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卡维安静地垂眸,盯着被擦拭得锃亮的桌面,两位联盟最高指挥官正站在落地窗前拿着文件争吵,漆黑的影子落在地上。
“总司令,您确定吗?他还只是个正在接受向导课程二年级的待毕业学生……看他的成绩单,除了精神力课程评级为A+等,其余课程成绩都一塌糊涂。”
长久的沉默后,陌生男人的声音不慌不忙。
“体能和战斗可以通过后天训练习得,但精神力却不能,更何况……Haitham的情况如何?”
副司令低头,“距离上次精神疏导已经有三个月,精神图景距离狂化还有一定距离,但上次安排的向导已经被拒绝进行精神疏导。”
副司令在文件夹上打了一个红叉。
这已经是Haitham拒绝的数不清的向导之一,这位向导只支撑了三个月,在历任Haitham的向导中却已经处于优秀水平。
自塔建立以来,Haitham的存在一直是最高级的军事机密。
作为塔的秘密武器,Haitham一人就血洗过无数高级战役的战场。
而真正让Haitham成为塔决不可能放弃的利刃的原因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保卫战,Haitham在全身韧带被撕裂的情况下完成了肢体的重塑与再生。
怪物。
任何一个看过那场战斗录像的人都会称呼他为怪物。
他像一把锋利的刺刀,一把散发着寒光的冷兵器,无数高官被他那双血红的、如同猛兽一般的瞳孔吓得胆颤,他们一边骂着怪物,一边让研究人员们开展训练,很快,他们就发现了Haitham无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在无数被全身肢体打断、撕裂的战斗中,Haitham总是能够缓慢愈合,只是愈合的速度有所差别,而精神图景也可以通过向导的疏解得到修补。
这样的研究结论足够让塔意识到:Haitham是一把千年未见的、具有重大杀伤力的哨兵。
不,换句话说,是人形的【武器】。
超越于常人的体能与攻击力、以及极难彻底死亡的躯体——但与此同时也要付出巨大代价,虽然和对塔提供的利益相比不值一提。
Haitham的精神狂躁状态比任何一位优秀的S级哨兵都要猛烈,据第一任成功进入Haitham精神图景的向导说,Haitham的精神图景像一栋上锁的、满地玻璃碎片的房间,这是罕见、甚至从未有过的,狭小的空间意味着抗拒和封闭。
第一任向导为Haitham做完精神治疗后连续两周都未能够再进行精神游弋。
每一任被遴选出来为Haitham进行精神疏导的向导都是优中取优,放在任何联盟都会是重要的战略资源。在这个哨兵数量远高于向导的世界,许多哨兵甚至数个月才能接受一次向导的安抚,大多数情况下只能使用批量生产的向导素。
Haitham一人却已经拒绝过几十任向导。
历届向导都如此优秀——而这一位。
副司令看向手中的资料,卡维自检测出精神力的优势后进入塔内学习成为向导的必要课程,而这也仅仅是他学习成为向导的第二年。
无论是体力、战略、武器课程的成绩都平平无奇,精神力评级虽然优秀但也只是上游水平……
为什么机器检测出他和Haitham的精神图景的匹配度能够达到98.5%?
副司令接到研究人员呈上的数据时差点大吃一惊。
要知道,Haitham的历任向导中最为优秀的那位与他的匹配度也只有67%,但机器反复计算后的结果都指向了相同的结论。
机器不会出错,而且如果哨兵和向导配合得当,这个匹配度还会继续增长。
而这意味着他们很有可能拥有一个精神稳定、能为之所用的杀手锏武器,帮助塔完成此前无数未开启的战斗计划。
“你明白的,这件事对于【塔】的重要性。”
两名男人终于扭过头去看着这位刚刚被双手、双脚绑进塔内的二年级向导。
碧蓝的头发与一双单纯如未竟污染的纯水般的湛蓝双眼,看向两人的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迷茫。
资料显示这名向导的名字叫卡维。
总司令缓缓走出阴影,卡维看到一双皮鞋终于出现在自己眼前。
“卡维,对吧?”
