琴好用,你这也是擦伤,应该也好用。”
我拧开盖子的时候他转身去倒水。都是男人,其实没那么多忸怩,训练结束穿得更少的时候也都见过。但我在几年里见多了各种男人女人之后,就体会到这种纯情世所罕见,教我很顺心的同时,也会畏惧。
我脱掉裤子给大腿上药膏,是凝胶状的白茶味,很凉。他背对着我,一边低头喝水一边翻他最近在看的那本《翦商》,嘴里嘶嘶作响。
我越听越糊涂,问他好好的玩什么口技,他龇牙咧嘴地回头看我一眼:“练琴,翻书都痛——学指法搞的。”
全组就两个人要练琴,姜王后有申公豹开小灶,他就只能自己抓瞎。他和我说了他设想中太子抚琴的动作表情设计,又笑说:“这伤够尊贵的,放三年前我死活也想象不到。”
我好奇:“三年前你在哪?当兵?”
“嗯,当兵。”他说,“三年前才刚入伍没多久,还在扫厕所呢。夜里站岗到早上,我们新疆天很黑,但早上可以看到很大的太阳。”
我的脑海中就如他说的那样升起圆圆的日头,挺拔的新兵在红日中站得笔直,直愣愣地冒着好欺的傻气。我心软了:“冷么?”
“还好,就是有点无聊,手机都不能用。”
“那怎么联系女朋友?”
他看了我一眼:“哪来的女朋友。”
我笑:“不应该啊,你长得这么好看。”
他乐了:“你真这么觉得?”
“嗯。”我点头,这绝对是真话,“很多女生不是都喜欢这款,呃,当兵的哥哥吗?”
“你又不是她们,你怎么知道?”他笑意盎然。
我卡壳了,空气里好像被戳破了气泡,升起我讨厌的焦灼味道,干脆没搭话。他打圆场说:“别人可能吧,我反正是在做和尚。”
他把军装寸头的红底证件照调出来给我看:“呐,头也够圆的。”
我没绷住噗嗤笑了。他垂眸看我,说:“我和你说过吗?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我赶忙收束起表情,他又笑了:“闹脾气也好看的。”
他指指自己嘴唇:“嘴巴,有一点翘。”
“陈海亮。”我打断他。
他乖觉地住嘴,刹车得比我勒马还果断,让我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太骄横了。
我只好继续刚才的话题:“当兵是不是很苦?”
他笑笑,反问:“在韩国做练习生是不是很苦?”
我一愣,男人之间并不在意来处,但八卦是人的本性。我的过去在他们之中流传的版本不胜枚举,传得多离谱的都有,其中桩桩件件有真有假,但他是第一个敢当面提的。
这段经历的结束并不愉快,我可以糊弄他,但挡不住他的眼睛如此赤诚。
我并不想渲染自己多么悲苦倒霉,便告诉他,除了韩餐太难吃,和整形手术太受罪,其他都凑合。
他闻言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我也没找到哪里有他认知中虚假的痕迹,开玩笑说:“你去隆胸啊?”
“什么啊!”我指指他呼之欲出的胸肌,“到底谁比较像隆的。”
“我这都是鸡胸肉和水煮蛋的效果嘛。”他正色说,“不开玩笑,假的吧?”
“真的啊。你一拳打过来鼻子会歪。”我突然觉得逗他很好玩。
他很认真:“那明天对抗课你怎么办。”
我笑不出来了,受不了他这么关切,烦躁得一点就着:“你管的够多的。”
他盯了我半天没说话,眼里一望到底的单纯令我很不痛快。
“我没有要管你的意思。”
他眼光变得飘忽,回过身去,可标间的书桌上是一面梳妆镜,他又正撞上我,深吸一口气,好像不知道怎么好了,只能笑笑。我发了一通无名火,这才记起自己半褪着的裤子,腿间因为药膏还黏黏糊糊的,顿时大窘,好像一瞬间清凉好闻的白茶都变成了别的什么味道。
我低下头想要挣脱这种粘稠的滞涩感,瞥到他要侧不侧的脸,上下滚动的喉结,突然不急着提起裤子了,大马金刀地坐在那消解陡然升起的燥热,扇着风想看看他会怎么办。
都看了这么久了,现在装什么正经。
“你腿挺白的。”过了一会儿,他就范,咳了咳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白得雪亮,亮得足以照透人心。
我不想喜欢他,但他真的很难不讨人喜欢。
之后那阵子总感觉有种流动的东西在我身边飘来荡去,黄曦彦说是姬发的英魂来找我了,给我灌顶传功打通任督二脉,我却知道那是陈海亮的眼睛。我被他缠住了,我能感知到他切切的热望,但我不敢看他,我害怕撞个正着,更害怕看他的时候发现他并不在看我。
没过多久要开机了,我要单独去新疆拍姬发回西岐的戏。第一场策马就是第一部结束时的重戏,B角人选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演得不好我得卷铺盖走人。压力来自四面八方,但我一向对自己狠,也不怕别人,心里有事也不想表现出来。
我牵着来自安达卢西亚的小马奥运,为这临时找来的伙伴梳洗鬃毛,掰开苹果,一半给它一半给我,在广阔的麦田打马而过,缓解因为稚拙带来的紧张。
2018年8月的某一天,《封神》第一天开拍,我三四点起来化妆,然后跟着一大群人等日出。失去洋流的内陆气候不定,人们需要足够的耐心。
前一天我根本没睡,但精神上高度戒备反而令我清醒。我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和黑压压的云,直直地射向天际,不知怎么地,就觉得这应该是个很圆很大的太阳,或许底下还应该有一个站得很直、背着枪的新兵。
这想法吓到了我,好在很快执行导演一句“光来了!”把我拉了回来。
原来新疆真正的日出并不是一下跃出来的,更像丝丝缕缕地漫溢铺开,它也并不是很大,大地还是暗色。
我上场前唱着《追梦赤子心》给自己打气,最后所有的镜头全是自己上的,一刻不敢松懈,即使知道是远景也努力在表演。江布拉克的金色麦浪带起了我的情绪,我骑着白马穿过风,穿过这人烟荒芜的原野,一种回家的冲动在奔腾狂啸。
我很喜欢金庸的《白马啸西风》,但我的白马并不老,它带我回家,有一天也会带我回到中原,那里有英俊勇武的少年,我手中还握着他的剑。
我的心变得很通透。
导演说过了的时候,我知道这是真的定下来了。
我一跃而起,蹦蹦跳跳地跑向自己的小白马,喂给它一颗奖励的苹果。
顶着血呼啦的妆回酒店,我半年来第一次看到白米饭。剧组的伙食不错,但我不敢多吃,只把肉挑出来吃了。正打算洗澡就接到陈海亮的电话。他跟我说谢谢,我感到不自在,笑了:“你不会把整组淘汰这种说法当真了吧?就算我没留下,也不影响你演殷郊的。”
他语调轻松,好像我们就面对面,他像座山一样站在我面前似的:“我知道,但我觉得我们是一起的。”
我想到今天拍摄时的奇异想法,问他:“你是不是骗人啊,新疆的太阳没有那么大啊。”
他说可能这边海拔不够高,离它不够近,又保证真的有又圆又大的日出,他有机会可以带我去看。
“好啊,”我随口答应,在床上打了个滚说,“我们可以到那边骑马。”
“那一定要找个好天气。”他好像已经规划得很好,但我不知道他说的殷郊还是自己。
他又说:“姬发,我觉得你和我之间的感觉,不只是兄弟的。”
我悚然一惊,汗毛都要竖起来,还好他接着说:“我想了很久,姬发和殷郊的重逢会是什么样?”
