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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清场不够,直升机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才晃悠悠降落在停机坪中央,舱门打开,郭嘉火急火燎跳下来,顾不上换衣服,一路眉飞色舞直奔B区二号楼。大厅管制员有段时间没见他,刷卡时调侃了一句:“小别胜新婚?”
郭嘉正给自己扇风,闻言愣了一下,说:“哎,16楼16楼,张仲景在办公室吧?”
“在倒是在……”对方把17楼的访问请求删掉,重新录入数据,这回等待审批的过程更久了,对方抬头打量了一下郭嘉,问道,“你找张主任做疏导?”
“我和张仲景不都是我'疏导'他么。”郭嘉闲闲开口,随即又催促道,“快点,别以为我出任务不知道你们在家啃大瓜,这瓜我必须吃现炒的。”
对方瞬间了然,撂了句“你可悠着点”,将身份卡还给郭嘉。
郭嘉刷卡过闸机,坐电梯上16楼。正是午休时候,整层楼安安静静的,诊区也空着,真是难得的景象。郭嘉大步流星走到张仲景办公室前,一把推开门,也不装那病弱书生的调了,冲着张仲景就是一句:“真分啦?”
张仲景坐在办公桌前,正和一个红发少年说话,抬眼见郭嘉一身作战服,浑身是土,脸沉下来:“出去。”
红发少年似是被他这冷若冰霜的一声喝令惊住,话到中途,已然丢了后半。他原本正在做与张仲景的连接训练,郭嘉的闯入对于精神力强大的张仲景而言不算什么严重干扰,但作为一个刚觉醒不久的年轻哨兵,他只感觉自己的精神域仿佛经历了一次地震。
好在张仲景的安抚足够及时,少年撑着桌面稳定身形,回过头冷冷地盯了郭嘉一眼。
郭嘉连挨两记眼刀,顿觉这人间颇有六月飞霜的美感,他撩了撩耳边的碎发,委屈极了:“哎哟,人家这不是关心你嘛,我出任务出到一半,听见这消息,真是急坏了。”
确实急,急着回来看热闹。
张仲景没搭理他,把签好的文件递给少年:“今天就到这吧,下周我出差,有什么事我会跟陆逊对接,辛苦了。”
少年没说什么,冲张仲景躬了躬背,目不斜视地从郭嘉身边走过。郭嘉目送他出门,门锁扣上的瞬间,他听见身后的张仲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陆逊的人?”郭嘉顶着张仲景的死亡视线,厚脸皮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够傲的啊。”
“孙家的小孩,叫孙权。”张仲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人事报告,递给郭嘉。
郭嘉草草过了一遍,只对评级那一栏的S稍有印象:“不是传说是个姑娘么?”
“那是他妹妹,现在东部塔区,他觉醒晚一些。”
“啧,孙家人才辈出啊。”郭嘉琢磨了一下,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难怪有人急了。”
张仲景打开电脑,开始填办公用品申请,他看上一款沙发很久了,正好趁此机会换掉。
“说起来,陆逊不是在中央塔区?怎么跨区执法,让东边的人来吃西边的饭,西气东输搞回馈活动?”
这话问得赤裸裸别有用心,S级的哨兵和向导人事数据四区共通,由中央塔区统一管理,统一调配,只不过一直以来都遵循就近分派优先的原则而已。听说陆逊读书那会儿在孙家干过一段时间家教,老东家的孩子嘛,多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毕竟张仲景这样又是医生又是S级的向导实在是可遇不可求,和华佗1V1绑定那么多年,多少是有点资源浪费。
现在好了,天才哨兵的第一步,张仲景,合理。
“我和华佗分手了,精神链接也断了,所以我空出来,组织上走正常人事流程安排新哨兵。”张仲景盯着电脑屏幕,神色平静,“你不就想问这个,对了,分手是他提的。”
他说完,偏头看郭嘉:“还有什么想问的?”
“呃……”郭嘉一直觉得张仲景的气场很怪,比如像这种情况,不管八卦有多够味,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得难以下咽。但是这不妨碍郭嘉从中嚼出“张仲景被甩了”这惊世骇俗的情报,他恨不得立刻掏出手机群发消息,顺便批评群众们连瓜都吃不明白,两个月了,都没人把这层关键套出来!
