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三井寿第一次见到宫城良田，是在一场葬礼上，那一年三井寿28岁，宫城良田13岁。
去世的女性和自己有点亲戚关系，硬要论辈分的话大概是小姨那一辈，曾经与自己的祖父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她远嫁冲绳，慢慢少了联系，再有消息传来便是噩耗。祖父年事已高，冲绳太远了，他于是拜托三井寿代为参加葬礼。
三井与这位宫城女士素未谋面，遑论其他出席葬礼的男男女女。和尚在念经，香炉飘出青烟，而他在这个氛围里格格不入，三井左膝有旧伤，正坐时重心压在右边，比一般的姿势更累，现在腿都麻了，只好偷听旁边的人说话来转移注意力。旁边是两个阿公，不知道和逝者什么关系，小声说可怜的宫城家，丈夫早死，大儿子遭遇海难，母亲也过劳倒下了，只剩一个小孩，都没有人愿意收养。
宫城家也没有什么亲戚了吧。
唉，不会送到福利院吧，真可怜。
可怜吗，你看，明明是妈妈的葬礼，那孩子一滴眼泪都没掉，冷血哦。
哎呀，怪不得……
三井听不下去了，在别人家的葬礼上嚼舌根，令人作呕，他干脆爬起来出去抽烟，故意从两个讨厌鬼中间踏过。反正谁也不认识，失礼就失礼吧，宫城女士不会怪罪自己的。
三井叼着烟才想起自己的打火机没法上飞机，他烟瘾不大，只是有点焦躁，咬着烟嘴泄愤。这时他听到了什么声音，小孩的哭声，拼命压抑着似的，在夏季蝉鸣和风声中漏出一点啜泣。他寻着声音，在缘侧下的空隙找到了一个正在抽噎的少年，头毛又乱又卷，黑色的衣裤上沾了土，脸被眼泪弄得乱七八糟。被三井抓包的小孩立马爬出来，揪起领子擦了把脸，撅起嘴，摆出一副臭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三井看到他没有穿鞋，袜子也脏了。
三井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烟收了，朝对方伸出手：“先上来吧。”
少年没理他，自己爬上来了，一屁股坐到木制地板上。三井挨着他坐下来，大约也猜到这孩子是谁。出来前祖父跟他讲了一点宫城女士的事情，说宗太我见过呀，很精神的孩子，可惜……后来有了良田，良田是我都没有见过的孩子，听说更像妈妈。血缘关系就是这么奇妙，三井见过宫城女士的遗照，再看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只觉得好像。
三井不知道该跟宫城良田说什么，看他年纪小，就问了一句：“小学生？”
“国一了。”宫城良田没看他，但还是好好回答问题，说的冲绳当地的方言。
看来还不是油盐不进的状态。三井从身上摸出手帕递给他，这时他注意到国中生的左耳打了单边耳钉，可能没有好好护理过，在发炎，蛮严重的，耳垂都有点发紫。三井伸出手碰了下，宫城反应很大，差点蹦起来，捂着耳朵瞪他。
三井说，你这个需要处理，小心耳朵没了。
宫城说，关你屁事。
三井说，就关我屁事了，你不让我帮你，我就把你拎回那边。那边指的是葬礼会场。宫城一下子泄气了，他问你不是来找我的？
三井说我就是出来抽根烟，听到有人在这哭，见义勇为一下。
宫城：我没哭！
三井：好好，你没哭，那能劳烦宫城君帮我找一下医药箱吗？
宫城攥着三井给的手帕，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带人去找了。三井拿棉签和碘酒帮宫城消毒，取下耳钉的时候人疼得龇牙咧嘴，还是忍着不出声。三井有点无语，为什么要拧巴着和自己过不去呢？这个问题曾经他也会问自己，长大后再品，无非是自尊心作祟。“其实你可以哭出来的。”三井说，“亲人过世会伤心，这是人之常情。”
宫城良田因为疼痛声音有点发抖：“我宁愿让他们觉得我是个坏小孩，也不想让他们觉得宫城家很可怜。”
三井的手一顿，接着稍微使了点劲，把沾着药膏的银质耳钉捅了进去。宫城的身体立刻弹了一下。
“疼吗？疼就对了，我故意的，现在你可以哭了，只是因为疼流的眼泪不算数的。”
宫城良田的表情变得很怪，因为疼痛扭曲，又像在拼命憋着泪水，但是这么年轻的身体又如何按捺住世间最巨大的哀伤呢？终于洪水决堤，宫城抱着三井哭得昏天黑地，像无处可依的幼兽哀嚎，三井把他从身上拉起来的时候，硬挺的衬衫上都多了一张涕泪晕开的脸。宫城抽搭着说对不起，我会赔。三井心说你又没有钱，拿什么赔啊。
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是：“你想去神奈川生活吗？”