我笑:“想那么远?我们连第一部都一场对手戏没拍过呢。”
他却像赖上我了,又展开说了他心中的姬发和殷郊,语气很慢,我听得很专注,一天的疲累之下,这放松的时刻让我几乎昏昏欲睡。
姬发在质子营习的是剑术,但殷郊觉得他更像刀,野气横生一层薄铁,似是易折,却外韧内刚,适合斩杀而非戮刺,天然有一股抬手间令风云动荡的冷锐和高贵。但和他独处,身上又有他所向往的、麦田的清气。
至于殷郊,是一场悲剧,这场逐鹿中最重要的祭品,他的头颅,他的热忱,他很会爱人的眼睛,都成了造反举义的冲锋号,人心所向的祭旗血,甚至是天下霸业的奠基石。
我听着陈海亮说姬发,觉得暗含的人情味有点重,确实不是兄弟情,是儿女情,听他讲殷郊,怎么又只说命运不谈情,符号化的意思太强,感觉他想得过于机械,天大地大这不还有姬发么。
我担心他看得片面,姬发是少年英雄,殷郊作为对照组,演得不对也会影响到我,于是我问他怎么看殷郊。
他想了想轻声说:“萧峰。”
我震撼于他的纤细和敏锐,同时也一点都不担心他的演绎了。
最尊贵的成汤太子变得一无所有,天地间竟无一处可去,怎么不是虽天下人吾往矣呢。
通话最后他说:“回来一起吃饭呗。”
我说他傻:“吃来吃去还不都是减脂餐那一套。”
他笑了一声:“就这个意思嘛,多久没见你了。”
“嗯,知道了。”我握着话筒,翻了个身,“陈海亮。”
“干嘛?”
“Rahmat.”我把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一句维语的谢谢送给他,“我也觉得和你一起演才是最好的。”
B角完全不如他贴合人物弧光,也没他好看。
他问我第一个单词什么意思,我不信他没听过,懒得解释。他说:“你欺负汉族人啊。”
“挂了!”
“哎哎哎——”他叫住我,“以后不要和别人说好不好?”
“为什么?”
“答应我啦,你和别人说也听不懂啊。”
“你果然听得懂。”
他顾左右而言他:“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穿蒙古袍。”
我懒洋洋地说以后有机会再说。
新疆像个梦,我回来以后就醒了,什么机会都被我按下了。我天生就是这么贪心的人,想要的必须通通得到,无所谓手段如何,更不管将来是否懊悔。再或者,知道得不到那就都不要,舍也舍得彻底,干脆一拍两散。 我庆幸和他还没到那地步,就还有余地。
反正我骑着白马想念的人没有在他故乡的土地出现,我就当什么都发生没有过。
没两天对抗训练,我和他一组。他比我壮很多,我只能先发制人,骑在他身上狠狠用剑压制,他用盾格挡,不小心蹭到了我的脸。下了课他欲言又止,我让他有话就说,他才指了指自己鼻子说:“没碰到吧?”
我反应过来之后直笑:“你知道我说过多少谎话吗?好多都是骗你玩的,怎么还真当回事了啊。”
“马上拍冀州的戏了。”
我看他太过严肃,才觉得好好解释有必要,和他说就算我说的是真的,也没那么脆弱,他才不再纠结。
拍雪地戏的时候我被埋在雪里,设定其他人来找姬发,拉他出来。可是雪洒多了,埋得太深,我的整个上半身都被掩埋,喘不过气来,晕乎得直冒金星。殷郊把我从雪地一把揪起来的时候,我头昏脑胀、心却直跳。我看着他的脸,感慨姬发对他有不一样的情感太正常了。
他松开手以后还是从背后搂着我,我说没事,不用休息,别耽误进度。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放手的意思。我抬头,他一脸的不容置喙让我相信,这就是大商的太子。
过了会儿我们几个质子团的人等着拍骑马跨栏的戏,冬天的片场特别冷,又有雪,我们因为长期卷的要死的健身,体脂率都低,根本不保温,等待的漫长过程中抖抖索索得像一群要冻死的人,隔了几米都能听到我和侯雯元两个此起彼伏的“好冷”。陈海亮贴着我站,他是好意,但都依偎在一起了还是效果微乎其微,我这才知道寒光照铁衣是什么意思。
条件很苦,但一上马大家又都干劲十足,一起奋斗的感觉尤为强烈,还没等导演喊action,我们几个就开始自己分配词儿。“等等谁喊?”“我喊我喊”“喊什么”“就喊冲——”,七嘴八舌一顿分配下来,最后殷郊一句话掷地有声:“姬发你喊!”我想也没想就:“冲啊——”
数匹马并骑跨栏,这个镜头是很有难度的,稍不留意就会摔马受伤,但我们一群人就这样傻乎乎地拍了很多条,很热血,天气好像都不冷了。
晚上熄灯之前我找陈海亮对谈,梳理人物。我们已经对自己的角色胸有成竹,可老师觉得我们表现出来的感情还不够。她不说哪里不够,只说犹豫劲太足了不果断,具体让我们自己想象。这并不容易。
“姬发八岁入朝歌,然后就是直接到十六岁质子营,殷郊最好的朋友,中间这些年的信息剧本上是空白。怎么认识好说,但我们得想想,他们是怎么相知……呃,互通有无的?”我斟酌着换了个词。
陈海亮也觉得这需要被填充,黄曦彦在一边听,觉得不理解我们的纠结:“熟了就知道了嘛。”
陈海亮不以为然:“熟起来需要契机啊。”
“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吗?”黄曦彦搡搡我说,“就像你们自然而然就是熟了啊,还要什么契机。”
“要啊。”我说。
“什么契机?”