蓝发的年轻人怔怔地点了点头,总司令说。
“现在你被选择成为一名塔的SSS级哨兵的向导,教官已经指导过你们如何进行精神疏导了,对吗?”
威严的声音难得变得柔和。
卡维听到“SSS级”甚至没有惊讶,似乎他能够永远如此平静而单纯。
诚实地点头,总司令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
“你和这位哨兵的精神图景契合度极高,所以不用过于紧张,基于你所学习的知识,尽可能去安抚他,进行精神疏导。”
不容选择的语气,卡维点了点头。
安抚精神失常的哨兵是他天生的责任。
卡维被塔的工作人员带入一间房间,在那里他全身都被清洗过一遍,然后换上一件纯白的长衫,绸缎般的材质,衣服的下摆也只能堪堪盖住半截大腿。
赤脚站在地上,研究人员将他领到一处长廊,Haitham所处的区域整片都被归为禁区。
研究人员告诉他,走到长廊末尾,推开尽头的门,然后等待Haitham归来,他今天有战斗任务,然后便消失在上锁的大门外。
卡维第一次见到Haitham的时候,就被这位SSS级的哨兵吓到了。
但并非是其他原因,而是Haitham全身是血。
紧绷的嘴角暗示他此刻心情极差,即便是毫无经验的卡维也能够嗅到空气中焦躁和暴怒的气息,他像一头刚刚狩猎完毕的猛兽,带着沉重的血腥味回到自己的领地。
卡维站在原地,已经举起手来打了招呼。
但这头猛兽却没有看他一眼,他浑身都是伤口和鲜血,瞳孔甚至比那血的颜色还艳丽,让人不自觉地直起背脊,通讯仪器已经碎裂,枪管被他随手扔在走廊。
推门走进一间房,卡维没敢追上去。
摸了摸枪管,还是热的,卡维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就默默把枪管擦了个干净。
他还记得研究人员的嘱咐,他来到这里是为了给Haitham做心理疏导的。
站在门前,卡维鼓起勇气叩了叩门,却无人应答。
直到卡维又重复了两三次这个动作,差点以为Haitham已经歇息的时候,卡维放下手。
但下一秒,他就被男人抓着手腕扯进了房间。
Haitham把他抵在墙上,如今他全身的血腥已经被清洗干净,空出两只手指捏住卡维的下巴,卡维看着他修长而光洁如初的手指,却觉得自己好像还能闻到铁锈味。
“你就是塔分配给我的新向导?”
Haitham的声音好听得如同低音贝斯,他像确认味道的雄狮,紧绷的鼻息扑打在卡维的脸颊上,像评估自己的食物风味一样闻了闻他,然后松开。
“没什么特殊的。”
Haitham的目光扫过卡维光着的双脚和身上的白“裙子”。
塔的那点儿小心思他自然一清二楚。
哨兵和向导如果能完成结合热,那他就能够彻底沦为塔的武器,而向导则是塔操纵他的最佳途径。
每一任送进他房间的向导都俊美至极,他却从未提起过兴趣。
聪明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一切行为都充满了目的性。
那些目光尖锐、仿佛叫嚣着要拿下他的向导们,盯着Haitham像盯着一个能从中牟利的物品。成为联邦功臣的情绪早已展现在他们脸上了,每一个成绩优异、只要有军功就能成为战区长官的向导都无法拒绝这种诱惑——
一步登天的诱惑。
Haitham审视般地盯着面前的向导。
脸颊稚嫩得可怕,一双湖泊一样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攻击性。
安全起见,电子颈环扣在卡维的脖颈间,同时也遮盖住了他的腺体,艾尔海森眯起眼睛,没有刻意去闻向导素的气味,却感受到淡淡的果香,更像是从多年前还保持着原貌的须弥森林的气味。
卡维没有逃避他的目光,而是说:“我是来负责安抚你的向导。”
这句话让Haitham提起了兴趣,他捏起卡维的手腕,和这位哨兵相比卡维的体格还是小了些,脆弱瘦削的手腕仿佛只要用点力气就能够被折断。
“每一任被洗干净丢进这个房间的向导都会这么说,你有什么特殊之处?”