“分手嘛,多大点事,爱过的情人就当死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郭嘉安慰张仲景,提议道,“……下班要不要一起去后街喝一壶亡郎香?”
“……你出去。”
逐客令得下,亡郎香也得喝。六点一到,张仲景就给郭嘉打电话,对方似乎是刚睡醒,声音又倦又哑,张仲景听不得这个,从听筒换成扬声器,把手机拿远了些。
“不是说喝酒?我现在过去,六点半见。”
“……现在?谁大白天去喝酒啊?”郭嘉无语。
张仲景走到电梯口,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把旧式的SAS放进背包。
“我,还有你。”电梯下行,张仲景到前台登记下周的差旅。管制员觉得有些奇怪,一般来说,像这种周一出发的行程,只要不是太早,张仲景都会先来一趟办公室。不过他没多嘴问,西部塔区洋葱新闻APP上,16楼低压橙色预警已经挂了一月有余,没人想触张仲景霉头,除了郭嘉这种不要命的。
“你等会儿,我给你念念你自己编的东西……”不要命的郭嘉偶尔也很惜命,“军区膳食营养健康指南……啊,找到了,‘为维持正常、健康的身体机能,建议三餐按时摄入碳水、蛋白质和其他补充营养成分’,你不是医生吗?空腹饮酒折寿。”
张仲景不为所动,送上门的帮手没有不用的道理。
“我顺路去食堂给你打包一份饭,就这样。”
“等等等等,至少也得有个理由吧。”郭嘉打了个哈欠,“谈感情就算了,伤身。”
“……我有你裸照。”
“?”
三十分钟后,郭嘉一脸菜色出现在约定地点,他一向不怎么守时,但实在不敢赌张仲景所言真假。此人看上去八风不动、情绪稳定,实际上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著名时评专家兼财政部副主任杨修曾锐评,华佗和张仲景,一个日常疯癫,紧要关头却意外冷静,一个日常冷静,遇上事儿了纯疯子一个,某种意义上确实登对。郭嘉不知道张仲景是不是真有自己裸照,他唯一确定的是,如果自己不按时出现,那六点三十一分,他就会和各大工作群群友共见分晓。
赌这种事情,没有杨修那种运气和家底,还是不沾的好。
“很准时。”张仲景简要点评一句,将台面上的饭盒和酒一并推过去。
“裸照哪来的?”郭嘉先灌了半杯柠檬水,掀开饭盒开始挑挑拣拣。
张仲景迟疑了一下:“骗你的。”
他犹豫了!郭嘉低头咒骂了一句,木筷子戳得饭盒直响,张仲景说:“你别光吃饭,喝酒。”
“你灌我酒?”郭嘉眼睛一眯,自己面前正好三杯酒,张仲景摆明了算着自己酒量来的。他脑子飞速运转,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胸口,一脸防备往后倾了倾身子:“你要对人家做什么?”
张仲景淡淡地扫了他敞开的领口一眼。
“看什么,没见过?你没有过吗?”郭嘉坦坦荡荡,干脆又解了一颗衬衣扣子,把吻痕显摆给张仲景看。
“没什么,提醒你一下,这个位置容易造成动脉血栓,有几率致死。”
“风流死也值嘛。”郭嘉喝了第一杯酒,哨兵的超强五感会放大他们接收的所有感官刺激,诸如烟酒一类的东西,大部分哨兵是不碰的,郭嘉已算得上是哨兵中的“酒鬼”,至多也就三杯的量。张仲景对此心知肚明,明摆三杯酒,但不说原委,想来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郭嘉觉得今晚的张仲景格外沉静,盯着柠檬水出神的瞳孔像藏了一片漩涡之上的海。
在下沉吗?郭嘉在换第二杯酒的同时偏头看了眼这位好友。
酒意上浮,郭嘉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他顺从地向困倦低头,喃喃道:“……诸事小心,还有,把裸照给我删了。”
酒杯空了,郭嘉直直地栽下去。时间比张仲景预计的早了很多,他要了个卡座,把人事不省的郭嘉安置在一旁,拿出笔记本电脑写报告书。天色渐沉,酒馆热闹起来,张仲景收拾好桌面,架着郭嘉穿过大堂离开酒馆。
吧台,舞池,街口,行车记录仪,张仲景在每一个预计的点位留下自己的行迹。他带着郭嘉回到宿舍,时间不够他在放倒郭嘉之前换一套一次性床品,张仲景忍着虫蚁啃噬般的不适从从郭嘉兜里摸出手机,是数字密码,他想了想, 按下了紧急拨号。
电话接通,贾诩的声音听起来也不怎么清亮:“怎么,想好遗言了?”