我一时语塞,陈海亮用卷起的打印稿敲敲桌子:“看看这不是还没到那份上么?没熟透呢,你让他说什么。”
我们其实已经很熟了,熟到令我感觉危险。但我需要他懵然不知,他就默契地保持缄默,像挖出青春期特有的愚蠢,不管不顾硬往他人眼睛上糊。
陈海亮比殷郊还要聪明。我以前讨厌暧昧期拉拉扯扯,觉得不敢开口的人就是傻逼,但这次他很无辜,是被我逼着犯傻逼的。这点我非常抱歉。
晚上我翻着他的《翦商》,看到一张青铜甗的照片,有了些想法。
陈海亮正在用我的面膜敷脸,他进营什么护肤品都没带,连洗发水都要吃百家饭。他站在我背后半梦半醒地刷着牙,听我喋喋不休。
我拿着笔兴奋地说,可能殷郊和姬发互通有无的开始和初识一样,并不重要,我们只需要扩充他们相处的片段,明白那是怎样的关系,就能把握好。
我看到他的眼睛亮了。
“成汤征讨人方大获全胜,俘虏了不少人。庆功宴上按殷人习惯,要开坛祭祀。”
我联想到故事中哥哥最后也是被做了生祭,不免恻然,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接:“姬发和其他一干质子佩剑立在座下……”
两个人物渐渐和我们重叠在一起。
殷郊在商王下首,端坐高堂之上,脊背打得并不很直,但人挺拔如剑,一张阴鸷骄矜的面孔白纸一样,在和歌饮乐的灯火背后疏离地飘着。
撤下占卜用的龟壳和蓍草,比干说了个伐字。殷寿点头应允,宫室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人影幢幢,人方国主的女儿,十五岁的少女献被带上殿前斩杀,滚落的人头被丢进大鼎,献给祖先祖丁和父甲,其余剁成肉酱给在座宗族分食,以起到震慑免灾的作用。
姬发皱起眉望向殷郊,他目色中有令人骇然的惨淡,但转瞬即逝,冷脸看着人们恓恓惶惶地啖尽那并不美味的肉肴。
殷郊从宴席离开仍坐的是高乘,金尊玉贵的太子进了祠堂才克制不住干呕。他一直受不了这个,每每坚持到结束自行领罚,已是极限。姬发想叫人来看看,被他拉住衣襟:“别,父亲已经很生气了。”
他走到一排通明的灯火前拿起一只新的蜡烛点燃,朝姬发笑了:“姬发,我不该拒绝,但也不可能吃得下去。”
姬发明白他的意思,拒绝代表的不只是违逆,更是一种殷寿难以容忍的真实。大王不需要一个软弱的儿子。
“父亲是王上,有容人之量。”姬发迟疑着,第一次说出了大不韪的话,“只是祭祖用羌,你不喜欢,他该允许你不吃。”
“杀掉就够了,还要被吃,这种东西我看了就想吐。”殷郊什么都没吃,酒水也未沾,但下意识一遍又一遍地用茶水漱着口,像是陷入了某种焦躁的情绪难以平复。
姬发也是一样的,用这个词就让他很不舒服。人被戈、钺这样的礼器杀死,就成了伐,不再是人,而是作为祭祀的牲醴,献给祖先神明,分给子孙后代。自古以来皆是如此,但不见得正确。被杀死之后吃掉,这个人就真的完全被毁灭了,肉体殒灭,连精神意志也一丝不存。
他和殷郊看多了恶浊的事,早已习惯手起刀落,四分五裂的血腥场面,肢块丢进鼎锅烹煮的事情也目睹过几回,心志早已麻木坚硬、水波不兴,但要他们和那些人一样吃肉吸髓、用沾着人油的两片嘴唇侃侃而谈还是太超过。
殷郊笑笑:“我那么想父亲多看我一眼,不明白他为何无情。现在看来早该懂了,就像这一份羌肴,他逼不了我吃下去,我也不能阻止他厌恶我。”
殷郊只是太善良,太赤诚,孤独地寻找同类,并不是愚笨晚熟。过了许多年姬发仍记得这一日太子的眼睛,满满的都是骇人的早慧。
“父亲不会的。”
“他会。我不想明白,但我得装作不明白。”殷郊说,“姬发,父亲是祖父第二个孩子,但他只有我一个儿子,我的位置是他最厌恶的长子,一点都不像他。如果我上面有个哥哥,或许一切都不一样。所以他羡慕西伯侯,有你这样好的一个小儿子。他也喜欢你。换了别人我一定嫉妒得发疯,姬发,还好是你。”
姬发摇摇头:“父亲是大英雄,但如果要讨厌你、喜欢我,我不想要这样的喜欢。殷郊,我也不想做你弟弟。”
殷郊凝目望他。姬发对他笑了一笑,宽慰说:“别想了。这边的罚不用担心,我和大司命已经说好给你免了,他不会告诉父亲。你不好回自己那,父亲今晚宴饮歇在龙德殿,摘星阁没有人,你就去那里休息。”
“你怎么办?”
“没什么,就是挨大司命一顿骂的事。”
殷郊立在夕照中,面色渐软,背后满壁的灯火,熊熊赫赫烧不暖他,可姬发抚摸得到他的哀愁和孤寂,并慰以他独有的柔情,坚硬、绵软、生气勃勃。
姬发的眼睛是月亮做的,殷郊想。从前起就是两瓣月亮,不大,但很生动,目光柔润又倔强,带着一股天然的笑意,和不知愁怨的天真。
陈海亮一向对姬发不吝溢美之词,但我还是讶异,太子眼里的姬发如此之重,重得好像扮演他的我都有点透不过气了。
陈海亮说:“殷郊会觉得姬发性格里有柔和、悲悯的东西,和他相投,崇应彪根本不配和他比较。”
这我同意:“在一起长大的过程里,可能有很多像这样的事情,姬发也会有。他在箭上动了手脚来朝歌,殷寿又是比生身父亲更重的精神丰碑,可能一时间没遇到难过的事,但他还是个孩子,总会有遇上事的时候,那他也会孤独,所以后来看到哥哥,会那么高兴。他对殷郊,也是有依赖的。”
“嗯,姬发心里一定还有西岐的麦田。殷郊和他说心事,姬发也会回馈他,互相有保护欲,在这个过程里,他们的感情就渐渐不可分离了。”
不可分离,最后却天涯不见。我心里叹气,不愿再往下聊后面的剧情,就问他:“姬发对殷郊的柔情,在他心里这么,这么……”
我找不出形容词,只是觉得姬发这样锋利勇敢、灿烂倔强的人,在殷郊面前的服帖乖顺超出了想象。他会怎么抚慰一只受伤的、乖戾的豹子?
殷郊其实给出了答案。
坚硬、绵软、生气勃勃,这几个词放出来看上去相互矛盾,但我知道其中的意思。
摘星阁的守卫看见姬发带着个人进来俱是一惊,再一看竟是太子。摘星阁是殷寿的行宫,太子殷郊不常出现在这里。他笑起来有些阴郁,姬发对他却有几分绵柔的软。守卫们面面相觑,最后都心照不宣地闭着嘴做不言不语的活死人。
殷郊疲惫地扯开衣襟,随手散了头发,懒洋洋地躺倒,怔怔地说:
“姬发,我不是个好政客。”
“我也不是。”看不惯的事太多,骨头又不够软。
“也不是个好儿子。”
“……我也不是。”他很久没见父亲和哥哥了。
“更不是个好太子。”
“我也……”这一条再说下去就是僭越了。姬发及时止住,无奈地瞥他。殷郊这一天下来第一回笑得见牙不见眼,似乎逗他是最欢悦的事。
“笑一笑好不好?别为了我不高兴。”
“别自作多情。”
姬发扬眉剜过来一眼,很凶,很锐利,但殷郊却觉得纯粹天然,抬手去抚摸那刀似的瑞凤眼角,眼睫微动,毛茸茸的,一点不吓人。
姬发微侧了脸要躲,也没躲成,就由他的手在自己脸上合着。
殷郊想到他提过的西岐,平展展的麦田,柔软的穗子被手掌一捋就倒绒,泛着金光,他没有见过,但那或许就像姬发一样。
“我倒真希望我自作多情。姬发,你今天当值,本来没必要陪我一起挨骂。”
姬发从他手掌下露出眼睛来:“当值也是看管摘星阁,你今晚就睡这儿,我来和你说话也不算玩忽职守。”
他顺着他的动作坐起来,拿起玉梳替他打理着发梢,疑惑他的头发是不是长太快了。
“嗯,你也把头发散了吧。”殷郊似乎看姬发那端正的小髻很不顺眼,坏心眼地趁他不注意拔了束发的细簪。
“哎你……”姬发闷闷地抱怨说,“束发要好久呢。”
“那今晚就别出去了。”
姬发还要说什么,殷郊突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姬发,母后说我们两个很像,看着和照镜子似的。可是哪里像了?”
