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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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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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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的第三个愿望

Summary:

安娜和阿良曾经去都对着大海许愿,他们说,希望能早日学会游泳。
他们约好了一起学会游泳,然后一起去小岛上把阿宗接回来。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宫城家所在的公寓,向东走过两个路口,穿过电车轨道,走过一个下坡,就是礁石突兀的海滩,这里离游人众多的沙滩还有一段距离,只有附近的人会偶尔散步到这里,宫城薰会来这里对着大海发呆,但她不知道自己家的两个孩子也会来。

安娜跟着阿良走在海滩上,阿良的手插在口袋里走在前面,安娜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插进一个人。

然后阿良停下来,跺了跺脚趾缝里的沙子,安娜和阿良都对着海浪的白色泡沫闭上眼,他们说,希望能早日学会游泳。

 

没有大人知道这件事,这是宫城家孩子们的秘密约定。

在冲绳时,安娜和阿良会跟着阿宗一起到海边去,安娜聚精会神地在沙滩上挖贝壳,阿良也会一起挖,但注意力很快就被爬过的小螃蟹吸引走,而阿宗到处寻找合适的石头,在海面上打出一串漂亮的水漂来。两个年龄尚小的孩子对沉闷又无边的大海有一种神秘的敬畏之心,也许是因为大人们总是警告他们不要游到大海深处去,也许是因为那潮汐的声音听起来总是像一个人重重的叹息,他们莫名地相信海是可以听到人的声音的,因此他们会做一些事,比如,对着海偷偷许愿。

神明大人真的会听到吗,不在神社也可以吗。阿良问。

可以的,海里也有神明大人的。宗太垂下眉毛,挠了挠脖领说。

两个孩子都记住了宗太的话,他们真的对着大海闭上眼睛,两个孩子的表情认真而虔诚,他们说,希望爸爸可以回来。

没人看到阿宗的表情,他的脸和声音都埋在海风里,然后渐渐变成了响亮的笑声,阿宗把阿良和安娜的头都用力摸了一通,他说海会听到的!然后他将手里的石头用力向海面丢去,石片在水面逆着浪潮滑行跳起了6次,于是安娜和阿良就都相信了。

阿宗的声音和这个习惯一起刻进了两个孩子的心里,直到他们两个不需要阿宗带着也会到海边去了,乌云翻滚着像连绵的礁石从天上倒扣下来,两个孩子被狂风吹得眼睛都张不开,安娜努力拉住阿良的手,他们两个站在海边,对大海许下第二个愿望:希望出海的阿宗可以回来。

他们回家以后把愿望告诉了奶奶,奶奶听到这个愿望笑了起来,笑声像茶水的蒸汽慢慢弥漫出去,奶奶说阿宗大概生活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小岛上呢。安娜和阿良听到这句话便瞪大了眼睛,奶奶的话像有魔力的咒语在两个孩子面前播放出情景,他们好像看到身强力壮、擅长运动的阿宗在大海中奋力游着,从白天游到晚上,一直穿过大海,终于抵达了一个遥远的小岛,于是就在那里定居下来。

阿宗没有换洗的衣服,也没有吃的,怎么生活啊!阿良说。奶奶没有回答,只是慈爱地为两个孩子打着蒲扇。

老师说过可以用树叶和树皮做衣服,还有野兽的毛皮!安娜回忆着上课时老师说的话。

阿良那么强壮,一定可以打败野兽!给自己做狼皮的衣服!

还有老虎皮的衣服!

还有熊皮的衣服!

这样阿良也可以有肉吃啦!

他还会钓鱼呢!

这样阿宗就不会饿肚子了!

那阿宗为什么不回来呢?

话出口后两个孩子都沉默了,他们一起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奶奶,奶奶呵呵地笑了,奶奶说因为小岛太远啦,远得阿宗站在最高的树上都看不到家,他也不知道家的方向在哪,所以他没办法回来呀。

那天从奶奶家回家的路上,安娜和阿良结下了小小的约定。

他们要努力锻炼,努力长高,变得像阿宗一样厉害和擅长游泳,然后他们带着地图和干净的衣服,一起游到阿宗所在的岛上去接他,有地图的指引,他们一定可以把阿宗带回家。

他们一路上讨论着这个计划,两个孩子用自己的全部想象力让计划变得越来越具体,比如阿良新换的书包很大很结实,可以把东西都装在那个书包里,书包里要带上阿宗最爱吃的萩饼和仙贝,安娜坚持要把小熊也塞进去,她说小熊会在路上保护他们,他们还决定把篮球也带上,阿宗在岛上打不了篮球一定很手痒吧。讨论到这里的时候阿良自信满满地说,篮球会浮在水面上,这样背着篮球游还可以更轻松。安娜佩服地点点头。

