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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智齿长在了十七岁终末,一块很小的尖,口腔最左上角,埋在牙龈里,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某天早上睁开眼,对上窗口太阳光,它就这么出现了。贵族们很郑重齿的生长,所以当他坐在餐桌前,握着餐叉,卷起一茬卷心菜,谈到这颗牙,母亲怪异地尖叫起来,引来了正擦拭小提琴的父亲:他终于要长大了!
学校已经没人记得他的名字,维谢海姆高等音乐学府附属高等中学,这里最不缺是音乐家,可所有人都说他是最好的音乐家。第一学年第一节乐理课,他真的只是按了一分钟钢琴,后来所有还没长大的人都为他取外号,最终稿拍案于某个萨科塔女孩的提议,她当时因为迟到亲自趴在乐理教室窗外,亲眼看他按完曲,亲耳听他敲完琴键。说他钢琴弹得好,头发长得好,所以我们叫他黑键吧!
当第一学年下半开始的第一节乐理课,教师在课上喊出“黑键”时,从此他就真的变成了“黑键”,一个只有经历过拉特兰限定甜甜圈贩售店面大爆炸才能想出来的破烂名字,因此他在背后痛骂过水果挞许多次——他们给那个女孩取名叫“水果挞”。
没长大的人都很喜欢为别人上合格证,反复以讹传讹,多次精炼荟萃,集体智慧到能够跟着对方上到墓志铭。黑键不喜欢,觉得这太幼稚,可当他坐在家中琴房,想起那个萨科塔女孩,想起水果挞,自暴自弃地摔了笛谱。为什么他也会记得别人的标签呢?黑键不明白。
转校生是唯一一个不给任何同学取名字的人,但他刚来的第一秒就有了其他同学赠予新姓名。站在讲台上,灰扑扑的,转校生不会系校服领带,也不会熨平衬衫,袖口没有精致袖扣。教师说他从旧学校来,要大家相互友爱携手进步,转校生笑得特别腼腆,鞠躬时候一块金色项链从领口掉出来,闪亮亮的。黑键就记到这里。
转校生抵达的第二十分钟,他的名字被一锤定音,来源于此刻正被科学教师捏着的半截粉笔头。铃声响起,萨科塔女孩极迅速地把头从后面伸向前,挤着看被团团围紧的备选名纸条,思索半秒后,她喊出来:他脸长得好,头发长得好,所以我们叫他白垩吧!
黑键坐在座位上,差点气得失手打翻墨水瓶。
所以说,拉特兰为什么总要开那么多甜品店呢?
后来没人记得转校生真名了。他也就这么变成了“白垩”。
白垩坐在教室偏后靠角落位置,卡普里尼都不算太高挑,上课他需要微微直起腰,再用眼睛去够那些和他同源的粉笔字;下课他不跟任何人谈天,就把背弓起,再用那支笔头磨损得很严重钢笔写曲谱。白垩从不会将头发梳起,等他开始低头谱曲,泛着灰蒙阴翳的发会从耳后挂到眼前,那时白垩就会用指尖,将它们一点点拨开。长袖总是把腕骨包得紧紧。
他常年只穿校服,两件长得相同衬衫翻来覆去换,洗到袖口染黄。乐理课向来借用学校公共乐器,不去任何集体活动。他是一个乖学生,好学生,教师告诉他们音乐不分优渥贫贱,白垩很听长辈们的话,因此毫不掩饰自己的贫贱。黑键没有和白垩说过话,谁都没有和白垩说过话,也就不会有人知道白垩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取完名字的第三周,有同学开始后悔了,他们站在黑键隔壁走道:为什么要给一个怪人取这样的名字呢?
这是黑键长出智齿第一天,牙龈被这颗幼齿撕开折磨,疼痛酸软又刺挠,跟痼疾头痛病难熬得旗鼓相当,这些议论细碎且无用。白垩依然用背影示人。为什么要给一个怪人取这样的名字呢?
黑键觉得,白垩才是这里唯一一个长大了的人。
他的长笛前日送去保养维修,笛键出了某些微小问题,吹奏时走音很严重,然而今天取回时笛还是原样,维修店告诉他长笛很好,很新,没有问题。黑键站在柜台前:所以你们没有修?
店员微笑:但我们为它做了最高品级的护理。
他气得要命,愤恨地骂光了他知道的所有莱塔尼亚俚语。黑键吹了两个音,声响清脆了,音调果然还是烂的。走出店门,他想,维谢海姆真是个烂透了的地方。然后白垩走过来。白垩说,铃响好久了,您不走吗?同根同源的粉笔讲,今天最后的留班生是白垩了,日光灯还在等人关,黑键显而易见阻拦白垩放课进程。
这下他又觉得有些生气,凭什么自己是必须要走的呢?凭什么白垩不能让自己先走呢?黑键的脾气来得好莫名其妙,白垩眼睛垂着,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混着粉笔泥的水渍。擦黑板的布很久没人洗了,搅出来都是白花花泥浆。他不像不嫌它们,只是水太冻手,校服贵得让白垩狠不下心拿来做抹布的抹布,看着对方灰蒙蒙紫眼睛,黑键只能再怒骂店员。
领带依然捆得乱糟糟,一小块项链边缘漏出来,金灿灿闪亮亮。黑键站起来才发现自己要比白垩大概高一些,现在他想起来乐理课上白垩的乐器是大提琴,他有大提琴高吗?有大提琴重吗?他为什么看起来灰扑扑的,真的是因为他住在夕照区吗?
黑键问他:你长智齿了吗。
白垩眨眨眼,弯着眉笑起来:还没有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黑键沉默很久:我不知道。他们都喊我黑键。
白垩讲:那你是黑键吗?
黑键想了想:或许是吧。
白垩还是笑:所以您要走吗?
等黑键坐上汽车后座,白垩才从教学楼一点点出来,他拖着一辆自行车,漆很斑驳,按铃和刹车系一块,最老式最老式那种。后座有个小小的底,可以坐人用,但怎么想都不稳,如果坐在那,那个人可能需要去拽旁边矮矮的握把,或者把自己贴到白垩背上,再抱住白垩那截很窄的腰,就能闻到洗衣液,或者香皂味道。牙又开始疼了,司机问少伯爵阁下是否要直接回住宅,黑键思索片刻,他说:去乐行一趟吧。
回家时黑键抱一把大提琴,茶褐与灰棕的皮,橡木纹敲起来砰砰地,弦锋利又敏锐。父母说这是为什么,他们家里有够多的乐器了。黑键没回答,把琴搬进自己房间,木头真没多么重,也没多么高,他坐在琴凳上,跟兢兢业业站立在角落提琴对视。白垩是不是坐下来也能这么平视自己,他是不是也只是大提琴这么重?他用仅有大提琴知识拉一段忧伤圆舞曲,就像白垩在和他讲话了。
晚上熄灯前,他是盯着琴入眠的。黑键就这么做梦,后半夜梦见大提琴长一颗智齿,占据琴头位置,一扯弓,那颗牙就开始哀哀地哭,哭得不停,哭完又开始渗血,猩红番茄酱顺着指板,一直流到黑键手腕,钻进去。然后黑键吓醒了,瘫在床头,不肯让佣人进门,想了五分钟自己是谁。之后提琴被锁到琴房柜台。
噩梦事件后黑键开始有些怕白垩了,上课愣神,看见对方白花花长发,联想到咕噜咕噜转的白花花智齿弦栓,当机立断扭头做笔记,连他胸口那根绑不好领结都变成恐惧一环,因为那是红色,浓稠得和鸽血玛瑙同样颜色,系在白垩脖子上,非常渗人。然而他怕或不怕都没有用,他们还是没交流,白垩还是不和别人讲话,时间越久认定他怪的同学越多,新名字是一种展现亲昵的愚蠢社交手段,越来越少人背地称呼他“白垩”,可更没人称呼他真名了,首先是不值得,其次是没谁记得。只有那个萨科塔女孩把桌子拍得砰砰响:他是个好人!好卡普里尼!他的大提琴很好听!特别特别好听!
萨科塔女孩:比黑键的钢琴还好听!
墨水瓶真的翻了,玻璃片摊了满地,一块块从墨鱼身体里榨出的尸液脏了黑键一整本五线谱笔记,上面有他本周新的,还没有上交的,乐理作业。
他更讨厌维谢海姆了。
黑键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走在高庭区郊外河道,每回他发脾气都需要来这里散心,没有为什么,说不出为什么。黑键为了来这里需要翘掉放课后的私人音乐教师辅导,从学校后门那块缺了口的栅栏翻走,父母说他怎么总是要到那种和平民区贫民窟交界的地方去呢?他含糊其辞回答,那里的草坪最好闻。
真的不是说谎,比高庭城区任何一处公园都更静谧,虽然连着夕照区。黑键从没去过夕照区,也没见过小说上讲的冒着黑烟铁皮工厂,失去屋顶泥灰砖房,现在它们和黑键都只隔着一条小河了,他想起来白垩是夕照区的人,城区离这里已经很远了,他每天是怎么从砖房走到学校,从贫贱走到优渥,还能这么自如地转呢?白垩真是长大的人,很厉害的人。
河水还是很清的,他坐在长椅上,长笛放进随行包,黑键蛮想演奏一下,像那些需要执证上岗街头乐手,同时弥补乐理作业快要殆尽灵感,可它坏了,G复键烂得没边,所以黑键越想越恼火,恶狠狠丢了块鹅卵石进河床,咕咚一下,恰好砸碎倒影夕阳。有很古朴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路过,白垩骑着车,破破烂烂书包挂在车把,隔壁还有个内里花花绿绿白色塑料袋,长发很快地掠过去,钻进河岸的小巷里,绒耳一抖一抖地,好像还在哼歌。
黑键站在夕照区最繁华菜场门口才觉得自己真是有病,满地烂泥菜叶,萨克斯和长号管弦合奏在这里就是吆喝的器具,他什么都不觉得,只是嫌吵,过路的妇人卡普里尼没看见他,抱着成框卷心菜哐哐地喊让路,然后黑键被塑料筐狠狠痛击,背脊砸到,万幸随行包没事。后悔,非常后悔。
自行车铃声没了很久,黑键不知道向哪里走才是对的,在四仰八叉的市集里四处乱逛,昂贵皮鞋和校服西裤腿混满一种泥浆和螨虫化合物,下水沟的污水从破损水管涌出来,他是真心想吐。青菜白菜菠菜西红柿卷心菜,黑键实在难以想象这些东西能放在这么脏乱的地方来贩卖,等到隔壁肉摊杀鱼的血溅到外面来,黑键一脚在人流中踩到死鱼内脏,他想,白垩怎么吃下去的?
显然是没有人把维谢海姆高等音乐学府附属高等中学校服当回事,因为大家都很忙,看不见,看见的人撞到了黑键,发现他是贵族后又瑟瑟诺诺地道歉,黑键觉得,你还真不如没看见。他也没带钱,显然是不能买两捆绿色蔬菜带回去做纪念品,黑键站在某个摊位前盯着番茄看,然后被摊主喊住:小伙子你衣服真眼熟——和那个谁是同校吗?
黑键:哪个谁?
摊主:就那个天天来的,白头发的和你一样大的。你是他同学吗?来找他的?哎呀太巧了他就在隔壁卸货的仓库,左手拐弯五十米——喏喏就那,人出来了!
还真是那个谁,红色绑带把头发梳得高高的,瞎捆的领带实在太碍事被揣进外套口袋,胸口的项链就彻底露出来,吊坠折着光一闪一闪,绒耳还是一抖一抖,自行车丢在不远门口,空空荡荡挂上书包塑料袋,白垩不知道在和谁对话,弯着眼睛笑,手上抱着刚才痛击黑键的相同蓝色塑料筐,距离太远看不清,下个转头他和白垩对视,黑键懊恼又生气,摊主还很自来熟地拍拍他肩膀:去吧去吧人就在那里!
白垩:——您好?
等白垩搬完最后一筐蔬菜是傍晚终幕,黑键没走,一直坐在仓库门口台阶等他,路灯吱呀吱呀,苍蝇吱呀吱呀,灯光昏昏,白垩忙完后又把头发放下,递给黑键一瓶没拆封矿泉水。坐到他身边去。
白垩问,您怎么要来这里呢。
黑键喝了水:我怎么要来这里——我来修长笛的。
白垩:高庭区有更好的乐器维修店。
黑键:他们不给我修。
白垩眨眨眼,显然不信他的话。刚才搬动的菜叶里还有不少泥土,染到白垩衬衫上,袖口黄而脏兮兮,他的掌心撑成一个圈,向下埋着,紫眼睛盯着他看,睫毛很长很卷,很干燥,以前黑键从没这么近地看过转校生,现在他觉得那个水果挞说得是对的,他真的很漂亮。白垩看着他,看着他,最后扑哧笑出来:所以是您来找乐器工匠吗?
黑键:嗯,是的,没错。
泥浆和螨虫混合物被自行车轱辘碾过,白垩踢开支撑架,推着车走过来,塑料袋一摇一摇,也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黑键发现他的裤脚很干净,鞋不是皮鞋,普通到与校服格格不入筒靴,沾满泥水,立到黑键面前:我有个认识的工匠爷爷,以前我的大提琴都是他修的,他人很好,是整个夕照区最好的工匠了。您要去吗?
黑键:……嗯。
当夜黑键因为太晚归家被父母盘问两小时,长笛随行包失踪,他们都以为孩子遭遇平民绑架案,最后黑键说:我去和朋友逛乐器商场了,修了长笛。现在在他眼里,白垩是一个还没有成长标志,就已经比大家跑得要更快的人了。
白垩从不到学校餐厅用餐,因为他大概是没法支付起那里昂贵餐费,每天抱着一块保温盒,里面冷冰冰塞满蔬菜三明治和小块苹果香橙之类水果,水果还只是偶尔有,三明治甚至不放沙拉酱。黑键问他怎么就吃这点东西,白垩觉得很奇怪,讲这些已经够了,也够好了,他自己没时间做太多便当的。
洗衣服、洗碗洗碟、扫除擦地、上学作业、买菜买药、兼职打工,白垩掰着手指数自己每天要做多少事,又多又杂,熟悉的事一件件堆起来让他没头绪开始梳,黑键问他你的父母呢,他们不在这里吗,不可以照顾老人家吗,白垩说是呀是呀,他都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他从书包翻出莱塔尼亚公民证,指着上面名字讲,这是还是爷爷给他取的名字,爷爷讲当初给他上护照花了好久时间呢。
他翻书包时带出很多零零碎碎东西,比如家门和菜市场仓库钥匙、一支没怎么用过润唇膏、一颗指甲钳、一管固体胶水、一枚毛毡挂件,最后是一把发了绣的美工刀。他们坐一起吃午餐,黑键把他的板凳和白垩桌子拼一块,所以探过头还能看见埋在书包最底下那些药片,罐装或盒装,白垩讲:那是爷爷的药,今天在诊所新拿的。然后他又件件地把东西塞回去,教室有人回来了,黑键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他让白垩转过来,重新给他系了一次领带。
黑键:好难看。
白垩:我以前没穿过这种衣服……
说实话黑键以前也没给别人做过这种事,磕磕绊绊半天愣是没成功,可黑键觉得,自己就算能做好这件事他也会装笨的,为什么?理由还是含糊其辞,白垩身上也很好闻,就像那块草坪,最好闻。白垩也傻傻地愣住了,等到领带翻转扣上前一瞬,他们都听见了门口极炸裂的尖叫。
黑键在亲白垩!水果挞大喊,身后是更多更多同班的女孩。
好吧,好吧,黑键气死了,心想,她甚至不肯用一个过去式。
今天白垩的打工在杂货铺小卖部,穿着店员围裙,白垩又把头发梳起来,带着笑容给顾客们拿货结账,脚不沾地。柜台里面又小又挤,黑键不再坐大门口,窝在仅有一个板凳员工休息区喝白垩给他的汽水,他踮着脚把汽水从有点高的货架顶下来,熟练地开盖插吸管,随手拿出两枚硬币丢进收银的小盒子里,白垩说这是他买的,请给黑键了。黑键也就这么弓腰缩在休息区,隔着一块帘,看白垩开开心心地忙碌着。鲜活又灵动,被顾客的话逗乐,笑得厉害了连耳朵都会微微地抖。
人生前十七年他都没有喝过汽水,第一瓶居然还是一个穷同学穷朋友请他的,湿漉漉的香橙味,黑键说他自己有钱的,白垩趁短暂空闲期钻进帘后的休息区,解开发带重新绑一遍,手臂抬得很高,扎进裤里的衬衫下摆掉出来,隐约露出白皙得有点疼的腰部。他说:这有什么问题吗?你不是讲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朋友就是这样的。
好吧,好吧。他说的没错,是黑键讲的他们要做朋友,就在前天他送白垩推自行车回家路上,路边坏死的灯和贴了一条巷的小广告和遮羞报纸都能作证,就连白垩那根项链都可以,也是黑键说,不要再喊他“您”了,实在听不下去。白垩讲,那我又可以称呼您什么呢,嗯,伯爵——伯爵阁下可以吗?伯爵同学好奇怪,而且我喊不出口您的名字呀。
就叫黑键好了。他说。
您不介意吗,您好像很讨厌这个外号。白垩说。黑键讶异于他居然知道这个破烂不堪甜甜圈大爆炸的名字,白垩就笑,他也是在班上的,又不是听不见,他也知道大家叫他“白垩”,可他不在意,而且从来没有别人给他取过新名字,很新奇!
黑键讲那我也喊你白垩了?这里有掩盖丢脸和私心成分在,因为他真心不知道白垩名字是什么,他也不记得莱塔尼亚公民证上写的什么东西,当时眼睛一飘就看过去那个方方正正证件照,拍得绝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那一类,又一飘到出生日期去:哦,白垩年纪还比他大一些啊。可是白垩真的没有他高,因为吃得不好吗?时至今日黑键依旧忘不掉菜市场剖鱼血案。
白垩:没关系,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时间转到香橙汽水,黑键转头不去看对方的腰:是啊,我们是朋友了。
长笛没事,只是按键略松动,还有些错位,被侵水锈蚀,稍加修葺就没其它事情。黑键带来不少金币,结果付出去不到一半,走在回去路上他说你们夕照区物价这么便宜?白垩恳切地点头,他能吃一日的餐费在高庭区抵不过一餐,现在要在那边上学,所以要努力多赚些钱才行,大人们对他都很好,偶尔会塞点小费说给他做自己的零花钱,然后一笔笔的“零花钱”最后都是爷爷医药费。黑键问他怎么不给自己留,当时在等一个转弯路口的货车路过,某阵风把白垩长发掀开,他弯着眼:因为我是大人了,不需要零花钱的。
黑键:可是你还没有长智齿。
白垩:长大不是可以用牙齿判断的,黑键,你长智齿了吗?你去年又长了多高呢?
黑键:长智齿了,虽然它很新——好像没有长高了。
白垩:你看,你有智齿,不再长个子,这都是大人的标志,黑键,你觉得你是一个大人吗?
黑键:我是一个大人吗。
白垩笑起来:你觉得是就可以啦。
黑键:可父母告诉我,有了智齿才是长大。
白垩:那我长大了吗?