姬发猝不及防脸颊一痛,忙去打他的手:“不像吧。”
殷郊说:“我也觉得不像,但又觉得有道理。”
姬发走到门口,隔着朱户差人把他刚刚净过手的铜盆端下去,又去关窗,回头笑道:“是什么道理?”
“过来。”殷郊见他还在忙活,有些不耐,但仍然沉着性子,“这些让他们弄去,你解了甲过来。”
锁住的窗户把黑夜延伸得无限长,窄窄一室空如旷野,浩大得如同这无与伦比的孤独。
姬发回过身子,对他点头,殷郊能看见的唯有他眼中的光亮,坚定而不屈,无畏又沉迷,是让他渐渐不惧暗夜的一点皎洁,照得他的心前所未有地暖和起来。朝歌夜里的寒露冷得彻骨,但还有怀里这一点是热的。
要近,要紧,姬发的身体像一张弓,紧绷而坚韧,却有余地去充盈。
热,好热,姬发顺着他的耸动一吐一吸喘气,好像真的变成西岐的一株麦芽,熟透了就会从穗尖掉下来,一出溜地,滴滴答答,一粒粒落在春天的田野上。
殷郊在他身上落下阴翳的影子,那双凌厉的、渴望幸福的眼睛注视着他,涌起斑斓的颜色。玉似的温润液体沿着皮肉坠下来,像烛泪、春雨,流到二人相接的地方,莹莹的,有汗水,有脂膏,也有泪水。
第二天姜王后遣了人来看太子是否抱恙,去到的宫人没轻没重的惊了屋里的人,闯进去看到一个削薄的肩膀背对着人,挂着件雪白的中衣。说话间他似乎发现了有人,拉扯着被子盖住露出的一条腿,一抬手把帷幔放了下来。
太子散着头发从床上起来,白金色的晨袍下胸膛露出一半。平日尊贵肃穆的天之骄子嘴角挂笑,晃得旁人不敢逼视。他微笑看着布帘,转而让宫人问母后安。
宫人不敢肯定那是谁,只道身子太薄,刀一样薄,性子还烈。就更衣的工夫,太子进去和他说了一会儿话,出来颈子上就添了几道血柳子,过了好几天才不见踪迹。
空腹有氧完陈海亮练了会儿古琴,一首祭祀古曲《神人畅》练得他快抓狂,持续有一阵子了。昨天前半夜后半夜都忙活,就早上挤点时间出来恶补,以对付今天的检查。
和人单独对剧本是高危行为,和戏里面最亲密的人对剧本,还自己发散更是高危中的高危。自然而然地,我们犯了罪,做了不该做的事,我全身上下都被撞得发青,但心里竟然快活透了。我恨这种分裂的失控感,只能安慰自己,那是因为姬发太爱殷郊了。所以无论陈海亮顶着殷郊的脸对我做什么,我都能接受,也都愿意。
他妈的!我真不想承认我在自欺欺人,但身上难受的人是我啊。
身体是最没法说谎的,我很疼,但还是抱有期待。
我感到这很可怕,这意味着我对他有欲望。
陈海亮的琴声今天格外劲道。我也是学吉他的,听得出燥动,燥得心烦了就开口让他慢点。他抬头看着我不语,好像想到了昨晚的什么,咧开嘴一笑。
速度真的缓下来,但他手底下那张琴还是叫得微微走调。
我装作没听见,咬着苹果心不在焉地翻昨夜的笔记,没看几行侯雯元就一脸纳闷地敲门:“大清早的谁在弹棉花?”
开门进来看到陈海亮穿着紧身背心端坐在那张飞绣花,他乐不可支道:“我操,太子怎么穿成这样?”
我觉得莫名其妙,早上起来刚健完身不穿成这样穿什么样?都跟你一样骚啊。不自觉说出了口。
侯雯元怪叫道:“行了我知道你们一伙儿!白来这一趟!”
跟在他身旁的此沙和陈海亮关系好,眼睛也尖:“太子,你脖子怎么了?”
陈海亮说:“训练弄到的。”
“又加码开始卷?”侯雯元露出古怪的笑容,“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
他说的是姬发放走殷郊后殷寿那句台词,开玩笑而已,但我们都不约而同看了对方一眼。
此沙提到明天放假,他们想出去玩,问我们去不去,陈海亮看我,我随口答应一声。
他还要练一会儿,我赶他俩一起去吃早饭。侯雯元意有所指地说:“海亮很单纯。”
我看了他一眼,确信他知道了什么,心里半赞同不赞同的,道是你又知道多少。我们的关系和他想的差之毫厘,陈海亮和我做的时候也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但我懒得解释,就说:“那明天我不去了。”
“诶——”他追着我喊,“真不去啊,天气这么好,你就窝屋里?”
我回头睨他:“人话鬼话都让你说了,你到底是想我去还是不想?”
他定住,老实说:“不想。”
“那不完事了。”我懒洋洋地回身,再不想给他眼神。
我辜负的好天气数不胜数,多一个少一个都不痛不痒。
我带着这种悲观但洒脱的心态回到房间,看见陈海亮刚落下的笔记本上写了句心得,他人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
“殷郊想,姬发的眼睛是月亮做的。”
刹那间我心里大乱,仓皇地抬头,冷不丁对上镜中的自己,假潇洒应声碎裂。
我为什么不能只是姬发呢?