卡维张了张嘴,“我和你的精神图景匹配度很高。”
Haitham盯着他的表情,显然卡维没在撒谎,表情真诚地像是宣读入塔誓言一般。
然后Haitham用手环调取了卡维的数据,看到卡维的年龄和课程成绩后表情僵滞了片刻。
有一秒钟他脑海中闪过联盟已经寻找到了新的武器,从而不再需要他这样的认知。
“我不会接受你的精神疏导。”艾尔海森关闭信息荧幕。
资料面板上显示卡维才刚刚成年,接受课程的时间短暂,如果让卡维进入自己的精神图景,只需要简单的精神攻击就能够摧毁这位初生的向导。
艾尔海森盯着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但莫名其妙地,敏锐的观察力让他发现眼前的向导脸颊逐渐变成粉红色。
皱起眉头,艾尔海森直接一只手拉起卡维双臂,顺着墙壁向上拉扯直至将卡维的双臂紧紧固定在冰冷的墙面上。
白色长衫随着他的动作向上拉扯,边缘堪堪盖住腿根。
艾尔海森一只手落在卡维的腿根处,警告似地捏了一把,没有用力却已经留下一片红色。
“我劝你不要想着结合热的可能性,不然我无法保证你是否在那之前……”
艾尔海森停顿片刻,但其后内容已经不言而喻。
“对不起。”卡维眨了眨眼,“你……长得很好看。”
“我不会再盯着你看……如果你不舒服。”
艾尔海森听过这句话后看向卡维那双水蓝的眼睛,而这片清澈的湖底果然倒映着自己的面颊,艾尔海森完全没有见过这样的向导,一时竟不知应该如何处置他。
艾尔海森的长相放在整个塔内也能称得上是锋利的美,却没有任何人这般直接地向他表达过。但下一秒,有什么柔软的物体开始磨蹭他的腿根,艾尔海森低头,发现是一团水蓝色的物体,仔细辨认,有些像百年前生活在须弥大地的水蕈兽。
小小的蕈兽显然是卡维的精神体,正在蹭着艾尔海森的腿,艾尔海森不可置信地看向卡维,而始作俑者却移开了目光,脸颊变成了红色。
“对不起,我已经告诉它不可以,但是无法完全操纵它。”
艾尔海森承认自己那刻太阳穴的青筋猛地一跳。
“呵。”
他说。
下一秒,卡维连带着小小的精神体就被毫不留情地扔出了房门。
塔第一时间就收到了这个消息。
但总司令并没有因此讶异,如果史上最强的人形武器的诞生那样顺利,才会显得结果没有那么珍贵。
让卡维继续尝试与艾尔海森构建精神连接。
这是卡维收到的命令。
但其实无需命令,卡维便能够感觉到。
虽然仅仅是短暂的接触,卡维却能感觉到艾尔海森精神的紧绷和焦虑的积累,负面情绪的积累很可怕,在冲破阈值前往往是悄无声息的,而一旦爆发则有可能会对哨兵的精神图景造成撕裂的效果。
他想要去安抚艾尔海森。
因为艾尔海森,看起来很痛苦。
“这是什么东西?”
艾尔海森看着放在房门外的餐盘,与平日送来的食物截然不同,而是一盘辨认不了食物种类的东西。
一张纸条留在餐盘上,艾尔海森终于明白这是还没放弃的向导献上的殷勤。
艾尔海森原本想要倒掉,他的精神体,换句话说,一头雄狮却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它有名字,贝塔,他就像是艾尔海森的第二个存在形式,alpha与beta的共生体。
“贝塔,回来。”
雄狮身上的伤口还未愈合,食物上残存的向导气息却引起了它的注意。
雄狮难得对艾尔海森的警告充耳不闻,而是伸出舌头,凭借着舌头上的倒刺轻轻地舔舐了一口,但很快表情就变得勉强。
实在称不上好吃,甚至说,有点难吃。
艾尔海森想起自己在卡维的资料中看到过他生存技能课程的成绩,教官的批语是制作的食物刷新了多年来评分的下限。
一名完全的偏科选手。
但是向导素的天然吸引让艾尔海森感受到自己的大脑又开始有暴虐的情绪堆积。
实际上在他完全分化为哨兵之前,艾尔海森对于自己情绪的操控能力完全可称超群,但分化后,这项技能则被可怕的感知力取替。
噪音、焦虑、烦躁……
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这位因为过于强大而感触力超凡、敏感的哨兵。
艾尔海森啧了一声,从桌上抓起一把向导素剂。
这还是上一任向导留下的,艾尔海森用嘴撕开包装,毫不留情地将其注射入手肘,但作用微乎其微,艾尔海森能感受到他自己的精神图景已经开始排斥这种于他而言已然陌生的味道。
这时,卡维走了进来,手上端着新做的食物。
看到蛋糕被打翻,卡维走过来,看到艾尔海森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你…你在干什么?”
