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缈缈云烟,不祥之物游荡。
眼前一片漆黑,夜空中悬挂散发迷乱光晕的月,闪烁。
夜开始游动。像舞台剧更换布景,蛇形蜿蜒的骷髅望不到边际。月转了九十度,实现从三角到圆的转变。深紫底色上瑠璃紺环块螺纹,中间一点墨,那是……龙目。疯狂的龙目看过来,而它下一个目标是——
——我。
02
今天,是湘北交番所来到秋田的第77天。巡查部长宫城良田早起给自己沏了杯热茶,站在办公室窗边有些郁闷地数着日历。
“来”未免有点美化他们了,更准确地说,是“丢”——神奈川县警视长想见见刚当上警察四个月就破获大案的樱木花道,赤木刚宪领他去了。警视长按照惯例,先说几句不好听的压压年轻人的锐气,却被樱木跳上桌子夹枪带炮一通呛。赤木压着樱木道歉,说了许多好话,湘北交番所才没被当场取缔。罚吧,人小伙子刚立功;不罚吧,心里实在过不去那个坎。想到前阵子高层开会,秋田县长官抱怨某个郡人手不足,又想到这帮问题青年给自己报废的几辆警车,警视长决定来个眼不见为净。于是,湘北众就被集体打包,踢去了秋田,归期不定。
忽略搬家的手忙脚乱以及刚开始轻微的水土不服,宫城来到秋田的日子只能用两个字形容:无聊。辖区很小,骑车巡逻一圈也只要20分钟,更不似神奈川发达热闹,让人目不暇接。这里大片都是田地和山地,中间小块地方住着十几家村民。平常有什么矛盾,村民私下里也解决了。闹到需要警察介入的,最大也不过是谁拿了哪家的鸡蛋,或谁摔伤了要借警车送去城里的医院。
当然啦,当然啦,对于警察来说,最希望看到的景象就是国民平安,没什么比这更好了。这么想着,宫城吹吹茶杯里冒出的热气。可他是当刑警的诶,以前处理的都是些谋杀抢劫的“硬”案子,时不时还去黑手党满地跑的横滨帮忙维持秩序。听陵南所的仙道说,东京比神奈川还乱,三天里能发生五起杀人案,动机和手法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爆炸更是家常便饭。所以当田冈去东京本部调人的时候,仙道马上打了申请。
导致宫城一天天闲得快发霉了,领工资时都有点心虚。不光是他,其余的人也一样。具体表现是,赤木老大越来越容易发火了,木暮于是尽天把办公室门关上,只让他和自己待着。樱木本身就不是闲得住的性子,每天一上班就冲出去巡逻,已经和村民打成一片。肯干活又力气大,村民们看樱木比看儿子都亲。三井前辈嚷嚷没条件射击手感都没了,德男就给他做个弹弓,让他打鸟打兔子打老鼠玩,导致方圆五里之内的猫全部失业。三井大手一挥,买下一卡车的猫条猫罐头,流川每天睡醒了就在那儿喂猫,肉眼可察的烦躁情绪倒缓解了很多。
今天又将是一眼望到头的无聊一日。天啊,别再这么无所事事了,为此我情愿喝一升冲绳苦瓜汁,宫城懒懒地想。
或许是神的恶作剧,总之他的心愿在下一秒就被实现了。安田急冲冲跑来拍门,露出那种看见流川和樱木打配合的惊异表情,让宫城一口还没咽下、刚晾得温乎的茶水呛在嗓子眼:
“良田,交番所进来个僧人,说要报案!”