小小的孩子没有动用船只的权利,在阿宗出海的船出事后妈妈也不许他们坐小船出海,于是他们决定用这样的方式去带回哥哥。安娜和阿良在回家的路上勾了小指,他们约好一定要一起出发,谁也不许丢下谁,这一次宫城家的孩子们一定要都在一起。

 

为了践行计划,安娜开始跟着阿良锻炼身体,为长途游泳做准备。

阿良是学校篮球队的,原本就要更懂得运动一些,他带着安娜到附近的沙滩上,说在沙滩上跑步有助于锻炼腿和脚,游泳最需要腿脚的力量了。于是他们一起脱下鞋,赤着脚在沙滩上跑。

阿良先跑出几步,似乎要试试沙地的脚感,然后他在前面转过身来,对着安娜拍拍手,说来,往这边跑。

但安娜并没有阿良的运动基础,也不懂得在沙地跑步的要领,她磕磕绊绊地跑了几步就失去平衡摔倒在沙子上,沙砾中隐藏的碎石划破了她的膝盖,沙子混进伤口里火辣辣的疼。

阿良跑过来扶起安娜,他检查安娜的膝盖,又去替安娜把鞋子拿回来。阿良说伤口不深没事的,我们去找水冲一下,安娜真坚强,是我不好,我买雪糕给你赔罪。

他说话的时候露出垂着眉毛的苦笑来,他挠了挠后脖颈,走到安娜前面蹲下,说上来,我背你回家吧。

安娜没有哭,膝盖很疼,但她并没有在想她的膝盖,她在想面前的阿良,阿良在用一种装出来的老练语气说话,没有了阿宗的阿良像是突然被失去了头顶枝叶遮盖的小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和天空之间再无遮挡。曾经他只需要做一个弟弟,虽然要充出男子汉的模样,但至少有阿宗来当他和安娜的哥哥,现在没有了阿宗,阿良不得不突然而强行地进入了哥哥的角色。

会老练地安慰妹妹的是阿宗,会露出鼓励的笑容并拍拍手的是阿宗,笑起来会垂下眉毛的人也是阿宗,阿宗带着阿良和安娜一起出去玩,如果有人走累了开始耍赖,阿宗就会露出那样的笑,然后走到前面蹲下,说上来,我背你。

不知道怎么扮演一个哥哥的阿良,开始走在阿宗的足迹上。

但安娜觉得这样的阿良一点也不像个哥哥。

阿良并不习惯那样的动作和语气,他的声音里带着虚张声势的不确信,他没有阿宗那样高挑的个子,也没有阿宗那么响亮的嗓门,阿良的头发比阿宗卷,他总是低着头走路,蜷曲的发梢会垂到眼睛上,像是一只安静的小寄居蟹在螺壳里探头探脑。

但安娜什么也没说,安娜默默爬到阿良的背上,阿良的背也不如阿宗的结实有力,瘦小的阿良背得摇摇欲坠,两条腿来回交换着支点,他的膝盖在打颤,但他仍执拗地走起来。安娜紧紧搂住阿良的脖子不敢动,她怕稍微动弹就会让阿良失去平衡,阿良一声不吭,安娜也一声不吭,他们像两个生怕露出破绽的临时演员,踩着满地的细沙慢慢慢慢地走回家去。

 

再后来他们就搬到了神奈川。

让他们的计划一再推迟的是再现实不过的问题:安娜不会游泳。

曾经只有阿宗会游泳,阿宗游得又快又漂亮,而他们只能套着花里胡哨的游泳圈在浅水里扑腾,阿良曾经说要宗太教自己游泳,宗太笑嘻嘻地在家里的柱子上画下一条线,说等良田长到这个高度我就教你!

现在阿良已经比那条线高出了小半头,而阿宗,阿宗在遥远的小岛上等着他们的地图。

于是安娜和阿良一起到儿童泳池去,泳池远在要走很长一段距离的地方,宫城家离海更近,但是他们都已经学会了去默默避开那些会让妈妈难过起来的点,于是他们从不说去海边游泳,宁愿在明晃晃的刺眼阳光下多走一段,到那个总是有一股浓浓消毒水味的泳池去。妈妈会和他们一起去,但从来不会下水,妈妈只是在岸上安静地看着他们,又像是在看着其他地方。先一步学会浮水的阿良肩负起教妹妹游泳的重任,安娜把脸埋进水里,扶着阿良的手,双脚轻轻离开池底,但她并没有像阿良保证的那样“一下子就浮起来了”,她迅速地向水下沉去,连阿良都吓了一跳。