艾尔海森强忍身躯的疼痛,精神的焦躁已经成为真实的痛感在他的血液,他的肌肉,他的器官,乃至心脏上游走。
“如你所见。”艾尔海森说。
卡维却伸手摸上针孔。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
卡维抬起眼睛,蓝色的海洋包裹住艾尔海森。
“你可以不信任我,却要用自己的痛苦为代价,我不懂。”
卡维注意到艾尔海森身后的精神体,原本应当意气风发的雄狮眉目间也难掩疲惫,小小水蕈兽出现在他脚底,然后向雄狮飞去,用身体包裹住它身上的伤口。
贝塔难得闭上眼睛接受了这片刻的安抚。
卡维有些生气,眼前的艾尔海森依然在拒绝他,甚至宁愿用其他向导的向导素。
卡维留下自己的精神体,低头整理起一片狼藉的地面,离开了房间。
但是他最终走出房门的时候还是道了歉。
“对不起,把你的房间弄脏。”
“我绝不会同意。”
艾尔海森直截了当地拒绝了男人的提议,拿起桌上摆放的作战计划,艾尔海森整理好战衣,扭头对着任何一个塔内的人见了都要毕恭毕敬的男人,对着塔的总司令说。
“这件事想都不要想。”
总司令却强硬道,“他是你的向导,在战场上能够帮助你。”
艾尔海森站起身,“我从未承认过,你们胡闹也要有限度,他实战过吗?我没有心情带小孩,如果你们能接受你们为我精挑细选的向导变成冰冷的尸体和我一起回来,那我没有任何意见。”
红眼睛的男人勾起嘲笑的嘴角。
总司令沉吟,“艾尔海森,你的精神图景状态无需我赘述,而他是史上与你匹配度计算最高的向导。”
总司令把桌子上方才艾尔海森没有拿走的东西推给他。
“你要戴上这个,与他一起执行任务。”
艾尔海森低头看着那副冷冰冰的止咬器。
“听好了,离我远点,我不想管你。”
艾尔海森全副武装,拿起枪管和能够发射高速粒子流的特制枪支,和平日执行任务没有任何不同,只是嘴上戴了卡维没见过的东西。
研究人员向卡维解释过,那东西叫止咬器,主要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
他们这次的战场在塔外被禁忌知识和深渊力量污染过的密林,自从禁忌知识污染了这里,人们就抛弃了曾经的栖息地,禁忌知识会侵蚀人的神志,曾经导致过哨兵和向导的大面积死亡。
而这场作战则是绞杀一切受到禁忌知识污染的生物。
受到生存本能的影响,它们正在向塔靠近。
而艾尔海森被指配参与这场战斗的原因,和艾尔海森的力量源泉有关。
有研究学者提出,艾尔海森的异常攻击力和修复力,非常像是被禁忌知识污染后却和谐共生后的结果,禁忌知识会残存在他的身体内,却绝不完全占领,以免自己的宿主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死物。
而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他们斥巨资活捉了禁忌知识污染过的蕈兽,将其全隔离地运入艾尔海森的房间。
然后等待实验的发酵。
他们甚至做好了备选方案,如果检测到艾尔海森被禁忌知识污染,他们会削去所有他身上被污染的身体组织,等待怪物的再生。
而实验的结果让他们震撼。
时隔多日他们再打开密封的舱门,禁忌知识的力量已经不翼而飞,换句话说,是被靠在墙角的男人吸收。
随着禁忌知识一同被吞噬的还有蕈兽本身。
因为房间内没有食物,看到墙壁上斑驳的血痕,塔愈发意识到——
艾尔海森,的确是禁忌知识滋养的怪物。
卡维留在远处,他的脖颈上依然戴着塔为他准备的、监测生命体征、也保护他的向导素腺体的颈环。
远处的森林深处禁忌知识甚至已经浓烈至卡维能够看到具象。
被污染的生物们闪烁着森红的瞳孔,数以千计地向前入侵。
艾尔海森只身一人扑入了森林,禁忌知识的力量像一把弯刀将他切割入自己的领地,高能粒子枪的射击声音响彻耳膜。
但生物的肢体虽然死去,可禁忌知识仍然残留着。
卡维听到终端耳麦中战斗指挥官们的声音。
“Haitham情况如何?”
