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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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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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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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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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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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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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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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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61

【恒刃】食话

Summary:

吃播博主和看他吃饭的人
吃很少的丹恒和吃很多的刃的故事

Notes:

故事起源于NGA里一个吐槽刃血量太厚把他御界定锚的血都吃光的帖子……
本人一点都不会做饭,也没怎么看过直播,文中对于食物和直播的描写全部源自我的想象,如果有什么不和常理的地方,那是我的问题_(:з」∠)_

Work Text:

从前他们会聚在一起吃饭。

战事稍歇的时候,白珩做东,邀来镜流和他,镜流带上她的小徒弟,他捎上丹枫,五个人在狐女的院子里小聚,听白珩谈论异界的风情,觥筹交错间,过去的日子就一筷筷被吃进了嘴里。

桌上的菜色随时令而变,冬日里一锅老鸭汤炖得软烂,里面被龙尊丢进去几株药材,撇开浮油舀上一碗,呼呼吹着气囫囵吞进嘴里,药草的清香和鸭肉的鲜美唇齿留香。春季香椿树就发芽了,景元爬到树上去剪,剪了好些下来,他们把香椿捡起来洗净切碎,打几个蛋用筷子搅散,趁油热后倒入香椿蛋液,一蓬冒着新绿的蛋花就这么在锅里开出来,发出馥郁的香气。夏天白珩吵着要吃火锅,他们趁着夜风在院里最大的桂花树下支起桌椅,铜锅架在上面,红油白沫翻滚起来好看得紧。丹枫平日里口味清淡吃不得辣,对着一锅红艳艳的汤水犯愁,他倒了碗清水让他涮涮再吃,却没想到龙尊的舌头如此敏感,没一会儿就辣得鼻子嘴巴都红起来,热气蒸腾间丹枫眼角那两撇红被水汽晕开,他看着身边人被辣得几乎要吐舌头的样子把冰镇的酸梅汤塞给他,起身去给人单独开了小灶。等到仲秋时候,蟹满膏肥,滋味最是鲜美,他坐在树下埋头拆蟹,匠人有双巧手,做起这种精细活来也不在话下,小锤小剪小镊子轮番上场,几句谈笑的功夫,一只蟹就完完整整拆下来,他把蟹壳盖回去,又是完好一只螃蟹,看得景元啧啧称奇。白珩找出前年他埋在桂树下的酒,拍开泥封,淡淡的酒香就融进了月下的桂花香中。景元咋咋呼呼让白珩给他倒一杯,见镜流摆摆手,小猫牛饮一样干了一杯,咂咂嘴说这酒没味儿,丹枫抿了一嘴巴,说你这酒不醉人,他就笑,说短生种酿的酒怎么能跟你们比呀,你们谈起几百年前的时光就像说起昨天一样,可对短生种来讲,藏十几年的酒就已经是好东西了。丹枫不作言语,把一碟月饼推过来,说看月亮,他又笑他,我看月亮,你看什么?丹枫说,我看着你。

丹枫尊号饮月,人人都道他是如月一般的人物,而此刻他看着那双灼灼盯着他的青色双目,却无端觉得这人的眼神比太阳更明亮,照得他面上浮出几分羞赫来,不自在地把碟子推回去:你也吃。

丹枫手指拈起一只月饼,普通一个面点在他手里像什么奇珍异宝,他就是有这种能力,将一切都衬得很好看。龙尊吃了几块,把碟子往匠人面前一推,拿起杯子自斟自酌起来。

你又吃好了?

等不到丹枫回答,他把碟子接过来,拿起月饼边啃边望月亮,龙尊转头默默看他,他被那目光盯得发毛,于是发问:你老看我做什么?

丹枫这时候又不看他了。他举起杯子遮住脸,目光游移,神神在在道:挺下饭的。

他不解,但也懒得再去管,只是嚼着月饼看月亮。丹枫的尾巴在身后摇摆,不时抽到他腰背上,被他伸手捞过来,尾巴尖在他手腕上环成一个圈。

 