黑键不讲话。因为白垩好像,确实,似乎,肯定,或许,绝对地,是个大人了。他迷茫了。等货车终于走过,黑键还是懵懵的,白垩喊他,拿袖口在他眼前晃,掌心还是圈成一个团,然后敲了两下铃,耳朵笑得一抖一抖:你原来是这么听长辈话的人啊。
黑键知道白垩没有大提琴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听对方提起过自己的乐器,更没有听过白垩的大提琴。乐理课大家都乱糟糟地坐,黑键身边总是围很多莫名其妙的人,自己与那些人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些人也不和黑键有关系,就只是爱围着他嘈杂。白垩赖在乐理教室阶梯座位的那个小小墙角,乱起来时候根本听不到对方的琴音,更别说那种明朗的独奏,他们在学校还是保持某种太过良好社交距离,除了午餐时刻几乎零交流,放课一起出校门,说声再见分道扬镳,他转头从下至上仰视白垩,对方抱着琴,冲他微微地笑,又马上抿唇低头,一派认真神色。
真不知道水果挞到底是怎么听过的,黑键真是嫉妒。
下课后他陪白垩去归还乐器,教师说放到隔壁装乐器的储物室就好,那是一个很矮很窄房间,黑键也不是太高挑都得压着身扭开锁,白垩抱着琴,小心翼翼走在前面,毕竟是放莱塔尼亚人最爱的音乐的地方,没什么灰尘,就是逼仄,白垩看都不看地上那些堆满倒下的谱架报纸,走得非常熟练,黑键说他真有天赋,白垩又笑:因为我家里也就这么窄,早走习惯啦。
目前为止黑键还是不知道白垩具体家庭地址,夕照区又绕又乱,好像隔两条人行道就能看见一模一样铁皮工厂和住宅巷弄,每个水井盖坏的程度都难分伯仲,污水都是氯化物的颜色。白垩的家在一道很幽深很幽深巷子尽头,门外装潢是叙拉古港口风格的五花八门油漆,橙红黄的生机勃勃,每次白垩都只是把自行车停到巷口,一踹支撑架,从车头前那个小铁架框里抱出书包,一挥手和黑键讲明天见,就哒哒哒地,钻进海里去了。
黑键现在天天翘家庭教师的课,放课后从学校后门缺口一翻就能看见正在取车下锁的白垩,再跟着去看白垩打工,夕照区哪个角角落落都能见到白垩,上到修理店下到理发店,他不管做什么工作都是在笑,就像白垩真的很喜欢和这些人们相处一样。白垩说少伯爵天天跟我走没关系吗,黑键讲:他们觉得我好不容易有朋友,没关系。他的洁癖终于被白垩战胜大半了,事到如今除了下水道已经没有什么再可以麻木到黑键,伯爵同学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发着愣看白垩忙活完整两小时,拿了钱再去买一瓶汽水,偶尔两瓶,那些厚玻璃罐黑键一个都没丢,全都塞到房间空橱柜里面了。
之后有天黑键咬着吸管和白垩并肩走,白垩推着车,黑键说:我给你一把大提琴吧。
白垩吓到了:——为什么?
黑键:因为你请我喝了好多汽水。
自行车停下来:可那些只是汽水,很便宜的,我自己也会买着喝——爷爷也说不能随便收别人东西……尤其是贵族。
黑键:那我是你的朋友吗?
白垩有点着急:我们当然是朋友呀。
黑键很不满:我想给朋友送礼物是不可以的吗?现在我不是什么伯爵,我就是黑键,难道也不可以吗?
白垩犹豫了,垂下头眨眨眼:可是,我家里也没有地方放它的,学校里那把已经够用了。
黑键把吸管丢到路边垃圾桶:会有的。总会有的。
他根本没想过白垩不肯收的可能性,黑键想好了要拿哪把给他,就是那只让他做智齿噩梦的,会学白垩讲话的那只,他猜想白垩看见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大提琴会不会惊讶,会不会兴奋。事实他想对了,白垩高兴得喊出来,黑键从没听他那么大声地讲话过,他开始还犹犹豫豫地,说这么好的琴就给他了?黑键讲,他适合这把琴,好的音乐家都要有好的琴。
你都没听过我演奏呢。白垩讲。
有人替我听过告诉我了。黑键回答。
天气不太好,白垩今天背着大提琴去打工,还是那家杂货店,店主看见他们俩,讲白垩终于肯买琴啦,白垩一边绑头发一边回答:不是不是,是这个,嗯,他送给我的。提到名字时候白垩顿了片刻,黑键也不介意,自顾自从柜台剥一颗水果硬糖,这个是不要钱的,人人都可以拿。休息间的小窗通特别窄,白垩在他面前换衣服,外套拆下来后衬衫也卷起,黑键把头扭得很用力,咬糖也很用力,嘎吱嘎吱,都记不起来还有颗需要保护新芽智齿。外面天色黑压压,他说好像要下雨了。
白垩把衬衫下摆放下来:天气预报说,好像是中雨呢。
雨彻底开始下是在白垩打工结束后,时间精准又恰好,他们都没带伞。黑键跟大提琴坐一起,待了整两小时,好不容易白垩背上琴,喊上黑键,雨就噼里啪啦地向下坠了,砸得黑键生疼那种。然后他们又在杂货店坐了整小时,把卷闸门放下来些,坐在柜台,点磨砂玻璃上面到底有多少水珠。白垩还是放不下新琴,一直紧紧背着,黑键说他不累吗,白垩说碰坏了很可惜,要好好看着才安心。把琴包拉链反复拽又封,迫不及待看看琴头,看看指板,紫眼睛里快乐又幸福,雨都不是什么大事情了。
等终于可以走了,都是入夜色了。
黑键觉得和白垩做朋友真好,没什么不好的。现在他们走在回去的路,绕着小道,雨后的沥青又湿又滑,这条路又黑又长,他们走得安静且小心翼翼,白垩背着琴,推着车,这种小路怎么也骑不动了。做朋友真好,没什么不好,黑键从前真的没想过让自己坐到自行车小小的后座去,再碰一碰白垩有些粗糙发尾。有没淋干净的雨掉下来,他们在水洼地上走得慢慢地,趁着灯下黑,黑键说:要牵着手走吗——太暗了。
他看见白垩停了一下下,好像回头,好像没有,好像抬起手,好像没有,好像开了口,好像没有。黑键突然得不到回答了,很亮的月亮悬起来,叩在他肩膀上,隐约轮廓中,白垩似乎缩了缩手:不用啦,还有自行车呢。
黑键:我帮你推,我们牵着走一段吧。
先前人生十七年,黑键从来不觉得这种古朴老旧载具能有这么难用,沉重又难拗,黑键扭着车头,车头扭着黑键,死板地与他置气。黑键与一辆死车角力,显然是他一败涂地自取其辱。白垩站在旁边一直笑,小声为他加油鼓劲,最后他说:好啦,换我来吧。
这是一辆很势利的自行车,它真的好会见风使舵对症下药,不然为什么它在白垩手中就变得这么乖巧这么听话?他们都看不见了,夕照区现在是月照区,两个人踩着污水管道慢慢逛,工厂把烟囱建得好高,铁皮墙也好高,月亮全被挡到,黑蒙蒙世界里只有白垩的发在闪,他把掌心压在车把,势利眼就顺从地跟着他的步伐走。白垩又哼起歌了,依然那个他唱了一傍晚的调,在熄灯穿堂道里有点像会念给小孩子的摇篮曲,肩因为背着琴而微微沉下去,黑键说:你今天好高兴。
白垩:我当然会高兴呀——黑键,你这么好,又和我做朋友,又送我这么好的琴,谢谢你!
雨哔哔剥剥地摔下来,水洼上响得吧嗒吧嗒,黑键看不到白垩的眼,但能听见他的歌,他说今晚到家要好晚了,所有末班车都结束了。当下他们站在白垩家门外的那个巷口,白垩眨眨眼,踢开自行车支撑架,身上大提琴,手中书包塑料袋。
白垩:那你要来住一晚吗,黑键?
黑键在门外小店打完电话回来时白垩刚收拾好床铺,这间房子又矮又小,入门玄关就是带着橱柜厨房,没有客厅没有书房,一个大的平房间被帘和柜断成好几块,沙发烂得蹦出两根老弹簧,前面是老旧放映机,唯一书桌上摆满课本钢笔,附带收音机一台,床只是一张,地板上铺半块海绵垫加毛毯就是第二张床。新客人大提琴没有落脚之地,躺在沙发上。白垩讲床可能有些硬,让黑键不要介意,又问他父母怎么说。
黑键:他们不信我有能关系好到留宿的朋友。
白垩小心翼翼地说:那他们要你回去吗。
黑键:我都换上你的衣服了。
白垩弯着眼笑,两只缺口的瓷杯装上温水,他安静地坐在窄窄地铺,背靠床沿,一点点抿着水。黑键人生第一次住这种房间,或者就是屋,也是第一次穿这种粗糙又廉价面料,怎么也谈不上质感,只不过是磨着不算痛而已。衣服是崭新的,白垩说他很久前买了这件衣服,当时总想着等自己再长高些就能换上了,结果最后还是差了一点点,也就一点点。黑键穿上刚好。
电力驱动白炽灯悬在矮矮天花板,黑键觉得很奇怪,说灯是不是坏了,怎么还这么暗,白垩讲这是正常的,因为电费好贵,所以爷爷把原来的灯换掉了,每个月能省下好多钱呢。这时黑键想起来,问他你的爷爷呢。爷爷最近住院啦,不在家里,白垩说,他现在每天早上都要特地早起半小时,骑着单车去看爷爷,爷爷总是很晚才醒来,可学校每天上学都太早啦,所以都是白垩提前把要说的话写在纸条上,再和早餐一起放到病房门口,再到高庭区去。
医院在哪里呢?黑键问。
就在那个地方——不是很远,那个高一点的屋子后面,有点被挡到了,可以看见吗?白垩指着窗户外某个地方,黑键看不见,夜晚太黑了,可他还是装作知道了,点点头。
吹风机似乎坏了,黑键拿毛巾擦着发,他站在镜子的不远处,回头看时,莫名有些好奇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蓄长发,而白垩的发也是湿漉漉的,好像习惯了也不在意,黑键还在出神,忽然听白垩问他:黑键,你未来想要做什么事情呢。
黑键:我未来想要做什么事情——
黑键:不知道。
白垩:随便说嘛,什么都可以的,比如继续做贵族,比如去首都上大学,比如去做流浪音乐家……我们是朋友,你随便说嘛。
黑键:我才不要继续当贵族,麻烦死了。
白垩:伯爵的生活是什么样呀。
黑键:无聊死了……有印象起就开始请音乐家教,十五岁前每天都在上礼仪课,家族聚会每月固定一次,小型聚会随时都可能有,全都看那些人今天有没有攀比心情,假期没有休息,全都是课程家教,偶尔一两次去音乐厅,说陶冶情操培育高雅贵族品味——那些古典乐我从小都听烂了!
白垩眨眨眼:下午茶你比较喜欢什么?
黑键:芝士蛋糕和加牛奶的红茶,别的都太甜了。
然后白垩就笑,眼睛弯起来就像外面那颗灰蓝月亮,他笑了好一会,好一会里黑键才反应过来自己讲了什么,他讨厌做贵族,可是下午茶是没有错的,可是更显然白垩是喝不起红茶的,他有点纠结了,连头发都不继续擦,直接裹进单人床被窝里,只留下一对角搁在枕上。白垩真的有点难过了,他说对不起对不起,他没有那种意思,只是第一次听黑键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对不起对不起,别不理他。灯关掉后屋子里黑乎乎的,可黑键还是感觉到白垩在背后看他,就趴在床边,小声念黑键,然后好像极度鼓起勇气地,喊一声他的名字出来。
黑键:……没有不理你,我不生气。
这个是真话,他不生气,假设别人这么讲黑键他绝对会跑到河堤草坪丢一天石头,可是白垩这么讲他就难过不起来,白垩没有要他的原谅,突然间也声音消下去,黑键说,那白垩,你以后要做什么事情?
白垩还是不说话。他们在黑乎乎房间里对峙很久,他躺在床上,白垩躺在地上,夜风顺墙壁跟报纸油漆缝隙走进来,凉凉的疼痛的,他以为白垩睡着了,因为夜深到他的牙又难过起来,它现在和白垩是一个心情,马上黑键也要被传染成一个心情,就在感染前白垩回答了:我也不知道呢——可能要去上一个大学,认识几个人,再以后再去找一份工作吧?薪酬能稍微高一点就好了,那样就能多陪陪爷爷,多和爷爷说说话了。如果多说点,我还想买一把自己的大提琴,然后和那些大人一样在街头演奏,如果能有人喜欢,能来听,能给我鼓掌,那就最好啦。
还有别的吗?黑键问。
白垩轻轻合上眼,唇角上扬,半边侧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还没有想好,可未来也不是想到了就可以有的,还有很久呢——
还有很久。黑键睡着前想,白垩真的真的,没有长智齿吗?
现在他们的良好社交关系终于被一把大提琴砸烂了,同学们还是不喜欢白垩,但他们不敢不喜欢黑键,如今每天黑键都要光明正大去找白垩讲话,教他上节科学题怎么做,告诉他乐谱怎么改,再问他午餐吃点什么,让白垩别惦记他那紫甘蓝三明治了。紫甘蓝和吐司面包都是好的、没错的,可是叠起来就让黑键觉得世界上不会有更难吃的东西了,而白垩甚至不肯往里面加沙拉酱,昨天黑键尝了半口,气得说明天我给你带午餐,别再吃这破东西了!就是你自己一个人吃也不行!
白垩说可是会很麻烦,黑键回答厨师能有什么麻烦的,这下白垩好像想起来什么,乖乖“哦”一声,继续咬紫甘蓝三明治。他觉得,还是挺好吃的呀。
第二天黑键拎着餐盒来,白垩从没想过能有这么多昂贵食材能放在一起,做成一顿普通充饥的东西,黑键说现在不要也是浪费,不如吃掉算了,结果白垩刚尝两口焗土豆通心粉就讲吃不下了,留下黑键和剩下的餐后点心面对面,他还想不好怎么处理马卡龙和果仁酸奶,就听见身后响亮欢呼:是马卡龙诶!黑键不回头都能知道是水果挞,白垩拿着有些过分精致甜品,犹豫片刻后伸出手:你要拿一个吗,我们吃不完的。
黑键今天很生气,气到连汽水都不要了,坐在理发店一个小角落里,白垩拿着小理发剪忙上忙下,最近他来这里做学徒,迷迷糊糊学了些理发手段,此时给老师傅做帮工,手里递牙剪,眼睛又往黑键的角落看,等到客人走了就哒哒哒绕过去,白垩说: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好——
黑键:我没事。
才不是没事呢,白垩知道是因为黑键给他的甜点被他拿去给别人了他才这么发脾气,黑键心情不好还是挺容易辨认的,绒耳耷拉下来,气得狠了还会微微地晃,现在他的耳就在晃,白垩一眼就能看出他说谎,现在他连香橙汽水都不喝,白垩讲对不起对不起,我明天买一盒给你好不好,就买你经常吃的那个店里的。然后黑键说,我不要。这下白垩没办法了,他跟黑键面对面地坐,眼睛微微垂着:我最近好像总惹你生气呢。
黑键:我真的没——
白垩:你要不要剪头发呀。
夕照区只有这一处大店面理发店,然而它的座位依然是同样粗糙破烂的,海绵涨得一块块,被皮革面绷得紧实,白垩把围布给他系好,问会不会太紧了难受,黑键说不会刚刚好,白垩就笑:我剪不太好的,只能给你修下发尾啦。黑键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很久没有理过发,后发如今长到已经有些肆意了。不剪额发,黑键就没必要合眼,他坐得端正笔直,目光却一直看镜子里倒映的第二个白垩,两个都低下头,解开他束发缎带,白垩说这个放哪里,感觉好贵的。
黑键:随便——在你眼里我都是钱做的吗?
很理所当然地白垩回答:肯定呀,你头发好软哦。
他不需要特地照顾都能有很好发质,白垩拿扁平梳给他理顺长发,问他会不会平常去高级理发沙龙,黑键回答他又不是什么大小姐,也不是什么贵妇人,只有她们会闲着没事去那里坐上几个小时,比如他母亲就很喜欢,又打发时间又不费劲,时间多了还可以约个朋友去做指甲。白垩大概是没听见后面半段,在黑键提到词汇大小姐后他就停住了,然后莫名其妙笑出来。黑键真不明白他到底能想到什么。
白垩说,他很小时候家里有一块毛毯,好像是爷爷说谁家不需要了送给他们的,那块毯是天鹅绒的,又重又厚,纯白色,躺在上面就像真的睡在天鹅背上,这块毯后来不见了,弄丢了,可是黑键的头发触感就像那块绒毯。剪刀声音咔嚓咔嚓地,那些碎发就应声落在瓷砖地面,密密麻麻黑天鹅羽毛落了满地,他们不再交谈,白垩修得认真,就像给蔷薇枝藤做护理花匠,黑键对镜目不转睛,觉得这神情隐隐约约地熟悉,他拉大提琴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黑键说,不要马卡龙了,我想听你的大提琴。
白垩愣了愣,剪似乎轻轻地歪了一下:可是大提琴什么时候都能听的……
他们隔着一面镜对视了,两双同样紫罗兰色的眼交错,白垩不再能反驳,他说好吧,那要等他把现在的曲子练完,这是他自己写的新曲,还没有人听过,车尔尼老师也没有,到时候第一个给黑键听。黑键很满意,他的耳终于不再摇晃了。白垩剪得太细心,店里已经没客人了,老师傅说要去休息去买啤酒,所以这里只有他们两了,白垩动作很轻,捧起发时指腹擦过黑键后颈,茧粗糙又痒,这是做过很多工作才有的象征,他缄默注视镜中白垩,不知为什么,牙有点生疼。上周从白垩家回去后黑键见过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毕竟它是要长大的。
成长真痛啊。黑键觉得。
好了——你看看怎么样?白垩说,嗓音轻快而如释重负,揭开围布,让黑键站起来看看,就像在炫耀。
他一度怀疑白垩是不是生来就是具有这种市井的天赋,黑键讲不怎么看得出来,可是确实规整漂亮很多,白垩放下剪,又让他坐回来重新扎上发,弯着眼睛笑:当然了,我的头发一直自己剪的,前面那些也是,看不出来吧?黑键认真回答看不出来,白垩更高兴了。发丝被攥在别人掌心里,通过这些无知觉的物质,黑键不知为什么,就是能感受到白垩手掌的触感,有些茧,不算细腻,但干净又干燥,裂纹短而浅,没有太多崎岖波折。
他不讨厌白垩给他剪发。
黑键到家时,他的母亲正在收拾今晨刚送来香水百合,跟满天星干花一起扦插在客厅花瓶,她听见黑键进门声音,再度怪异尖叫起来,父亲从书房探头,母亲问他怎么要回来这么早,新交的朋友呢?黑键说,今天没朋友了,回来上家教的课。母亲又说是不是和朋友吵架了绝交了,黑键讲不是,朋友要去练琴了,他比较碍事。黑键真没想过要听琴的代价是自己要被丢下,白垩讲他要留在乐理教室,不管是打工还是回家都要变晚很多,让黑键先回去吧,他的父母会比较容易担心。
黑键:我给你的琴呢?
白垩:在家里,可是半夜练琴会吵到大家……
黑键:借宿那天不是隔壁楼上有个一直放古典乐唱片的萨科塔?凌晨都没停。
白垩眨眨眼:那是那位奶奶的私事啦,我们都习惯了。
白垩:而且最近还有乐理考试,我每次考试前两周都要在学校留很久的,也和车尔尼老师讲过了,没关系的不用担心!