03
这附近确实存在寺院的,在山里,叫山王寺。
似乎还挺有名,不是说像清水寺或浅草寺那种出圈的有名,而是在日本禅宗内部地位很高,近几年山王还出了个年纪不大、修行却很精妙的小师父活跃在法会上。这些信息来源于搬来之前的对该地区的资料搜索,以及搬来之后和居民的闲谈。
但湘北这群人搬来这么多天,却没去参拜过。一个原因是山王寺位于深山,没向导带领容易迷路;另一个原因是他们这些做警察的不太信这些,既然不信,也就没必要带着血光去冲撞佛门清静。反正赤木老大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樱木、流川和三井根本没那个把寺院列在观光list中的脑子。至于宫城,自九岁起就不信神佛了。木暮等为统计户籍上去过,但也没能深入,山门外接待和尚只冷冰冰丢来一句“悉遵旧例”。回去问老巡查,翻档案室,才知道旧例指的是每有新僧侣加入,山王就会差人下山更新户籍。上一次还是十年前,而且外来的云水是不在此列的。说到底,方外之地,到底在不在世俗警察的管辖范围之内呢?
宫城边往外走边询问情况,安田自然细细与他讲:早上开门,一切如常。大家签完到都去做自己事,精神状态因早起和上班有些萎靡……突然间,那个人出现了。一个和尚,静静立在警局门口正中,没人看见他从什么方向过来。他迈步走进,摄人气势使警员们呆呆盯着陌生面孔发愣,开口说——
宫城推开接待室的门。听见响动,那名僧侣转身,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和安田的重叠在一起:
“我要报案咧。”×2
04
该怎样形容?
古井无波的幽深鱼目与颇有厚度的唇雕在石刻的脸上。宫城想起之前陪三井去牙科诊所,在等待区看的杂志。杂志内容乏善可陈,唯独记得封底图片是复活节岛石像。
宫城招呼石像坐下。
“敢问大师如何称呼?”
“贫僧是山王寺的僧侣咧,名唤深津一成。”
“那么,”宫城装模作样地坐直身子,“请深津先生把案情陈述一下。”
“好咧。”
事情要从那个禅宗新生代最优秀的人物,泽北荣治说起。
泽北家本是山王寺的檀家,泽北荣治的父亲泽北哲治亦是虔诚佛信徒。荣治出生后,哲治请高僧来做祈福法事。高僧看见荣治的第一眼,就说此子有慧根,是天生佛子,将来能修大智慧。哲治将信将疑,待荣治识字了,就教他读佛经。没想到荣治立刻显露佛性,修行进度一日千里。哲治大喜,送荣治去他们家的菩提寺学习。
于是泽北荣治成为了山王寺的“荣治师父”,大了一些后便去禅宗各大本寺巡游学习,两年前又回到山王。
可他回来之后,却开始做噩梦。起初只是单纯的梦,他自己也没当回事,陆续做了有一年多。直到大概两个月前,泽北不光做梦,还开始梦游。昨天夜里他梦游时甚至捡了根大棍子逢人便打,一位师兄惨遭毒手。深津和另一位和尚,雅史师父,虽及时把泽北控制住了,但那位师兄还是晕了半宿,醒来感觉有些脑震荡。
雅史师父说这样不行,明宪师父你快想个办法。
深津的想法是报警,泽北犯过失伤人罪咧,至少先借警车把他俩拉去城里科室齐全的大医院咧。
河田雅史表示赞同,于是深津天刚亮就下山了。
宫城听完有些泄气,亏他还以为有什么别的情况,赶紧跑来听一手情报,归根结底还是把警车当救护车用。所里转悠一圈:樱木刚上班就冲去巡逻了,流川前几天被县警署借去拍宣传片未归,这点小事还不至于惊动赤木和木暮,就揽了刚招猫逗狗回来的三井。穿好装备,俩人跟着一成师父前去山王寺,捉拿“犯人”。
05
路程漫长,而且艰险。不知何代修成的石阶满满覆盖着厚重的青苔和杂草,道路几乎等于没有。明明时间还是上午,天气也晴朗,四周却渐渐暗下来。他们走进了深山。
他们在接天古木中绕行许久,依宫城的体力都觉得有些疲惫。三井早已满头大汗,嘴里不停低声念叨,细听竟是一遍遍地重复“永不放弃”。反观深津,倒依然健步如飞,如履平地。宫城暗自刷新了对和尚的印象。
终于,石板路走到了尽头,换细窄轻薄一座木桥延伸在其后。桥下是雾气翻涌的深渊——这山王寺,竟建在孤峰绝壁之上。看样子,木桥是沟通外界的唯一方式了。
在木桥另一端,寺院大门之后,宫城望见矗立的三门。从三门延伸出去的回廊似乎延续到佛殿,另外距离那里有些远的地方,可以看见几个屋顶。寺院的建筑物似乎散布于山中各处。
穿过山门,他们被领去一处建筑。拉门前,一个大块头、长相返祖的僧人揣手而立。看见深津回来,后面有两个陌生人,他行了个与外貌极不相称的礼,动作标准。深津介绍这名僧人叫河田雅史。
“宇成起床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雅史师父向深津汇报,“甚至早课都没去。”
深津的表情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他走上屋阶,拉了下门,发现被反锁了,又敲了敲。
屋内压抑的哭声爆发开来:“别管拙僧了!就让我在这里烂掉!等松本师兄醒了,再打我九百九十九下罚策……!”