他挨着丹枫看天上明月,人造的发光物体,被人工挂在拟态的天空上,替仙舟人表达对千万年前的追思。他从前很少有这样安静下来赏月的机会,在故乡时只晓得不分昼夜的逃亡,朱明的济慈院里又只顾着争抢食物,发下来的东西要第一时间吃掉,不然就会被别人抢走,哪怕撑到想吐也要捂住嘴巴。怀炎收养了他,他就把身心都投入锻造的炉火中,用自己的才思和生命去追赶长生的沉淀。他听师父的话来到罗浮,工造司的事物又让他分身乏术,忙里偷闲时同朋友闲聊几句,丹枫总会塞给他这样那样的精致吃食,即便脱离了吃不饱穿不暖的环境,不能浪费的本能还是刻在了骨子里,对于丹枫的好意,他向来照单全收,而丹枫总会静静地看着他吃干净那些东西。

明月高悬,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不过没关系,他想。白珩兴致上来,揪着景元要给他编头发,镜流靠在树下闭目养神,丹枫坐在他旁边,体温隔着衣衫传过来。

我已经有自己的月亮了,就在……就在……

 

“……刃?……阿刃?”

男人从睡梦中醒来,他动了动脖子,发出咔咔的酸涩响声。卡芙卡站在沙发前伸手探他的额头,紫色的眼眸里隐隐有担忧的情绪。

“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想起来什么?他转头看向沙发的另一边,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摇摇头,“什么也没有。”

“那就好。”卡芙卡松了口气,她直起身,缚住他的绳索又开始拉紧。

听我说,我们在仙舟的事已经结束了。你会忘记在那上面发生的一切……”

好的。他张张嘴,不确定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倒头又陷入另一场沉眠。

 

 

 

刃总是忘记很多事。

说不清更早还是更晚些的时候,银狼给他发消息。

[银狼]:大叔,借点钱氪金。

刃的回答还停留在输入栏里,房门就被砰一声踹开,银狼走到他面前拿走他的手机给自己转账。

“你打字那么慢我就自己来了,反正叔你肯定不会拒绝我的——靠!你钱呢?”

刃终于能说出未完的话:“在卡芙卡那儿。”

“你把钱放她那儿干嘛?”银狼抓抓头发,语气激动控诉她的不满,“你知不知道钱包不在自己身上很危险?”

“卡芙卡说我的钱放我这儿更危险。”他慢吞吞道,“她说萨姆会拿它买机油,你会拿它充游戏,这样不好。小孩子要树立正确的金钱观。”

“她——她拿你的钱就没问题?”

“她说她去买了基金,用的假名字,本金是我的,红利归她。”

银狼无语地看着他,“你简直就是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无所谓地点点头,站起来扶着小姑娘的肩膀把她推出去,“没人会买这样一把刀,银狼。三点了,你该睡觉了。”

银狼拿后脚跟抵住地板,以摩擦力同刃抗衡。她揪住他的衣服,抬头看他,有点强词夺理道,“你害我的限定皮肤没了!你要怎么补偿我?”

要怎么补偿她?刃有些烦恼,他真的不擅长对付小孩子,对银狼是这样,对那个人造的星核载体是这样,对——对景……他的脑袋抽痛起来,他不能再想了。

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站在客厅里,转头看见了餐桌上散着的一袋面条。

啊。

 

“这算什么补偿啊?”银狼拿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卷啊卷,“一碗清汤面?”

宽沿海碗里浮着黄白色的面条,几片青菜摆在旁边,上面撒着葱花和辣椒,清汤明油扬绿浮红,腾腾冒着热气,无端叫人生起几分饥饿。银狼拿筷子拨开面条,底下还卧着两个荷包蛋,边缘焦焦的,是先煎过再藏进碗底的,她用筷子戳一下,黄澄澄的溏心就流出来。

她挑起面条稀里哗啦地吃起来,刃坐在她对面,端起另一只碗,安静吃起来。

他习惯很好,不像有的人那样嗦得稀里哗啦汤水四溅,也不像银狼这样为求速度上一口还没吃完下一筷子就伸出去。刃的一筷子就是一筷子,夹不多不少的面条,上一筷吃完,再去夹下一筷,不溅汤也不吧唧嘴,安安静静的,像兔子吃草一样把面条吃完,再夹起碗底的荷包蛋,比给银狼的那两个要煎的老一些,咬下去时边缘发出焦脆的响声。他端起碗,小口把碗里的清汤喝下,过程也非常安静,只有厨房排气扇的呼呼声。

刃把碗放下来,拿起抽纸擦嘴巴,看见银狼正撑着脸盯着他。

“做什么?”他起身把小孩面前的碗收回来同自己的叠在一起,往厨房走。

“叔,”他听见银狼在后面喊他,“我们去做吃播吧!”