然后黑键就这么真的被毫无余地地踹出去了。当他坐在琴房终于按错今天第三次的G复键,黑键越想越生气郁结,家教老师不敢说什么,黑键说抱歉,教师讲没关系没关系,然后又是一堆烦人溢美之词,这下黑键不得不怀念夕照区菜市场的众生平等,贵族能挨蓝色塑料筐的砸还没有道歉,低贱的鱼和高雅的鱼到最后都是挨同样一把屠刀的宰,内脏稀里糊涂丢到地上去,不论谁踩一脚都没关系。今天白垩要去哪里?仓库?杂货店?那个工匠的修理铺?或者他现在还在教室里,或者正在经过那个让黑键鬼迷心窍的河滩,他会觉得夕阳好看吗?黑键看向外面去,他觉得蛮好看的。
白垩说昨天时间很紧,没有看夕阳,他今天一定会看的。这是第二天他对黑键给出的回答。今天轮到黑键留班,他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方面意外地遵纪守法,教室就只有他们了,白垩还在收拾书包,每次他整理物品都很慢,非要把所有东西都件件叠好。最近天气干燥,白垩不常喝水,毕竟他只有一个缺了一截口的马克杯,冷热都不方便,当下他的唇渗出一点点血腥颜色,黑键说出血了,白垩有点愣地抿唇:有吗?
黑键:你的唇膏呢?
白垩:在这里,我都快不记得了。
黑键:你过来点。
唇膏是一种干燥的柚味,还没拧开黑键就闻到酸味的香,距离比系领带要恐怖多了,系领带黑键只要看着红色的布,现在他要看着白垩渗血的唇,黑键说这个味道不会太涩吗,白垩讲所以他才不记得唇膏的,血珠晕染到唇膏上,凝结成一点点的霞光,黄昏来得有点太早了,白垩说好啦好啦你快点走,灯我来关吧。他们在下行楼梯的转角挥手告别,白垩向着乐理教室方向跑去,弯着眼,他说:明天见!
黑键:嗯,嗯。明天见。
说出来就后悔了,他一点都不想回去。黑键又把教室白炽灯点开,晨昏线稀稀落落,他坐在那发愣很久,靠上椅背盯摇动窗帘,从户外教科楼林立跟树荫斑驳里看出来一个白垩,抱着智齿大提琴,眼睛笑得很好看,走在狭楼穿堂风,认真地讲谢谢你。黑键觉得好奇怪,说到底他也不是想听琴,他就是想看看白垩,多看看白垩,就看他活得这么专注又是自己,明媚又动人的,他就是想再看看白垩,想和他继续做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
站在门口,黑键听到很厚重浓稠的提琴声,毫不刺耳,柔缓又清澈,太过符合白垩个人印象,水果挞是对的,他的大提琴很好听,比音乐厅里的有趣太多,黑键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尝到一种新鲜的,生命的味道,他不敢打扰白垩,从教室后窗外的墙角窥探,白垩背对他,无法看清他的脸,只有一头如月辉长发散乱。他想想又觉得水果挞是错的,总会有更多名字适合白垩,比如潮涌的浪花,比如熄灭的月亮,比如生出智齿的琴——这个不行,白垩还没有长智齿。可白垩是个大人,这也不可以吗?他又开始想不明白,琴声越来越沉了。
黑键真的嗅到了,这是尼龙弦被燃断后的气味,锈蚀的香,黑键被这种新鲜的味道一口气带回到噩梦里,那把琴现在又在他手中,琴头智齿长出两颗眼睛,只为阴恻恻地同他对视,空气里尽是血腥的怨恨,而它的眼居然是白垩的紫罗兰色,黑键吓一跳,抖着手要撬它下来,番茄酱又骨碌碌地被哭出来,粘稠附着了黑键一整块手腕,弓弦也犯了病,自顾自和弦共奏起他从没听过的琴曲。白垩。
白垩缄默了。
不再清明的风从回廊尽头吹来,黑键衷心感到一种死的觉悟,破裂的哭泣。这条走廊真的原来有这么长吗?黄昏真的会来这么早吗?弓弦上真的会因为演奏而沾上人的血吗?只是为了按动指板,只是为了考试和独奏,真的会有那么糊烂的伤疤,那么狰狞又难看的血痂吗?只是为了难过和悲伤,真的会把弓弦放在掌心手腕上,一寸寸撕扯割裂,用血浸泡谱架和五线谱吗?
他看得太清楚了。白垩在哭,抱着大提琴,弓弦在地上摔成两节,倒在番茄的湖泊里,黑键不知道他为什么哭,是因为摔坏了弓,因为曲谱出了差错,还是因为他弄脏了学校的大提琴?可白垩明明是最不会哭的人,他说自己是一个没有智齿的大人,会给黑键喝香橙汽水,带他去修长笛,给他剪发,白垩讲他们是朋友,可朋友也不能看白垩的腕,不能牵他的手,不会知道校服袖口泛黄是因为涂过太多碘酒。黑键什么都想不出来了,他不能再向自己说谎了。
半小时前白垩对着黑键笑,他说明天见,明天见,现在他们隔着一道墙,一扇窗,一板门,黑键忽然觉得,他离白垩好远好远。他的哭泣很低很压抑,可能因为大人都是不能暴露自己的软弱的,白垩的眼睛是水天灰蓝的紫,眼泪是猩红香水百合花蕊,但都没关系,因为弦还在,它现在再次嵌入了那张脆弱的皮肉,翻开满溢血花,苍白眼睫第一次在黑键面前被浸泡得湿润透明。
黑键就只是藏在黄昏下走廊转角,无动于衷。
他是一个胆小鬼。
乐理考试结束当晚,黑键时隔多日再次做起白垩的尾巴,再度借宿到白垩家中,坐在破烂沙发上听完白垩演奏道歉的琴曲,两人又一上一下地躺着了。白垩前几日为加紧复习忙得一塌糊涂,刚碰到海绵垫就困得迷迷糊糊,熄灯后的夜聊话题刚到一半白垩就没了声音,黑键喊他,对方轻飘飘的:好困……黑键说那你先睡,他也有点困了。这次他有意留心那天的古典乐唱片机,发现其实入夜了音乐就开始响,只是时间越往后巷弄越安静,听得也越清晰,有点幽怨的毛骨悚然,黑键盯着天花板,被自己欺负得清醒了。
怎么他遇见的萨科塔都那么奇怪呢?
第二天早上坐在教室里,他问白垩要不要放学后去高庭区转转,反正明天就是休假。白垩停顿一下,讲自己没时间,黑键说你别骗我,我知道你今天要去菜市场,那里已经歇业两天了,你昨天连买菜都是在家门口的那个菜摊!
白垩:啊,好像是哦。可是——
黑键:这有什么问题吗?你不是讲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朋友就是这样的。
他没让白垩拒绝,放课后第一时间推着白垩向外走,特地把对方书包拎在手中生怕白垩后悔,他们今早都是坐着公共汽车过来,没有麻烦碍事又势利眼的自行车来打扰,白垩连坐上有轨电车都是很不安的,他讲自己从来没去过除了学校外面的地方,看着外面呼啦啦的建筑物觉得好奇怪。没位置了,黑键站在白垩前面,低头看他:你以前呢?夕照区可没有什么好的音乐学院。
白垩:我就是从不好的音乐学院来的呀。
好吧,黑键想,他觉得自己真蠢,怎么和白垩相处没多长时候就有了他俩认识得有点太久错觉,好像白垩不是转校生,他们一直都在一起,一直都是好朋友。电车里是挤的,却又安静得到了死寂,白垩不再说话了,黑键就是讨厌高庭区这帮人的矜持,没有由来又莫名其妙的,早上他被白垩喊起来说去车站了快迟到了,黑键一晚上被黑胶唱片机折磨得死去活来,想着在车上补觉,结果愣是被整车厢吵得当场清醒,白垩坐他旁边,居然还能抱着书包头一点一点的犯困,黑键下车后说他真厉害,白垩讲习惯了就好,这里都这么吵的。
回想起菜市场管弦交响乐团卖菜盛景,黑键说,确实。
电车停在中心城区,这种时间来这块地方的除了因为明天要节假日休息的学生不会有别人,或者要为唱片公司点头哈腰加班员工,白垩连路都不会走了,黑键真怀疑他是在看见街景第一刻就两眼一黑了,他缩在黑键身后,对着面前高大商场,摇着他肩膀说要不还是算了吧,他今天没带多少钱的。黑键讲谁要你买单了,今天你是来陪我玩的。
白垩:那我要做什么好?
黑键:现在跟我一起逛商场。
他烦人的父母说得对,黑键就没交过能好到一起留宿逛商场的朋友,两个穿着维谢海姆高等音乐学院附属高等中学校服的男生,并肩在商场里面乱晃的情景真的好傻,他就是临时起意,黑键只知道大家交朋友示好都要到这里转转,就跟什么在天台拥吻就能永远在一起谣言的似的,果然还是商场比较好,毕竟他又不可能和水果挞造的谣一样。黑键气死了。
白垩就是真的纯粹跟在他后面走,左看看右看看,入目行人全是高雅奢华着装,他好心虚,觉得自己的书包都显得奇奇怪怪,他说黑键我们到底去哪里啊,已经上下好几层了。我不知道。黑键回答得理直气壮:谁说逛商场就一定要有目的地了。然后绒耳抖了两下,自己都心虚。
看着他的耳,白垩忽然笑出来了:真的吗?
黑键:真的。
白垩:那先去那个电玩厅看看?
好恐怖。这是黑键目前对白垩最大评价,当对方从娃娃机中再一次再一次抱出玩偶时,黑键搂着一怀毛绒玩具,开始怀疑他对白垩的乖学生好印象,店员站得很远,黑键还是能看见对方扭曲神色,白垩转过头拿起他刚抓出企鹅玩偶:这个好可爱!黑键讲那这个给你吧,白垩说可是这些代币都是你买的诶。
它们全是你拽上来的。黑键回答。
白垩笑得很不好意思:谢谢你!
从街机格斗到三维弹珠,黑键根本不会玩这些东西,就是站在旁边看白垩对着拉杆按钮一转一按,赢得好莫名其妙,礼品也拿得好莫名其妙,不过一小时不到从电玩厅转出来,甚至还拍了莫名其妙的大头贴照片,白垩站在那挑了半天花里胡哨贴纸边框,最后成品实在与黑键贵族审美背道而驰,难看得比拉特兰大爆炸还灾难,两个人紧紧靠在一块,他怎么看都觉得照片上自己的脸又扭曲又垮,显得白垩更漂亮了。
他们坐在商场长椅上,黑键对着一排种族神态各异玩偶陷入沉思,白垩好像真的很喜欢那个会吹笛子的小企鹅,看看刚打印的大头贴照片,还是选择捏捏企鹅脑袋。他说黑键你看它和你用的乐器一样呢。黑键很想生气地问是不是要认为他像企鹅了,白垩就讲:可是它和你一点也不像,你不会笑得这么开心的。
你怎么这么会玩这些东西。黑键问。
以前夕照区那边有个很小的街机厅,在——嗯……理发店那条街的拐角,我小时候经常会去那里玩的,每次那个店长叔叔都会直接给认识的小孩子一筐代币,让大家随便玩。不过后来那里不知道为什么拆掉了,那个店面后来也再没开过,我也再没见过那个店长了。
白垩:说不定是去更大的地方,开更大的游戏厅,让更多小孩子高兴了吧。
黑键:……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他现在要收回一小时的前言,比两个穿着维谢海姆高等音乐学院附属高等中学校服的男生在商场乱逛更傻的事情是这两人都抱着毛绒玩偶,人手两个特别显眼,他们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丢进白垩书包,里面空空的,没什么练习册,只有压在最底下那些唇膏指甲钳固体胶水毛毡挂件美工刀,拉链有点拽不上,所以那只小企鹅就被白垩牵在手里,吹着笛子傻笑。黑键觉得有点嫉妒,这只企鹅又会长笛,又会笑,还能和白垩手牵手,他怀疑自己马上就要被代替了,因此立刻把白垩推进一家乐器店。
白垩:你的长笛又坏了吗?
黑键:你看看有什么想要的。
这里没有店员,装修是很复古蒸汽风格,满墙胶卷照片和齿轮装饰,柜架上除了乐器还有八音盒,白垩压着声音,讲黑键已经送给他一把很好的琴了,不能再从他那里拿其它的,黑键显然不听,继续在大提琴专区反复地看。整间店面唯一有动静的是坐在中央羽管键琴人偶,叮叮当当敲着扬琴,清脆又安静,越过一排排大提琴,白垩说还有八音盒呢,他以前最想要一个八音盒了,可那时只有夕照区最大的那家杂货店才会卖,而且好贵,店员们每次进新的八音盒都会把它摆在橱窗里,他时常会去橱窗外面看它们,运气好可以再听听那个旋律,如果今天听了,爷爷说他到梦里都还会唱那个歌。
黑键说你想要哪个,我送给你。
白垩摇摇头:不用啦,等我长大了,能够赚更多钱了,我要自己来买一个八音盒,买一个自己的——就这个有打字机装饰的好了,我也很喜欢打字机!
香水绿植服装书籍咖啡和甜点店面,他们几乎全都逛了遍,白垩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感到喜欢,黑键不停回答着他絮絮叨叨的问题,人生十七年第一次觉得这些习以为常的东西还是挺吸引人的。白垩拿着巧克力圣代,他说今天见到了好多以前没看过的东西,谢谢黑键。黑键讲这有什么,还没带你去看音乐厅的舞台剧音乐剧呢,那里才是贵族最喜欢待的地方。白垩回答夕照区也是有剧院的,只是没有观众,也没有人表演而已。
晚餐你要吃什么?黑键问他。
我想不好,而且外面也很贵。白垩咬下最后一口冰淇淋。
黑键:……那就回你家,这边也有超市,先去买点东西吧。
黑键第三次发现白垩不见,果不其然在回头十步路外的日常用品货架专区找到失踪人口,白垩抬着脸看那些瓷制马克杯、塑料收纳盒、五彩集装箱,指尖点着价目表,越看越认真越皱眉,他指指远处一叠枕套被单,平平整整摊开在柔软的床做展示:这个真的能卖这种价格吗……
黑键:你到底是来买什么的。
白垩恍然大悟:对不起——习惯性就来看这边了。
他好像真的对高庭区物价积怨已久,左看右看,指着这个那个说都好贵啊,黑键,你平常来这里它们也都是这样的价格吗。黑键回答他以前不来这里,都是佣人负责置办,所以不知道,白垩一点都不介意他没办法回答,也早就知道他没法回答,他说怎么高庭区就一定要把价格放那么高呢,就连学校的餐厅也那么贵,学费贵,八音盒贵,小企鹅也贵。
白垩:不过最贵的还是药费啦,爷爷的。
他说前面那些有或没有对他都没什么太大关系,白垩每天都要去打工,每天都要为那点稀薄工薪劳累奔波,因为他想要爷爷好起来,因为爷爷让他活下来了,他也想要爷爷多陪陪他,他再多陪陪爷爷。黑键说他和家人关系真好,白垩讲难道你讨厌你的父母吗,边说边拿起隔壁一瓶洗发液打量。
想到早上临走前母亲为了让他多吃两口卷心菜再走的絮絮叨叨碎碎念,他真不明白一个好端端贵族小姐怎么能被岁月折磨得变成现在这样:不讨厌,但是他们好烦。
白垩就笑:等你长大就不这么想啦。你平常用的是这款洗发液吗?
黑键:不是。
走到蔬果区前白垩问他要不要去拿些饮料,黑键肯定说好,这里除了汽水还有更多他没见过的易拉罐,白垩说这个感觉会很好喝,黑键凑过去看:这个是酒。翻过去才看见后面成分表,白垩说是吗,可是只有一点点酒精没关系吧,更多还是果汁,而且这个看起来真的很好喝。黑键说行吧,我们一起喝。
结完帐出来是入夜,回程电车上人少很多,一截车厢空空荡荡,去夕照区的公共汽车也没多少人了,他们走在这条熟悉的夜路上,黑键拎着塑料袋走得艰难得要命,分明没多少东西怎么还重得这么折磨?他真不敢相信白垩是怎么扛动菜市场那个蓝色塑料筐。现在对方走在他前面,背着载满毛绒玩偶书包,轻轻地唱着归家的歌,然后转头发现黑键拖着塑料袋快要被折磨到摊在路边,背对路灯光弯着眼睛笑:要不我来拿吧。
黑键说不要,因为是他自己讲他来搬的,怎么可能又丢给白垩呢,后来他在拖拖拽拽里发现白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和他肩并肩了,慢慢地和他并行,一直到门前,白垩从校服口袋翻出钥匙串,咔啦一下就转开半坏门锁,他说好啦好啦都到了,快放下来吧。
结果在左逛右逛半天愣是没真买到多少食材,一道油煎酸渍卷心菜做得磕磕绊绊,厨房灶台就在玄关过道里,进屋的木门被关死紧,黑键倒在沙发上,愤愤地想自己为什么非要犯傻去逛什么超市,非要逞强讲自己能提动重得要死蔬菜水果,两瓶饮料摆在茶几,剩下物品全被塞到白垩那里去,他能闻到一点烟雾气味,听到一点油滴噼啪和白垩轻轻的咳嗽声,大提琴终于找到它的安放地点,被木质立架抵在隔断的橱柜边,安静站着,到哪都是这样兢兢业业。
他对着削苹果的白垩说你没有动过它吗,白垩半天才意识到黑键在说大提琴,眼睛一眨一眨地:没有,它太贵重了。餐后碗碟都被一股脑丢进洗碗池,至少现在没人想着去洗它们,白垩把苹果切成一块块的,送到黑键面前,水果刀重新装进鞘,他说我们现在要做什么?黑键,你要现在就回去吗,还是再睡一晚上?
今天就算了,连着夜不归宿他们肯定会说教我的。黑键很不高兴。
白垩:可是这个果汁还没有拆呢——要不我们看电影吧,家里好像还有碟片,我找一找!
碟片不难找,就放在放映机的下层木柜,一张张的叠在铁皮盒里,多又整齐。白垩把DVD碟片全部摊开在地上,不停拍着老式放映机后背,拍着它的脑袋,雪花屏也痛,一跳一跳,忽然就跳没有了。黑键扯开易拉罐拉环,抬头就是白垩举起一张恐怖电影光碟,亮着眼说:来看这个吧,很有趣的!
贵族少伯爵从不被准许看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这是黑键第一次看DVD,这么和别人坐在一起,闭掉灯,窝在破烂到弹簧蹦出的沙发里,和白垩一起看惊悚电影。黑白屏画质不好,像素血点糊得屏幕里尸体满脸,可黑键还是在下个贴脸镜头被吓到了,愣着就往白垩身上靠,又闻到苦涩干燥柚香。白垩咬着湿漉漉香橙果汁吸管,不停地笑:你居然怕这个呀。
黑键:……没人规定贵族不可以怕这种东西。然后在阴森背景音乐和尖叫配乐下,抓住白垩衣角的手紧了两分。
他真可怕,对着一片像素血肉模糊能喝得这么高兴且津津有味,黑键有点分不清自己究竟在看什么了,脑子里尽是狂乱尖叫和发麻特写,他忽然又记起自己那没用的矜持来,撑起身说自己不怕了,可眼睛还是不敢看放映机,一直盯着白垩灰蒙蒙侧脸,此刻他又记起那个噩梦,一偏转回到黄昏乐理教室的转角去,这下他变得真不害怕了,仅仅只是凝视白垩,心里突突跳着雪花屏的痛。
白垩:这个不好看,换一个吧——
两分钟后屏幕由呼啸古堡山庄变为轻松欢乐家庭喜剧,是另一种五彩斑斓的刺眼。
黑键肯定白垩到最后都没好好地看酒精含量表就把它丢进购物筐,不然为什么他昏昏沉沉,连白垩说脸也看不清了呢,生出莫名其妙的醉意。白垩从没有像今天玩得这么用力过,快被人忘记的大头贴照片被皱巴巴地从校服口袋翻出来,他有点困,迷迷糊糊看照片半天,听着乱七八糟电影音效,他说:黑键,你好适合拍照呀。
小声说:真好看。
全都熄灭了,外面的灯,天空,星光,月光,湮灭后世界只剩下他们与DVD放映机,两个未成年醉鬼依偎在一块,一起做着橘子的维生素C的梦,直到很久后白垩轻轻地讲:黑键,你喜欢我吗?