阿良努力抓住安娜想把她从水里提出来,但是安娜已经马上从水里站了起来,把湿漉漉的头发从眼睛前拨开,看起来有点气恼。

阿良说别急,都是慢慢学会的,我看阿宗也是这么过来的,我们再试一次。

他们在那个下午试了一次又一次,安娜仿佛被石头附了身,只要阿良稍稍一松手就会在5秒内沉到水下去,最后阿良无奈地把花里胡哨的游泳圈再给安娜套上,让她休息一会。

“可是我也想赶紧学会游泳,和阿良一起去——”安娜抱怨的话适时地停住,阿良明白安娜的意思,两个人都没有再继续说,这个始终瞒着妈妈的计划仍然在两个人心里生根,阿良点点头,像阿宗一样摸了摸安娜的脑袋,然后把头埋进了水里。

阿良浮水很轻松,但他的手脚在水中挥摆开的时候却没有半点阿宗那般游刃有余的样子,他的动作看起来像一只笨拙的小狗,努力用全身的力气去赶走阻碍动作的水流,他倒确确实实地游动起来了,走走停停,没游出多远就重新从水上冒出了头,大口喘着气。

阿良也游得没多好嘛!你连横渡泳池都游不完!安娜说,她忘了自己刚刚的窘迫,开始抱着泳圈嘲笑他。

阿良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微微撅起了嘴。

阿良说反正你也没学会,就算我游得好也没用。阿良说话的时候把眉毛挑了起来,他说我们一起练吧,等我们都学会了,一起去。

可是我们还没试过在海里游呢,安娜说。

阿良想了想,突然一拍手,手里的水珠溅到两个人身上。

们再去海边许个愿吧,只要我们学得够熟练,一定可以在海里游的,阿良说。

安娜点点头,她和阿良又一次勾了勾手。

于是她跟着阿良走到海边,两个人许下了面对大海的第三个愿望。

 

第二年阿良升到了国二,又加入了国中的篮球队,大段的课余时间被训练占据,他们练习游泳的计划被切割成小段,只能在闲暇时见缝插针地进行,但他们都还想着这件事,或者说他们都想向对方表明自己并没有忘记这件事。阿良练球回家,在半路遇到从朋友家回来的安娜,阿良挠了挠脖颈说篮球练习也可以让游泳的体力变好呢,安娜吐吐舌头说我已经能在水上浮起来了!阿良就去揉安娜的头,说真了不起啊。

安娜躲开阿良的手,说但是我手脚一动起来就又沉下去啦。

阿良愣了一下,噗嗤笑了起来,翘起的发梢随着他的笑摇摇晃晃的,于是安娜也笑了起来,安娜喜欢阿良笑笑的样子,她其实不太喜欢阿良摸自己的头,那是阿宗的习惯。

但是她又发现阿良的身高已经快要赶上那时的阿宗了。

他们这样聊着天一起回家,还没转过街角,就听到公寓隔壁新搬来的主妇太太的声音,那是个嗓门很大的健谈女人,她在公寓楼下和妈妈说话,妈妈的声音几乎被盖住。那个热情的邻居和妈妈打招呼,说你是那个儿子在打篮球的宫城家妈妈吧,我路过附近的球场见过你家儿子打球,打得真是不错呢,有加入校队的吧?

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不自然的客气,妈妈游移着说是啊,是吧,从三年级开始就在了,他都……但是妈妈的话被安娜打断了,安娜几步跑过去亲热地拉住妈妈的手,安娜说妈妈我饿死啦,晚饭呢晚饭呢,我好饿喔我想吃乌冬面。

妈妈无奈地说已经煮好了咖喱,明天再吃乌冬面吧。邻居说哎呦你看我,都忘了时间了,你快回去给孩子们弄晚饭吧。邻居走了,安娜感觉到妈妈似乎松了口气,但她的语气还没有完全恢复自然,好像用针尖硬撑起一块空间,妈妈说怎么又想吃乌冬面呢,昨天不是才吃过吗。

安娜说我不管,妈妈做的天妇罗乌冬最好吃啦,咖喱也好吃,我好饿啊。

安娜把妈妈推进楼道,又回头去找阿良,阿良在妈妈完全走上楼后才从街角慢吞吞地走出来,手里还抱着篮球。

安娜知道为什么,阿良是五年级才加入校队的,三年级就加入的是阿宗。妈妈从来不提阿宗的事仿佛要抹掉关于大儿子的一切痕迹,但她又会在很多时间因为很多事情突然想起阿宗来,比如大海,比如篮球,妈妈像一个在沼泽中散步的人,偶尔便会猝不及防地跌落进泥泞的记忆中去,然后再如梦初醒地回来。阿良和阿宗曾经在一起练习了那么久篮球,偶尔有两个人的同学路过,远远地喊一声宫城又在打球吗,两个人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答应,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喊的是谁,妈妈又怎么会分清呢。