“你不能永远待在这里咧。”
没有再传出回话了。
深津转向阶下两个有些状态之外的警察:“情况变成这样咧。”
“你说得倒容易,现在我们要怎么办?”三井没好气地道。
“麻烦你们等一下咧。”
肇事者肯定要带回警局的,这也是山王寺的意思。但以当下的局面看,一时半会儿他还出不来。强行踹门的话,不仅有些小题大做,而且他们与山王的关系也会迅速恶化,尤其是在他们本来就对公务人员没有敬畏心理的基础上。宫城甚至感受到淡淡的轻蔑。
只有等待了吗?
宫城皱起了眉。
06
另一头,泽北荣治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不,不对,他赶紧修正思路。雷霆雨露皆修行,这一定是佛祖给自己的磨砺。
可修行也不该以伤害师兄为手段啊,泽北崩溃地想。一直以来,他的修行进度都远超同期,无论去哪里辩法都是他一人的表演舞台。而且他隐约预感,距离大悟的时刻也不远了。
泽北以自己超然独立的修行方式为傲。但如果说,以前的方法已经到了瓶颈,以后必须依靠他人的话……?
越想越心烦意乱,打坐也是徒劳。
又传来敲门声,持续不断,大有他不应门就一直敲下去的意思。
这次又是谁?不太可能是贤哲师兄,他要想进来不会敲门只会踹。聪师兄照看还晕着的稔师兄也不太可能。美纪男?今天轮到他清扫法堂,他不会逃的……只有明宪师兄。
对,完全想象得到明宪师兄面无表情敲门的样子。泽北起身擦脸,但他是不会开门的,哼!除非明宪师兄说好话哄我。
但“笃笃”声突然停了,然后是远去的脚步声。
不会就这么走了吧?泽北委屈,但凡再坚持一下他就忍不住开门了……!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人又轻轻叩了两下门。
泽北冲到门口,拉开门就喊:“明宪师兄我——?”
喊到一半他发现不对,明宪师兄比自己矮不假,那也几乎与他平视。现在视野里空荡荡的,那,是谁在敲门?
泽北低头,一个深肤色、头发卷卷、穿警服的小个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眉毛挑得老高。
泽北第一反应是关门,但那个小个子比他反应更快。在门合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进屋内,留下一道残影,像他在山里见过的飞松鼠。
“我是这片区域新来的巡查部长,宫城良田。”小松鼠掏出警察手帐,在他眼前晃了晃,“现在,作为日本国民,请配合我工作——”
最后几个字眼儿被他咬得很重。
“泽北荣治师父。”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怎么可以报警。(“喂。”)
不,虽然不是故意,他确实打伤人了的。
报警是正解。(“喂喂。”)
依然很过分,难道师兄们宁愿让山王寺的希望被拘留吗?!
“——你到底听不听得见我说话!!”
啊,屋里还有一位警官,泽北回神。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又被拉开。这次是真正的明宪,深津一成。
泽北像看见了救星,立刻站起来:“师兄,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个警察?”