宫城问从冲绳到神奈川要跑多远？
三井说很远，远到你没法“跑”着去，但神奈川也有海，和冲绳相连。
拍拍少年的脑袋，三井寿决定给家里打一个电话。
2
“这是玄关，拖鞋在这里——这是客厅，电视可以随便看——这是厨房，冰箱里我一般都备着运动饮料，啊，但是里面的酒不许喝——这是卫生间，客卫我不常用——这是你的房间，刚收拾出来，可能还有点杂物，之前当书房来着。”三井寿挨个房间介绍过去，“如果有需要的东西就跟我说。”宫城良田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他行李很少，一个双肩包，十几年的人生大部分都被留在了冲绳。
关于收养这件事，三井寿也预见到了家人的反对，父母觉得三井脑子有病，连结婚都没结，就要去收养一个孩子！成熟点吧三井寿！但意外的，祖父支持他的想法，并夸阿寿是个忠义之人。祖父在家里话语权高，又体弱受不了刺激，父母面对一老一小没辙，随他去了。三井查了一些法规，以他的条件（成年但未婚）要等宫城良田15岁才能在法律上将其收为义子，但基于宫城母亲和自己祖父的关系，他可以用亲戚的名义让宫城住在自己家里。
三井对养孩子的概念只停留在给吃给喝给钱的程度，教育学他一概不懂，宫城却不是予取予求的孩子，开始的一个月，宫城除了上学，基本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井甚至没有家里多了一个人的实感，仿佛养了一只怕生的猫，只有每天添粮的时候看到碗里一个小坑，才知道猫晚上出来吃饭了。那段时间他工作也忙，经常加班，连猫粮都没空添，只能给宫城塞钱让他自己解决早晚饭。
直到有一天，他跟PM大吵一架，刚坐回工位手机就震了起来，没见过的座机号码，三井以为是推销电话直接挂断键，过了一会儿又打过来，三井才没好气地接了。对面被他的语气呛了一下，有点犹豫地开口：“……请问，是宫城良田的家长吗？”
三井本来歪在座位上，一听立马坐直了：“呃，是我。宫……良田发生什么事了吗？”
“宫城同学在学校里参与群殴，还请您来学校一趟面谈吧。”
老师用着敬语，说话却很不客气，让三井不禁揣测起宫城到底在学校闯了什么祸，群殴这个词往小了说几个男孩打闹而已，往大了说是会出人命的，三井寿比谁都清楚。话说这小孩，小细胳膊小细腿的居然还打架，闷声作大业啊。鉴于他刚吵了一架，正好也无心工作（气的），干脆请了假，没管审批通没通过就走了。
教职员室相当热闹，宫城的老师坐在待客用的沙发上，后面背着手站了一堆挨训的少年，宫城比较矮，被挤在角落里扣手指，旁边有五个比他高壮的男生，都是同样的鼻青脸肿。三井扫一眼就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非常笃定宫城是受害者。宫城看他进来，身体晃了一下，好像想往自己这里走，又停下，低头看自己的胶鞋。
老师推推眼镜，连寒暄都没有，直接问责：“三井先生，我知道您不是宫城同学的父亲，但既然是现在名义上的监护人，那么孩子的行为也希望您多加约束，管教。”
三井笑了一下，用的皮笑肉不笑的那种社交笑容，他朝宫城招招手，把孩子塞在身后，回道：“是谁先动的手？”
都不用宫城指认，那几个男生一齐看向中间伤得最重的一个。
老师又说：“不管谁先动手，但是宫城同学，你也不能一上头和人家互殴啊，牙齿都打掉了，这下很难办了。”
三井现在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了，揽着宫城的肩膀：“怎么，我们家良田被打还不能还手吗？”然后在老师震惊的目光里，三两步走到肇事者跟前，三井个儿高也有块儿，穿着工作套装更挺拔，社会人压迫初中生绰绰有余，“你们五个人，啊？打他一个？”三井寿停了两秒，指着为首的那个人鼻子，一字一顿地嘲讽着，“还没打赢，真孬。”
他当年也混过，于是很懂如何戳痛这帮人的自尊。老师还想说什么，三井却不愿意跟他们废话，拉起宫城的手。
“如果需要医药费我们会赔，但良田绝不会道歉。”
说罢三井带着宫城走出屋子。
3
三井看着粗粗拉拉一个人，家里的药箱还挺齐全，像复刻了运动社团的存货，该有的都有。宫城坐在沙发上，他半跪着，帮宫城处理伤口，越擦越觉得上火，一半生打人者和老师的气，一半生自己的气，霸凌行为只有一次和很多次，宫城转学才刚一个月，如果自己再多关心一下他呢？
“弄疼我了。”宫城突然说，他的冲绳口音已经淡化很多。三井才发现自己捏着对方小腿力度有点大，已经留下了指印。
