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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这是米克尔来到巴塞罗那的第31天,一个月的时间才让他有勇气给家乡好友哈维·阿隆索打去这个电话,他躲在商店的角落里抚摸花斑猫的脊背,“你猜我在上周的训练中和谁说话了,是那个人,诺坎普的国王,没错,没错,瓜迪奥拉先生!”
他对朋友心怀愧疚,毕竟不久前他们已经在胜利的庆功宴上发誓要一直为家乡的球队效力,然而当教练同他说那位来自拉玛西亚球探先生对自己有兴趣时,他却瞬间明白或许命运自有它行径的轨道,某些时候上帝之手会递上此般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这样的邀请。
“他人真好,非常非常亲切,突然就不知道怎么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训练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电话那头却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传来女人的声音,“嘿,你是不是米克尔?”对方的语调带些柔和的困倦,可以想象她如何在无人处点烟。那位女性接着说,我是哈维的姑姑,我们之前见过面。
米克尔对此毫无印象。
“很不巧,他们一家人都出门了,”女人顿了顿,“或许需要帮你带话?”
于是米克尔将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站直了身子。不用了,谢谢您。他说,甚至于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而不是对着电话那头的听众。在挂线的忙音中他又一次抚摸猫的脊背,从这间被遗忘的杂货铺的窗框里注视拱廊街欢声笑语的人潮。
他之前从画报和电视上看巴塞罗那,不知道原来真的有城市能如同万花筒让身处其中的人时时刻刻目不暇接,仿佛在每一次眨眼的瞬间都会变换不同色彩。米克尔曾有非常‘游客’的时刻,和那群来自巴斯克的男孩们一起在街道上散步去海滩,口袋里揣着可怜巴巴的几分钱,穿青训队的队服像是个男子汉一样行走,幻想自己未来有一天也如一线队的球星们一样出现在电视、报纸和市政广场的阳台。然而足球的世界中既有朋友情谊和交锋时刻的惊险刺激,也有激烈竞争和天赋大于努力的惨案,前者是他深爱这项运动的理由,后者则是他意欲挑战的部分,因此,佩普·瓜迪奥拉的出现或许就宛若天启——“无需介绍,你肯定认识我,”那人出现在一个阳光充沛的下午,高大的身量投下树般的影,不是穿着训练服而是穿一件浅色衬衫,戴墨镜,整个人身子撑在椅背上探头过来,露出嶙峋的腕骨,“但我好奇你,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直接惊声尖叫你是你是那个谁谁谁大概也会很有趣味性,可惜事实上米克尔彼时正为自己场上的两次绝妙好传均未转换为进球生着闷气,而教练将自己换下的举动则无异于火上浇油,因此他的语气绝不算柔软,“米克尔·阿尔特塔,”似乎为自己找补般,他加了句,“很荣幸见到您,呃,瓜迪奥拉先生?”
对方轻笑一声,毫不留情揭露这荣幸背后的敷衍,却也没有要去深究的意思而是换了一种十分严肃的口吻道,你很聪明,却也不够聪明,刚才那一球如果去传给右边锋难道不是更好吗?
“给费尔南多?”他仰着头,接着给出答案,“不行,他和B组的门将科塔萨尔是发小,他们配合过很多次,对彼此都很熟悉,但是显然科塔萨尔对费尔南多更熟悉些——”
话音刚落,名为科塔萨尔的金发门将便稳稳地拦截住了右边锋费尔南多的射门。米克尔耸肩表示对结果并不意外,但是佩普——这个年轻英俊的准一线队核心似乎兴奋得多,甚至直接矮着身子从后面一个跨步翻身转了过来坐在了他的身边,米克尔有点被吓到了,身体下意识地向后躲,“既然如你所言,我们的边锋费尔南多无法独自面对门将科塔,那你作为右中卫,就该在出球时去想象更难被预料的角度和方式,为费尔南多的发挥留出空间……你知道费尔南多的优点是什么吗?”
“呃,他能跑的很快”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虽然有些时候太快了,但是他很厉害……”
“我看他不一定同意你的说法,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他确实需要足够的启动距离,那我们就留给他距离,利用他的跑动撕扯防线拉开空间——在传球前时候你最好收缩进来给他拓开边路的宽度。”
事实上米克尔倒确实想到过这些,但他并不想冒险而更想要基于比赛的经验、对队友情况的观察和预计来进行判断。他性格中有极固执的一部分会想要对方能够明白并跟着自己去尝试,这可能会是一个突然间直插肋部的传球,也可能是需要通过边中配合进行的转移,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没有强大到足以担当一个球队的中场核心,所以此时此刻面对佩普·瓜迪奥拉,米克尔这样说,“其实一直以来您都是我的偶像……”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您觉得我还需要做些,或者练习些什么呢?”