刃踉跄了一下。

 

丹恒刚上车的时候吃不好。

他被追出了心理阴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怕某个男人从哪处的阴影里冒出来给他一下,倒不是打不过,只是牵连到别人总会让他心生愧疚。姬子邀请他上列车时,他以为只会像往常一样暂住,不敢拥有自己的床,只是把被褥铺在墙角,晚上背靠着墙壁,一手紧紧握住击云,耳朵还要听黑暗里的动静。

姬子和杨想了很多办法,他们告诉丹恒,你可以把列车当成自己的家,在家里我们会保护你,没人能让你离开。丹恒感激他们的照顾,刃在他上列车后就没再追过来,他过了很长一段安生日子,也渐渐放下了心防,黑眼圈逐渐消失,只是饭量还是很少。

三月七叽叽喳喳说他:丹恒是个小鸟胃。

她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子,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有记忆的缘故,她格外喜欢照相,也热衷于和别人分享自己的见闻,每次她刷手机时见到好玩的东西总会喊上全列车的人一起来欣赏。

一天他们吃罢午饭,姬子和杨叔老生常谈劝丹恒多吃一碗,他摇摇头,溜下座位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时三月七拽住他,把手机屏幕怼在他眼前:“你看这个人吃好香!”

丹恒定睛一看,屏幕里的主播只露出下半张脸,正在吃超大号的双层牛肉吉士堡,他用手压一压,肉汁就溢出来淌进松软的汉堡胚里。太大了,而他的嘴巴相对而言又太小,即使尽力张大也只能咬下二分之一,嘴唇上都是油脂,亮晶晶的像姬子涂抹的唇膏。主播抽了张纸,把油脂和沾在嘴角的酱料擦掉,开始继续吃。

他的习惯很好,不吧唧嘴,爱干净,吃几口就拿纸擦一下,也不说话,很安静。弹幕刷得很快,偶尔有打赏的人,主播只是专注地吃东西,并不谢礼物。

不得不说,看他吃饭是件很赏心悦目的事情。

“你要不看吃播吧?”三月七说,把这个主播推给他,“我听说看别人吃得香自己也会有食欲。”

丹恒接受了她的好意,这个网名只有一个句号的主播成了他的唯一关注。

 

 

 

“要另辟蹊径才能走向成功。”银狼坐在他旁边充当狗头军师,刃对着一堆直播设备感觉自己在冒冷汗。

“我可以找卡芙卡把钱要回来。”他说,“不要这样。”

“晚了。”银狼阴恻恻地说,“卡芙卡存的是死期。”

他对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感觉自己从脚趾开始慢慢往上僵硬起来。刃并不擅长应对别人的目光,他可以顶着枪口去杀一些人,在公司的天价悬赏中破开一条血路,在各大星际卫视的镜头下留下自己的背影,但让他在网线背后无数人的注视下吃饭,这太超过了。

“银狼,”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们是通缉犯。”

“我知道啊。”少女吹着泡泡糖调试设备,把镜头的位置降低了一点,确保屏幕里只露出她叔的下半张脸。“我对咱家的ip做了保密处理,公司没办法追到这儿来。而且这不是没露全脸吗?这码都打满了,你看看这头像,这网名,这简介,这谁还能认出来那他一定铁暗恋你。”

刃看着那个充满了抽象感的账号,头像是一只垮着脸悲伤流泪的胡萝卜,旁边一只小猫举着摄像机给它拍照,网名叫[地狱归来の复仇血之花],账号的简介是“36岁丧夫带俩娃。”

“……换掉。”他提出了自己最后的要求,被银狼无情驳回,在他以绝食三天作为抗议后,女孩撅着嘴巴同意他把网名改成一个句号。

“头像跟简介不能改!”银狼说,“这是披马甲的艺术!”

 

刃顶着流泪胡萝卜的头像和36岁丧夫带俩娃的简介上岗了,银狼自告奋勇当了直播间的管理员,每天在只有寥寥几十人的房间里踊跃发言。

[星际漫游天才骇客(管理员)]:公司新出的游戏简直是垃圾,要深度没深度要难度没难度,标着16+的皮写9+的剧情,笑死,搞诈骗呢

[星际漫游天才骇客(管理员)]:还在挽尊呢?人物崩成那样了还能忍住不骂,你是公司请来的水军吗?

[星际漫游天才骇客(管理员)]:笑死,我直接禁言你

[用户02200059]:这不是吃播吗?怎么都在聊游戏?