那一刻我都忽然觉得自己可怜起来。
那次我真的没和他们出去,但陈海亮陪我一起,在他们外出游玩的时候我们关在房间做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外面难得的静寂成了绝佳的催情剂。那之后我就破罐破摔,彻底放纵,和陈海亮对戏这件事到后来都会变成一顿操。我们像是犯了瘾似的狼狈为奸,一个眼神就能念头合上,频率高到我都怕我在床上的放荡影响姬发在他心中的形象。
他说:“不会,殷郊说的。”
陈海亮看上去不再执着,也从没提起一起去新疆骑马的约定。我松口气,因为那是我为数不多的失守,他如果要清算,我是说不圆的。
现在的一切,我很愿意相信,他是殷郊,我是姬发,他只是在为姬发沉迷。有了一套说服自己的逻辑之后,我们都宾至如归。他和我身体很合,合到不可思议。心上不知道能不能合,但姬发和殷郊一定是合的,这就够了。
而且背着所有人在房间做也挺刺激的。
房间的床很窄,挤在一起睡就像行军床一样,容易滋生出前所未有的温情,是我22年的人生里,和其他人不曾有过的感受。所以即使我在这种事情上喜欢主导,但在殷郊面前却任由他摆弄,没什么脾气。
折腾得多了,我们也爱在床上说些推心置腹的话,把对角色的扮演贯彻得很彻底。表演老师说要打破第四面墙,寻求突破,我们干了点作弊的土匪行径,直接把镜子砸了,把里面的人物猛揪出来。
我说这话的时候,殷郊正揪着我的脖颈,对着那面不大的梳妆镜,很直接地进来。
结束后我们还是喜欢侧写人物小传。我说封神其实没什么意义,神是什么呢?神还是有约束。
“是你心中的欲望。”他说。
“可是姬发是个很难看出欲望的人。他想要成为英雄,但并不汲汲营营去追求,更像顺其自然,到最后,也只是想保护别人。”我说,“好像殷郊也一样,可能更简单。”
“不,还有的。”
“还有?你说殷郊吗?”
“嗯。”他口吻很淡,但那双炽热的眼睛闪闪发光。“是你。”
我感到怅然,笑了:“对啊,姬发的欲望还有你。”
他摇摇头:“殷郊也很爱你。”
他直起身一些,过来捉我的手。
他朝我笑了:“怎么办,我也想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在绝对的真诚面前,我只能躲避。爱需要代价,姬发勇敢热忱,他付得起,但我不想付出代价,所以我只爱自己。
在训练营所有男人都被要求留长发以适应最真实的妆造,最开始当然都不达标,但好在头发这东西,长长就会有,日子渐长,头发好像成了另一种纪年刻度。我有两年没剪头发,到后来和陈海亮都长发飘飘,洗头比短发时候麻烦许多,常常油了也懒得洗。洗完自己吹干花的时间太久,为了节省时间,我们会互相帮忙。
这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他和我说除了小时候妈妈给他吹,还没人这么做过。我正在用手指给他梳通发尾,听了这话揉揉他半干不干的头顶,想象姜王后的语气说:“郊儿乖。”他呆了好几秒,头发干了以后拉住我的手很眷恋地贴在脸颊,我又不可抑制地为一夕之间一无所有的太子难过起来。
这么长的头发,我会习惯扎起来出门训练上戏,有时候还会用发箍顺到后面,额前不留碎发,他则是很随意地披散,睡眼惺忪地把帽子一戴,说这叫风流。
我忍不住笑,他个子高身材好,脸也长得漂亮,站在人堆里鹤立鸡群,确实是很风流的。
谁也没想到陈海亮真的有看我穿蒙古袍的一天。头发长到够长的时候,我们在蒙古包团建。当时李昀锐杀青了要去创造营,我还和人给他录了个打call视频。他长得斯斯文文的,颜值肯定够用,但我觉得他还是更适合做演员。
为了演《哈姆雷特》我特意没有扎头发,我们做了这么久的剧组夫妻,我什么样子陈海亮都见过,但这天他总是看我。
吃完饭我们围着篝火喝酒,我抱着吉他带他们唱国际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侯雯元说:“姬发你小子还说不反?对着大王唱这个,我看掉脑袋的应该是你才对。”
陈海亮笑:“彪哥砍了我的脑袋还不够,还惦记你的。”
众人大笑。费翔老师笑得很慈爱,脸色比看他们唱跳《冬天里的一把火》好多了。
娜然唱了柳拜的一首歌,用的俄语,她介绍歌曲说是苏联的乐队,她的中文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很多。和她一样汉语基础很不好的此沙是彝族凉山人,他用我不懂的语言唱《不要怕》,唱得很朴实,我能感受到很绵长的痛,仿佛已经看到宁静的空山和高飞的雄鹰,心里酸涩得想哭。
导演听了问我会不会蒙语,我老实说:“不怎么会。”
他说:“那就唱汉语的。《乌兰巴托的夜》会吗?”
和他们比我对我来自的那个东北小城并没有那么强的归属感,满心满眼以为我的归处在外面的世界,闯荡比回家更适合我的勃勃野心,这也是我认为自己和姬发最不一样的地方。
《乌兰巴托的夜》是我很喜欢的歌,会让我想家。
在这样的氛围唱起这首歌,我突然感觉我和姬发其实并没有不同。
唱完之后陈海亮被cue到,眼睛亮闪闪的像哭,他挠挠头说:“怎么变成了思乡会了?”
黄曦彦说:“是啊,你父王都唱了《故乡的云》呢,你要不要来一首新疆的歌?”
“他是汉族人,不会维语,也唱汉语好了。”我说完都没觉得自己这解释多余。
陈海亮看着我,眼珠微动,想了想说:“你们听过《阿瓦古丽》吗?”
《阿瓦古丽》是一首很悠扬的曲子,并没有《乌兰巴托的夜》那样悲伤,唱的是自己心爱的姑娘。他唱到“阿瓦尔古丽”的发音有一个圆润的转折,很令人着迷。唱着唱着那几个搞怪的都开始围着他跳舞,在经过质子战舞的洗礼后大家对节奏感的把握都不错,他也摆动着身体,好像随时可以醉倒。
我骑着马儿唱起歌儿走过了伊犁/
看见了美丽的阿瓦尔古丽/
天涯海角有谁能比得上你/
哎呀美丽的阿瓦尔古丽/
他在提醒我,他根本没放弃!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陈海亮在看我,别说面对面,很多时候我看不到他的时候也知道,那双和太子殷郊一样带着愁绪的眼睛早就已经长在了我的背上。
我都知道,但我还是这么恶劣地装模作样,甚至享受他原本纯粹的快乐因为我被打碎的快意,我真的混账透顶。
我感觉自己像被扒了皮一样赤裸在侧,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恼羞成怒。被他望得可能也有些醉,飘飘然似的,有股细细的火从嗓子眼往下烧,心突突地跳。我猛地站起身来,逃命一样跑到洗手间去。
陈海亮跟在我后面,我用冷水洗完脸,抬头的时候看见了他。
我转头的瞬间他凑过来吻我的嘴,把我散落在脸侧的几缕头发夹到耳后去:“你今天怎么这么好看。”
我没躲,也躲不开。酒精使我眩晕,他的《阿瓦古丽》使我哀愁,爱使我软弱,现在我的心理防线不堪一击。
我感到一阵巨大的孤独,摇摇欲坠。
恍惚中听到他说,他换了新公司,打算要改名了。
他之前那个公司是出名的垃圾,根本没拿他当回事,换了也好。我在意的是后面这个,问他改了叫什么,他说请人算了命,选了几个字,最后叫牧驰,他很喜欢。
牧野千里,纵马驰骋,很好的一个名字,很衬他身上的浪荡野气,也很殷郊,一点都不傻了。
“和导演说了吗?到时候要改海报。”我打趣他。
他摇摇头,把手机屏幕给我看:“刚刚决定的,先告诉你。”
我吃惊:“还没有人这么叫你?”