他的眼睛亮亮的,映着屏幕闪烁荧光,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白垩的目光里说谎的,所以黑键恍惚地点点头,极慢得“嗯”了一声,可他心里明白,自己还是说谎了。白垩的眼弯起来:我现在好高兴哦。
黑键:为什么?
白垩不作声,微微合上眼睡着了,呼吸耷拉,空荡易拉罐滚到地板上,黑键很想捡起它,又不敢动,因为白垩已经把头搁在他肩头了,发丝抵住他的耳,有些痒。他知道自己应该起来,把白垩放到他那张小床上,自己再坐富有人文关怀气息的末班车回到高庭区去,但黑键没有,黑键舍不得。他对白垩说谎了,他大概是喜欢白垩的,可又有点不像,黑键想和白垩继续做朋友,做好朋友,等到他的智齿定型,白垩也长出新牙后还是好朋友。
实话实说黑键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他觉得自己奇怪,到底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让他不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让他现在就拆下所有大提琴的弦,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让他去触碰白垩掌心那些碘酒的伤痕,或者让他好好地对着白垩发一通没有理由的火,把他按在这张破烂沙发上,扒开衣袖,死死扣着他手腕质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黑键做不到,他觉得自己会先掉眼泪。
他肯定会先掉眼泪的,因为他现在就已经哭了。白垩听不见也不知道,他已经睡着了,安静地,慢慢地。电影还在继续播,盖过了外面抒情无名古典黑胶唱片。
是不是等到长大了,黑键就能知道了呢?是不是只有等到长大了,黑键才能知道呢?
他恨自己是一个胆小鬼。
黑键还是坐在柜台里面休息间,今天没什么客人,难得见白垩趴在柜台上伸懒腰剥水果硬糖,昨晚睡得太晚,所以在有一下没一下打着哈欠。白垩早上来时就是满脸愁苦,黑键问他怎么了,他说家里水管突然坏了,漏了整晚水,没找来房东还渗到隔壁邻居家去,又是和别人道歉又是自己修,维修电话凌晨都没得打,只能拿胶带缠缠,晚上回家还要找维修工,好麻烦啊。
白垩:而且又要交水电费了,爷爷的药也要换新的,钱又快不够了……
现在白垩趴在柜台补觉,长发束起来后黑键很容易能看清他半阖的眼,呼吸都特别安静又不安,他不知道白垩自己本意是不是想要休息一会,因为他的耳好像也在微微地动,强撑着要他清醒一般,下一刻门推开又有客人进店,白垩立刻站起来弯着眼讲欢迎光临需要什么?黑键别过头,心里有点涩涩的难受。菜场关门好久了,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们站在门外看着刚挂起的建筑工地绿皮墙,白垩自言自语还没开张啊,仓库也拉上禁止进入招牌,他跑到隔壁电话亭投硬币,黑键就跟自行车一起站外面等他,看白垩垂着眼低着头,喏喏地说着话。
他说,大人们告诉他这里好像要重新修整,这是上面的话,前段时间的工钱结到银行卡上了,让他自己去取。黑键问那以后会怎么样。白垩摇摇头:没人知道以后怎么样。
不过他们都说,有人想把夕照区重新再建一次呢。
白垩以前从不会在课上睡觉,然而黑键看见他在今天的科学课上趴下了,手支着头,长发把侧脸蒙起来,背脊弓得特别低,一点一点的,接着在实验课上失手砸坏一枚安倍瓶,又在乐理课被琴弦划伤指尖,他拿纸巾捂着伤口,掌心攥得紧紧,还是水果挞第一个发现,她吓坏了:出血了!黑键看见白垩歉意地摇头,讲没关系不用担心,然而水果挞还是塞给白垩一块创口贴,甚至还想亲自帮忙他贴上去,她说不处理就会发炎感染然后化脓留疤,特别可怕,白垩,你的手这么漂亮,还要拉大提琴,不能弄坏的!
白垩笑着避开她动作,拿过创口贴:谢谢,你的手也对上低音号也很重要呢。
黑键:你还是快点处理伤口吧。
伤口不深,当然也只是黑键从纸巾上不多的血推断的,白垩从书包隔层翻出碘酒,拿着棉签仔细抹了才贴上创口贴,全过程里都把手藏在桌下不给人看,黑键装正常装不在意,创口贴上画着眼罩图案,卡通眼睛瞪得很大,睫毛很长,挂在白垩食指显得很吓人很恐怖谷,因此他把视线推到身旁自己的长笛随行包,他想起来自己送给白垩的琴。他说:你把琴带来学校吧,别用借的了。
白垩:但是——
黑键:借的琴弦不好,它都把你手划伤了,而且那把琴现在已经是你的了,你想怎么用都可以,何况大提琴被做出来就是给人演奏给人用的,白垩,你也要尊重它的生命任务和人生责任。
第二天上课白垩是举着琴缩着自己走进教室,有意把琴藏在身侧不让太多人看见,黑键让他坐前面来些,白垩不要也不敢,还是固执地拗在角落边上,像一颗胆小的孢子生物,比培养皿里的更没勇气,他把提琴包解开,教师还没来,前面闹哄哄地聊天,白垩真的很珍惜它,想直起来看今天有没有把它撞到或剐蹭到,水果挞从一堆女孩们的美甲和时装杂志里钻出来:你的琴换了!
白垩:嗯,嗯,是的……请别喊这么大声……
黑键自己都不会把琴珍视成这样,他把琴拿给白垩时什么样,前几天在他家里看见什么样,这把琴就还是什么样,没有多余累赘划伤痕迹或者指纹,白垩从摸到琴开始保持长久心虚,连演奏声音都被他故意压低好几分,弦拉得又轻又缓,黑键终于忍无可忍,在路上恶狠狠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这把大提琴,不喜欢就给他换一把,维谢海姆最不缺乐器店了,能一直换到白垩能好好演奏为止。白垩有点着急也有点心虚,左手轻轻挠着创口贴边缘,把蜕皮的胶从皮肤上扯开一点又一点,他讲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才舍不得。
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它。黑键很肯定地盯着他看,白垩一理亏就会变得难过,要把头垂下来刘海耷拉下来,蒙着眼睛抿着唇,什么辩驳也没有,推着自行车,他最后点点头。黑键没有话可以回答了,他想不到答案,又有点为刚才的愤恨懊恼,什么样的言语可以去让白垩跟琴好好相处,黑键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做错了,白垩是不需要别人的施舍的,是他让白垩有了多余的难受了,他们沉默着走了很久,最后走到说再见的岔路口,黑键说。
黑键说,那你把它当做我吧,明天见。
黑键承认自己送白垩琴是出于社交往来和个人心愿,可他更承认自己让白垩换琴是出于他的私心,理由他开不了口,他只是很想让白垩过得开心一点,让白垩活得更加高兴一些,黑键试图通过这种歪歪扭扭方式表达自己深层情感,表达所有他没办法对白垩直白讲出的话,智齿在这段时间忽然停止生长,卡在一个短芽位置,他还不是大人,没办法用大人的方式说话。
总而言之,黑键只是想让白垩知道,他很珍惜他,所以也要让白垩更加珍惜自己一点。
后来的乐理课白垩都是在黑键注视下度过的,黑键从前排挪到白垩的角落去,和他一起当一对阴暗的蘑菇,演奏时他就侧过脸看白垩,所以白垩不得不努力地把琴弦拉得再重一些,其实捏着指板的指还在发抖,好像用弓弦割的不是琴,是他的心脏一样。一节课下来趁着黑键整理随行包,他悄悄转过去看琴弦还好不好,黑键这时候站起来,走下两个台阶和坐着的白垩对视,他讲它没那么脆弱的,我也没那么脆弱。
白垩看着卡普里尼黑键,手里抱着大提琴黑键,很
心虚地脸泛起红来。
经过数日努力后白垩勉强把这把琴用到正常水平,特指大提琴终于消掉一点贵族伯爵光环,能够被白垩认真使用,黑键赖在沙发上,他觉得白垩没有在家里练琴是非常正确选择,这里又挤又窄,加个板凳坐上去再靠个大提琴,根本没地方转身。今天还不算太晚,街道上的夜灯没亮,夕照区居民似乎都以社区内的灯作为生活红绿灯,所以目前练琴还吵不到别人。白垩说其实大家都很喜欢音乐,如果有人凌晨吹小号也不会引起非常大的民愤,只是扰民会让他觉得不好意思,黑键说他看得出来,因为你是遵纪守法又听话的好学生。
白垩很不好意思,生硬转移话题:这首曲子怎么样?是我下次考试的作业,上次那首老师说很好呢!
我也觉得很好。黑键回答。
因为这把琴的音色会更亮一点,听起来比较轻快,可能是弦不一样?所以我这次也想写一点开心的曲子……老师总说我写的曲子太空了,没有感情。
黑键:我写作业也不会用感情的。
白垩因为他的话笑个不停,说可是老师每次都要把你的笛谱拿出来表扬,黑键回答那是老师的想法,他们觉得好和坏是他们觉得,我又没有这种主观意愿,总是想着别人的话会很累的。你还会说这种话呀,白垩放下琴坐到黑键身边去:那你觉得好听吗?
好听。黑键说。
这种别人的意愿也可以忽略吗?白垩说。
黑键真不明白他怎么次次都能想出这么呛人的话来,所以他生气地把头扭过去,棉被拉到头顶,白垩就又在后面喊他名字,又讲对不起对不起,黑键觉得自己的心情和上次一模一样,又有点不同,是为什么呢?他说不出来,总之最后白垩问要不要他下次教黑键怎么玩游戏厅里的射击游戏,他也很擅长那个,或者教黑键怎么变得抓玩偶很厉害,总之对不起,不要生他气了好不好。
我不生气了,你教我玩弹珠机。黑键把脸从被子里放出来,恰好就对上白垩眼睛,紫色的亮晶晶的,比窗外的月亮还耀眼。
白垩笑起来:好呀。
然后白垩就不见了。
他们约好在周末前的放学后再去一次高庭区的市中心,去商场,去电玩厅,白垩教他怎么玩弹珠机,结果白垩没来学校,一声不响地就请假消失,黑键坐在阶梯教室人堆里,非常非常郁闷。水果挞挤过来问黑键怎么白垩没有来,是请假了吗还是怎么样了吗,神色紧张得不行,黑键回答:不知道。他什么理由也没接到,早上以为白垩睡过头迟到,下午以为白垩去医院晚来,现在独自站在白垩平日停自行车的路口,黑键有点莫名其妙的失落,又独自绕回门口,坐上汽车,到家时母亲再次问他的朋友怎么了,黑键说,朋友生病了。
当然是他猜的,他说谎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白垩家里的老式拨号电话机早就失灵,他从第一次借宿开始都是用巷子口杂货店的那个座机,一枚硬币一次,便宜得有点廉价并无用,但它现在是黑键的唯一希望,站在书房里,周围都是刻了浮雕的橡木书柜,父亲的纸笔都一把摊开在桌上,小提琴摆着,耳边接通前的嘟嘟电音响着,对方说请问是谁,黑键听出来是那个让他打过好几次电话的菲林老板,所以很礼貌地讲请问能不能让白垩接通一下,他今天没有去学校。
菲林老板说行行,他认识黑键也认识白垩,让他先挂断等等,他去喊白垩来。黑键一个人坐在电话机前发着愣等上半小时,转着拨号键,绕着电话线,心心念念等来不是白垩柔软的嗓音,菲林老板讲,他好像不在,喊了里面半天也没有反应,门是锁的,不过这孩子总是生病,经常一难受就不见好几天,过会病好了就没事了,这么晚估计早睡了,要是担心你就来看看吧,朋友都是好说话的。
黑键:……好吧,谢谢您。
放下电话,黑键感觉到一种很沉重的失落。为什么白垩不肯告诉他非要食言不可的原因呢?为什么是只有他对白垩的所有事情都不明不白呢?他开始怀疑连水果挞都知道得会比他更多,黑键有点不甘心,有点难过。窗户外面的月亮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心甘情愿做着太阳反射镜,被光烫出环形山的灼痕来,母亲站在门外,说怎么样了朋友好些了吗,黑键讲一点都不好,他现在就要去找他。
肯定是没去成的,但黑键在第二天的黄昏成功站在了白垩家门口,他终于克服夕照区街道千篇一律弯弯绕绕,顺着菜市场的鱼腥味找到停在外面的势利眼自行车,黑键拎着曲奇饼干与千层蛋糕,还有红苹果,提着长笛随行包,前任贵族小姐昨晚为孩子终于交到好朋友声泪俱下泣不成声,在黑键出门前塞给他自己难得亲手烘焙曲奇饼,又塞一堆零用钱,讲看病人是要带礼品的,快点把这个拿给朋友,还要买点别的水果啊点心啊,等下要多和朋友说说话关心关心病情——
黑键:我知道的。
烦死了,他心里咬牙切齿。
他按下门铃,还是那个他最熟悉叮叮当当声音,结果熟悉的铃声没喊来熟悉的人,这里的门铃很长,乒乒乓乓敲完后基本都是能等到接待,可他没有听见白垩的脚步声,所以他又按了一遍,又按了一遍,又——在黑键气急败坏下定决心从窗户翻进去前,他终于迎来嗒嗒脚步,坏的锈死的摆设门锁象征性地滑开,黑键如愿以偿听见白垩疲惫无力声音:您好,是哪位……?
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点:黑键!
曲奇饼干与千层蛋糕都放在那张矮茶几上,白垩把黑键放进门,又绕到厨房说给他拿水,白垩大概是真的病得有点厉害,走路都晕晕乎乎的不稳,从沙发到玄关两步距离撞到周围家具一共三次,黑键真心无语,真心对他没话讲,提前一步推开那个小冰箱,拎出冰镇饮料,往白垩额头上一贴:你还是先休息会吧。白垩努力从橱柜里找到玻璃水杯,接过饮料:我没有发烧……
他的话显然一点信服力都没有,屋里因为季节又闷又热,白垩穿着长袖衬衫披着外套讲天气好冷,说黑键你穿这么少不会很冷的吗,你不要感冒了呀,生病很难受的,黑键回答现在生病的是你,现在该让我对你指手画脚。白垩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温水,听了黑键的话难得傻傻地点头,估计真有点烧糊涂了,他的声音是哑的,涣散的,长发没有打理,发尾都乱糟糟地结成团,眼睛像睁不开样不停耷拉,显得脆弱又敏感,唇非常干燥,起不少皲裂的纹,却也非常非常地红,白垩窝在那,黑键问他:药吃过了吗?
你怎么过来了呀。白垩抿着水反问。
黑键指指长笛随行包,回答得脸不红心不跳:刚补习出来,顺便来探望病人。
白垩:我真的没有发烧啦……
黑键不信,他主动地凑近了白垩,俯下身,恶狠狠地讲不许动,白垩愣着神,一动不动让黑键撩开额发,黑键的手不算凉,却还是感到一整片的滚烫,距离非常近,非常近,黑键好像还想把自己的额也贴上去,现在他一低头就能看见白垩的眼睛,在病痛的火烧里灰扑扑的,没有光,干燥并没有味道,眼尾也烧得红彤彤,有点像大哭一场的感觉。哭也是没有关系的,生病了这不怪你,要怪就去怪天气吧,大人也是没有办法改变世界改变天气预报的。黑键说烫死了,你要不要自己试试。
白垩的眼睛一眨一眨,白色睫毛一闪一闪,他真的傻傻地伸出手了,手背贴着黑键,掌心贴着自己,好像真的很不可思议:好烫啊……
所以快点把退烧药吃掉。黑键讲。
他家里的药实在是多得有点匪夷所思了,白垩迷迷糊糊说都是有标签的,你找一找?标签是有的,就是没有字,一下这里指着胃病,那里指着头疼,还有指着空白一片的,黑键抱怨这都什么东西,确实挺符合菲林老板说的总生病,好不容易从医药箱各种跌打损伤外敷药口服冲剂内用药里翻出来橘白胶囊,白垩一口气把退烧药和感冒药全都咽下去:没有标签的都是爷爷的药,不是我的……
那你爷爷人呢?你生病了他都不管?
白垩沉默了,把头微微扭过去,睫毛垂下来,把外套裹紧,更加脆弱。黑键已经不用再思考为什么,他真是气得半死:白垩,这不是你说不想让别人知道就行的事情。
对不起……他把头低低地埋下去。
算了,不说这个了。黑键拆开千层蛋糕的包装:吃点东西,等下再睡一会。
白垩咬着蛋糕自带塑料餐叉,手里抱着小企鹅玩偶,讲这个蛋糕好甜啊,巧克力也是甜的。黑键说觉得甜就多吃点,你能觉得它甜是好事情,至少白垩现在还没丢失味觉,他每次感冒最讨厌的就是尝不出味道的感觉,再好闻的蜜饼进了嘴都是一块蜡像——你见过蜡像吗,就是博物展览馆里面那种,做成人像的蜡烛,漂亮但点不着,一点用都没有,没味道的蜜饼就是这种东西。
它们也点不着吗?
不是,我是说它们一点都不好吃。
白垩真的有点烧糊涂了,脑子愣愣地转不过来,所以黑键又拎出一瓶冰镇饮料往他脑门上贴,问他感觉怎么样,药有没有起效果,白垩眨眨眼,迷迷糊糊回答感觉有高卢军和维多利亚护卫队在争夺殖民地,黑键真无语,说他们哪有殖民地能争,你是不是昨晚烧得睡不着起来看历史课本了,白垩努力想了想:好像是哦,我看的是历史课本吗?黑键没发烧也要被他气晕过去:别惦记你的米诺斯独立战争了……要不要吃苹果,我给你削一个,
苹果有些打蜡打得过分,指甲划过后能留一个鲜艳刻痕,黑键从厨房回来,手上和苹果都还滴着水,随手拽过纸巾擦干,白垩把千层蛋糕放下,仰面躺在了沙发上,长发全都一股脑从扶手披下去,乱蓬蓬的,眼睛微微闭着,他已经很困了。黑键问他水管修好了吗,上次来都还是坏的,如果没修他就帮白垩找个维修工来,那天都把他校服外套弄湿了,第二天都是单着衬衫去的。
卫生间的门关得很紧,白垩的声音有点抖,有点茫然,他讲已经修过啦,没事的。黑键把苹果用刀切开,白垩两块他一块地分完了,等到最后一枚果肉都被白垩咽下,他问白垩: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白垩:我想拉大提琴,可以帮我把琴拿过来吗……
黑键恨铁不成钢地骂他:生病了还想什么琴!我先回去了,曲奇饼干就放在这里,蛋糕也盖好了,要是醒来饿了就吃,我知道你肯定我来之前什么食物都没有,垃圾桶和水槽干净得快死了,别和我说谎!
白垩:嗯,嗯……
黑键愤愤地:我要走了,不许送我出门!