宫城咬牙,他在场还用第三人称,真傲慢真让人火大啊,这帮和尚!泽北这样的也叫“高僧”?
“你失礼了pyon。”深津纠正他,又看向宫城,“贫僧只是来劝宫城警官别再空等咧,既然您方法奏效了,那贫僧就告辞咧。”
不顾泽北挽留,深津滑行似的倒退出去,把门带上。
“好了。”宫城压着脾气,脑海中滚动飘过“警察不可以打民众”,把泽北的注意力拽回来,“现在,请你把事情经过详细告诉我。”
泽北说了自己的梦。
似宇宙般的漆黑空间中,游动的龙蛇形骷髅。
起初离他有一段距离,在远方遨游。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昨晚,褪去血肉的巨龙直向他冲来。他下意识反抗,结果就把稔师兄打伤了。
“小时候没做过梦,游方时也没有,再回到山王从第一天开始做梦?”
“对。”泽北冷冰冰地说。
宫城陷入思索。以他亲身经历来看,梦魇的形成通常是因为现实中的难以释然。但泽北荣治是颇具盛名的禅和尚,他能有什么想不开的?还是,他想起传得沸沸扬扬的弗洛伊德理论,有什么是泽北主观上没注意,潜意识却以梦的形式给他提醒……?一个噩梦做了快两年也是可怜。
他拍拍手:“这样吧。”
“?”
“不如把你这两天去过的地方带我检查一遍,看能不能找到问题出在哪儿。”
泽北下意识想反驳,他又不是知客僧!
“就当你刚才说错话的赔礼咯?让我做回游客参观参观贵寺,嗯?”又是一记潇洒的挑眉。
泽北有点悲哀地发现,他好像没办法拒绝眼前人提的要求了。
07
山门、法堂、方丈、旦过寮、知客寮、库院、食堂、浴室和东司,七堂伽蓝基本上走过一巡。
什么异常也没有。
毕竟和尚们每天穿插进行公务。根本没有“泽北去过,而其他僧人没去过”的地方。
最后,只剩大雄宝殿还没有检查。
更没有可能是佛殿。每天四点,全山的禅师们都要齐聚本堂,开始早课,转读《大般若波罗蜜多经》。
但来都来了,就当参观也好。宫城这么想。
三井看过卧床休息的病人之后,就去知客寮安坐休息了。这时听说要参观本堂,也兴致勃勃地加入进来。
泽北在旁边负责一惊一乍地约束他们逾矩的举动。
靠近佛殿,宫城首先注意到的是气味。这里的旃檀香哪怕对于一座佛寺本堂来说也过于浓厚了,几乎要凝成实体。旁边的三井打了一个想忍住但失败了的喷嚏。
进入本堂,一种奇怪的感觉缠上宫城。就是这儿了,他选择相信做刑警的直觉。但找来找去,除了过多的香火,没有异样。
“我说,这小子很明显就是自己精神有毛病吧。”三井打个哈欠,往墙上一靠,他已经很疲惫了。“捎上他,咱们赶紧下山。”
宫城理智上同意三井的话,可直觉告诉他一定还有什么…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咔哒。
壁绘中,黄雀振翅,挣扎逃离人类肩膀的重压。
随后三人瞠目结舌地听正中的佛像内传来机关齿轮运作的声音。
喀啦喀啦,木雕开始变形。
喀啦喀啦,佛首落,异物现。
巨大的本尊从侧裂开,黄铜法器和香烛噼啪掉了一地。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出来,先滚到供桌侧边,再顺势滑落在地砖上。冲击力度有些大,一个球状物体遂脱落,咕噜咕噜滚到墙边,停住。
大脑骤然失去思考能力。
再恢复视觉反馈的瞬间,宫城觉得自己口腔、咽、食管、胃全然充斥着浓烈冲绳苦瓜的味道。
那是一具干尸。
更准确些,是头身分离的干尸。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