说这话前就已经预想到了对方或许套路化的回答:努力、跟着青训的教练们好好干吧、要多想等等,只是有些话在那个瞬间不说大概会后悔一辈子,所以米克尔宁愿问也不要后悔,可没想到佩普闻言突然笑得极开心,甚至直接伸手把自己笼进怀里摸了摸头——物以类聚,他们曾觉得一线队的成员们都有一种稳重成熟的气质,现在才意识到这人好像有点过分活泼,多少显得有些幼稚。好在那时助教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他用有限的加泰语听出助教的责备和佩普黏黏糊糊的辩解。再后来男人摊手表示自己会马上走,衬衫上有因这一系列动作而产生的褶皱,可那也是很潇洒的褶皱,起落中自有风流。
我要走了米克尔,男人这样说,等你来到一线队后我就教你,我们约好了。
“我能去一线队?”
“大概还需要一阵时间,”佩普笑起来,露出墨镜下深邃的瞳孔,“但应该还不足以让我把你的名字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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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些事未曾发生,他或许还能继续描绘关于自己的未来、关于佩普的故事,然而拉玛西亚和巴塞罗那都太大,他踢球时不曾想自己有一天也仿佛晚归的水鸟在滩头无处落地。百货店对面有一间咖啡厅,午后时分在那里喝咖啡抽烟大概是很惬意的事,烟气云雾般环绕上升,女人们露出脖颈接受阳光最后温柔的爱抚,不时传来令人目眩神迷的欢笑。在佩普如上帝降临的那天他曾一度备受瞩目,许多人围过来问他对方说了什么,米克尔思来想去,答道,他说我还不够聪明。
真是严格啊,孩子们感慨着,然后集合接受训话,也是在那个时刻,教练宣布天赋异禀的B组门将科塔萨尔即将离开的消息——教练的说法是洛朗·科塔萨尔因为家庭原因要回到阿根廷,回到那个有马拉多纳的国度继续踢足球,然而站在他身旁的小孩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
“据说科塔在阿根廷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孩,”男孩同他说,“那个女孩去世了,所以他要去教堂,他要去做修士。”
人们因为形形色色的理由相遇,或许下个瞬间也会因为形形色色的理由分离,他在圣塞巴斯蒂安时觉得自己的未来注定为职业足球而拼搏,可是当真正身处其中才明白能够成长到一定高度的背后是承受无数选择时刻的迷茫、痛苦和挣扎……他这样想着,没注意到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这家店老板同样留一个颇具艺术家气质的小胡子,因为喜欢足球、喜欢巴萨而搬来这里。“真可惜,我的儿子对足球没有一星半点的兴趣,”老板对米克尔很亲切,甚至多少带点自我投射的意味,“他只喜欢音乐,说以后要去街上卖唱呢。”
“哈哈,别担心,”米克尔坚持道,“我期望未来有一天在电视上看到您的儿子——就像沃达帕尼奥或者卡雷拉斯。”
“我也期待在电视上看到你,”对方显然接受了这样的奉承,“不,不,等你首秀的那天,我绝对会去诺坎普为你加油!”
他的笑容中或许苦乐参半,然而回答得却很肯定:“那我继续努力才行。”
02
1998年发生了两件事,其中之一是他的朋友扬瓜斯决定离开拉玛西亚。那时候已经濒临仲夏节,他和朋友们一起逃去赫罗纳海滩等日出,有人偷偷带来了酒,啤酒苦涩,而半甜起泡酒的口感则流露出无法协调的甜与辣。他同扬瓜斯在安提果科做了六年队友,对彼此有无需多言的默契,也不想表现得多感伤——“如果说这次来巴塞罗那教会了我什么,”扬瓜斯发表自己的感言,“那就是离家太远的日子真不是正常人能过的,奥德赛,准备返航!”
他还记得许多自己这位朋友的习惯——系鞋带时打相当漂亮的蝴蝶结,喜欢冰可乐和冲浪,比赛前夜要在零点准时睡觉以求好运。他才16岁,却已经不得不面对许多无可奈何的分别,甚至于一直怀揣着阿隆索会来拉玛西亚的愿望也在逐年落空……在这样的思索中,今日主角悄然坐在他的对面。
“恭喜你进入巴萨B队,”男孩有些无奈,“我还以为今天的目的是庆祝你终于要去诺坎普,怎么成了我的临别践行会。”
“因为你说离开前最想做的事是再看一次赫罗纳的日出,”米克尔表示自己的无辜,“不过这次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绝对不会被冻感冒。”
“可惜我们还太年轻,不能买到更好的酒,也不能抽烟,”男孩接着说,“你说他们会不会今年就让你上场,我想是可以的,你是我们中最优秀的那一个——不对,成年后再有正式首秀会更好,阿尔特塔,到时候我们在巴塞罗那包下个海滩酒吧庆祝!”
