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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现在
“我是怎么来的？”这是个很容易令家长尴尬的问题。但杰克没想到，这个问题在职场上同样尖锐。他眼看着自己的上司陷入沉默，不愿回答招募他的原因。
良久之后，百兽总督开口了。
“杰克，你是个优秀的人，对吧？”
“啊？”
“为什么不能有自知之明一点呢？”他抱怨，“为什么不能觉得自己是因为优秀才成为我的部下呢？为什么要让我又想起这这件事呢？”
他喝掉杯子里的酒，叹了口气。
1.很久以前
在他喝酒前，奎因和烬就在争吵。当时，战况尚未激烈至此，他们只是冷冷地、假装不甚在意地、两个绅士递送餐桌上的椒盐罐般地、在工作的间隙里向对方投去无情的讽刺。烬羞辱奎因的外貌；奎因，因为一些只有他们三个晓得的原因，无法在这个领域还口，只能攻击烬的大脑与皮外套；烬继续羞辱奎因的外貌。
……
这场小小的战争短暂地给他带来了一些快乐，鉴于部分用词实在是准确又精妙。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最好在被注意到并被要求评理之前溜走。他向来不喜欢当裁判，只想亲自站在斗兽场上。
他来到厨房，夜半三更，厨房最安静。然而那里正亮着灯。推门进去，他看到自己年轻的鱼人下属站在灶台前，往沸水里送轮胎一样盘着的干面条。案板上码着配菜：小葱，萝卜，腌海带，豆芽，叉烧。隔着炉门上的小孔，能看到一整只猪在烤炉里转着。他盯着烤猪酥脆的外皮出神，脑中划过一些刚刚才被烬用鼻子哼出的比喻。围着围裙的下属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
“……我最近很容易饿。”鱼人说，“这种时候还在这里，真是不好意思。我想是因为我长得太快了。”
“这不是很好吗，”凯多说。“最起码，你不会因为矮了一厘米的而被烬骂到上蹿下跳。”
“您说什么？”
“没什么。多吃点吧。还有酒吗？”
他喝到了酒，边喝边注视着舔着锅底的火苗，心中升起神奇的宁静感，直到这种感觉和酒精一起让他在厨房温暖湿润的空气中醉倒，向前趴倒在木桌上。不久后，一声巨响将他惊醒。他猛然起身。沉重的座椅在地板上划出长音。然而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尽管事物并未保持原样：桌子对面是空空的杯盘碗筷，本坐在那里的年轻下属正站在烤炉旁，除他之外，这里再无他人。凯多茫然四顾，寻觅不到任何活物，虽然，呃，那只曾在炉里旋转的烤猪此时安详地躺在地板上。
“这到底怎么了？“凯多问。
”烬大哥问我怎么半夜还在这里，”他说，“他责备我吃得太多，耽误他使用厨房；我说：总督先生希望我长高一点，好别在这方面讨您的嫌；他对这话点头称赞，认为您深谋远虑。烬大哥很和蔼，问我要不要再多吃一点。”
“你直接说他做了什么就好。”凯多说。
“烬大哥把猪拽了出来，”对方说。尽管目睹了一切，但这个年轻人看上去比凯多还要茫然，“把奎因大哥塞进去了。”
“啊。”凯多说。“刚刚那声响怎么回事？”
“他们的机械臂和铆钉卡住了……”对方说。
“这居然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凯多说。
“……于是奎因大哥借此用机械臂把烬大哥一起扯进去了。”对方说，“他们之一……的头……撞在了……就是那个串猪的棍子上……”
“啊。”凯多说，“所以是这个声音？”
“是门。”对方说，“烬大哥从里面把门狠狠带上了。”
凯多沉默了一会儿。
“我立刻就赶来把火灭掉了。”对方老老实实地说。
“那就好。”凯多说。“算了，让他俩一起冷静一下吧。不是有那种被困在狭小地方后就成为朋友的故事吗？”
“是，”对方说。“您说的没错。”
凯多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最终还是问了。
“……话虽如此。”他说，“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那个炉子比之前烧得还要亮啊。”
“那个，”对方说，“那是烬大哥熊熊燃烧的火在发光。”
于是百兽总督第三次陷入沉默。年轻人看到他的总督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对方伸手拨开他，一步一拖地走向他较为不屑的一种命运：裁判、调停家、以及拯救者。