“嗯。”他又吻了上来,有点酒气,有点傻。
我看到镜子里的我,脸庞有动人的光泽,眼睛像火烧了起来。
而他早就热了。
我第一次叫了他全新的名字。我说:
“牧驰,给我。”
他很听话地拉着我挤进狭窄的隔间,一切的紧绷使我们束手束脚。因为没有进行任何湿润,他进来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艰涩,我疼得发抖,但从眼到心的火热让我们顾不得许多。情欲的风暴让人变成野兽,我被他横冲直撞的爱撞得粉碎,流了很多眼泪,但并不是因为痛。
外面有黄曦彦的歌声传来,他唱闽南语,我听不懂,大概也是想家的。
陈牧驰把我划到耳畔的眼泪吻掉,我抱着他的肩膀,全身的关节都散了,发出弓弦似的声音。
今天的我真的非常幸福,幸福到我都有些无所适从。
我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越来越多的人杀青,即将散落四方。我和陈牧驰还是待在剧组,通告单没有之前那么紧凑,但也没想过往外跑。
我们没走,不代表没人找上门。没多久《山河表里》来剧组选人,要高,帅,野性,这些词就像比照着陈牧驰捏出来的,他也就被选中演出那部剧的男主角之一。因为《封神》还在拍,就只说拟定。
原本的质子营几个人早就有了很深的羁绊,一起经历万人海选、封闭训练、残酷竞争、集体生活,我们的情感已经像战友一样,这样难得的体验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的。临走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了小酒馆,没喝几杯就抱头痛哭。真的是抱头痛哭,这在两年半以前的我身上,是无法想象的。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的所有都牵系在这一部戏上,离别时刻热泪像不要钱地往外涌,我比17岁的于植更加像个真挚热血的少年。陈牧驰说好像他退伍时候的感觉,带头唱起了《朋友》,我狠狠地看他一眼,然后荒腔走板地跟唱,越哭越凶。他哭到一半看我这泄洪的架势也呆了,抽抽噎噎地揽着我的肩膀细声地哄,偏低头来看我低垂的眼睛,勾起手指给我擦眼泪。我问他:“退伍的时候你也哭了吗?”他说嗯,但没这次这么凶。
那时候我们尚且不知道《封神》的上映如此命途多舛,只觉得一起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它彻底改变了我们的人生。
回去后我和陈牧驰又聊到找上门的剧组,他是为了演员梦能揣着退伍费孤注一掷来北漂的人,当然明白这种机会不多,新人放到市场上是没得挑的。
但他还是迟疑着问我要不要去。我哭完眼睛还肿着,好笑地看他:“问我干嘛,看你想不想去啊。”
他欲言又止,说那是耽改剧。我诧异地挑眉:“那去啊,为什么不去,这种最容易火了,机会难得。”
他没说什么,最后还是去了。
我装作没明白他问我的意思,也不能明白。而且我知道陈牧驰是个有野心的人,他对事业是有强烈的上进心的,他问那一问也只是一问,最后该怎么走他早想好了,别指望虚无缥缈的感情会绊住他。
我们这方面真挺像的,目的性强,换我也这么干。所以无论我们是怎么样的关系,我都会鼓励他毫不犹豫地往前走。
殷郊像豹子,但陈牧驰是一匹野马。我也是一匹野马,野马始终是要走的。他能问这一问,已经很好了。
我们都在逐渐走出《封神》,姬发和殷郊会变成遥远的事,但他们恒久地留在我们生命里,隔镜对望的人也成了我们两个自己。
拍完《封神》之后两年我的生活节奏就慢下来,有戏找上门也都推了,原因一部分是为了《封神》保留神秘感,一部分是我觉得那些戏不值得。
我不再是姬发,但我还是喜欢骑马,开始花大量时间在骑射上。以前为了拍戏就目标明确,骑射就那一个镜头,更多的是侧重用腿控马,配合镜头调度,能完成还有很大的碰运气成分。但真正深耕下来就很不一样了,骑射比赛里,射箭的准星有更高的要求,出箭速度也要更快。
我很享受,陶醉其中,策马,射箭,都是很有目标感的事情,让我想到我还是姬发的岁月,怀恋有过的很多好故事,也让我的心静下来了。这时候的我,可以真正说,我和22岁之前的我割席了,是姬发给了我二次生命。
陈牧驰拍戏间隙有时候会找我,我还是会和他做,脱离别的不谈,我对他的身体有瘾,合契到我怀疑自己里面天生就长他的形状。
我参加骑射邀请赛时穿的是蒙古袍,不用箭囊,把箭别在腰带里。比赛结束拿了个名次,我骑着马开心得绕场跑了一圈,才看到站在出口的陈牧驰,对我笑起来眉眼很舒展。
他穿了件很宽大的外套,走过来帮我牵马,有工作人员朝他吹哨,被我制止:“他懂马,没事。”
我从马背上跳下来,他的手顺着腰带勒出的线条从背后掐到腰,说道:“肌肉掉了一点吗?”
我拿着奖状还在乐,没工夫理会,反问:“你就没掉吗?脱了再看看。”
离开《封神》之后,生活对于身材的要求不那么紧迫了。他笑起来,捋了捋我绑在腰间的那条狐狸尾巴,帮我拿苹果喂马,低头的时候露出耳垂上一闪而过的亮光,我这才发现他打了耳洞。
他见我看他,解释说:“是戏里要求的。”
我心里不是滋味,说:“挺好看的。”
他说:“本来我想戴耳夹,但想到你也有耳洞,打就打吧。”
说到后来他又笑了:“还真挺疼的。”
现在的戏不用束发,他的头发剪短了一些,眉目间锐气逼人,一点都没有刚入营时的青涩了。我还保留着长发,这几年我只接了一部电影,当时为了演军人剪短,陈牧驰看了还说长度不符合部队标准,后来留留又长了一些,演完《我的阿勒泰》可能又会剪短。
我感慨说演员的头发不是自己的,但他知道我喜欢长发,也颇不舍地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有点可惜,但没事儿,还能长嘛!”
我眯起眼,问他:“你呢?打算剪短吗?”
“已经挺短了。之后看需要吧,但应该不会再像殷郊那么长了。”
我点头:“嗯,那个和我现在差不多长吧。”
我想到我们都是长发的时候在床上折腾的场景,竟然觉得微妙又奇异,身体是血脉贲张的,但照镜子看,氛围旖旎到不像我们自己,又很幽远。
他拿手比划说:“差不多,但平时好像不太适合我?”
“好看的。”我留长发看上去气场强一些,他却是比较秀气,很漂亮。
他笑:“你就喜欢太子嘛,我知道。”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语调落寞又孤独。
尽管早就看出他脸上的妆发,猜到他才下通告,但大外套脱掉以后是西装,还是太颠覆他之前的样貌。
我叉着腰笑起来:“我快受不起你了,以后睡你都是功德。”
“借的,”他脱衣服的动作有点着急,“开新剧发布会,我没衣服穿,同组的男演员借给我的。”
我就有些心疼他,但还是看那件衣服不顺眼:“他还对你挺不错的。”
“嗯,公司说这个角色也是他拍板定的我。”
“他喜欢你啊?”