“身体指标和生命体征正常,精神波动突破一级阈值,进入弱安全阶段。”
卡维观察着远处的战场,他分明看不到艾尔海森在哪,但是莫名有一个方向吸引着他,让他确信自己的哨兵就在那里,在那个禁忌知识最浓烈的地方。
“通知Haitham,开启净化回收阶段。”
“收到。”
卡维紧张地双手冒汗,眼前的禁忌知识好像在变得愈发薄弱,像是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可突然,卡维心口一震,针扎似的感觉攻击了他的脑海。
“警报!警报!Haitham的精神图景出现异常,精神波动突破三级阈值,危险!”
卡维听到耳麦处的报警,然后教官在他耳边说。
“卡维,进入战场,开展心理疏导,但是切记不要摘下Haitham的止咬器,他现在处于狂暴边缘。”
教官的指令落下,卡维就向着艾尔海森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等到卡维赶到时,艾尔海森已经像一个快被煮熟的虾一样通体发红,贝塔站在他身后撕扯着想要攻击艾尔海森的生物,禁忌知识浓厚得像是潮水般涌来。
卡维不自觉地双腿打颤,但还是一步步走过去,扶住艾尔海森的时候,卡维被烫得缩了一下。
觉察到有人触碰自己,艾尔海森脑袋上青筋绽起。
“……离我远点。”
卡维摇摇头,开始催动自己的精神触手尝试与艾尔海森接触。
“艾尔海森……接纳我,我想救你。”
执拗的哨兵紧闭着双眼。
卡维伸手去抚摸他的背脊,温柔至极。
紧闭的精神图景出现一丝裂缝,卡维抱住艾尔海森在他耳边低语。
“我绝不会伤害你……我是你的向导,你是我的哨兵。”
“开放你的精神图景,我不会伤害你。”
一句句低语声中,艾尔海森的精神图景裂开一个小小的入口。
卡维终于得以让精神触手踏入未知的领域,但也仅仅是刚刚进入,卡维就出了一身冷汗。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濒临崩塌的精神图景。
满地的玻璃碎片上都是血迹,狭小的房间,有锁锁住了门,整个房间一片死寂。
一股莫大的悲伤包裹了卡维,他一边不自觉地落下眼泪,一边用水元素包裹起那些让精神图景遍体鳞伤的碎片,竭尽全力地安抚自己怀中的哨兵。
这么做显然起到了效果,原本弓起脊背的哨兵舒服了少许,挂在他身上。
但很快,这种轻柔而隔靴搔痒般的抚慰便无法满足他。
他需要更多的向导素。
卡维想了想,伸手摘下了颈环,后颈的腺体瞬间在空间内释放属于他的向导素,帮助他完成这次临时疏导。
戴着止咬器的艾尔海森痛苦地在他脖颈间低吼,卡维看到他满脸的汗水和紧绷的肌肉,哨兵的体温本就高,卡维却觉得他仿佛要在自己怀中燃烧至烬。
即便卡维原本就体温偏低,也被热浪烘烤得满头大汗。
“好……好难受……”
强大的哨兵承受着吞噬禁忌力量的莫大痛苦。
卡维抚摸着他,起初耳边的指挥官还在夸赞他做的很好,但卡维看着眉头紧锁、差点把自己嘴唇咬烂的哨兵,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摘下了艾尔海森的止咬器。
无视了在耳麦中教官的数次警告。
雄狮出笼。
几乎是遵循着生存的本能,被解开束缚的艾尔海森狠狠咬上了面前向导的腺体,鲜血和浓郁的向导素让他一瞬间获得了莫大的安慰。
他用舌头舔舐着腺体,像是雄狮舔舐着爱吃的食物。
像婴儿吸取母乳。
沉浸于独属于他的伊甸。
鼻息之间都是向导好闻的味道,高结合度在此刻派上用场,向导素的效果比任何药剂都起了百倍作用。
卡维紧闭双眼,腺体被咬破的感觉并不舒服。
但是他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哨兵已经逐渐恢复理智。
一股力量包裹在他周围,保护他不受禁忌知识的入侵。
血液……血液流淌着。
卡维闭上了眼睛。
卡维再次醒来的时候,衣裳破乱地倒在稻草堆里。
艾尔海森已经恢复了理智,坐在他一旁。
“我们……这是在哪?”