阿良知道这一点,因此阿良也从来不会说什么,他这个时候会把目光投到更远的天边去,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良说我想吃冰淇淋了,我们去商店买几个冰淇淋再回家吧。

安娜说好啊,你昨天又偷吃了我的布丁是不是,你要再给我买两个。

阿良说好吧。于是他们一起去最近的便利店买了冰淇淋,又一起回到家,走进家门时妈妈招呼他们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平稳,看来妈妈已经在刚才的时间里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

阿良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安娜来叫他吃饭的时候,看到阿良背对着门口坐在榻榻米上,盯着墙上的7号球衣不说话。

他给自己硬套上的“哥哥”形状在独处一室时似乎在渐渐泄气,他仿佛一圈圈坍塌下去,不再像阿宗,或者像他想象中的“哥哥”,他终于变回了一个小小的阿良自己。

安娜想要说话,但安娜不知说什么好,她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没有太大作用。宫城宗太的影子混迹在宫城良田身上,宫城安娜说的话也不会有什么用,宫城家的所有人都是宫城,像被裹进一颗溢满水的海螺中,连冲撞的涟漪亦在螺壳内浮动,他们一同在螺壳里,一同被海浪卷着上升或下降,阿良只有抓住来自外部的什么东西,才可以从阿宗的影子下把自己拔出来,才可以变成自己,同在螺中的安娜没有办法帮忙,疲于维持螺壳形状的妈妈也没有办法。

安娜默默地退后几步,退到看不见阿良房间内部的过道上。

阿良吃饭啦,安娜叫道。

过了一会,房间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安娜国二的时候,阿良升到了高中。

阿良在餐桌上淡淡地提过几句志愿的事,说他想去湘北,他没有提陵南的篮球教练曾来邀请他的事,也没有提湘北有他仰慕的篮球教练,阿良从来不在妈妈面前提篮球,他私下对安娜说过,但安娜也不会在妈妈面前说。

妈妈听了阿良的话淡淡地应了一声,说湘北也不错,你做决定就好。

阿良吃完饭就回到自己房间去,今天轮到安娜洗碗,她看着站起身的阿良,觉得他好像又长高了。

也许已经比阿宗要高了吧?

他们约定的计划仍然没有开始,因为安娜仍然没有学会游泳。

安娜有时会开玩笑说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诅咒,为什么在水中永远无法保持漂浮超过一分钟,神明是不是收走了她游泳的能力,那样的话神明能不能给她一些其他的能力呢,就算是美貌也行。

阿良听到这些话大声地笑了,他笑了几声又停住了,转而严肃地说其实他至今也只能游15米不到,学校的游泳课上都要被同学嘲笑,也许是被安娜的诅咒波及到了。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安娜说要不然我们再去海边许个愿吧,阿良说海里的神明看起来不太顶用呢。然后他们又说起过去的计划来,这个计划在这些年被他们修正了一遍又一遍,比如书包被阿良的篮球包代替,安娜不再想装小熊,而是开始思考要不要带上阿良的剃须刀,但他们仍然一致赞同要带上篮球,他们都觉得阿宗一定很需要这个,哪怕想象中的阿宗早已穿着兽皮吃着野果在岛上成为了国王,也一定会因为没有篮球打而手痒难耐。

因为篮球对于现在的阿良就是这样的。

升上高中的阿良剃短了两鬓,把头发用发胶抓到了头顶,他突然顶着这样的发型出现时安娜和妈妈都吓了一跳,安娜说阿良的头发好像花椰菜哦,但是妈妈却盯着阿良的鬓角愣了一会,然后继续背过身去洗菜。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妈妈想起了谁,阿良对这一切已经熟视无睹,他不客气地回敬着安娜的吐槽,一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房间里传来球包扔在地上的重重声音。

阿良在妈妈面前越来越沉默了,每当妈妈看向阿良,她又好像在看向别的什么人,阿良对这种注视非常敏感,他已经学会了把目光丢到地上,不去看妈妈的眼睛,他们也越来越少有直接的对话,妈妈的话抛在空气里无人认领,安娜便去把它接下,再变成自己的话,阿良和安娜倒是有问有答,一家三口在餐桌上看起来仿佛聊天自如,但若无人中转,便都是零散的句子像蒲公英一样四散在半空。

 

后来阿良拿到了机车驾照,也买了一台二手机车,他对安娜说开船和开机车也差不多,如果你再学不会游泳,再过两年我就成年了,成年了就可以开船了!