他无奈:“人家是直男。”
“你不也是直男?”
他露出狡黠的神色,手从我的衣袍下摆伸进去:“也不完全是。”
我发觉到自己的失态,但他好像并不介意我发神经,揉捏着我的屁股,耐心地说:“这个剧又不是《封神》……你知道的,播出以后不变仇人就不错了。到我们剧组选人,一方面是外形,另一方面我们都是新人不会争话语权。”
他倒是看得透,世界上利益才是最根本的,同一个年龄段的同事之间,喜欢和好感都太廉价了。何况他们并不是《封神》这样特殊的剧组,能一起待两年多。
我的心情转晴,笑意盈盈地开他玩笑:“可我看你和他拍戏不是挺高兴么。”
“你看了路透?”他从我的颈窝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我对自己大翻白眼,但理不直气也壮:“热搜上了那么多,想不看到都难啊。行了你快点!”
他笑得促狭,又在我脸颊边蹭了蹭,才慢悠悠地开始扩张。
这会儿他已经脱光了,我还好好地穿着蒙古袍。我们两个都有自己的口味,办事的时候我喜欢他不穿,他反而喜欢我穿点什么,说是这样清纯。尤其是蒙古袍,感觉自从那次之后像是他的某个开关,一穿都会加倍努力地给我。
我对他的直男品味无语,搞不懂他怎么招惹上我的,又笑他是不是上辈子对象是个蒙古人。
“这辈子也是啊。”
我当然不会拿床上的话当真,但耳畔还是不争气地热了,放软了声音说:“那你还不快用力操操我。”
他笑笑,提枪长驱直入。
他带来那件西装本来还好好放在一边,交缠中被我故意带过来,最后射得上面到处都是。他看了没说什么,不一会儿也交代在上面。
我心里得意,拈着那件西装往外一丢,抓过他的脖子和他交换湿漉漉的热吻。
温存片刻,他看到我的房间挂了把冬不拉,问起来我说是为了戏学的,还学了哈萨克民歌。他的眼神忽明忽暗:“像《乌兰巴托的夜》那种感觉的吗?”
“嗯。”怕他缠着我要听,我自己主动拿起吉他唱。这把吉他是新女友给我选的,背面有她加的贴纸,我没避讳也没必要,我们一向开诚布公。陈牧驰当然看到了,只倚着床静静地听,很久没有言语。
一曲结束他拽过我的手腕,依依不舍地贴紧我,我的背在墙壁上撞出很闷的声音。他吻过我的脖子,又喘起来:“不该说是萧峰的,还真说中了。”
萧峰和阿朱,塞上牛羊空许约,我们说要一起去广阔的去处骑马也成了遥遥无期的事。我的心脏骤然被攫紧,大口大口地呼着气。
陈牧驰也和殷郊一样,有最明亮的眼睛,最热烈的心。可我们终究不在戏里了。
完事以后我和他说了不要再来找我,他好像能预知到,笑着问:“那打球可不可以?”
“你好像也没多喜欢打球吧。”我嘴唇发白,笑容惨淡。
他只是看着我笑,说:“于适,有没有人说过你像殷离。”
我不解地看他。他说:“殷离念念不忘那个童年的张无忌,长大后遇到化名的他认不出来,知道那是张无忌后也不留恋,她只喜欢小时候那个张无忌。”
“对你来说,殷郊才是你喜欢的张无忌吧。”
那一刻我感觉他有点恨我了。
我该说什么?我早就发现,自己最大的贪欲所留恋的并非欲望本身,更接近于象征爱的那些瞬间。但那又怎么样?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也不会为了我停留。
所以他恨我实在很好。
我是个有公德心的人,临走没忘记叫助理去买了件一样的西装让他还给那个人。当时我还没什么工作,才拿到上一笔结算款,这件衣服就花了我一半,妈的,想起来都肉痛。
我们常说一部戏有一部戏的命,他那部耽改剧的命着实不好,但陈牧驰好像不怎么在乎,因为没过多久《封神》要上映了。
《封神》上映,这件事从杀青后就成了我们每个人共同的梦。几年期间各种原因阻碍,终于拨云见日了。我们一群带着草根味的男孩,揣着演员梦因为它走进了表演的殿堂,也在离开它的时候见识了这个圈子的各种冷暖。它的滞后确实影响了我们各自的发展,但坐着大巴车一起去电影节走红毯时,大家笑唱行军词,“披坚执锐,荡伐四方,修我矛戈,斫彼豺狼”,没有一个人忘记,我又觉得,这五年我们没有一个大红也不是一件坏事。
所有的采访互动流程陈牧驰几乎都在我身侧,他应对这些场合比以前熟练得多。我的头发又接长了,做的是一个半梳起来的发型,他夸了好几句好看,眼里有点羡慕的样子。
他的头发现在是完全的短发了,我和他也已经断了有几个月。
成年人的感情不分对错,只看立场。现在的我们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太有野心,奋力去求取生活的可能性。五年了,我反而庆幸我和陈牧驰仍然站着,仍然任性,为欲望和理想去攀这天梯,或有失败的一日,但却会一直往前。
只是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特殊。
前任拍戏的时候提到剧组里有个年轻男孩子身材很好,胸肌尤其明显,我嗤之以鼻,最古典的胸我都见过,等看到陈牧驰照片的时候我一下噤了声。
怎么换了个剧组还是在脱啊。我愣愣地想。
无论我多么若无其事,对他身上发生的一切,我有着巨大的求知欲和好奇心。这很可怕,他是唯一能做到的人。
《封神》的首映姗姗来迟的时候,我已经彻底剪成了短发,也做了牙套,面貌有了细微的改变。
我在《封神》剧组花了两年半摆脱从十几岁开始荒废的人生,又花了两年半往上走,可面对陈牧驰,我始终在做困兽之斗,进入另一个牢笼。我们都成熟了,但他对我笑的时候,他卖力给电影赚吆喝的时候,时不时cue到我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我还是原本的那个人,被困在那面镜子里不得脱身。
我也是恨他的。
电影上映后我们东南西北地一起跑路演,免不了又要搞在一起。我说这算什么,没听说过剧组夫妻还要敬业到路演的,他咬着我的耳垂说:“那就把剧组两个字去掉。”
“陈海亮。”我不满的时候总是脱口而出。都是有目标的人,讲这种话没有丝毫意义。宣传时候我们两个强调兄弟情是很蠢的行为,既不真实又得罪一部分市场,但可能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觉得荒谬得要死,兄弟情,如果真是这玩意儿我就不会一头栽进去了。
他及时卖乖,一边哄我一边脱了衣服引我的手往他胸肌上摸。我想到观众一口一个陈牧驰的大奶,好笑地拍拍:“全国人民都看到了。”
“吃醋啊?”