卡维爬起身,后颈痛得要命,声音嘶哑得像个破风箱。
“战场边境,越野车因为战斗受损失去能源,我和指挥官说我们会自行回去,因为这个地方依然残存着禁忌知识的影响,他们不宜过来。”
卡维点点头,艾尔海森从随身携带的背包中掏出两个罐头,卡维伸手。
艾尔海森却掀起眼皮看他,“你自己的呢?”
卡维摇摇头。
短暂的沉默后。
“你接受我的精神疏导了。”
卡维突然道,语气变得欢快起来,像是邀功的小动物。
“很稚嫩而初级的手法,情势所迫。”
艾尔海森说。
“嗯!我会继续努力的!”
卡维完全没受打击,而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艾尔海森盯着他的眼睛,两双眼睛在篝火下忽明忽暗,艾尔海森猛地把一个罐头扔给他。
卡维却眼疾手快地看到艾尔海森胳膊上的撕裂伤。
“你的胳膊受伤了!好严重。”
艾尔海森垂眸,他一直没注意到,仔细看伤口的确很深,甚至能看到若隐若现的骨骼。
“哦,这个,无所谓。”
撕拉一声。
卡维撕开自己的作战服,找到里面干净的那层,撕下布条。
随即他露出的皮肤在篝火下反射着耀眼的白光,“怎么能说无所谓呢?”
他作势要给艾尔海森包扎,艾尔海森说。
“它自己会愈合的。”
片刻的沉默后,艾尔海森评价,“像任何一个不死的怪物一样。”
卡维怔神,和他历任得知艾尔海森可怖之处的向导一样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就知道会这样的,艾尔海森低头,卡维却突然把布条缠了上来。
艾尔海森抬头撞进一片琉璃般的瞳孔,满眼倒映着他,尽数是关切。
然后他听到卡维说。
“可是你是活生生的人啊。”
“即便伤口会愈合,你不会痛吗?”
艾尔海森低头看着卡维纷飞而紧张到发抖的手掌,布条被打了个蝴蝶结。
脑海中却突然想起他曾经听过无数次的话。
他是个怪物。
啊?当然没问题啊?他是怪物啊,你担心实验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干什么,他不会死的。
真是个怪物啊,他机体能够承受的上限是多少,你不好奇吗?
嘘,离他远点。
武器,我是一把武器。
艾尔海森低头,一股强烈的精神波动又席卷了他,仿佛一股灼热的火焰炙烤他的皮肤以及内里,把伤痕累累的躯体映照得亮堂堂。
而一股温和的,如同小溪般的水流裹住了他。
不容置疑的,坚定的。
浇灭了燃烧在他伤口处的火焰。
“以后,我做你的向导吧。”
艾尔海森听到他说。
那一刻,联邦和塔最为器重的人形武器之首,人类新纪元的杀手锏,永远被视作物品的男人突然低咽了一声,伸出双手,仿佛拥抱住了梦中逝去已久的亲人。
而这个人的胸膛那样温暖。
温暖到他想起来他其实是人类啊。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