他是一个人坐公共汽车来,现在又要一个人坐着公共汽车回去,走在夕阳的街区里,黑键看着火烧云,忽然很仇恨地感觉宇宙里只有他一个人是孤独的。手上现在少了太多东西,只留下长笛,他路过白垩经常买汽水给他的小店,不知不觉就进去付了两块硬币,白垩给他拿的永远是香橙味,黑键忽然也很想试试别的气味,所以拿了一瓶柠檬的,结果刚开盖就被碳酸气泡冲了满脸,酸得要命。白垩是不是最开始也被柠檬汽水陷害过,才会一直都买橙子的呢?
白垩现在在睡觉吗?他会好好地休息照顾自己吗?他会听他的话不去翻课本不去碰大提琴吗?白垩的爷爷呢,为什么不肯来照顾他呢?白垩才是需要照顾的孩子吧,他生病时候看起来憔悴很多,瘦弱很多。白垩没有黑键高,是因为什么呢?
白垩会去剥离掌心的痂,是因为什么呢?是不是他从最开始,就被这个世界陷害了呢。
黑键觉得不对。他觉得不对,有哪里不对。黑键开始怀疑。他觉得有地方错了,有地方是不对的。好像哪里都是问题,哪里都是谜团。从白垩的门铃。白垩的衬衫。白垩的药剂。白垩的爷爷。白垩的过去。白垩的未来。白垩的很多东西,很多东西。黑键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黑键不知道他做什么样的梦,不知道他有着什么样的想法。
他从始至终,一无所知。他为了知道而来,又在自己的骄傲里,满手空空地离开。黑键变得惶恐。
黑键变得惶恐。变得害怕。
所以他就这么,疯狂地,向回跑去。
这是白垩的琴声。黑键站在门外,听见了那熟悉的,缓缓低语的琴音,因为他主人的病带着一点点颤抖,带着一点点无序。这是另一首他只听过半部的曲,就如白垩愿望的那般欢悦轻盈,很美丽,却带着更多的空洞,黑键明白那是为什么,因为所有快乐都是出自幻觉的编造,白垩擅长的只是悲伤,他所拥有的也只剩悲伤。或者要吞没一切的,荒原的河,荒原的涌流。
仿佛他唯一的,最后的歌。
门锁摔在地面。黑键正在踏入一片禁地,一处幻觉,他快被暴雨的泥泞淹没,全部都是虚妄,他在这片琴声里感到恐惧,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伟大,足够顶天立地到撑起白垩的所有过往与未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蜉蝣且渺茫不堪,黑键什么都不明白,只是看见了客厅中那演奏的背影。重叠了,所有的。从背影,到黄昏,到空洞场景,到胆小鬼的窥视。白垩当然在演奏,他自己就是琴,他鼓动的脉搏就是弦,湿且温热血迹从他掌心蜿蜒开,顺着指缝,凝结成斑斑的纹章。掉在地面。烙印弓弦。
那把叫做黑键的琴。
白垩还是哭得那么安静。此刻这间窄屋的所有都失去应有分界线,该破裂的破裂,该腐烂的腐烂,该撕毁的撕毁,该消亡的消亡。他是怎么撕心裂肺喊出白垩名字,他不记得,他是怎么掰开他紧握住指板与弓弦的手,他不记得,黑键只记得白垩满脸泪痕,所有人哭起来都是难看的,可白垩不难看,他的眼泪如血一般嘀嗒嘀嗒淌着,啪嗒啪嗒地被屋内翻涌的潮湿热浪灌成水雾蒸汽,抽泣声都是呜咽明灭。黑键连怎么为他揩去眼泪都不会。
那把叫做黑键的琴。
卫生间里,全都是狰狞裂口留下的伤痕。他扶着白垩,却被满目血色刺痛眼瞳,满地是胶囊尸体,药瓶散了满地,泡在鲜红积水,掰裂的美工刀片,褶皱的订书针,水池中浮游锡纸塑料药板,分割后的边缘锋利又敏锐,带着白垩的碎片。镜面是皲裂的,如白垩的唇纹,白垩的灵魂。白垩依靠在他的肩膀上,意识模糊,额头滚烫,黑键什么都不觉得了,他想:到底一个怎样的生命,才能够这么这么这么的轻盈呢?他的袖被黑键彻底掀开,伤痂从掌心,糟糟地一路漫到上臂去。白垩的手腕很白,很纤细,很乱,愈合的长在血管上,没愈合的长在血管中,全都是乱糟糟的,灰扑扑的。连他自己也舍不得不愿意的。
那把叫做黑键的琴。
他们现在倒在了那张窄窄的床里,盛开的血染红床单一角,黑键翻出所有的碘酒纱布,就如他的梦,他的幻觉和妄想一样,白垩躺在那,哭得撕心裂肺,他推着黑键肩膀捂着他的眼前要他别看,他自己会消毒会上药,不会发炎感染留下伤疤不会伤害到大提琴,所以求黑键别继续看,他讨厌自己,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他觉得自己又悲伤又恶心,世界上所有的苦难跟偏执都要拖着他坠入泥沼,他很恶心,他很想要呕吐。黑键才不听,死死按着他的肩,黑的白的长发全都纠结在这张狭窄的烂木板上,忍着满眼眶不停打转的泪,把过于浓烈碘酒全都轻轻抹在白垩掌心里,在暧昧到快要亲吻的距离里,听清了白垩呜咽的呼吸,看清了顺着生命线蔓延的弦。于是入夜了。
外面静悄悄地,响起来夏天的古典乐唱片机。
黑键为他地系好最后绷带的结,他实在不熟练,绑得胡乱又难看,可是白垩不介意,他还在低低地难过着,声音快要消弭在星夜的遐想中,白垩擦干自己所有眼泪,血迹在脸侧凝结成弧线。世界已经坍塌了,这里只剩下黑键,只剩下白垩,剩下满地狼藉。一颗小城,一片小巷,一枚小屋。小小的企鹅玩偶坐在床头,一如既往,吹着每个莱塔尼亚孩子们都会知道的童谣。
白垩带着伤疤,带着泪痕,在黑键起身之前,无力地,绝望地,祈求地,扯住他衣袖。
黑键。
他说。
你不要,讨厌我。
那把叫做黑键的琴。
在他眼前,割开了白垩的脉搏。
他今天因为提前回家又把母亲吓到,黑键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最近不是天天准点放学回家来上两小时的家庭教师讲课,母亲讲,这是你连着第五天准点回来了!黑键非常不耐烦,拽着书包就往楼上跑,把自己往琴房里锁的前一秒,非要转头讲:我以前还连着十七年每晚准点到家呢!
白垩请了很长一段时间假期,其实算算也不久,就三天,没有人记得他具体什么时候回来的,黑键也不记得,他发现白垩坐在座位上还是因为水果挞的怪叫,当时白垩还在擦着因为几日未到稍微有些积灰的桌椅,长发还是披着,脸色还是有些病后的苍白,水果挞又一次从女孩们的唇彩与粉底液中冲出来:白垩你终于回来了!你的感冒好点了吗!
白垩:啊,嗯……谢谢您,我好很多啦……
黑键看着他仰起头,弯着亮晶晶的紫眼睛笑,等水果挞走后继续整理课桌,然后一如既往在上课铃打响的同一时刻摊开笔记本,直起腰身,钢笔还是那支磨损得很严重的,不过大概坏得有点更厉害了,黑键看白垩偷偷拿出演算纸在上面涂涂抹抹好几次,转着钢笔尖有些着急,反复几次后有点泄气,不太显眼的失落挂在唇角。只有三天,四天,稀疏的时间是不够改变什么的,所有都是一模一样没有变化的,只是黑键就忽然间不再和白垩讲话了。他们忽然间很默契地,相互疏远了。
总之,黑键确实已经很久没有与白垩说过话。
连续准点回家第八天,白垩回来第五天,黑键成功打破连续好学生记录,轻车熟路从学校后门翻出来,步行着到连着夕照区的草坪,找到他很久没见树荫和长椅,坐下来,安静等待这个季节会来得更晚夕阳。黑键觉得自己是生气的,他不生气就不会来这个地方,可他有什么好生气的,他能去对着什么发脾气呢?
他把碎石又丢进河床,咕咚一下砸坏太阳,天色跟着沉下来,好像听见了熟悉的自行车铃,橡胶轮胎碾过碎石子和尘埃后吱吱呀呀的轻挠,塑料袋被风折过的声音就像苹果咬开后酸溜溜的响声,黑键把头转回去,隔着高高的草坡上面什么也没有,白垩的车早就摇摇晃晃地换了一条路回去,从他给势利眼下锁开始。他在躲着白垩,不然不会在路口碰见时装作不认识贴着隔壁店铺的橱窗逃走。白垩也在躲他,不然不会换一道黑键不知道的路逃走。
所以他觉得,他兴许是有些太内疚了。太内疚太自责,因此黑键又变得胆小了。
说到底他们为什么要吵架,连吵架也没有,冷战来得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白垩已经把琴换回了学校那把,水果挞问他怎么了,白垩回答大提琴出了一点点问题,送去修理店,又赶上别人的乐器赶工期,估计要一段时间才能拿回来呢,先用借的吧,他也习惯用借的。黑键挤在人堆里,困得头昏脑胀明明一点也不想听别人说话,可白垩的声音就是那么轻那么缓,把所有背景音砸碎后自己哒哒哒跑到黑键身边来,怎么躲也躲不开的,他很用力地吹出一个装饰音,心里算不上难过,只是空荡荡。黑键想:自己好像,确实,似乎,肯定,或许,绝对地,做错事情了。
白垩是不需要别人的施舍的,就像很多时候别人的伤疤是用来尊重,并不是用来揭穿的。
在黑键想出结果前,他提前一步被水果挞找上。黑键从来没有交到过一个能和白垩这样要好到吵架冷战的朋友,青春期的课堂有的是人教导他怎么对付智齿,怎么对付马上要抵达的大人社会,就是没人告诉他怎么去触摸人际关系的线,没人指引他怎么去对着朋友说抱歉,因为是朋友所以很好讲话,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更无法开口。水果挞很大义凛然地在黄昏后的走廊拦住黑键,手臂撑得很直,配上校服像一条烟灰色矮子警戒线,黑键拎着随行包礼貌地问有什么事吗,水果挞盯着他看。
她说:你和白垩绝交了对不对。
黑键:我没有。
水果挞的光环都气得忽明忽灭,萨科塔站在落暮或夜幕里的场景多少都是有点让人忍俊不禁的,而她毫不在意,一如既往拿出那种拉特兰一至十三项公民权益的气势来,她非常认真地讲,你们现在都不说话了。黑键对她印象目前只停留在取绰号天赋异禀与强占过白垩与他的一颗马卡龙,他不怪水果挞,不怪她的天真直率,他能怪什么呢,他什么都怪不了。水果挞好像还想和黑键讲话,却被她其他的女生朋友喊走,她转头跑前都还是气鼓鼓:你们必须要和好!必须!立刻!现在!
又不是她和白垩吵架。黑键气死了。但他觉得,他确实是有些话不得不对白垩说的。水果挞跑走了,走廊就剩下黑键了,留班值日的白垩从教室的方向走过来,看见黑键,往玻璃窗的那边靠靠,低下头,也跑走了。
唉。唉。说到底,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吵架呢。
说到底,他们都错在哪里呢。
他第一次主动去学校餐厅里的售货机买饮料,这个售货机已经摆了很久时候,可能要比黑键待得更长更久,因此对待学生们老练到恶毒,经常吞了硬币又不给货物,黑键看了周围两眼,确定是没人以后恶狠狠地踹了这台机器两脚,他订购的香橙碳酸汽水终于肯咕咚掉下来,噼里啪啦叮叮当当滚两圈,探头到出货口。这时候他就要难得唾弃高新科技的不靠谱和没用,黑键握着易拉罐,听着瓶内细碎气泡音终结才拽开拉环,人工智能在这种方面总是要比真人更没用一点的,毕竟白垩不会在拿汽水时先给它滚几圈,白垩只会因为够不到货架顶而把脚踮起来,再把硬币往收费的小铁盒里丢,弯着眼讲请给你啦。
黑键没有在高庭区的任何一家商店见到白垩手里的那瓶汽水,一度怀疑是夕照区廉价特供,普通的碳酸水混进去橙子香精,打开需要开瓶器,喝它需要塑料吸管,但就是让黑键莫名其妙魂牵梦萦。他在房间橱柜翻出那些厚底玻璃瓶,挨个拎出来,于是空气里都是浅浅的碳酸味,他左右仔细看着有没有划伤或裂痕,数目不算多,但黑键还是在某个时刻产生了丢掉它们的怨毒想法,而片刻后他自顾自叹息,还是算了吧,没必要的。就算真的要丢,他们也要是好聚好散才对,水果挞说得对,黑键果然还是想有话对白垩说。
维谢海姆又到了开始下雨的季节,从一日清晨的羽兽鸣叫里开始淅淅沥沥,于是之后再没断过,黑键来维谢海姆时间不长,乌提卡不论什么样的时候都并不多雨,他自从到这里后才知道雨原来是这么能够烦躁人心的东西,积在路边铺在天际线,黑键想去哪里都不能去。夕照区的破烂下水盖是不会有人修缮的,因此到了下雨天会有更多污水从井盖的那颗孔钻出,分明黑键才是踩碎它们的那个人,却还是为污水的气味感到恶心,他把小提琴箱提得更紧了些,站在人行道前,堵在人流熙攘最后,愣着想了半天又该往哪走。
好吧。黑键想,自己也只是认得去白垩家的路而已。
距离他上次到修理店已经很久,他拨开垂在门上的帘,因为刮风下雨所以帘角被水渍洇开一大块,布料沾满水后沉甸甸的,黑键一下没注意松开手,手背就被狠狠痛击,留下湿漉漉的印记,他一向认为沾了尘螨的雨水和路边的泥浆没区别,他有点恶心,有点发怵,进门前那个玻璃风铃乒乒乓乓,敲着很沉重的管风琴,黑键总觉得像在哪里听过,就像他看见的场景他以前在哪里经历过,背着小提琴箱,他有点没由来的恍惚。
他说,小提琴坏了,可以修吗。
他翻箱倒柜终于从家中储物间翻出一把真的能够算烂的乐器,来自他父亲二十年前所用,款式过气又老旧,也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再修是没有价值的,黑键没告诉任何人,就这么偷走一把烂琴,藏在了教室储物柜里,又在落日前带着琴出逃,翻过围墙翻过河流来到夕照区。老工匠看着他,推推眼镜,说他记得黑键,您这样的贵族为什么非要用这样一把琴不可呢?黑键看着内间屋的门口,很没好气恶语相向:老头……我祖父的琴,不行?他早死十几年了——当纪念也不行?
这把小提琴是不修不行的。等到对方终于舍得拆开背板,看完内部朽烂的菌群和破损尼龙线,点点头说能修,就是要时间,黑键回答行,多久都没关系,这时候白垩背着大提琴箱,披着一头发,穿着校服,推开门掀开门帘,转头弯起眼朝内间的人说谢谢您明天见!挥手很轻快地告别,然后在下个转身,愣愣地,和黑键对上视线。
这把小提琴是不修不行的,如果不修他就没有借口留在这里,如果不修他就没有借口站在这里,等着白垩了。
外面又开始下雨,白垩的车停在修理店外的走廊,一个小的棚顶遮不住全部车身,大半都被雨水浸没,折射黑漆的反光来,白垩并不撑伞,也没有明黄塑料雨衣,仰起头伸手碰了碰雨,又垂下头,估计心里惦记到家什么时候,到家时候雨又要下成什么样,到底还是转头握住车把。黑键撑着一把不算大的伞,看白垩略吃力地将卡在车后碎石踢开,把势利眼从一片泥泞里拖起,随手抹开脸上雨水,额发都变得湿漉漉,黑键走过去,很变扭地把伞往他身旁挪了挪。
黑键:走吧。
白垩看着他的眼睛,抿起唇,又把脸转过去:……嗯。
他们不是第一次一起走这条路,却第一次这么沉默这么难过,白垩走得有些刻意的快,推着车的手有点跟不上步伐,所以在一个转弯口差点把车碰翻摔倒,黑键握着伞撑住车座,让白垩把车身往他那边拽,伞立在白垩头顶,紧紧跟着他的动作,黑键自己身上湿透不少。白垩很小声地回答了谢谢,黑键讲:比起谢谢,你可以走得慢一点。他当然知道白垩是想快点到家,当然明白是为快点摆脱他,黑键又不傻,但他也不戳穿,黑键不会傻第二次了。
然后白垩真的慢下来了,只是全程低头看沥青路上凹陷地面积出的水洼,雨丝拍下来点起不少涟漪,圈圈的,飘起白色浮沫,水洼里倒映着天上灰黑的云,倒映白垩难过的脸,把他也照得很泥泞很狼狈,车辙碾过去,倒影里的白垩就碎了。黑键抬起头,看着他面前的现实白垩,那些他想了整夜的说辞,不知道为什么全都无法再开口。金色项链埋在乱糟糟的领带下,碰碰地闷响,黑键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帮白垩系好它们了。后来一直没人讲话。
白垩依然把车停在巷口,黑键依然将伞坚持不懈抵在他头顶,他低下头就能看见白垩的手,不遮也不躲,衬衫袖口泛着碘酒的暗黄,掌心向里扣着,手背蔓延青蓝色血管,骨骼分明又纤细,紧紧捏住大提琴包的背带,怎么也不敢抬眼睛。黑键撑得再努力也无法完全避免雨水的浸没,校服衣摆染着脏污深色,发被并成潮湿的一缕缕,干不掉,眼睫毛也是低垂的,满溢水雾的。
雨下大了。伞面被激烈的雨丝砸得胡乱响,这条港口巷的远处点起来雷鸣的炽热,天色昏黑,他们头顶的灯丝也快要燃尽,闪烁得噼噼啪啪。白垩转过身准备走了,黑键也不动,只是看他离开的背影,雨像蒙住了整个维谢海姆的单向玻璃,把黑键很白垩隔得很远很远,而白垩还是停住了,他轻轻地讲。
他轻轻地讲,黑键,你要再待一会吗?