[星际漫游天才骇客(管理员)]:融汇交流呗,现在边吃饭边打游戏不也挺正常

[游戏千年虫]:主播一直在吃都没说过话

[星际漫游天才骇客(管理员)]:他不爱说话的,理解一下

[翁瓦克食肉莲]:因为简介点进来的,主播不是男的吗怎么丧夫带娃?

[星际漫游天才骇客(管理员)]:你瞧不起同性恋?现在科技那么发达随便捏个人造人怎么了

[用户02200059]:打赏能让主播说话吗?

[星际漫游天才骇客(管理员)]:不能

 

银狼三分钟热度,在直播间上蹿下跳几天后又被新出的街机吸引了注意,留给刃每天晚上随机的外卖和一句话。

“不想说话就不要说啦。”她摇着摇杆,眼睛紧盯着屏幕,“不用管那些没营养的弹幕,如果有人打赏,只去管那些给你点菜的就行。”

其他人都知道了刃在做吃播,卡芙卡微笑着关注了他,萨姆捧着那个相比之下显得过于小的手机用两根拇指打字。

[机械铠甲MK2000]:打赏信用点x10000

[机械铠甲MK2000]:想看主播吃蛋糕(ˊωˋ*)

[只需等待]:打赏信用点x50000

[只需等待]:哎呀,那后天吃牛排吧

刃短短的粉丝名单在末尾里添了三个名字,其中一个的头像是一只海鸥。后来这份名单不断加长,他的人气越来越高,人们对这个不说话不谢打赏只吃饭的主播很好奇,不是没人试着去扒他,后来自己的账号却被封禁。有想减肥的姑娘关注他,理由是看他吃饭就好像自己也吃了一样,她们管这叫“沉浸式吃播”。

银狼在管理直播间和打破游戏记录之间分身乏术,把几段自己做的管理员代码丢进了直播间。

看刃直播似乎已经成了星核猎手内约定俗成的一件事。没有任务的晚上,他们会在摄像头背后坐成一排看刃吃快餐速食,吃蛋糕甜品,吃牛排意面。刃被一个摄像头和几双带着慈爱的眼睛盯得寒毛直竖,在一个吃完双份黑胡椒香煎猪肋排配沙拉后的晚上,他拉住卡芙卡披在肩膀上的大衣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看着我?

“阿刃不知道吗?”女人有些讶异,随后那双总是承载着笑意的眼睛弯了起来,“看在意的人吃饭是一件很让人开心的事哦。”

“你会因为这个开心?”

“哎呀哎呀,在你看来我是那种冷酷无情的女人吗?”卡芙卡故作伤心,“星核猎手因为不同的目的聚在一起,却并不代表不能关心同伴哦。”

“抱歉,卡芙卡。”

“没关系,我很宽宏大量的。”

 

第二天银狼给他买了超大号双层牛肉吉士堡,一起送来的还有两杯可乐,他对这种会冒气泡的黑色液体不感兴趣,银狼倒是很喜欢,他把两杯都给了她。

刃打开直播间,把防油纸里的汉堡冲镜头晃一下,这也是银狼教他的,吃饭前展示完整的食物,吃完后展示空空的碗。

[用户02200059]:今晚吃汉堡?

[翁瓦克食肉莲]:这好像是W记新品,刚出没还几天,别看主播简介写自己36岁实际上还挺跟潮流

[美丽狐仙在线聊天]:我一直想说,主播不是男的吗怎么简介还写丧夫?

[翁瓦克食肉莲]:同性恋怎么你了

[游戏千年虫]:同性恋怎么你了

[用户02200059]:同性恋怎么你了

[保温杯买一送一]:同性恋怎么你了

……

刃没去看刷得飞起的弹幕,慢条斯理揭开防油纸,把那只巨大的汉堡举起来。

双层肉饼把汉堡堆得很高,汉堡胚挺括蓬松,压下去会回弹,肉汁饱满的溢出来淌过脆生生的奶油生菜被汉堡胚吸收回去。吉士片被热度烘得微微融化,盖住了下面探出头的番茄。他张开嘴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爆开带来热量的满足感,番茄的清甜和生菜的脆爽又很好地中和了肉类的腻感,饼胚里还藏了焦糖洋葱,风味层次丰富且融洽,除了太大叫人难以下口之外没什么缺点。