他说话的时候又伸手去摸安娜的头,但是安娜已经躲得非常熟练了,安娜说你骗人,机车和船差远了。阿良说你不信我下次教你怎么骑,你看看是不是差不多的。

但安娜没有机会等到这一天,阿良就骑机车出了车祸。

阿良那前几天从学校浑身是伤地回来晕倒在家中,但被送到医院的他却对妈妈的询问一声不吭,所有人都看出他打了惨烈的一架,但阿良用淡漠的表情和眉毛回敬一切疑问的声音,安娜还没来得及偷偷问问阿良到底怎么回事,阿良就和机车一起不知所踪了,再然后妈妈就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安娜和妈妈一起赶到医院,安娜去病房看阿良的情况,妈妈急匆匆地赶去交钱拿号,医生埋头不看一路狂奔过来、额头上脸上都是汗的妈妈,冷漠地说患者名字叫什么。

安娜听到妈妈努力维持稳定的声音说宫城,宫城良田。

病床上已经被裹成粽子的阿良还在昏迷不醒。

阿良昏迷了两天,妈妈向公司请了假,在病床前守了两天,安娜放学便过来替下妈妈。阿良醒来的时候正好母女都在床前,安娜感到紧绷了两天的妈妈突然放松了,但一起放松的还有她几乎决堤的崩溃情绪,妈妈大声地吼了出来,但她很快把情绪控制住了,她大步走出病房去,安娜扭头看病床上的阿良,阿良把目光丢到天花板上。

安娜小声说阿良,大夫说你捡回一条命是运气好,你要慢慢养伤啦。

阿良说没事的,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大夫说游泳可以帮助复健呢,我正好养伤期间可以好好游泳啦。

安娜说那太好啦,阿良终于要完全会游泳了。

过了一会安娜又说,阿良,你很想见阿宗吗。

这一次阿良没有回答。

阿良很快就出院了,他幸运地避开了一切会留下后遗症的伤害,仅有几处扭伤和擦伤,还有轻微脑震荡。他按照大夫嘱托的安静卧床几天,然后开始尝试一些简单的康复运动,在阿良行动已经基本无大碍后,某一天妈妈已经去上班,安娜磨磨蹭蹭正要上学去,她扭头看到阿良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衣服。

阿良看到安娜的表情,挤了挤眼睛说我出远门一趟,别告诉妈妈,啊妈妈问起来的话就说我去小安家了吧。

安娜说你要去哪啊。

阿良说我回一趟冲绳。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下楼买冰淇淋,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就径直出门,连包也没有背一个,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走出去,安娜在原地呆了一会,突然跑出去拽住了阿良的手。

安娜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阿良说去转一转很快就回来啦,但安娜还是不松,她死死抓着阿良不放。

你不会一个人先去找阿宗吧,安娜说。

阿良笑了,说不会的,我们不是约好要去就一起去吗。

他笑着要去摸安娜的头,这一次安娜没有躲开,她皱着眉看着阿良,看了很久才默默松开手。

 

晚上妈妈回到家,听了安娜编造的话只是点点头,但转过身时,安娜听到妈妈轻轻叹了口气。

安娜若无其事地说起学校的八卦话题,拉着妈妈东拉西扯了几句,突然又说习题本用完了,要去商店买。然后她换上鞋便出了门,她出门以后没有向商店的方向走,而是向东走过两个路口,穿过电车轨道,又走过一个下坡,她走到了海边。

她第一次一个人到夜晚的海边来,晚上的海与浓墨般的天空融为一体,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连海浪声都变得模糊而阴森,这里看不到冲绳,也看不到宗太的小岛,安娜在海边站着,突然捡起石头向海中打了个水漂。

石头很快隐没在漆黑的海面中,她不知道石头是否弹起来了,又弹起来了几次,但她在心里悄悄许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愿望。

第二天下午时阿良回来了,浑身带着一股浓浓的海腥味,头发已经变得狼狈不堪,脚上和鞋上还沾满了沙子,他进家门时只有安娜一个人在家,阿良小心地推开门看到吃着冰棒看电视的安娜,便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用手势比了一个V。

冲绳好玩吗,安娜从沙发上仰过头问。

和小时候没什么变化,阿良耸耸肩说,一边把身上的衣服都丢进洗衣机去。

安娜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电视,然后好像想到了什么又转回来。

学会游泳了吗?安娜没头没脑地问。

怎么可能那么快!阿良说,然后他突然指向安娜手里的冰棒。

少吃点甜食吧,吃胖了学游泳也会费劲的!阿良说。

安娜哼了一声,把剩下的冰棒一口塞进嘴里,她说我才吃不胖呢,吃不胖就是我用游泳技能换来的超能力。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提到学游泳的事。

 

后来阿良又回去上学了,并且一起回归了篮球部,随着最后一块创可贴的揭下,那场车祸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所有的痕迹都无声消失。他好端端地上学,放学,训练,比赛,有空便抱着篮球出门。邻居太太见了妈妈还是很热情,不知道她会不会又提起宫城家那个篮球打得不错的儿子。