“我是张仲景。”张仲景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别的,直截了当地说,“郭嘉在我宿舍,这周末。”
“哦,关我什么事呢?”
“……报个平安而已。”张仲景挂掉电话,将背包里的文件换成应急药品,扣上鸭舌帽,一切整理完毕,他打开门,唤醒门禁系统。
“晚上好,请直视虹膜信息采集提示区——
“信息已录入,祝您生活愉快——
张仲景用管理员身份进入访问数据库,最新一条门禁记录停留在十八分钟之前,他松了口气,从消防通道快速下楼。按照陆逊给的路线,他很快便从侧门溜出军区。接应的人早已等在路边,是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远远见到他,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招了招手,张仲景快步走近,抱着背包坐到后排。
青年松了刹车,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从置物箱中翻出一部手机和一台干扰器递给张仲景,说是陆逊让准备的,最高检赃物仓库里淘出来的“法外之物”。张仲景把东西放进背包,问道:“大概要多久?”
“陆检给您安排的车次还有一会儿发车,我送您到下个小站,大概半个钟。”青年看了看时间,“末玉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您出站后接应人会主动找你,那边乱,查得严,他会带您出管制区,返程也联系他。”
“辛苦了。”张仲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手表忽然发出振动提示睡眠时间到,张仲景将提示与睡眠设置一并取消,接着习惯性划开消息中心,列表里挤满了乱七八糟的资讯,张仲景翻了翻,面无表情按下清除。表盘回归沉寂,张仲景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眼。这只手表是他和华佗一起买的,同款不同色,开了数据共享和同步。初衷是监控华佗的种种不良生活习惯,但实际却沦为华佗催促张仲景早睡的工具,张仲景对此十分无奈,他从读书时就习惯熬大夜写论文,在华佗的强行纠正下现在只能早上六点起来对着电脑发呆。华佗手表的数据停在他出走那天,张仲景没有收到配对取消的提示,或许华佗扔掉了手表,或许是手表出现了问题,可无论如何,这是华佗仅剩的一件没有主动与他断连的事情,张仲景一直保留着睡眠提示,这大概是他对组织安排重新配对的一种无声抗议。
但现在不需要了,张仲景相信陆逊,如果不是十拿九稳,他不会安排孙权的事。哨兵出走是关乎军政管理的大事,何况是S级的哨兵,但华佗一直以来都不太服管,加上时不时和张仲景闹别扭,三天两头就找不着人影。军区长一开始还费心管管他,多几次也懒得再说什么,反正有张仲景在,华佗再怎么折腾,最后还是会回来。管理一个不听话的哨兵是很费劲,但只要这个哨兵有向导,而且还是真情实意的一对,那就好办得多。
可这一次华佗走得毫无征兆,事情发生之前,身为配对向导的张仲景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的精神信号。那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早晨,他们各自洗漱,张仲景打算热两杯牛奶,从橱柜里取杯子的时候失手打碎了一只。他从书房拿出来几张旧报纸,华佗煎好了鸡蛋,用碟子将报纸换走,接着蹲下去收拾瓷片。一切都很自然,黄油的香气让闯入室内的光束都变得柔和,以至于在华佗说出“我们分开吧”的瞬间,张仲景觉得任何惊讶的情绪都不合时宜。因此他没有应答,只是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华佗清理好地面,走到他身边吻了他的脸,这就是他和华佗的最后一面。