这个汉堡真的很大,刃尽力张开嘴也最多只能咬下二分之一,蓬松多孔的汉堡胚已经吸收不了多余的肉汁,只能任由它淌下来亮晶晶糊了满手,在晚上的空气里很快冷却,留下一种黏糊糊的恶心感。动物油脂残留在嘴巴上,酱料放得太多,无论多小心都会沾在嘴角,他只能吃几口就停下来,抽纸擦擦嘴角,再擦擦手指,然后捧起汉堡继续吃。

刃在直播间里不放音乐也不说话,每天跟上班打卡一样定点上播,吃完就下播,流量是一点都不想要。所幸以前有银狼插科打诨,现在留下来的老观众知道他的风格会自己在聊天栏里自娱自乐唠家常,一来二去成了众多直播间里的一股清流,流量没那么大,但胜在能留住人。

他把最后一口吞进嘴里,牛肉饼已经有些凉了,失去了那股叫人食指大动的香味,动物被搅碎又混合的尸体被他连同剩下一小半汉堡胚咽下肚子,刃最后擦擦嘴巴,再擦擦手指,把空荡荡的油纸给镜头看一眼,然后叉掉了直播间。

他的粉丝栏旁边悄悄冒出一个小红点,一个ID叫[一溪云]的人关注了他。

 

 

 

丹恒开始看直播。

这个主播很有意思,不放音乐,不说话,不露脸,每天晚上六点钟准时开播,吃完饭就下播,丝毫没有留恋。弹幕里刷的都是和直播无关的事情,游戏攻略,做饭教程,网络交友等等,俨然是把直播间当成了聊天室,时不时有标着[管理员001]的机器人在刷“健康绿色上网,共建和谐空间”、“网络沟通无限,文明健康相伴”、“除网络陋习,讲勤学上进,树文明新风”……

丹恒很喜欢他。看这个人吃饭是件赏心悦目的事,安安静静的,速度不快但是很认真,吃饭这件事对他而言似乎是件需要一丝不苟去执行的任务,丹恒看着屏幕里因为塞着食物有点微微鼓起来的脸颊,想到三月七给他分享的松鼠视频。

“你知道吗?松鼠会在嘴巴里藏食物诶,好可爱对不对?”

认真吃饭的人比松鼠更有趣。丹恒看着网线另一边的人吃饭,自己也能多吃一点。这个年纪应该有的饥饿感终于袭击了他,当他提出能否多盛一碗饭时,姬子和杨叔欣慰地看着他,把米饭压得实实的,三月七举起了她的相机,帕姆在几天后把他的碗换成了更大的一只。

丹恒从来没在直播间里发过言,但看吃播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他刷到过其他主播,不是声音太大就是习惯太差,兜兜转转,合他心意的就这么一个人。

唯一一个问题,主播那惨白的肤色、尖锐的下颌以及总是抿起的嘴角让他有种诡异的熟悉感,丹恒摇摇头,把注意力转移到主播奇葩的头像和简介上,拒绝去想这个问题。

 

一天晚上,丹恒惯例点开直播间,却只看到一片黑。

弹幕也在刷:主播今天不播?

[用户02200059]:主播出差了,简介里有写

丹恒退出去,点开关注里那个流泪胡萝卜的头像,“36岁丧夫带俩娃”的简介下面多了一行:“出差,不播。”

……行吧。

丹恒关掉了手机,此后几天的饭菜总觉得不比往常有滋味。

车载广播哇啦哇啦的响:星核猎手现身匹诺康尼造成巨大破坏。星际和平公司于今日发布最新星际悬赏令,抓捕星核猎手众人,据可靠消息显示,星核猎手“刃”的赏金已达到八十一亿三千万信用点……

丹恒关掉广播,感觉自己的胃在痛。

 

 

 

刃坐在镜头前,面前是碗红得吓人的火鸡面。

这次的剧本里他没多少戏份,重头戏交给了卡芙卡和萨姆,银狼负责扫尾,忙得焦头烂额还不忘盯着他的KPI,丢给他一袋火鸡面让他自己煮来吃,叮嘱他辣酱只能放十分之一。刃照着说明书把面条煮好捞起来,最后因为手抖把一整袋辣酱都挤了进去,只能看着包装袋上写的“十倍辣度”发呆。

他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哪怕自己并不缺钱。不能浪费食物、不要忘记仇恨、去成为一把利刃、去把死亡带给一些人……这些东西像种子一样攀着他的骨头发芽,同他的血肉长在一起,成为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

也是这种本能驱使着他捧着一碗红到恐怖的面条坐在椅子上向镜头展示。

[保温杯买一送一]:……主播受什么刺激了

[真的有两根吗]:被裁了?失恋了?娃叛逆了?亡夫诈尸了?