2.很久以前
他把烤炉整个地拆下来，浸到养鱼的蓄水池里。怜爱幼儿的女神会倒提着对方的脚踝浸入冥河，以获得一副坚不可摧的身体，而百兽总督的目的则正是其反面。烤炉入水的前二十秒，露娜莉娅的火焰仍有氧气可以依仗，隔着铁皮孕育出一片咕嘟咕嘟的气泡。二十秒后，神之民的末裔也不得不举手投降，和翻了肚皮的食用鱼一起安静地躺在水池里。凯多等的就是现在。他把烤炉拎起来，打开炉门，调转个个儿，开始抖动。奎因立刻钻了出来，而烬则只是落下几片羽毛。露娜莉亚死死贴着烤炉内壁，像一片受潮的糖粒一样不肯就范。百兽总督避开对方巨大的双翼探头进去，看到自己全副武装的右手垂着眼睛，手指抠进铁里。
“……烬，别这么任性。也别像鸟一样站在杆子上。快把面具摘了。”
“他污蔑我。”烬说。
“遭受污蔑是常有的事。”凯多说。
“你也污蔑我了啊！”奎因喊。
“你看，我就说这事儿常有吧。”凯多说。
“我说的全是实话，”烬冷冷道，“只是不太好听。”
“哦，”奎因也冷笑了，“那难道我说你没有基础的科学素养是在骗你吗。”
“你的原话可不是这个，”烬说，“你说我躺在手术台上能做的贡献倒比站在地上时多。”
“有点过分了啊。”凯多说。
“你先用同样的句子说我的，”奎因说，“只不过把地点换成了烤炉。而且你后来真把我塞烤炉里了。”
“你也把我拽进去了。”
“你关的门！你巴不得啊！”
“不管怎样都不该把人家的猪扔到地上吧……”凯多说。
“要不是你突然醒来，”烬矛头一转，“他早就又有猪吃了。”
“我是被你吵醒的啊……”凯多说。
说着，虽然此处昏暗已极，虽然烬的面具仍戴在脸上，但他就是知道到对方皱紧了眉，正在抿着嘴唇瞪他。他空出一只手摸进炉膛，摸到烬的脚踝——湿漉漉的。他轻轻一拉。而对方果然心绪未平，对他不加理会，仍然纹丝不动地蜷缩在烤炉的角落里，没有像个遭了扯的气球一样轻轻落下来。
“别赌气。”凯多说。
“我没有。”烬说。
“那你让一让。”凯多说。
接着，他调整一下自己的位置，挪到炉口下方，再托着这铁做的罩子轻轻往下放。他本来想把自己整个扣进去的，然而露娜莉亚伸出铁炉的翅膀没有收拢，翎羽支棱出好长一截，还没等铁炉落地，就已经垂到他的脚面上。凯多停住了，分出一只脚去踢那些宽如鞋面的黑色羽毛。
“别生气了，”凯多说，“把翅膀收起来，我不想弄坏你最长的羽毛。”
烬贴在空悬的炉壁上，居高临下地瞪他。
“你觉得露娜莉亚那么脆弱吗？”
“你又没有燃起火。”
“没有火也一样的。”
“怎么会。就连你的靴子摸上去都变软了。”
“等我一脚踢到奎因头上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别任性。把火点起来吧。你就是怕这里有光之后，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你有多不高兴。其实赌气也没关系啊。”
“你刚刚才让我别这么做。”
“我收回了。”
“我反对。我不把这句话还给你。”
“那你想怎么办啊？”
这个问题让烬开始犹豫了。他在黑暗中陷入沉思，思考让他变得迟钝，来不及做出反应：凯多一手攥紧他的脚踝，一手彻底松开，铁炉呛啷落地，四壁抖如铎舌。火焰在炉壁擦着他的脊背落下的瞬间熊熊燃起，面对危险时，这是比合眼更快的条件反射。它也远比合眼有用，足以使任何东西以一种更明亮的姿态碎在他的睫毛上。然而这次它没派上什么用场。凯多把距离算得很好，把他托在一个足以让羽毛舒展、头顶又离着箱底两扎长的地方。
它所起到的最大作用是让他看清了凯多脸上的表情。要是没有火，真看不出这人能默不作声地笑成这样——或许其实他笑出声了也说不定，周围那么吵，也许只是听不到。他笑着抬手拍打烬身上的火焰，叫他省着点用这些空气，不要害得他俩同归于尽。他一边拍一边把烬往下拽，把他的立足之处由手掌换为膝盖，再换为盘坐着的双足之前。拍打在肩颈处变成了摸索，手指顺着暗扣解开了他的面罩。空间太小，这东西落地时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是从他们身上跌跌撞撞滚下去的。火焰骤然暗了下去，没有完全熄灭，变成了伏在烬指甲上的一点光。
你看你，摸着他又湿又重的头发，凯多在逐渐小下来的嗡鸣声里说，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烬说，奎因那个——