家果然是个好地方,白垩推给他一杯温水,此刻卸下所有逞强的开朗,与黑键面对面地沉默。白垩就像他生病时那样,蜷缩在破烂沙发的边角,心虚且脆弱,头埋得很低,长发把侧脸全都蒙起来,夜色从窗户没关好的缝隙里涌进来,灯依然黯淡,他们都快被外面的星空湮没了。水从温暖变得冰凉,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在它们敲玻璃的怨恨捶击中,白垩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又是对不起。黑键不明白白垩为什么要那么喜欢说对不起,他听到第一个音节就觉得怒火沸腾,凭什么白垩是要说对不起的?道歉也是他说,他一点都不想要白垩讲这些自卑又软弱的话,白垩从没有给谁带来麻烦,他就是有资格好好地活好好地笑的,他凭什么说对不起?黑键很烦很生气,怒气冲冲丢下水杯,非常想拍案而起痛斥点什么,结果白垩也站起来了,大提琴依偎在他身边,白垩小心翼翼扯开拉链,把这层皮从大提琴身上蜕下来。这是一把旧的琴,此刻却和崭新无异,黑键能看出白垩花了很多钱去让工匠修复它,毕竟弦是新的,看不出使用痕迹,内腔干净得有些恐怖,漆面重涂,茶褐与灰棕木纹,琴码重做,尾柱重换。和黑键刚将它买回时一模一样,和他第一次在黑键的噩梦里一模一样。
白垩好像也是刚看见这把琴变成这种模样,他的眼睛很亮地扑扇一下,指尖擦过云杉的痕,然后再次很不舍得将它装回箱中,弓也在里面。黑键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直到白垩将它放在黑键手中。
黑键。他说:这个还给你——谢谢您。
他快气昏过去了。这把琴是黑键因为白垩而买下,因为白垩因为它做了一场难以忘怀的满是疼痛的梦,黑键又把它送给白垩,给它取名叫黑键,白垩又想要用它去一口气倒完自己对这个烂世界的所有对不起,最后白垩说,他要把琴还给黑键。他快气得昏过去了,可黑键什么话都讲不出口。白垩又几步摇摇摆摆走到床前,举起那个企鹅布偶,放在大提琴箱上。
这个也是……白垩讲。
兴许他也真的很不舍,毕竟没有人还东西时候需要把头埋得很低很低,不去看债主的脸债主的眼睛,把布偶放下时节奏慢两拍,可能是舍不得手中很温暖很柔软的触感,也可能是舍不得别的,黑键不知道。卸下故作的坚强后白垩是一个很脆弱很平常的人了,在这个瞬间黑键才觉得原来白垩和自己能走得这么近,靠得这么近,他脑中想起来那天礼拜五的酒精果汁和DVD放映机,那时的白垩也是这样,微微地困倦睡着了,在五光十色的好梦里暂时忘记生活的拼命与苦。白垩不是大人,他和黑键一样,刚刚才走到十七岁的终末,甚至没有长出智齿。
白垩弯着眼睛,很努力地笑,他说:谢谢您。
现在他的笑比那天崩溃的哭难看太多,他为什么要这么虚伪,他这么虚伪是为了什么,因为什么?他想起那天白垩掌心的触感,和黑键梦境里的一点都不一样,翻开的血痂又粗糙又坚硬,和茧你一层我一层地分食白垩,断开他的生命线,要白垩连今天今夜都不要活过去。黑键为此感到一种羞耻,一种无力的羞耻,一种胆怯的未成人的羞耻,他什么都没拿走,只是带上了他的那把伞,在这场没有星星与音乐的雨夜里落荒而逃。
今夜黑键没有做梦,他连入眠都没有。暴雨怒号彻夜,他为他的羞耻自责,为自己的无用恼羞成怒。
早餐时刻他被母亲麻烦地说教一通,一夜没合眼让他神智退行意识模糊,洗漱时都没看大理台面,直到站在学校卫生间的镜前,看着倒影里的黑发卡普里尼少伯爵满眼底困顿青紫,心里想难怪挨骂,这么明显。白垩拎一盆擦黑板用污水走进来,还是那块破破烂烂抹布被泡在里面,沾满了粉笔的泥浆,沾满了白垩的泥浆,他们很不巧地在这里偶遇,黑键想都没想转身就走,经过一夜发酵沉淀,他更害怕白垩了。
白垩之前没说谎,他真的是把大提琴送去修理,现下又把崭新的旧大提琴搬回学校,在乐理课上难得混入前排之中,没人觉得很奇怪。黑键坐在白垩后面一点的斜过去一点的位置,白垩今天呆呆的,显然也是知道自己会变得迟钝又涣散,坐在这里就是为了掩盖他的停滞,他抱着琴,一动不动,在教师要求大家开始合奏时举着弓,眨眨眼似乎很努力地想跟上大家,可还没凑出几个音节就又被打散,向着户外一个雨点汇集的方向放空,黑键看着这样的他,联想到古董店里的球形关节洋服人偶,白垩混在一片人群嘈杂,稀疏的太阳越过乌云放下来,落在他陈旧暗黄的发,侧脸稍稍转过去,紫眼睛里干燥的,空洞的,干净并漂亮,静谧并虚无。或许他的发条被黑键抢走了。
今天似乎会有暴雨,早晨临走前他才发现昨天那把雨伞坏了,一块伞面和伞骨舍离断,伞骨还有中处骨折,显然是昨天黑键气急败坏回家后不慎摔折,母亲喊佣人为他准备一把新伞,父亲坐在沙发上翻着晨报,黑键没好气地讲马上要迟到了还是别拿了,反正他一天不走几步路淋雨也淋不到他身上,母亲讲拿着吧,说不定会有雷暴雨的,父亲面前的电视播放着今日天气预报,沃尔珀主持人用一种机械化的腔调讲话:莱塔尼亚今日台风天气,特大暴雨临近维谢海姆地区——
此刻黑键提着包,白垩早就收拾好书包与大提琴离开,外面的天黑压压,雷声响得仓促又恐怖,黑键只有这时候觉得母亲说的话是对的没错的,但带不带伞好像都没区别,带不带伞全都取决于黑键是要逃回高庭区住宅地还是再勇往直前夕照区,他后知后觉自己又做错事,他又一次伤害到了白垩,黑键是个坏到极点的罪人,他要向白垩道歉吗?明显应该,可黑键不知道怎么道歉才是对的,怎么做才可以让白垩原谅他,原谅一点点就行。这时班上的门板被轰隆隆撞开,早就溜走的水果挞失而复返,提着绿外壳纸袋,光环在灰蒙蒙教室里依然闪亮着刺眼的光,校服外套湿得一塌糊涂贴在她身上,声音欢快清脆:隔壁街开了家很好吃的蛋糕店!大家快去买!
黑键不知道自己怎么顶着一伞的狂风雷暴跑到水果挞说的那家烘焙店,怎么顶着湿透长发在店员惊恐注视下点走一份巧克力纸杯蛋糕,店里因为暴雨天而没有多少人的痕迹,店员提出一个和水果挞手里同样的纸袋,依然惊恐地说着谢谢光临下次再来,黑键很嘲讽地想,他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透了,傻透了。要是白垩看见这么狼狈这么傻的他,白垩会不会借着红茶再取笑他?总之他现在巴不得能被白垩取笑,最好对方能看见自己后就笑个不停笑个没完,边给他擦头发边讲:伯爵也会变成这样啊。
烘焙店的小音箱连着广播,放着今日天气电台:特大暴雨来临,请各位市民——
后面是滋滋的电流音。黑键听不清。
他知道雨季的维谢海姆很烦躁,知道高庭区的汽车道会变得路况一塌糊涂,但这是黑键第一次知道雨水居然真的能够因为破烂不堪的下水道输水系统而涨成一片洪,人行的台阶都快要被这片混乱的波光粼粼污蔑,黑键把随行包和蛋糕都提在一只手,新换的伞比原先窄一截,却也更重一截,他被风刮的有些难受,昂贵皮鞋陷入满溢的水池里,黑键快要走不动了。可这里里他的目的地还很远,黑键是想要见白垩的。
黑键不知道白垩会在哪里,他可能出现在夕照区任何一个角落,他活泼并机敏,这座老旧的城都是他的故乡,黑键是外来的异邦人,他们隔一座桥,一条河道,过着截然相反的命,隔阂又深刻又可悲,可黑键现在觉得那些不重要,什么平民绑架案,什么贵族少伯爵,暴风雨的雷电嘶哑里黑键感到有点害怕,惊雷轰然炸下,他更加恐慌,黑键告诉自己,告诉自己:他才不要和白垩绝交,他喜欢白垩,所以他们要做朋友,做好朋友,做不论是大提琴长笛智齿还是美工刀片都分不开的朋友,然后现在,黑键要放下自己的矜持,放下自己的懦弱。他必须地,绝对地,要向白垩道歉了。
杂货铺的卷闸门被碰碰地敲着,中空铁皮砸出来的刺耳居然还抵不过雷雨的沙哑,卷闸门在片刻后才被从里揭开,开门的人看着狼藉的黑键:你是——
黑键:我来找他的。
暴雨盖过人声,店长就站在阶梯上,黑键在阶梯下,门外房檐不够藏起一个长得已经有些高的人,他把伞搭在肩头靠后,那些污浊的雾就顺着黑键背脊滑下去,他们站得很近,却不得不相互大喊着讲话,黑键半晌才模模糊糊连蒙带猜听懂听见对方的话:白垩早就走了,临走前说要去一趟家附近的花店——一捧准备送人的向日葵,他定了很久了——
黑键也喊得很大声:谢谢——
这块悲伤又怨恨的单面玻璃把夕照区的每条巷每座平顶房都划成块块的区域,铁皮工厂的烟都被狂风遮蔽,街道上已经没有别人,有也是准备着奔走逃跑向他们的避风港,黑键是唯一的怪人,顶着猛烈呼啸非要步履维艰在这满地的烂泥里。他彻底陷进污水的纷争,无助逃窜,黑键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自己居然不论如何,也找不到去白垩家的那条小路了。他到底是为什么,这么憎恨自己的一无所用呢。
然后他听见了,一种人声的,沙哑的,低低的,温柔并易碎的,呼唤。
白垩是倒在路边的,几乎快要大半地淹没在水中,长发全部结成胡乱的缕,他依然背着大提琴,指节死死捏住箱的背带,却能清晰看见指板处怪异的断口,书包里像是藏了些什么,很鼓,却也逃不掉被洪水吞噬的命运。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倒在那,微弱又困难地呼吸着,自行车早就翻了,过于沉重老旧铁车身狠狠地砸在他腿骨上,白垩的瞳孔涣散,掌心冰凉,即使如此他还是在雨夜的颠沛流离中遇见了黑键,他说:黑键?
白垩很吃力地笑了:你是来,找我的吗……
这不是废话吗,不是为了你谁会在这样的一个可恶台风天拎着纸杯蛋糕闯进夕照区,整个莱塔尼亚除了黑键这个傻子还会有谁?除了白垩黑键还能为了谁?他气得都不想骂人,甩下所有东西,久违地与势利眼再次角力,黑键觉得自己还是很有进步的,至少这次他没有被势利眼牵着走,他很用力地将车身抬起来,要它脱离白垩被压到快失去知觉腿骨,之后轰隆一下自行车砸向一个反方向,黑键废了许多力气,抹开脸上斑斑水花,毫不犹豫握住白垩的手。
黑键:把琴放下,起来,我背你回去。
黑键:我们现在,可以牵手了。
他的命是苦味的,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说他是最该死的,最不该活的,可是他明明跑得比谁都要快,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又用劲,他的手又湿又凉,琴弦伤痂泡在水里又溃烂开,掌心糊满番茄血。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恨白垩?凭什么只有白垩是要依附着命运活的?黑键既生气,又想哭,他突然觉得长大不是什么坏事情了,至少现在,他还想要再长得高一些,能将白垩背得更稳一些,走得更快一些,暴雨打得人特别特别痛,白垩迷迷糊糊睁眼,掌心还是一如既往团着向下压,他说。
对不起呀,黑键。白垩轻轻地讲。我把你给的琴弄坏了。
黑键真的生气,怎么到了这种时候他还要惦记那把破大提琴,他一生气就要掉眼泪,眼泪滚下来滴到白垩搂着他的手臂上,也湿湿凉凉的,白垩就努力抬起手来给他擦眼泪,说着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之类的话,像在哄一个小孩子。可白垩分明才是那个小孩子,他们都是小孩子,白垩为什么非要装成大人呢,白垩才不会哭,他的眼泪全都是大提琴害的,全都是红色的。
白垩:我还把琴弄脏了——
黑键:不许说话!
白垩真的不说话了,脸埋在黑键肩膀里,有点冷的呼吸搭在他耳边,痒得做痛,他其实已经背不动白垩了,黑键好累,可是白垩的家还有好远好远,怎么这么远呢,他抱怨,是不是他今天不来,白垩就要自己一个人拖着走回去,是不是就要这么被埋在自行车和大提琴底下一个暴风天晚上,是不是就要,是不是。于是黑键掉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白垩:别哭了别哭了……黑键,我和你说话好不好,我和你说说话,和你讲我的事,你别生气好不好?
白垩轻轻合上眼:那你也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他说,黑键,其实我和你说过很多谎话啦。
爷爷早就去世了,我已经一个人生活很久啦……那些药不是爷爷的,它们都是我的,我每天都要吃很多很多的胶囊,我一点也不喜欢它们,可我又要靠它们睡觉,靠它们变成一个像大家的人……黑键,我当时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伤口现在都结痂了,没有发炎没有化脓没有感染,你要不要看看?还是算了,我怕又吓到你呢。
我以前的学校就在夕照区里,在……嗯,你没有去过的地方,离家里好远呢,要越过半个夕照区才能到,去的路上会路过那个剧院,我以前和你讲过的,荒废的,没有人去的,从来没有音乐剧在里面上演过,真想看看啊……
我以前,从来没有交到过朋友,很不可思议吧?因为有人看见了我的疤,把它们告诉了好多好多人,所以大家都讨厌我,他们都觉得我是不正常的,奇怪的,也有大人来告诉我要好好活着才对,说不怕死亡的话为什么要害怕活?可是活着比死可怕多了……爷爷也是可以继续生活的,他却因为我被拖累了,大家也是可以不用那么在意我的,却因为我多了很多烦恼,黑键,我现在,是不是也在给你添麻烦呀?
黑键,我好高兴能和你做朋友哦,你陪我一起放学,送给我大提琴,带我去高庭区的商场里玩,和我一起看电影,一起喝果汁,还有蛋糕,曲奇饼我也吃掉了,那个,嗯,你母亲的手艺真的很好,好羡慕你能经常吃到……说起来那个,果汁,我当时还是拿错了呢,酒精真的,有点太多了,喝醉了呢,黑键,我那个时候,睡着了吗……
未来,未来我还是想要上大学,想和你到一样的地方去,你要留在维谢海姆吗,还是去首都呢?如果要去首都,那我就晚一点,再到那里,再和你见面。如果不能见面,我们就相互寄信吧,信要寄到哪里呢……就写我家的地址吧,我怕邮局里会弄散,收不到,我有好多东西,都丢在邮局里了,爷爷的那些,都弄丢了,不想弄丢黑键的,你的了……
还有,收件人的名字,我可以写黑键吗,因为我好像,有点不记得你的名字了,对不起……你可以现在就告诉我吗,等下我又会忘记的,我记不得太多东西了,因为吃了好多好多的药吗?现在轻飘飘的,感觉,变得好开心了……
对了,黑键,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本来想明天再,但是你过来了,所以——我拿给你——
黑键:别说了。
他背着白垩,白垩手中依然挂着那个鼓胀书包,这把狭小的伞无法支撑起他们,白垩把头轻轻靠在黑键肩膀边上,呼吸是微弱的,快要破碎的,发丝粗糙且干燥,这个距离下黑键再也听不见什么雷暴什么闪电什么台风雨,现在他只能记得背上这个坚韧又易碎的生命,黑键突然间是那么讨厌水果挞,她为什么非要给这个生命取一个这样的名字呢?朴素得没有边际,又和那根科学教师手中粉笔一模一样,被他的人生磨一磨,就要彻底消失了,书包底里拆封过的药是治他的,发了绣的美工刀是害他的,他的命是救他的,他的活是要他死的,黑键的眼泪一直停不下来,这时他才发现,将哭做得小心翼翼,原来也是那么难的事情。
黑键:求你。别说了。
世界上最讨厌白垩的人就在这里,世界上最喜欢白垩的人也在这里,最喜欢白垩的人背着最恨白垩的人慢慢走,逆着这场风暴,一步步小心翼翼淌过这场乌云的河水。白垩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柔软。坚韧。脆弱。白垩到底是谁呢?黑键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高傲。自私。懦弱。黑键到底是谁呢?
所以为什么,是非死不可的呢?
他几乎是撞开了这扇窄门,白垩挂在他的身上,摇摇晃晃,门锁终于在黑键恼怒的撞击下彻底断裂烂开,啪嗒一下砸进玄关前的水洼里,埋没不见。凄惨的洪水已经漫进屋内了,谁让这座巷实在太低矮,这栋门坏得太厉害,白垩蜷缩在沙发上,呼吸还是细弱地抖着,迷迷糊糊好像快要睡着了。他们都被雨水折磨得七零八落,白垩的发和校服全是湿漉漉的,小腿被沥青路面割破,血迹滴滴答答一直蔓延到踝骨来,凝结留下暗色的纹,黑键翻箱倒柜地为他找医药箱,打开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药盒很安静地一个接一个立着,空空荡荡,黑键感到一种没有理由的羞愧,他轻轻说他再出去一趟,要白垩就在这里,好好等着。
已经没有还在开门的药店了,黑键最后跌跌撞撞绕过两条街区,找到最后的马上即将歇业的诊所,狼狈地取走纱布和碘酒,花花绿绿塑料袋还没出门就被雨水挤得变形扭曲。黑键撑着伞,忽然间有点明白了成长的味道,他现在不再害怕惊雷的嘶吼,他现在只是记得白垩,记得要向白垩好好地道歉,向白垩好好地道谢,大人到底是什么样,长出智齿是不是就是长大?黑键不清楚,他想问问白垩,问他,自己现在,可以是一个大人了吗,自己现在,可以是和他站在一起的吗。
可是门是开的,一屋的灯终于在电力系统的崩溃里湮灭,那些雨漫进来,彻底带走那块铜锈的,腐蚀坏死的,门扉的锁。
所以为什么,是非死不可的呢?
他最后找到白垩,是在那个小小的公交站台。
黑键没有雨衣,也弄丢了伞,毕竟它到底是不够撑起来一场冲垮一座城市的暴雨,被飓风卷走再无踪迹,黑键走了很久,漫无目的地巡游,长久的风已经让他再感受不到煎熬,有种痛快的习惯,淋漓的雨瓢泼地哭泣,它们是最软弱最没用的,只懂得用自己的悲伤变成全世界的悲伤,自己的苦难变成全世界的苦难。他不会知道白垩去哪里了,白垩是那么坚强,能带着满身伤痂继续学着颠簸前行,他会笑,还会藏,他不要任何人的关切任何人的怜悯,他说自己的活就是苦难,他告诉黑键,你该回去了。
他就坐在那个小小的站台里,捧着一把很残破的向日葵,长发浸透雨水,沉甸甸地垂落,靠在广告板旁,刺眼荧光戳破了整片整片的黑压压,白垩靠在那里,安静地合上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花束的叶片,就像很多个他们一起赶着公共汽车去高庭区,去学校,白垩在晨光里告诉黑键他好累,让他睡一会,等下车来了记得喊他,车号是这个那个不要记错了——黑键也很困,站在白垩旁边,看着面前同样等待的人群,眼睛不住地眨,但他总是会说:好,等下喊你。
很重点水滴噼里啪啦地从没有尽头的黑色天空砸下来,全部轰轰烈烈消弭在快要漫上这小站台的河流里,月亮是没法看见的,星星也是没法看见的,黑键在这一头,白垩在那一头,他们隔得一点也不远,可黑键还是感受到了那种可怖的距离。帘模糊视线,广告屏灯光依旧在坚持着闪动,白炽灯管也是,白垩在黑沉沉里变得好亮好亮,好透明好透明,背着光的他快要全部地褪色了,只剩下那把明媚的,炽热的黄。
他抬起眼睛,站起来,看向黑键,很吃力地弯着眼睛笑起来:黑键。
黑键伸手抹去脸颊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珠的痕迹,在迈出步伐前一刻被白垩笑着摇头制止,台风把他的象牙白长发带起来,摇摇晃晃在这片灰暗背景板里,他的腿伤害得太严重,快要站不稳了,可白垩还是坚持着站着,看着他,抱着花,向他笑。
这并不是一捧足够完美的向日葵,至少比他母亲扦插在客厅花瓶中的要廉价无数倍,又惨遭风暴侵蚀,即使被白垩保护在背包中,小心翼翼保护在怀抱中,依然也是脆弱不堪的。花大抵都是这样,人也大抵都是这样,只有叫白垩的花会永远像现在一半立在夕照区汪洋的海里,静默,沉湎,美丽得惊心动魄,荒谬得淋漓尽致。
黑键。他说。
这是刚才说的,礼物,好像有点坏掉了,抱歉……我也不想让它们变成这样的,它们也不会想,变成这样的,黑键,你可以收下吗?你可以,不要那么那么失望,那么那么地,讨厌它们吗?