[翁瓦克食肉莲]:一段时间不见主播的精神状态怎么跟我一样摇摇欲坠

 

刃卷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他以前看银狼吃过这种面条,小姑娘挑起几根面条上下打量,小心翼翼探出舌尖尝尝味道,然后再吃进去,旁边放着一壶凉白开,银狼吃几口就喝一杯水,抓起旁边的纸巾擤鼻子,鼻头红彤彤的还是要吃,一边吃一边说——

——好辣!

一口下去口腔还没反应过来,灼烫感先从胃底沿着食管一路往上冒,舌尖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辣意,不,这已经是疼痛了,这种痛比起肢体的残伤更叫他无所适从,这种身体由内而外发出的呐喊……

刃在出汗。恒温的空间里,他觉得自己的衣物逐渐被汗浸透,他吸吸鼻子接着吃,速度比以往要快不少。

 

丹恒进入直播间的时间比以往稍微晚一点。他每天都会来看看,如果没播就去整理智库,如果播了就看人吃饭。

今天列车开了个小会,有关于下一次的开拓之旅,三月七自告奋勇要去,最终的商议结果是三月七、他和杨叔,姬子留守列车。三月七抱起帕姆转圈圈,后者尖叫着让她把列车长放下来。

因为这个插曲,他进入直播间的时间比以往稍微晚些。大片弹幕刷过,鬼哭狼嚎说主播疯了,丹恒定睛一看,屏幕后的主播正在吃火鸡面,碗里的颜色看着就让他的胃抽痛起来。

主播的鼻头红红的,鼻尖到嘴唇上方都沁着小汗珠,嘴唇被辣得有点肿,艳红色,衬着苍白的皮肤像恐怖片里刻板印象的鬼魂。他手里拽着一张纸,吃几口就擦擦鼻子,速度比以往要快上不少,丹恒能看出来他并不喜欢吃这个。

[不要喝麟渊冰泉]:救命,看着好痛苦啊,谁来劝劝让他别吃了

[鱼都在水里]:怎么劝啊,主播从来不看弹幕

[用户02200059]:他好像看打赏?之前有人送礼物点菜,不太夸张的主播第二天都会吃

[游戏千年虫]:我才氪完金……

[一溪云]:打赏信用点x20000

[一溪云]:别吃了。

[一溪云]:打赏信用点x50000

[一溪云]:不喜欢就不要吃。

[一溪云]:打赏信用点x30000

……

丹恒看着屏幕里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直播间被关上了。

真是个怪人。他想。

 

当天更晚些时候,丹恒收到一条私信。

[星际漫游天才骇客]:谢啦兄弟

[星际漫游天才骇客]:我把打赏退回去了。今天要没你还真不知道会成什么样

丹恒对这个ID有点印象,好像是直播间里的管理员,偶尔会在弹幕里出现跟人吵游戏。

[一溪云]:没事,他怎么样?

[星际漫游天才骇客]:胃疼在床上躺着,我骂过他了,他脑子有点问题,你懂得

[一溪云]:你让精神障碍患者做直播?

[星际漫游天才骇客]:生活嘛,你懂得

[一溪云]:……

丹恒想到那个“36岁丧夫带俩娃”的简介,哽了一下。这写的不会是真的吧?

 

直播间三天没有开播。第四天晚上,主播吃了白粥。

帕姆列车长揣着手来收集意见,在有关食物的问题上,丹恒说,明晚喝粥吧。

他点开APP,发现自己又多了一条私信。

[。]:谢射。

[。]:她让我谢谢你。

丹恒了然。

[一溪云]:没什么,不喜欢吃的东西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吃。

[。]:不能狼费。

[一溪云]:丢掉不能吃的东西叫丢垃圾,不叫浪费。

聊天框顶上“正在输入中”的字符闪烁了一会儿,对方终于发来下一条消息。

[。]:女子的。

[一溪云]:可以语音输入。

[。]:好的。

丹恒等了一会儿,没有下一条消息发过来,他熄灭屏幕,倒在床上。

他做了个梦,自己坐在庭院里,院子里有桂花树的香气,高高的天上挂着圆圆的月亮,他坐在凳子上,不去看月亮,却看向身边的人。

那人在吃月饼,面容模糊不清,丹恒只能看见他灰白的发和锐利的下颌线。他吃得很投入,很安静,一只小小的月饼分三口吃完,不掉渣,咀嚼的时候面颊鼓起来像小松鼠。

那人把头转过来问他:你老看我做什么?