那你看你把我搞成什么样了。凯多说。他抓着烬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让他借着那点光看他：头发，衣服……我还没睡醒呢……你刚刚是不是还不小心踹到我的角了？有鞋印吗？
——这里又没别人看见，烬说，不要这么小气。
是，没人看见。凯多说，很安全，对不对？
烬点点头。
那么，麻烦你让一让，我要做点不那么安全的事情。
烬侧侧身子，凯多的手贴着他的腰过去，将炉子抬起一条缝，用从面具上折下的角垫住它。
你干嘛？
通风。凯多说，你可以慢慢想自己想要什么了。等你想好了，我们再出去，去一个一点缝隙也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你的卧室里也是有窗户和通风口的。烬说。
无所谓，凯多说，没人敢来。
要是我喜欢不那么安全的地方呢？烬说。
哦？凯多说。他想了一会儿，微微笑起来：这儿有点脏啊。
是，很讨厌。炉内被火清理过了，但地板……我一点也不想碰到。烬说，凯多先生，我可以骑在您身上吗？
他伸手撑住凯多的肩膀，借力慢慢屈膝，一寸寸地，重又把自己送到对方的膝盖上。百兽总督对此不置可否。他没去扶他的腰，也没说挪一下腿，给烬腾出点更好施力的位置。直到烬彻底贴到他身上为止，他只帮了一点小忙：凯多伸手握住烬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在这个全然寂静的地方，摁灭了最后一点火光。
然后这只铁炉就又叮铃咣当的响起来了。
“喂，凯多大哥，你们还有事儿吗？”奎因礼貌地敲了敲炉子后问，“我可以走人了吗？”
3.很久以前
争吵再度开始，并且全面升级。混战中，我们亲爱的调停者，我们尊敬的总督大人，不得不化身为龙，将自己的两位大看板前爪后爪一手一个，好隔出一段安全的冷静距离。他的调解行为将受灾地区由公共厨房扩张为龙身辗过的所有建筑。他们最终是在空中开会的。百兽总督把自己盘成一个浮在云海的游泳圈，好让他俩能见上彼此的面。陷在这座靛蓝的沟通之桥上，炎灾和疫灾终于能好好谈谈了。
“我一点也不关心你们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凯多说，“我也不指望你们做什么永不再犯的保证。事实上，我还挺乐意看你俩打上几架呢。但是，你们的矛盾影响了我的工作、休息、性生活。——而且，拜托你们抬头看看，今天甚至是个满月日，而我现在在这里，在层云之上，居然只是为了像杆天秤似的称称你俩谁对谁错！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轻轻松开压在二人肺上的手指，以便大家发出人声。
烬说：“他也破坏了我的性生活。”
奎因问：“性生活？”
靛蓝的巨龙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事情对三个人来说都很难熬。奎因和烬不得不（尽量）心平气和地罗列出所使用过的攻击性语言，而凯多则要运用他的智慧（与偏见）来判断哪些纯属胡扯，哪些正中靶心。为了效率，他们将上述内容所针对的贬损区域分为四个大类：外貌，爱好，性缘关系，能力。第一个大类毫无争议，第二个大类难分伯仲，第三个大类凯多频频中箭（“最起码我的对象都很漂亮。”“和人家吃顿自己掏钱的饭不算搞对象。”），官司断到最后一块，在轮过了战斗方式、武器使用、能不能飞、可否自理等几个方面后，焦点重回科学素养。
“毫无疑问，”巨龙打着哈欠说，“烬在这方面确实……”
“等一等，凯多先生，”烬说，“您真的这么觉得吗？”
“什么？”
“科学素养之类的。”
“难道你要坦白说其实你是天才……”
“不，还远谈不上。但我们确实做过一些实验吧？我们合作的。还有成果呢。”
“那些啊……怎么想都该算贝加庞克做的吧……”
“不是那个，”烬说，“是在我被您救出来之后。我们两个。只有我们俩。你不记得了吗？”
“提示我一下，成果是说……？”
“是说那个替我给烤箱做了预热的好心人。”烬说。
龙顿住了。
“……那件事不算吧。”他喃喃道。
“还有课题名称呢。”烬说。
“所以你们真的搞过什么科学实验吗？”奎因惊奇地问。显然，令他震惊的不止是烬与科学的关系，也包括凯多。“课题名称是？”
凯多想捂住烬的嘴，但是已经晚了。对方流利地报出了那串已经被他从记忆里删除的名字：
”鱼鱼果实拥有者能在水下呼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