而妈妈亦表现得仿佛无事发生过,她在这么多年里一直努力扮演着这样的角色,一次又一次地驾驶着宫城家的螺壳忽视一些过去的伤痛,因此她做得非常熟练。妈妈和阿良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都绝口不提那场事故,只有生活在好好运转下去,还有餐桌上四散浮在半空中的话题。

阿良在餐桌上的话稍微多了一点,经常会和安娜互相吐槽起来,妈妈虽然不会加入他们的话题,但有时两个人说得兴起了,妈妈也会在碗后面淡淡地微笑。

安娜知道阿良的球队正在紧密备战全国大赛,并且在县内赛已经连胜了好几场,阿良不会把这些事拿回家里说,但可以看出他的心情很好,于是安娜趁妈妈不在家时故意去问阿良,好给他一个得意洋洋的机会。

可别小看我,我马上就要成为神奈川第一后卫了!阿良一边看篮球杂志一边说,嘴角露出藏不住的笑意,他一扬手,安娜习惯性地躲开,但这一次阿良却并没有再伸手去摸她的头,他把手枕到了脑后。

 

下一周,安娜的学校要借出位置当考场因此放假一天,妈妈在早上出门前特意把安娜从睡眼朦胧中唤醒。

妈妈说你等下去湘北给良田送一下东西,他把东西落在家里了。妈妈说着指了指墙边的束口包,安娜睡眼惺忪地点头,妈妈说完就急匆匆地出门工作了。

安娜慢吞吞地起床洗漱,愣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的使命,于是她背着束口包出了门,她只在湘北的开放日跟着妈妈去过一次,对学校的位置有依稀的记忆,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湘北,靠着妹妹的身份和花言巧语混进了学校大门,却在阿良的班级门口被告知他们正在上体育课。

安娜顺着对方指点的方向走,发现自己走到了位于学校一角的泳池边,有两个班级正在这里上课,她在水里诸多熙熙攘攘的人头中一眼找到了花椰菜头发已经因为水而完全塌了下来的阿良。阿良正在和同学说话,看起来正在聊什么有趣的事情,两个人说着说着大笑起来,笑声惊动了岸边的老师,老师勒令他们专心游泳不许聊天,于是阿良偷偷做了个鬼脸,一头扎进水中游起来,他的动作灵活得像条鱼,甚至可以不换气一口气游出很远,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游了几个来回后便腻了,看到老师没有再注意自己,便放松身体浮在水上偷懒。

安娜没有走近,安娜悄悄把包交给了泳池边没有下水的同学转交,她也没有惊讶,她知道阿良的不会游泳是假的,她早就悄悄知道阿良在冲绳时就会一个人在海里游泳了,泳池怎么可能困住他,而高一起就能打满全场的后卫,又怎么可能体力不足只能游出15米呢。

她知道阿良装作不会游泳是为了自己,因为安娜一直学不会游泳,于是阿良在她面前也装作不怎么会游的样子,好不让安娜因为自己一个人拖累计划而急躁或内疚,好让阿良也有了不兑现约定的理由,好在安娜和妈妈的视野中安全地远离让人伤心的海,好让宗太的小岛变成一个永远的谜题,不会有被解开的那一天。

阿良在很早时就明白了不解开谜底才是最好的方式,但他不会说出来,他只会在安娜面前笨拙地假装自己不擅长游泳,用自己狼狈掀起的水花把谜底遮住。

这一切安娜都知道。

因为安娜亦是如此。

在他们去阴沉的海边许下第三个愿望那天,他们对着海说想要学会游泳,安娜虔诚地多祈祷了一会,然后睁开眼,发现阿良已经沿着海岸一个人溜达出很远。

风声很大,阴沉的天和阴沉的海连绵成铺天盖地的一片,仿佛压倒般地向整个世界吞噬下来,把天地间吞噬得只剩这片小小的海滩,阿良踩着海浪在风里走得摇摇摆摆,瘦小的身体看起来仿佛马上就要被海吞没一般。

安娜突然觉得阿良也许真的要被大海带走了,就像大海带走阿宗一样。

她知道同为男孩且同样在打篮球的阿宗和阿良要更为亲近,他们在海边还有自己的秘密基地,放假的时候两个人就一整天一整天地跑在外面,有时候是一起在外面打球,有时候是在秘密基地里玩,安娜年纪尚小,不能也不想和两个男孩子在外面疯,就和妈妈或奶奶一起呆在家里,看着日渐黄昏,快到吃饭时间时阿宗就会牵着阿良回来,两个人长长的影子从海浪声中映到台阶上,夕阳下仿佛一条纽带把两个人拴在一起。