丹恒把头扭向另一边,举起杯子遮住自己的脸,扭捏道:看你挺下饭的。

丹恒的尾巴在身后摇摆,被那人一手捞过去,尾巴随他的心意转动几下,缠在那人的手腕上。

他们俩肩并着肩看月亮,人造的发光物体,被人工挂在拟态的天空上,不需要什么“千里共婵娟”,不用去考虑有涯与无涯,他和心爱的人靠在一起,欣赏同一个月亮。

第二天丹恒醒来,觉得心里有点空。他记得自己做了个梦,但梦里有什么,他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丹恒和主播鸡零狗碎的交流持续了很久一段时间,久到丹恒知道对方需要定期做心理治疗,直播间里的管理员是个辍学逃家的网瘾少女,直播赚的钱有一半要拿给她买限定皮肤。久到对方出差时会专门私信告诉丹恒自己要去哪里,丹恒给他推荐了江户星一家老字号的酱油拉面。久到对方两个娃中的一个翅膀硬了要离家上大学,丹恒根据他的描述整理了一份名单过去,对方说家里人已经安排好了。久到黑塔空间站遇袭,灰发的人造人登上列车,丹恒不得不跟在后面一起翻垃圾桶。

丹恒看着主播简介里写着的“出差,不播。"几个小字,点开了私信。

[一溪云]:这次去哪?

[。]:罗浮。

[一溪云]:好巧,我坐的旅船下一站也是罗浮。

[。]:你会去吗?

[一溪云]:不。

对方的头像灰了下去,主播下线了。

 

丹恒最终还是去了罗浮。在那里他被摆弄得很惨,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像是被写好的剧本,执笔的人正冷冷地盯着他。他久违地见到了那个有看金红瞳孔的男人,对方给了他穿胸而过的一剑,事情从那里开始飞速前进,像脱轨的列车,轰隆轰隆把他碾进不愿接受的往世业障。

后来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二倍速快进键,短短几日内发生的事情远远超过他的处理能力。建木之根,幻胧潜入鳞渊境,停云下落不明,景元伤重昏迷,还有化外民借此浑水摸鱼妄图窥探长生的秘密.……一桩桩一件件追根溯源似乎都与丹恒所憎恶的“当年”有关,他追着刃的脚步来到罗浮,对方却在匆匆一面后杳无踪迹,像云无留迹的过客,蛮横地留给他窥探前尘旧梦的吉光片羽。

等到一切总算草草结束,丹怕又开始做梦,一会儿是浮着桂花香气的小院,他和某个人举杯对饮,心下欢喜。一会儿是幽囚狱深处的监牢,他被钉在墙上,尾巴血淋淋的,鳞片被尽数剥去,光是呼吸都带着疼痛,有一群人围在他身边,逼问他什么,他摇摇头,一言不发。一会儿又是十王司最深最冷的地底,某个人被枷锁捆缚住双手,那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此刻十指尽断,指头乌黑,已然成了一双废物,他抬起头,巨大的闸刀落下,血液聚成水泊,丹恒听见仙乐响起,枝条开始抽芽生长,乌黑攀附上霜白,亡灵被召回人间,伏在地上,金红的眼底流露出茫然的神情,像首次降临在世间的稚童。丹恒嗅到桂花的香气,和银杏苦涩的味道。

丹恒回到列车,早睡早起,身体健康,饭量正常,他依然用帕姆给他换的那只更大些的碗,刃没有再找过来,主播再也没有上线,黑屏的直播间里吵闹了一阵,最后归于平静。

丹恒点开私信,犹豫着向对面发送了一条消息。

[一溪云]:你还好吗?

对方久久没有回答。

 

 

 

 

 

 

“吃吗?”

丹恒坐在餐桌前,把餐盘往对面推了推,递给他一只勺子。

黑发的男人没有说话,半晌后,他接过那只勺子,挖起餐盘里的烩饭开始吃起来。很安静,习惯很好,不说话,不吧唧嘴,手里捏着纸巾,嘴角有油渍会及时擦掉。

丹恒静静地看着他,随后掰开筷子,拿起自己的那份也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