“吃什么醋,我又不是没吃过。”
他斜着眼笑,装作可怜兮兮地让我别不理他,又说他都明白,配合我就是了。
行,我该死的就吃这套,坏人我乐意一个人当,他还是惯会讨人喜欢。
即使殷郊的戏份被剪得七零八落,和我们当年揣摩的样子大相径庭,观众还是很喜欢他,还会海亮海亮地叫他。他听了扭头就说别叫我原名。我礼貌地笑,和人张口闭口牧驰怎么样,他听到了也没什么反应,但晚上靠近我的时候会忍不住发问,你怎么不叫我海亮了?
这么委屈,不仔细看真像只小狗,我很想叫他别装模作样了。“神经病,不是你自己说的?”我提醒他,“我叫你海亮哪次不是在骂你?”
“没事,你叫吧。”两排白牙归位,他的眼睛又恢复了笑意。
我感觉我有点理解殷寿了,他在我面前表现得越单纯就越恨他。只不过我的愤怒在于,你和我明明是一样的人,我们都选择了生活,你凭什么装作一切能回到以前呢?谁也舍不得放弃登云梯,谁都想上青云,那就不要再招惹我了。
殷郊第二次死去的时候姬发开榜封神,直到他入轮回,他还是静悄悄又恨不得天下皆知地爱着当年那个人。我做不了姬发,拥有不了无畏光阴的钟情,就尽量淡漠地看他。
可是我还是搞不明白。
爱不过是生活的附丽,但为什么我这么痛?
都怪陈牧驰,我迟早被他搞得变态。
又是一场路演,我第一个到酒店,等其他几个演员集合,一起去现场。
陈牧驰进门之前我都没想到他这场会来。他还在拍戏,到处飞太累了,所以开始只是看行程给他划了几场。他的脸色很疲惫,还没有做头发,但妆已经在脸上了,很体面。
我的心涌起难以启齿的柔弱。
即使我恨他,害怕见他,我的内心深处也是想要看他一眼的。
我更恨这个讲利益的世界。
最近网上舆论乱七八糟,我们都看得到,我也挨了一些骂,我自己不痛不痒,但陈牧驰主动开口安慰,让我别想太多:“再难的时候都过来了,上映前不都说咱们是烂片吗?都在一点点好起来。”
他就是这样诚恳到让人佩服,上映前一片骂声,他都能自己在各种平台发长文宣传,那一段军旅生涯给他的烙印在这个名利场里显得尤其珍贵。
我被他看得无言,好在肚子适时叫了一声。
“饿了。”我试图逃跑,“我叫助理去买点吃的。”
他拉住我的手:“导演说他们堵在路上还有好一会儿,我们自己去买吧,路口有个便利店。”
我感觉他疯了,但戴上口罩换了衣服,坐着电梯下楼的时候,我看到镜面的电梯门上,自己眼睛里有令我感到可耻的喜悦。
我有点自暴自弃了,就这样吧!
虽然努力穿得不像自己,我们的身高还是很显眼,尤其陈牧驰,在便利店哪个角落转悠我都能看到货架上他高出一大截的脑袋。我从冷藏柜拿了三明治和两瓶水,忍不住催促他快点。
“雪糕吃吗?”他拿起一板隔着两排架子朝我摇了摇。
我点头,和他坐下的时候才想起,这玩意儿我有几年没碰了。
他还是戴着当年那顶渔夫帽,低头的时候可以挡住眼睛。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坐下来聊天的机会了,我吮着糖分超标的雪糕,眼睛眯成一条线。看他窸窸窣窣地帮我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撕掉,我感觉心里很熨帖。
我突然想到他在当年提起过的,姬发和殷郊的重逢。剧本上这一部分很模糊,电影里面呈现出来的重逢是殷郊用法身救了姬发,在我们开始的构想里,设想的却是两个人有一个面对面聊心事的场景,可能是殷郊刚复活、或者第二次死去之前、甚至是姬发病重的时候。但因为种种原因,我们没有构思下去。
他淡淡地说:“这段两个人都好痛。”
我点头,如果这段需要演绎出来,可能和我的第一场戏一样困难。
“我开始想的殷郊可能更乖张一点,比如说,他复活之后脖子上的血线是可以抹去的,但他偏就要顶着那条难看的伤口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告诉他们他是从断头台上爬起来的恶鬼。但是后来感觉不对,他什么都记不得了,但是还记得报仇雪恨,记得姬发——他那样爱姬发,一定是舍不得他的。”
他微微一笑:“所以我后来觉得没有明确的这段挺好的,留个白,每个人有不一样的猜想,反映每个人不一样的心态。”
“那你的猜想呢?”我很好奇。
他想了想说:“我会去见他。虽然他会伤心我的样子,可能还会害怕,知道他想念我,那我就会出现,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挡我。”
好勇。我笑他:“听着是陈牧驰,不是殷郊。”
他笑起来:“我本来就是陈牧驰啊,所以我还来见你。”
我笑不出来了,手里的雪糕化了,顺着手指淌下来。看他拿过纸巾给我擦手,我忍不住问:
“你喜欢我什么?”
“我不知道。”他反问,“你难道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喜欢的并不只是殷郊。但我说不出口,最后憋出一句:“老子没喜欢过你。”
陈牧驰看着我吃吃地笑,他是个好涵养的人,自然不会怪罪我的口是心非,但正是他无止境的宽宥使我不得解脱。
“我们要是以前能这样心平气和地多说说话就好了,就我们,不说角色。”
“不可能。”我说,“他们也是我们。”
确实会遗憾的吧,训练营很拥挤,除了姬发殷郊,完全属于我们两个的好像只有那一张床,后来外面的世界很大,但他不在的时候,我时常觉得什么都没有。
窄窄一张床载得满留恋,空空荡荡的天地却盛不下不甘。
他无奈地笑,抬起脸来,我终于看到他的眼睛。
“好吧。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殷郊喜欢姬发什么。”
“这还用你说。”我瞪他。
“是我最开始想的那个殷郊。他想:
[跟你待在一起,我心里的病好像就能见光一点了。]”
我差点没忍住眼泪。这一句话或许是殷郊,但我觉得更应该是我来对陈牧驰说。
一起离开便利店的时候他对我说了句“Rahmat”,并且告诉我,那不光是“谢谢”,还有“幸事”的意思,大概是“感谢老天,遇见你是幸事”。
“所以我不想听你和别人说。”
我低下头猛吸鼻子,害怕看他的眼睛。
在酒店化完妆,我站在穿衣镜前整理头发。
背后姬发的海报冲着镜子凝望着我,他永远是西岐最勇敢的少年。我只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却看了他很久。
我有些恍惚,那是我。
一束阳光穿过窗帘,刀锋一样锐利地映射在他的颈侧,从镜中望去,犹如薄铁出鞘亮光乍现,一刀斩断了永恒高傲的头颅。
我不知道我和陈牧驰会不会一直像现在这样纠缠到死。欲望使我们不能分离,又同时无法永远在一起,这是我的选择,他是另一个我。
我是真的爱他,可我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
人是感情动物,却又不是为爱而活。
我很平静地对着这副仪表检查再三确认妥帖,推门大步走出去,从狭窄的一室走向宽阔光明的地方,往一个或许灿烂的明天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