安娜想他们之间是真的有一条断不开的纽带的。

后来阿宗不在了,但阿宗并不可能真正彻底消失,活着的、会动会笑的阿宗从这个家消失了,于是与阿良相连的阿宗化作了一尊沉重冰冷的石像,它只承载回忆,承载内疚,承载过去,它不再动弹,亦不再改变,石像沉没在海中,而被纽带牢牢相连的阿良亦被一起拉着,就要向幽深的海底沉去。

安娜无法断开他们的纽带,安娜自己亦无法拉动阿良,于是那天的安娜看着海边摇摇欲坠的阿良,向大海许下了她的第三个愿望。

她曾经许愿要爸爸回来,又许愿要阿宗回来。

那天小小的安娜在海边努力闭上眼,希望自己心里的声音真的可以被大海听见。

海中的神明大人,过去的愿望就算无法实现也好,但是请不要……不要把阿良也带走。

 

从那天以后安娜就学不会游泳了,或者说,在阿良面前学不会了。

她想只要我一直不会游泳,阿良就没有办法去找阿宗,这是安娜为了留下阿良所能做的全部事情。爸爸走后的家里是阿宗站在中间,一手拉住妈妈,一手拉住阿良和安娜,但是阿宗没有了,他们像被海浪推到四面八方去,妈妈努力拉住他们,但是妈妈也在被浪推远,于是安娜也用力拉住妈妈,安娜只能这样拖住阿良,但她知道这样还不够,在螺壳里的阿良,还需要抓住什么东西,才能从不断下沉的窒息海底用力向上。

如果有那样的东西,或者那样的人,希望他快点出现,来抓住阿良的手吧,带着他浮出海面吧。

阿良去冲绳的那天晚上,安娜对着海一遍一遍这样想。

 

岸边的老师吹响了哨子,泳池里的人七零八落地爬了上来,看起来快要下课了,安娜也准备回家。

但是回家前她突然改了主意,转了个方向向另一边走。

安娜果然没有猜错,为了备战比赛,篮球部的人每天中午都会在体育馆加训,但是找到体育馆花了她不少功夫,等她终于摸到体育馆大门时,篮球部已经开始训练了。体育馆门口有几个人在看热闹,于是她也凑过去瞧。

篮球部正在进行分组练习赛,安娜看到头发还没干透的阿良正飞快地带着球跑过半场,然后以一个假动作晃过其他人,将球从身后传给了早已等待在三分线外的队友。

“良田,传得好!”场外拿计分板的女生大喊着。

“nice pass宫城!”接到球的男生一边举手投篮一边称赞。

“小良速度也太快了吧。”被阿良晃过的男生有点惭愧地挠头。

球进了,而底线发球后,对面的传球再次被阿良半途截走,他把球抱在手上,举起一根手指,说再进一球吧!

阿良这样说的时候镇定从容,一尘不染的篮球鞋穿在他脚上,那就是妈妈拜托安娜送来的东西,被妈妈洗得干净雪亮后在阳台上晾干,因此被急匆匆出门的阿良忘记了,穿着崭新球鞋抱着篮球的阿良就像电视里的运动员一样神气。安娜看到这里悄悄离开了体育馆,她想太好了,原来在这里有人叫他的名字,在这里他就只是阿良自己,是拿着篮球的阿良,没有其他人的影子在身上。

阿良说得对,篮球会浮在水面上的。因此抓着篮球的阿良一定不会沉到海中去,就算现在他还在短暂的水底,但厉害的阿良总会一次次地抓着这颗浮漂回到空气中和阳光下的。

太好啦,安娜想,邻居太太说得对,阿良的篮球打得真的很好啊,如果妈妈也看到就好了。

 

阿良从没有在妈妈面前提过自己比赛的成绩,只在几周前简短地说了一声接下来要去广岛参加比赛,妈妈没说什么,甚至没有一句祝贺,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阿良便去和安娜聊起了学校的事,比赛的消息像偶然激起的水波一样在餐桌上转瞬即逝。但安娜发现接下来的几天里,妈妈把广岛的天气预报记在了日历上,就排在阿良生日后面的日期格子里。

阿良生日正是动身去广岛参加IH赛的前夜,阿良因为最后的赛前总结回来得很晚,安娜已经开始切蛋糕,妈妈在水槽前忙碌,水声开得很大,像是要故意寻找一种声音把这小小的餐厅填满。

安娜自然地接过阿良和妈妈中间断裂的对话,她看到阿良悄悄捏碎了自己的生日牌,而妈妈像逃避着这个令人不知如何面对的场合一般,在水槽前擦擦洗洗,不肯回到餐桌前。

水龙头的水声充盈着这个狭窄的房间,仿佛把房间整个浸泡在水里。

阿宗现在多少岁了呀,安娜吃着蛋糕随口问。

他们很久没有提起阿宗了,但阿良淡淡地接过了话,他说20岁了吧。

安娜想象着20岁的阿宗,一定更高更壮了吧,20岁的阿宗一个人生活在小岛上,穿兽皮和树叶,钓鱼摘果打猎,他能打败岛上的所有动物,但是阿宗还是回不来,阿宗打不败大海。