你的琴,我又弄坏了,真的好对不起,我把它弄坏弄脏好几次了,黑键,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的,那把琴是,你送给我的,你肯定也很喜欢,那把琴对吧,我把你喜欢的东西伤害了,你肯定当时,特别生气对吧?我现在把它,就这么丢掉了,你也特别特别,不高兴对吧?可是我没办法再修好它了,黑键,你等下去把它,找回来吧——等到雨停了以后,很快的,雨很快就会停的,很快就会了。
对不起我和你说过那么多谎话,你肯定觉得我是个骗子,觉得我这么虚伪吧,可是,我真的很喜欢黑键,我喜欢和你做朋友,我还想和你再去一次,高庭区的商场,我们再去游戏厅,我教你玩弹珠机,我们,再去拍照片好不好,一张照片,有点不够用呢,然后回来之后,再看电影吧,我们一起去影像店,去找你爱看的电影碟片,饮料就还是,汽水吧,喝醉了真的,好难受呢……
黑键,我好像,也要长智齿啦,是前几天早上发现的,在左上角呢,现在还只是一个芽,说不定,它马上也会长大的,那我是不是,就会和黑键一样了,我们这样就都是,大人了呢?那我们以后,也继续做朋友吧,你去首都上大学,晚一点,我再去找你,我们可以再去首都的哪里,走一走,看一看,去那个音乐高塔上面,一起去,还有,再买一个八音盒吧……
黑键,我还有,好多事情,想告诉你呢。
他站在雨中,不论如何也再无法移动脚步,不论如何也再无法让白垩停止下那些撕心裂肺的剖白,黑键忽然就想让这场雨再下大一些,好掩盖他的悲伤多一些,好让白垩更长久地驻步一些,白垩还是那么温暖,他只是笑,笑着笑着也掉下眼泪来,无声地,开始呜咽。
有汽车的鸣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黑键尝到一种死的觉悟,所以他说:白垩,你要去哪里。
白垩只是笑,只是哽咽:我要走了。
黑键:你要去哪里?
鸣笛声一点点拉近。
白垩并不回答,摇摇头,那个瞬间,黑键明白了,白垩是一个不需要别人了解自己的过往和未来的人,他没有过去,也不会再有未来,他的智齿将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终末的这个疯狂雨夜。没有人知道白垩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只是他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
只不过白垩是一个没有成长标志,就要比任何人都跑得更快的人。
白垩:我要走啦,黑键。
很刺眼的远光灯破开了雾,黑键扭过头,看见它径直地,奔向了这座站台。
我不会,离开很久的,只是今天,只是一个晚上,黑键,我很累啦,想要好好地,这么休息会,可以吗,可以让我,先逃跑一次吗,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不会很久的,一定会回来,不过黑键,你还是不要,等着我啦。
他笑得灿烂又炫目,所有的星月,此刻全部汇聚在白垩的象牙白长发上,他如此轻快地跑向黑键,那趟车也是如此地疾驰而来,在下个鸣笛拉响瞬间,白垩转过身,很用力很幸福地朝黑键挥挥手,很大声地对他讲。
对他讲:黑键,明天见!
在黑键的目光里,淌过所有生命终结的河流,跟随仲春大海的脚步,跌跌撞撞,奔向了对面那座同样的,闪烁着荧光的,站台口。
汽车行驶来的那个瞬间,黑键被过分灼目的远光灯刺伤双眼,一切都变得白茫茫了,一切都变得空旷,没有边际了。那捧向日葵,在那声熟悉的,活泼的,清脆的告别中,稳稳地,落在他怀中。汽车呼啸着而来,黑键什么都再听不见,什么都再看不见,什么都再也,感受不到。
只是向日葵的花香,稳稳地,砸在他的心脏上。
这场铺天盖地的大洪水过后,白垩再也没来过学校。
——
我搬到维谢海姆是在从拉特兰学府毕业的第二年,当时逢上一位远房祖母逝世,留下一间在莱塔尼亚的空宅,公证所的员工在一日清晨将她的守护铳送来,附赠泛黄并破的房屋所有权证书,她没遗嘱,也没人好值得她留遗嘱,当时我正筹划对莱塔尼亚这座艺术之都的旅行,同父母商讨后决定先去暂住,因此我带上画夹,乘上了去向维谢海姆的列车。我可怜的祖母,年少为追求一名卡普里尼流浪音乐家,孤身飘零去他乡,也没有得到片刻对方驻步,最终在黑胶唱片的音符里孤独地逝去。我将她房屋内最后的遗物收整完毕,瘫在破藤椅,望着掉了太多石灰粉的墙壁,感到一种没理由的失落。
有够破的。我想。
认识我的邻居来源于我单方面的一次窥听,也不算上,毕竟假设有人在你家楼底与政府公职人员大吵出口并时间定在日出不到半小时内,每个深受自己种族困难骚扰的萨科塔都绝对会探出头去看的。我说不好这里到底是维谢海姆的什么地方,毕竟我才刚来,可怎么想这条巷子里拉得七上八下电缆线和我下列车时候所见的高楼大厦都太违和,也比如这位扰民邻居,穿着得体的贵族气息比两条街外刚起来的太阳更锐利刺人,然而说的话更尖利不动听。邻居,贵族卡普里尼,正恶狠狠地骂着那些公职人员,我不太能听懂莱塔尼亚俚语,总之我猜,十句里没半句好话,粗俗得实在有点惊世骇人了。
对方的脸被电缆线遮住很多,只能依稀辨认与我是差不了多少年纪的,有着一种青年人才可能存在的矜贵与傲气,我过去为不少莱塔尼亚贵族画像,每个人都虚伪做作到令人发笑,在意识到扰民邻居也是他们中的一份子时,我忽然觉得有趣了起来,站在小阳台,隔壁画架上晾着昨日新完成画作,我捧着一杯加进燕麦甜牛奶,模模糊糊里总算听懂他们在争论什么了。
这位邻居很没有好脾气地讲,他不会搬离这里的。
远处的工程起吊机在这个好清晨轰隆隆地开始工作,藏在一墙墙绿色的铁皮围栏里,等到对方愤恨摔门谢客,我盖上马克杯杯盖,转身进屋前,顺手抖掉画架上稍微积起的一夜的灰。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叫“夕照区”,很美丽又很悲哀的名字,整座城市最不起眼最烂的平民区贫民窟,至于那片列车中的高楼大厦,显然是它的反义词汇了,一座艺术之都的音乐之城,音乐之城的圣堂,那位好心为我阐释的客人指着远处的某个方向,隐约透露出某个稍显低矮却愈发华丽的建筑,我尽心尽力地为画上的客人抹上橙与黄交织光影,顺着她的话问那是什么,她说:那是这里最好的音乐学府……能踏进去的人都是非常——
她缄默了,找不出形容词,毕竟怎么说都是非常冒犯的,怎么说都是一种贵族的失言。于是我心领神会,不再言语,只是对她笑笑:夫人,请再偏过来些。
这都是与我无关的,我只不过是这座都市的一位平凡旅客,不论是高庭区,夕照区,对我都是无关紧要的。兴许这些话我的祖母还会更爱听一些,至少对她来说,这块废墟也里有过她心系了大半生的,无名爱人。最后我收掇好所有画具,按着礼仪课的印象里提裙鞠躬,我说,还有些瑕疵要整改,还请夫人慢等了——成品约三日后送来。
夜半时分,我扯下之前晾晒的画,重新将这幅人像挂在外晾晒,过分浓艳绚烂的色彩和周围灰扑扑的满地的墙粉格格不入,墙面裂纹劣迹斑斑,窗外枯萎的爬山藤也劣迹斑斑,卸下被油彩泼得斑斓围裙,不得不说我还是习惯于拉特兰那些加砂糖加到过分的食品,在我眼中莱塔尼亚的食物无论如何都泛着一种苦味,可能是五线谱和高音谱号的涩味,我不太懂音乐,这些话可能要让我的祖母阐释。我又想到她,忽然有有些说不上的悲哀,探身向外看,晃神里发现,那位邻居的灯,是亮着的。
很隐约地传来一阵长笛声音。低缓,沉郁,在这片凄惨的夜色里显得异常惊悚,又诡异到抓耳。这确实是一段非常好的乐谱,我不太懂音乐,也从不对音乐大感兴趣,却或许因为过往从没有听过这种曲调,居然隐约萌生继续窥听的兴趣。贵族,会长笛会作曲,非常牙尖嘴利的青年卡普里尼贵族,客人告诉我贵族大概都是要住在高庭区里的,他为什么非要住在这片贫民窟呢?何况这里,确实马上就要被拆迁挪送了。
我在住进这间破屋的一周后才发现这块地方已经没有其他人家了,也才发现了盖在叙拉古港口风格五花八门油漆上的公告,签字加印章,指名道姓地说这里将要拆迁整改,那天与他争论的政府官员,兴许就是为了让他离开而来的吧。
所以他又有什么非不离开不可的理由呢?我确实毫无头绪,也没有心情继续纠结,只是继续静静听着模糊乐音。兴许对方是在练习或者找寻灵感,一个装饰音和小调吹上五六次,我很快地就能跟上旋律,捧着砂糖多到彻底掩埋涩味红茶,轻轻地哼起来,可能音乐的美好就在于这里吧,虽然这段旋律实在和轻快美好不沾边,所以当长笛声骤然刹车,很刺耳地传来玻璃纸镇砸碎,谱架推翻,满天五线谱纸页乱飞的声音,我也毫不惊讶,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干脆离开阳台,拉上窗帘盖紧眼罩,继续我头顶日光灯所映照的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睡前听到一阵八音盒的声音,像某段略显耳熟大提琴独奏的跃动,只是变成了机械叮咚。不过依然动听。
托这颗八音盒的福,我难得做了个正常的好梦。
我见这位邻居的时候不多,毕竟我们实在是完全的陌路人,白日里我去各处为人们画像,闲暇就去街头采风,坐在高庭区咖啡馆里,听着小提琴协奏,为来来往往的人们作钢笔速写,夜里回去后除了修整画作与阅读,没有其他事情好做。我确实是很足不出户的人,比不上那位邻居,虽然身居夕照区,估计也是免不去那些繁琐宴会仪式,每日都很晚地抵达门口,用钥匙和坏得很厉害门锁抗争一下,吱吱呀呀的刺挠能越过水泥阶梯和电缆线直冲我的阳台,我再怎么想不注意都是非常难的事情,如果非要比喻这种声音,比它更令人讨厌的,只会是拉特兰街角那间最受欢迎甜品店大爆炸的轰隆隆了。
那真是惨痛的回忆,在我的幼年时代,因为那场爆炸,我有两个月都没尝到我最喜欢的甜甜圈。我悲伤地回忆着。
邻居回得晚,醒得却早,他似乎有插花的习惯,时不时我会在早晨的窗外看见他抱着花束走进巷弄,种类不是很固定,从鸢尾到玛格丽特,从玫瑰到洋桔梗,花色、香气、花语,找不出任何关联,这些花偶尔摆在窗口,偶尔摆在门外,香气就能氤氲一整条空巷,花香衰败得快,花也枯萎得快,但总是会有崭新花束等着随时接替上一位生命任务人生职责。他似乎还没有注意到我的迁居,因此也就便宜了我每日享受这种小花海,清晨站在这捧快要下岗的香水百合前,我才想起来,我和这位贵族邻居,还是没有说过话的。
我并不知道他的家族或姓氏或名字是什么,也并不清楚除了长笛、花束和拆迁以外的任何事情。我对自己讲这不是什么好好奇的,与一位贵族做邻居是罕见事,但再深入就不是什么好事或者礼貌事,更值得我所关心的该是高庭区街头咖啡厅宣传了至少两个周的新品蛋糕,以及昨日踩点到的最适合风景写生蔷薇巷口,所以我不怎么留恋地,抱上手提箱离开了。
这是我初到维谢海姆的第一月。假设在这种单调平静生活里真有什么变故,大概是在这个普通春日季度的结束。那也是我首次知晓,远处的工程起吊机,是为了将夕照区彻底倾坍推倒,再用崭新的洋灰泥浆,为她赋造一柄冠冕,一次升华。工程陆陆续续建造了六七年,我站立的这处街区,这块小巷,将会是最后为数不多的古典遗存了,值得拆卸了再一哄而散。
我之所以能知道这些,是来自于那些同样的政府公职人员,在同样一个我窥听邻居与他们大吵一架的清晨奏响我的屋门,出示公民证与工作护照后,非常非常彬彬有礼地告诉我:要我立刻、现在、立即、马上,离开这里。
我说这不是我家,我只是来寄宿的,产权证写的又不是我是,房屋归属权要分也分到我父亲那边去——这不是我能做主的。
他们依然不改说辞,把繁杂法律条文推到我面前来,继续不依不饶重复那些藏了针刺与轻蔑的话。
我说我只是借宿,要找真别找我,不然我现在通话到拉特兰那边去你们和我家人商量……这里拨号电话早坏了,让我出门。
显然是走不了了。他们异常礼貌地堵死在门外,喋喋不休重复着听上去非常礼节非常客气的语调,严谨又浪漫的莱塔尼亚贵族人总是喜欢这一套,这时我才有些理解那位邻居的愤恨摔门与粗俗俚语,这种事情放任谁都会很不快吧?交涉显然是不可能有结果的,我很清楚我头顶的光环肯定在忽明忽灭地闪,绝对滑稽又好笑,就在我打算学习邻居恶狠狠闭门谢客前,楼下传来某声刺耳响声。某种重物坠地的动静。
那位邻居站在巷口位置,我们都从阶梯走道的转角向下忘,邻居很不耐烦地回头看过来,非常无辜地站在那辆莫名倒地的老式自行车前,手上拎着长笛箱,捧着一束新鲜的花,什么神情也没有,结果那些公职人员就走了。
所以我翻出来破冰箱里冷藏的昨日买的枫糖浆莓果松饼,对着邻居很认真地说:谢谢您。
他并不回头看我,自顾自地把自行车扶起,拍拍车身上并不存在灰尘,抱着花提着长笛回到门口,将花束插在门外的花瓶中,包裹花杆的塑料纸袋被拆开,装饰用的泡沫小熊玩偶也被熟练取出,剪刀咔嚓修去多余枝叶,透明玻璃瓶晃荡透明的水,花束的到来溅出水面极浅的涟漪,噼啪一下地,细微水珠贴在了玻璃的四方墙壁,在熹微太阳下,星星点点地盛开着色彩。泥灰的地上丢了剪刀和塑料纸,手法娴熟审美典雅,非常标准的莱塔尼亚式艺术插花,我站在后面看,愣神着想拿它去做色彩油画静物说不定会不错的,然后邻居终于肯转过来,看着我手中蜜糖松饼,他问我:你是谁。
那里应该住的是一位萨科塔的——
她是我祖母,前两月去世了。我说:现在是我在这里借住。
他听见去世后愣怔片刻,修剪的手微微摇了一下,所以一片歪歪扭扭的花叶掉下来,滚进满地干燥的尘埃里,很沉默地哽咽住,半天才对我回答——他没回答。我说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情,只是祖母确实已经生活得足够长久了,她的逝世是一种必然性,这是总会有的事实。萨科塔人对死或生的概念都并不多么轻重,总会有人在亲人的葬礼上点起礼花响炮,庆祝对方到达一个崭新的明日世界去,修道院,教堂,从没有人告诉拉特兰这座永恒欢悦天真的国度,离别在世上是多么可怖的事情了。
我讲,这是刚才的赔礼,让您的自行车蒙受伤害了。
毕竟是他自己很没有感情地踹翻了车,好让这些烦人过头的公职人员离开,就算再怎么对这位贵族印象古怪,适当的礼节还是必要的,何况经过闭门谢客一役,我们也能算是半个反击拆迁的共事了。他依然没有要收下三层蜜糖松饼的迹象,今天的花是迷迭香,很小枚蓝紫的花团隐埋在簇簇的扁叶,一整捧地立在他身侧,某种与松柏界限无法分明的清香氤氲,比廉价香精好闻许多倍,他告诉我:这是举手之劳。
我说,其实我的守护铳就放在门后。
最后他还是收下了,准确说是被我的死缠烂打给磨到不耐烦,没办法,我先前也蒙受他的单人脱口秀表演,蒙受了午夜间长笛序曲与八音盒好梦,蒙受日日的鲜花香氛沐浴,甚至还预备为它画幅色彩练习。他接过蛋糕,平静神情马上就要土崩瓦解,或许是最后一点贵族的体面和礼仪在支撑他,但也可能是别的,我能察觉到,又无法寓于言表,总之他准备对着我闭门谢客了,他拆开破烂门锁,老旧铁皮门开出一道缝隙,他就这么向着里面挤,迷迭的气味像这条无人巷的新路灯,明媚地点起一个回家的信标,我这时才想起自己似乎有些事情忘记了,所以我很急匆匆地喊住他,我问他:您的名字是什么——
不论关系好坏,交换名字是作为邻居的基本准则,这是拉特兰教给我的习性。何况名字这种东西自己不告诉也会从别人口中听到,世界上不会有人不被用名字称呼,它们不可能成为一个人的秘密,永久的无解的秘密。他沉默了,可能是因我这么迫切地想要和他打好关系而感到反感,也同样可能是别的。我从没有在一个人身上察觉这么多无谓的矛盾,无法将一个人的心绪理得分明,沉默持续并不长,至少要远少于收下礼品蛋糕。
他说:黑键。
他微微地垂下头,说,他叫做黑键。
然后铁皮门被轰隆隆地摔合上了。只给我留下一块陈旧的,贴满了小尺寸广告贴纸,涂满斑驳五彩油漆的墙,还有一扇发绣的门,一个背影。
那个瞬间,我很清晰地明白了,我到底还是做错了事,说错了话。
下次我再和他见面是在某天傍晚夕阳,不得不说这块城区的霞色确实足够美丽,非常高的剧院矗立在整片的建筑工程中央,一半的背后是大厦林立,一半的眼前是低矮泥灰砖房,剧院的背面被卡在高楼阴影中,高音号的标识折射着斑斑的碎银,一人支撑起这片天空的浅粉与暖黄。隔着玻璃并看不清晰,我发出短促惊呼,还想在柏油路的颠簸里更加凑近些,然后司机好心地按下方向盘左侧按键,因此车内的广播喊起来:终点站已抵达——请各位乘客有序下车——
摇摇晃晃的,没有各位乘客,这里早就只剩下我了。
现在我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经不起诱惑去绘材店购买这么一堆崭新颜料,可能要怪门口的木质促销立牌,可能要怪早早被占据完的咖啡店卡座,让我无处停留只能四处闲逛,因此当下的场面是我一手拎着早晨抱出门的手提箱,一手抱着随时能够倾倒的颜料盒,在受限视野里奋力寻找着回去的路。当然是失败了,原来这座从高庭区来的最近的站台真的有这么远吗?跌跌撞撞回到巷口,我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去回想夕照区的暮色盛景,左右无人,我气急败坏将手提箱丢在地上,是那么想踹着它走回最后的路,反正它已经跟我许多年岁,磨损得不会更严重了。
然后就有意外来客伸出手,捡起来那只手提箱。
那个瞬间我是觉得诧异又惊奇的,怎么会有贵族愿意不用擦拭就提起来这样一个破破烂烂的旧木箱呢?这位暂且代称为“黑键”的好心人没好气地看着我,满脸写着不耐烦,大概是我面目表情失控得明显,或者光环噌噌亮起两个度,他好像一眼就看穿我在想什么。他说他也是人,问我哪来那么多刻板印象,哪来那么多这样那样。唉,唉,没办法,我也不好解释我过去都认识什么人,黑键还真是个恐怖的例外。
显然他的为人有点好得过分,一路帮忙将匣中画材送到了我的那间房门口,我的感激言语估计在他耳中怎么样都会变成震耳发聩的下流民乐,毕竟当我询问他松饼合不合胃口,他却告诉我味道和他在附属中学念书时隔壁街道的甜品店一样,半晌间分不出他是明嘲暗讽还是真情实感,所以只是尴尬地捏着唇角回答还好还好,那可是拉特兰传统甜点呢。
那家店是我的萨科塔同学告诉我的。他说。
啊——这不是好事情吗。我保持着扭曲的笑。
所以,不错。他接着说。
现下我们终于走到门口,他并不进门,只是等着我将颜料盒摆放归位,又再去接管他手中的提箱,我忽然想起自己大概还没有给对方一个得体的谢礼,回忆到昨日终于从遥远异国邮递来的崭新茶叶,我说,那您要试试拉特兰的红茶吗?黑键没有回答我,只是站在门外,就这狭窄的门框去打探被我挂了满墙的迥异艺术画作,直到看见阳台的一小角,他问我:你是画家?