夜晚海色深沉,起伏间黑蓝色的水花盖过他的脚背,有星星点点赤色与橙黄光点在近岸处摇晃,他习惯性看了看表,发现已经过了熄灯时间,“我还不知道自己身上承载了这么多期待呢,”他小小地抱怨一句,“不如努力让巴萨再将你买来如何?”
“我已经回家了米克尔,”扬瓜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你一定能飞得很远很远。”
如果说和朋友的分别还在米克尔逻辑的可控范围内,另一件事则意外且突然得多——扬瓜斯离开的第二天晚上他去帮忙还书,途中有人们拍电影,穿绿色裙子的女人在阳台哭泣,大声哭喊道我要跳下去,我要现在就跳下去。
而当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辆小踏板摩托突然从拐角处出现,他抱着书给人让路,和那双防风镜下的眼睛堪堪擦过三四秒。“米克尔!”是佩普,“你怎么在这?”
他有些尴尬来着,升入B队时后佩普似乎一直都在忙着比赛,他不便去打扰,因此这可算他们训练场后的第二次正式见面,“我来替朋友还书,”他走近些,穿过因为电影拍摄而越聚越多的人群,“很高兴见到您……”
“上车,”佩普突然扔给他一个包,“把你的书放进来,然后上车,我带你找乐子去。”
“……明天我们还要……”
“B队明天训练暂停,所以快上车吧!”
其实彼时他应该问更多,比如什么叫找乐子,为什么知道训练会暂停,然而佩普把这辆踏板摩托开出了劳斯莱斯的气质,而作为这座城市的名人,一次短短的暂停就已经足以让他们被眼尖的球迷们认出。佩普在路上豪情万丈回应人们的欢呼,而后他们越走越远,从小巷转移去宽阔的临海马路,“我们这是去哪?”米克尔终于感觉不太对劲,“您要去哪?”
“别紧张,我开车很稳的,你抱紧我别掉下去,”男人接着说,“有一个很好的酒吧,我带你去那里跳舞!”
“为什么是我?”米克尔于是问,他被海风吹出些干涩的生理性泪水,整个人瑟缩如被梅菲斯特拐去舞会的浮士德博士,可是按道理说佩普这位恶魔之王应该有除了自己外更值得引诱的人,“我还没成年呢瓜迪奥拉先生,没有夜店能让我进去。”
“因为你很聪明,而我讨厌蠢人,”对方并不理他,“马克希是好人,他父亲是本城最出名的皮条客和独立运动发起者,你可以喝加冰苏打水。”
海湾绵延,沙滩的尽头还有突起的礁石,等到了早上海鸥就在那里栖息盘桓,然而在夜晚他却只能看到许多铅色的阴影,而树叶摇晃生成奇异的图案,由路灯转印在路面形成无数互相纠缠的迷宫。他们岔入另一条陡峭的小路一路向下来到海滩边,他看到一处稍显破败的船坞,不承想这就是佩普口中最好最高端的夜店。
“出了点问题,”佩普交涉结束,边走边朝他比画,指向坐在船坞附近扁脸的男人,“他说马克希被捕了,所以我只能和你一起喝苏打水。”
米克尔吐槽自己到底为什么还能对佩普抱有期待,“他为什么被捕,因为女人还是思想?”
他们一起笑,有点傻乎乎地让毫无默契的笑声交叠,又在荧蓝的月光下逐渐融为平息的思绪。佩普以你最近有没有看比赛开启话题,聊到中场的职能、12区的布置以及巴萨和巴西队的友谊赛,米克尔则同他说起哈维(自己的舍友)独特的视野、背身接球的问题和朋友的离开。苏打水中的冰块融化了,米克尔咀嚼那片漂浮的薄荷叶,发觉自己不安的思绪正在逐渐回拢,如同树木高大却有序的树冠。
“你知道现在我们变成了什么吗,”那天的最后,梅菲斯特一样的男人如此总结,“朋友,我和你。”
米克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呃,谢谢您?”
“这意思是以后就别对我说敬语了,也别叫我‘先生’,真受不了这个,好像我已经成了教练那样的老头子,”佩普起身向海滩走去,“米克尔,背一首诗吧,然后我们游泳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