华佗的失联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过程,一开始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分手提议,随后通讯中断,慢慢的,管制塔失去对华佗精神域的监控。精神链接中断是最后一步,当监测中心发现链接状态异常的时候,张仲景早已因承受不住精神域的剧变昏死过去。从抢救室转出后,病房就成了审讯室,张仲景不断回忆那天的情景,重复着无力的陈述,到最后他也开始恍惚,他问贾诩,是不是如果他没有打碎那个杯子,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出院那天张仲景从医院直接打车去了垃圾处理中心,但他没有找回那只杯子的碎片,反倒是收到了管制塔对华佗的追捕令。张仲景成为此次哨兵出走事件的第一责任人,他被限制行动,职级和权限上都有所调整,这些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也许是组织考虑尽管让他进行重新配对,不愿意浪费过多时间在形式处罚上。
张仲景后知后觉地认为分手分得太过潦草,于情于理都应该和华佗说清楚,毕竟对于那个提议自己根本没有做出回应不是吗?张仲景受到更高等级的监控,他清楚自己被组织当作筹码和饲饵,可他同样明白一旦华佗被捕,军事法庭的判决会有多重。
面对这样一个双面难题,张仲景无能为力,万幸他是一名医生,虽然病患基本上都是军区的人,总还是能借此获得一些外面的消息。张仲景背地里搜寻华佗的事情被贾诩当人情卖给陆逊,这位刚调任到中央的检察官拥有更高的权限和人脉,孙权跨区跨级配对不合规矩,但社会有时候就是这样,道理不可通达之处就是人情与利益的自由场。
张仲景在车上养了会儿神,陆逊给他的路线十分周折,如果不出意外,他会在早上六点到达灵山脚下的末玉镇,而考虑到下周的行程,他必须在周日晚上回军区。陆逊曾经问他如果找到华佗有何打算,张仲景想了很久,最终也没说出什么计划。他既不愿预设找不到华佗的情况,也想不出真见面了该说什么做什么。他和华佗相处太久了,这些条理之外的生活空白从来都是华佗接管的,张仲景还不习惯自己安排。
张仲景在凌晨换乘上开往末玉的老式火车,四个多小时后顺利与接应人碰头。末玉地处西部辖区北部边缘地带,小镇整个西北部都处于军管状态。尽管有陆逊的安排,他们还是被拦下来很多次,每一次盘查都在压缩行程时间,到最后张仲景已经不能抑制言语里透出的无奈与愠怒,以至于他差点将一个巡岗哨兵强行拖入自己的精神域。
接应人将张仲景送到小镇与非管制区的交界地带,临别时还塞给他一把袖珍的蝴蝶刀。灵山南麓这一片属于政治和地缘上彻头彻尾的“三不管”地界,哨兵们将这样的地方称为“荒原”,张仲景只在作战报告中见过几次,真实走近,却发现这里和真正的荒原相差甚远,更像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废城区。
陆逊的给的情报显示一周前华佗曾出现在这里的集市,张仲景在这勉强只称得上临时集散地的市场上转了一会儿,开始怀疑情报的可信度。毕竟这里的环境复杂到即便是装备齐全的哨兵,在没有向导精神力支撑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正常行动。
张仲景扣着背包的肩带,拧着眉往市场深处走,他一身干净齐整,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一路上招惹了不少好奇和打量的眼神。张仲景顾不上这些,只恨自己没有哨兵那样敏锐的感知力,不能将这里搜查个彻底。
又走了一段,张仲景有点体力不济,背包里倒是有一点应急的干粮,可要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中进食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过煎熬。他拐进一个还算整洁的巷口,靠着墙壁休息。饥饿和困倦带来强烈的眩晕感,张仲景感觉有人从面前经过,一个,两个——
呼吸很重,是肺不好吗?其中一个脚步节奏很怪,足弓受伤还是畸形?为什么会想这些,为什么——
对,气味,是草药的气味。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住刚刚经过的人,对方惊恐地转头看他,张仲景对上那双泛黄的眼,说了声抱歉便低头看向他的左腿。
是很严重的外伤,看上去是不干净的钝器造成的开放伤口,伤口外缘的皮肤泛红且已有化脓的迹象,不难想象纱布之下的腐败程度。张仲景看着那个熟悉的绷带结,忽然鼻头很酸,肩膀如同卸了力一般放松下来。他缓了几秒,收拾好乱糟糟的情绪,起身时又回到那个冷静的皮囊中,只是开口时语调有点不受控制地轻颤——
“你好,方便告诉我是谁帮你包扎的吗?”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