我说不算吧,只是会而已——所以您要红茶吗,可以的话现在就能煮了。
他说,不用了,他还有事情要做。
我并不强求,目送他下楼,却很意外他在就差一步离开我的视野时转过头,很轻很轻地对我说:谢谢。
后来我们碰面次数多了起来,也勉强算到了能够点头问候的熟悉程度,但也只是点头,如果说我对他除姓名外的更深了解是什么,大抵要归功于高庭区街道上的布示栏。许多的人拥挤在这方小小的框前,惊叹或讶异,我捧着将化未化咖啡,趁热闹般混在人群中间,踮起脚,努力去够到海报上最顶的字。
这是一场即将开办的音乐会,由某位出身于乌提卡,寓居于维谢海姆的贵族的青年指挥家举办,选址却坐落在了夕照区——那个早已尘封太多太多年月的音乐厅。
唏嘘和惊异此起彼伏,附庸风雅的人们显然不理解此种掉价的行径,即使重建都快要落入尾声,可穷困潦倒的印象是无法被取消的。看客们有的是兴致盎然,有的是破口大骂,毕竟他们也有的是矜贵——这种事简直要成为一桩可怕的丑闻,很快很快地席卷过整个维谢海姆。一如前言,我过于匮乏的音乐天赋使得我分明处在风暴地址附近,却依然不将此作为要事,然而有些事情,并非不想知道就能够忽略而去的。
最近夕照区游客简直多到一种使得任何人害怕的地步,具体表现为络绎不绝的人潮汹涌以及永远满载的公共汽车,不难从他们的举止中猜测出来,不止音乐会是一件极大的意外盛事,那位匿名的“由某位出身于乌提卡寓居于维谢海姆的贵族的青年指挥家”是同样的来头惊悚,可等到我去咨询路人,我才发现我是错误的。
他们也同样不明不白这样的怪人是谁,只是如此捕风捉影到了“贵族”。
路人感慨: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位——一位……
我说:唉,唉。是呢,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位。
匿名怪人究竟是谁,别人是难猜的,我却不难猜,跟随着阳台下越来越晚的自行车铃声与越来越早的长笛旋律,我察觉到某种命运的不可思议来。这是不足以去揭穿打破的事,因为没有必要,没有缘由,说到底音乐是与我无关的世界,说到底我们不过萍水陌路人,说到底往事都不属于别人,秘密都不归他人保守,我又有什么追问的必要?
可我还是好奇的。
这是一个不足以构成潮汐的夜,我的绘画终于如期般地来到了瓶颈,阳台还是那个破损老旧攀上青苔的阳台,画架上的纸空无一物,满是空洞的白,满地的狼藉昭示我的郁结。油彩与纸屑铺满这处方寸之地,求不得的困顿令我几欲抓狂,我知道自己最好应该停下,应该放手,所以我就停下了,撑在阳台看维谢海姆灰扑扑的夜色。建筑是一件奇怪的事,绿的铁皮围栏高又坚硬,一层层的脚手架与起重机把一切都停顿了,静悄悄的夜里没有人,因此那就像一块雕刻的石膏,伫立又缄默。
灰扑扑的灯影半遮半掩了花的印记,片片的光引来蚊虫,嗡嗡地分食温暖。没有长笛,没有八音盒,此刻在这处荡漾的是某种柔软而悲戚的絮语,大提琴的琴音厚重又酣畅,所有音阶陷入那块绵绵的梦境,像一只短促而悠长小夜曲,柔和到不可思议。乐音飘渺不明,五线谱忽隐忽现,无法捉摸到来源,楼下同样静悄悄。
最后我在这座旧楼的端顶,找到了原因。
邻居就坐在那里,怀中搂抱这那样一具大提琴,闭着眼,微颤的眼睫昭示他早已沦入这湖澄金的池水,如此安静感受弦的振动,唇快要抵在这木制的琴头侧,一大块被他所忽略背对的银辉流淌下来,这条星月的河是他的听众,他的歌者,替他吟诵很多他无法开口的话语。很多很多。
他不说话,我不说话,月亮不说话,星星不说话。只有大提琴说话,只有歌说话。
为什么如此凄美,为什么如此悲伤?
我不知道他是否需要一位听不懂他的乐曲的听众,以及这位听众的掌声,所以我鼓掌地很轻,站在远处,离他远远地,视线里的背影是一个模糊的圆点。他肯定听见了掌声,不然他不会放下大提琴,轻轻地将它靠在了低矮的墙畔,然后再背过去,和它站在一起,静静地看着月亮。我走过去,还是隔着一段路,从这样的高台望下去,起吊机忽然就变成了小小的模型,好像一下就能撞碎,夕照区变作一块美丽的沙盘,满目都是渺小的高楼,新得无法再崭新。
我说,从这里看下去,以前是什么样呢?
他说,不知道,没有上来过。
夜风可能有些太凉了,可我不觉得冷,下面的世界和天穹里的乌云同个颜色,黑漆漆,并恍惚,我猜现在亮在黑夜里的我的光环肯定非常滑稽,所以我又问高庭区的夜景是什么样,他说,高庭区不会有夜晚的。我被他的笑话逗笑了,但也没有了之后。
直到很久很久后,我说,是你吗。
几乎是心有灵犀般的默契,他说:是我。
为什么呢。我说。
一定要有为什么吗。他回答。
我们都不再说话了,那只大提琴似乎想要插入话题,太剧烈的风刮过来,琴弦居然微不可闻叮咚跳动刹那,可那好像是一个我的幻觉,所以我不敢提,他不做声。头顶的风是会流动的,在这阵由积雨云所酝酿的暴雨下来前,他说,我像他过去认识的某人。那也是一个萨科塔女孩,开朗到发指,天真得发指,他对于她没有什么好感,可他的朋友总是说,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叫做什么呢,说不定我会认识她。
他嗤笑,说,忘记了——你不会的。
……那么你的朋友呢?
撑在这处楼边缘,他忽然地伸出手,好像是要捉住某些事物,手握成一个圈,掌心蜷缩,被紧紧按在纤长的指节下,某个瞬间里他好像真的捏住了什么,夕照区的散沙在这掌心中凝聚,被肆意地暴虐蹂躏,可是等到他松开手,那些虚无的沙海又飘飘然地飞走了,跟着夜风,涌流进了远方的远方。是如此的无谓,如此的释怀。
他的声音渺茫而不确定,好像也跟着这缕缕的沙远走高飞。
他去了一个没有人知道,可人人都从那里来,人人都要回去的地方。
顶着这样脆弱的夜色,我听完一个胆小鬼的自传。一个脆弱、柔软、荒诞不经的童话。
仅仅如此。
捏着手中的票据,检票口的观众不算少,紧紧拥堵住了入口,所有人都在期待这场没有定数的音乐会,戏谑的迎接它的背离和残缺。我什么都没带,只是带着我的眼、我的耳,带着急迫鼓动的心脏,以及快要蓬发的预感,就这样站在了这里。过分宽阔的音乐厅黑漆漆,所有都井然有序地静默,幕布掩埋,徒留下满是未知的人们。
坐在观众席的最后,我不知自己到底为何要来到这样一场本该与我毫无交集的音乐会,可能是被黑键的自传所撼,产生发自内心的怜悯同情;可能是希冀着所谓他与朋友的约定,充当一个毫无作用的见证者;也可能是没有任何理由,只是觉得:我是该来的,该坐在此处的,这是一种宿命,是一种预言。
我毫无音乐天赋,任何的弦乐合奏在我耳中都沦落为可怖噪音。做一件同自己几乎无关的事是痛苦的,然而当下我不觉得任何痛苦,反而与在场人们那些期待或探究的心情起了共鸣来。
现在,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音乐会究竟什么时候开场,我已经没有多少印象,只是乐器忽然奏起了,我也这样听下去了。兴许我是真的没有那般天赋,毕竟我是一个连小号与萨克斯的区别动无法分析出的人,听得兴致恹恹也是难免,因此我只能尽力去寻找这场音乐会真正的主角——“黑键”。
座位离舞台太远,视野开阔同时让我很难去看清台上人群汇做的圆盘,每个人都是小小圆点,乐器为这样的圆点渡上某层熠熠生辉的灿金色。黑键是一个独立于圆盘的点,他就站在那里,背脊笔直,挺得高而认真,白手套握着一只乌木的指挥棒,一挥手就是一段新的音阶。一个好的长笛演奏家需要学习指挥技巧吗?或者一个好的指挥家需要学习长笛独奏吗?我不明白,可我记得他分明还会大提琴。
我能记得他也是从那间维谢海姆高等音乐学府出身,黑键说他在那里的附属中学毕业, 到最后也没有去首都的大学,为此还与父母大吵一架,甚至威胁讲再烦他就马上回乌提卡,回老家回他那该死而且确实也早死的祖父的母校,谁也别想好。等到下一个学生们的季节,黑键出现在了学府校区中。
为什么呢。他沉默很久,最后讲:可以离他近一点。
说不定哪天,他的朋友就会回来了,说不定如果黑键走了,他就要真的遇不到他了。
兜兜转转,怎么还是在等着他呢。
黑键说对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生他的气,会摇着他的肩膀讲你怎么这样呀,不能因为自己去拖累他的脚步,讲黑键你要有一个比我更好的前程才对,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可他不会知道,我不会告诉他的,他说教不到我身上来。他说完就笑了,非常得意。
他搬迁来夕照区是在得知这块最后的小巷也即将被划入政府改造计划,当时正临近他大学毕业,父母都为他规划好去首都知名乐团做一个演奏家,或去隔壁名气稍微弱些的当指挥——再不济想点方法去老家乌提卡做个文书的公职人员,总之就是有些头衔才好。可他当机立断推掉,反驳长辈“先前去首都不行现在总可以了吧”观点,提着行李就跑到这弯老旧小巷,当起无业游民。
黑键从这个地方落荒而逃太久,回到原点却发现一切都还是保持原样。破弹簧沙发没有因为时间更加老旧;DVD的光碟机还能够好好地开机;他借宿过的小床还是同样宽窄,躺上去还是刚好能放下他的长度;地铺的海绵垫也是一样的不够软,坐上去还是卡得尾骨生疼。那个时候他感到一种可怕的安心,灰尘无法淹没头顶白炽灯暗暗的暖光,黑键在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躺在尘埃和月光里,没有声音地流泪一场。
他害怕,因为他是一个胆小鬼。害怕夕照区在一个他睡醒的平常早晨变了样,就像他那颗后来再也没有动静的智齿,让过去的人找不到新来的路,害怕对方再次回到这里时,会寻觅不到回家的方向。
因此他开始插花,希望用花的香味,大提琴的歌喉,领着对方找到他的故乡。
六七年可以让一个地方变成另一个模样,可没有办法让一个人忘记掉另一个人。他们可恨地不允许谁留下任何悠久的念想,旧巷中的人都慢慢地走了,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走到最后就剩下一支留声机,和一把大提琴。他还是睡在那张窄窄的床,静静地听古典乐的黑胶唱片,黑键在后来再也没有觉得这直到凌晨也不歇息的乐音很吵,让人倦倦地却还是睡不着。此刻他察觉到一种悲伤,分明素未谋面,可心绪是不谋而合的,等待变成一种奇怪的魔力,一条钩锁缠着两个人,在同样地方等着不同的人,所以他们也是一条钩锁上的了。
我说,她到最后也没有等来想要的人。
他回答,总是这样的。
谁都清楚等待和约定都只是无限延期的处刑,是一个痛苦漫长的谎言。可我只能说:你不会的。
……不会的。
这场夜谈终于趋于尾声,我们都相互沉默太久,无言的哑语不可避免地是主调,头顶的灰暗更加阴沉沉,所有的光都熄灭了,我只是这样呆呆地、傻傻地被一个永远也无法关闭的日光灯管吊着。雷鸣响起时,雨也跟着落下,他仰起头,大提琴被重新放入包内,稳稳地背在了肩上,一簇很小的雨珠降下来,这场年年需要来的暴雨即将再次蒙蔽住这座城市。维谢海姆的河流永远也不停息。
他告诉我,走吧,下雨了。
音乐会是他的愿望,从无数的或许里被挑挑拣拣出,一个必须完美无缺的愿望,才能弥补很多很多布满缺憾的愿望。
会场一片枯萎的死寂,我从茫然中惊醒,却发现灯光黯淡,舞台空白,帷幕并未垂下,有的只是聚光镁灯,倒映一个孤独到极致的独奏家。
这是最后一支曲,最后的长笛独奏曲。
他在想什么呢?会是想智齿长出那一天的窗外阳光,想一支被教师们磨得破破烂烂粉笔头,想叮铃铃地翻越过街道自行车,想泛着廉价香精味的橙汁汽水,想拍得非常模糊大头贴与血腥暴力的租碟恐怖电影,想一把摔坏后重组修复的大提琴,还是想一束被洪水冲得烂开花斑萎靡的向日葵?
这些都只有他可以回答,只有他不肯回答,所以答案处永远都只会是一个未知的“略”。
银光就如此汇聚在他的肩上,除他以外音乐厅的所有都褪了色。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窝在过谁的怀中,静静听有关这片土地上有关星月的故事,那是我记忆中祖母唯一一次回到拉特兰,对着童年的我,说月亮是不会变的,它们没有脚,只是永远永远地看着大地上的人们。过往、现在、未来,它们不会有所不同,所有旧梦往事,全部会被铭刻在月亮的心脏里。
一个人,到底能够经历几次月亮的颠沛流离?
我想我会知道的。
当最后的音符落地,灯光再次明朗,归于死的静谧延续到他谢幕的鞠躬里。银白凄美的月光不见了,火焰样疯狂燃烧复活的太阳缓缓升起,谁都不明白究竟是谁喊起了安可,鼓起了喝彩,只有狂热的爆发的高呼响彻此间,献给眼前那新生的指挥家。我不清楚我为什么会哭,可我是这样实实在在地落泪了,我站起来,在涌流人潮的最后端,绰绰的影遮蔽视线,那样微弱的抽泣被淹没在可怖的喝彩,我站得很笔直,脚踮得很高,越过一片片花束的飞溅,很用力、很用力地鼓起掌,欢呼起来。
离别究竟是一件如何的事呢。
音乐会回答它的。
我放下话筒,挂断通话,叹息着看向手边整理完毕的行李。我的旅程即将结束,父母从拉特兰传来通讯,说同意了所谓的拆迁,让我携上祖母剩下的最后遗物,踏上回乡路。屋内好像真的变得彻底空荡荡了,一张旧桌子,两张矮板凳,破板床破藤椅破储物柜,还有在角落蒙灰的唱片机,确实没有什么了。她的东西不多,一个隔层都用不到,守护铳被仔细包裹后和装载画材手提箱放在一处,我再找不到什么需要带走的事物了。
邻居知道我要走时并不意外,或者说他早就知道我会很快地离开,但他还是为这样迫切的日期感到疑虑,我耸耸肩说家里有些事情,不然我也想要再多待一会呢。他接过那张蒙了一层黑布的正方形,问这是什么,我说:这是画——画的你门口那束花,它每天都在变,我也不记得是哪天的样子了,希望别介意。他讲:很久没人会送我画了。
你要直接回拉特兰?
——大概是吧,我也没有什么其他想要看的地方了。
今天的列车?
——嗯,过几小时就要发车了,我还要先走,买些纪念品带回去。
莱塔尼亚可没什么能做纪念品的特色,除非带点乐器。
——我觉得八音盒就很好。
音乐会没有让他一夜之间忽然背负盛名,他辞去了那份在临时搭建的乐团内的工作,在成名前夕忽然再度销声匿迹,我想原因也很简单,他的旧友肯定没办法受到如此重视关注,肯定诚惶诚恐,说着不行不行。他的生活还是一样地过:长笛、大提琴、鲜花、等待和约定。毫无波澜与改变。
我们没有什么其余值得寒暄的事情了,在话题归于缄默前,我说快要到时候了,我需要先走了——行李还在楼上,先去取。他问我,所以他该对我进行告别饯行了吗?
我笑笑,说:请随意。
这场旅行,美好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结识一位极富才华的贵族——虽然大概率往后不会再有交集,认识到乐理和五线谱的美丽——虽然往后再次温习概率小之又小。我听完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知道了一个人迹罕至的约定。童话、自传、虚妄和真实。音乐会结束的那一晚,我想了很久很久,这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谎言呢。可这归根结底于我而言只是故事,我只要做好一个沉默的旁听者,在适当的时机鼓起掌就足够。
我再次站上了这小小的露台,这大概会是永远永远的最后一次。从这座不太高的楼向外探,今日的工程起吊机还是勤勤恳恳地反复忙碌,嗡嗡的器械声在这块土地上随着乐音的旋律扩散而去,建筑工地绿皮铁墙还是同样地坚固高耸,孕育着不可获知的崭新,不可获知的明天与未来。
那位牙尖嘴利的卡普里尼贵族也同样,他打开了那扇小而窄的窗,今日的花束是向日葵,温暖地立在这片旧世界的中央,他就坐在窗户里,对着这样很不错的柔软晨光,拨去花瓣上的露珠,坐下来,抱着那支坏过却再次活过的大提琴,温柔地、静静地擦拭着它。就像与他那勇敢美好的老友,温柔地静静地,说着只属于他们知晓的秘密话。
我想起来那一天天台上堪堪而来的暴雨,他对着我,告诉我他总觉得那都是一场不明不白的梦境,为什么在那样的一个坏暴雨天气,会有公共汽车蹚着那样汹涌的洪水,义无反顾地冲向终点呢——
可我是没有办法回答他的。
能够回答他的人,也许正走在一条乡间的小道上,抱着新采的花束,温柔而不徐不疾地朝着他走来,向着这个未知的答案回来。
楼下很忽然地,响起来一串自行车铃的叮铃铃,轻快欢悦,仿佛跨越了世界所有的苦难与不可能,飞扬着奔驰而来。可等我向下看,却只是一段风带来的幻觉。
所以我又想要哭泣了。
抽出那张被岁月痕迹磨砺太多次的黑胶唱片,放进唱片机,响起一阵悠长的吹奏,满斥着独属于莱塔尼亚的罗曼蒂克。邻居已经离开,可能是转身进屋,去忙碌着他人生中的琐碎杂物,只留下那把大提琴靠在那张木椅旁,在绕梁的萨克斯旋律里,只是微笑着,慢慢地等待今日的好阳光。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在向前前进。
一个美丽的新世界,即将如此摇摇欲坠,而又安稳地诞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