20岁啊……如果还活着的话,安娜说。

背后水槽边妈妈的动作停滞了1秒,但阿良还在大口吃蛋糕,安娜的话只让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妹妹,两个人的目光相遇,像他们无数次一起商量秘密计划时一样,然后阿良无声地笑了一下。

阿良吃完蛋糕后就回房间了,而妈妈这时才转过身来回到餐桌旁。

妈妈,安娜突然叫了一声。

我想去广岛看阿良比赛呀,安娜说。

妈妈还在看着那块孤零零的蛋糕上的半块生日牌发呆,听了安娜的话才回过神。

后面两周你不是都有补习课吗,怎么能去广岛,妈妈说。

可是阿良打球真的很厉害呀。安娜把下巴搁在餐桌上闷闷地说。妈妈没有回答她,妈妈看到了阿良的盘子中生日牌的碎屑,沉默了一会。

他……现在也是打后卫吗,妈妈突然这样问。

是呀,安娜说。

妈妈第一次问出这样的问题,家里第一个打后卫的是阿宗,因此在阿宗离开后,后卫这个词也和阿宗一起被妈妈埋葬进了不被提及的深渊里,但安娜神色自如,仿佛这不过是他们每天都会提及的小话题,安娜一边回答一边吃着蛋糕上的草莓,把奶油蹭到了下嘴唇上。

妈妈把自己盘子里的蛋糕拨弄了半天,把自己蛋糕上的草莓放在了安娜碗里。

 

4天后阿良从广岛回来了。

安娜不知道阿良会在什么时候回来,在她从补习班的同学口中听到IH赛战绩时才意识到阿良应该回家了,她一放学就狂奔回家去,但她打开门却只在玄关看到了阿良的篮球包——家里没人,甚至今天休息的妈妈也不在家。

安娜想了想,向海边跑去。

向东走过两个路口,穿过电车轨道,走过一个下坡,再沿着布满礁石的海岸走一段,就到了游人众多的沙滩,安娜远远地看到了阿良,也看到了妈妈,她看到妈妈正试探似的拍着阿良的胳膊,仿佛为了确认眼前人的实体一般。阿良站在海边,牢牢站在海滩的沙地上,看起来与大海格格不入,妈妈也是一样,妈妈现在看向阿良的目光,终于是看着阿良了。

安娜想,阿良真的抓着篮球从海底回来了呀。

安娜越跑越快,她喊着阿良,大笑着向前一扑,把还没反应过来的阿良推进了海里,阿良一屁股坐在海水中,裤子和鞋都湿了,而安娜还不满足,又用手舀起海水向阿良泼去,这下阿良的衣服和头上也都淋到了水,抹过发胶的头发也乱掉了,阿良顾不得裤子和手上的沙子,大叫着跳起来就要找安娜算账,他蹚在海水里与妹妹互相泼着水,欢声大笑的安娜一边躲避一边反击,骂骂咧咧的阿良嘴里吃到海水,立刻苦着脸呸呸呸起来,脸皱成苦瓜一样。岸上的妈妈也忍不住笑了,笑得简直要弯下腰去。

安娜高兴地在海水里乱踩,夏日海滨的清凉海水带着一丝温暖包围住她的脚,一浪一浪地轻柔打上来。

天好热啊,阿良我们去游泳吧!安娜说。

阿良看了安娜一眼,表情奇特地露出了微笑。

我肯定比你游得快。安娜叉着腰说。

你做梦!就你还想赢过我,让你看看湘北突击队长的真实水平!阿良咧开了嘴,用满是海水和沙子的手拂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现在的阿良看起来无比狼狈,一半衣服都被海水泡透,浑身粘着沙子,脸上还有碎贝壳,头发乱成鸡窝还在滴水,他毫无威严地得意大笑,但安娜觉得阿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像一个哥哥,名为阿良的那种哥哥。

是了不起的,独一无二的阿良,沉入海里的宫城家的螺没有把他关住,他用自己的力量抱着篮球奋力向上浮出水面,甚至又向水中伸出手,连妈妈一起拉了上来。

大海终于实现了安娜的第三个愿望,它没有带有阿良,而是还给她了一个最了不起的哥哥。

安娜嘿嘿地笑了,她说好啊,比就比。

然后她一手拽着阿良往回走,另一手去拉在海边微笑的妈妈。

她说妈妈也去吧!

 

(完)

Notes:

祝了不起的阿良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