“抱歉，我小心一点。”
“三井先生，你在生气吗？”
“没，我只是……我没有生你的气。”
三井不知道该怎么表述，想着，要是自己多看点教育类的书就好了。裤兜里手机在震，他掏出来，果然是公司那边的电话，三井挂了，把手机扔在一边不去理会。
“对不起。”宫城看着震得转圈的手机道歉。
“不用想那么多，我巴不得把事儿都扔给同事。”清清嗓子，三井问道，“能跟我说说为什么会打架吗？”
宫城看起来有点犹豫，不知道是不愿意开口还是不知如何开口。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加入篮球部。”
三井：“你会打篮球？”
宫城：“小学就在打了，我还是首发。”
三井：“然后呢，找你麻烦的是篮球部的人？”
宫城：“也不完全是……我提入部申请的时候，那个三年级的学长说矮子根本没法打篮球，我很生气，就还嘴了。”
然后就被找茬了。
三井贴上最后一块创可贴，拍拍手，让宫城等一下，自己钻到屋里，过了一会儿，拎着一只有点瘪的篮球和一支打气筒出来，衣服也换了方便运动的T恤短裤。
“走，宫城，打球去吗？”
三井第一次看到宫城良田眼睛这么亮。
工作日下午，野球场没有几个人，他们随便挑了一个篮筐，简单做了几组热身。
三井把球扔给宫城，宫城弯下身体屈膝做了几个体前变向接胯下变向，然后背后变向，让自己的大小臂充分运动起来。三井一看动作就知道宫城说自己从小就打是事实，基本功很扎实，刚才还阴郁的气氛仿佛都被篮球拍碎了，要是有尾巴的话，现在一定翘得很高。
宫城练了一会儿运球，开始有脚步动作，打算上篮，三井看准他的方向，伸手截球，宫城猝不及防被抢断，瞬间转头，只见三井站在三分线外，起跳，投球，他摘了手表，手腕动作非常漂亮，那球也轻巧地朝着篮筐飞去，落入网中。
很久没摸球，手感居然还在。三井有点得意，看看掌心，又看向宫城，却迎上热烈的目光，宫城微微瞪大眼睛，确实能读出海量的崇拜，三井才想起小学篮球比赛没有三分球规则。
“三井先生，你也会打篮球？”
“中学时是MVP。”
“好厉害——为什么没再打了？”
三井把球捞了回来，抱在怀里：“要听故事吗？”
故事一开始，三井寿是个很爱很爱篮球的小孩，看球，练球，打球，在场上更是发挥出色，热爱与天赋完美结合，所有人都觉得以后他会去打职业，成为未来之星。然而高一的一场意外让他左膝受伤，不影响正常生活，但也再难承受篮球比赛的运动量。篮球已然是三井的一部分，这个诊断无异化作尖刀，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伤口就这样血淋淋地暴露着，沉默地展示给每个来探病的人。于是三井开始闭门不见人，尤其是队友，教练，后来他把一切跟篮球有关的东西都藏起来了，再后来他拒绝听到篮球这两个字，蓄起长发，改装校服，混入不良的圈子，跑去篮球部闹事，只想把自己身上的大洞掩盖起来，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很爱很爱篮球的三井寿。
“现在想想，只觉得那时真的……年轻，一心想逃避，又能逃到哪里呢？”
他们靠着篮筐架坐着，神奈川早秋的风很凉爽，拂去一丝躁意，如今的三井已经能轻描淡写的谈及自己人生的至暗时刻，讲自己如何被揍又如何归队；讲安西教练；讲自己拿着剪刀把头发剪得乱七八糟；讲队内那些不太朋友的朋友们；讲高中生涯最后一场比赛，和陵南争夺进入全国大赛的资格，惜败。宫城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这个时候才开口：“三井先生是个很横冲直撞的人啊。”
三井哈哈大笑：“横冲直撞没有什么不好吧，总比没有目标原地打转要强，篮球不就是这样的一种运动吗？”
“橄榄球才会用这个词吧。”
“反正篮球就是，向着篮筐——”
三井坐起来，后退至三分线，他没有就地投球，而是奔跑上篮，脚掌发力，跃起，灌入，他和球同时落地，落到宫城身边。
“——向着篮筐，奔跑就好了。”
自从一起打过篮球，三井发现宫城粘人的程度直线上升。如果说原本是怕生的小猫，现在变成了跟脚的小狗，黏到三井生怕一回身会不小心踩到他。
能从这些表现窥见家人去世前宫城良田大约是个怎样的小孩，三井有点欣喜，这是慢慢卸下防备的意思了。他最近也找了一些讲教育的书看，十几岁的男孩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存在，蕴含着巨大的无处释放的精力，要把地底彻底挖空的求知欲，还有青春期自带的反抗精神，家长面对孩子的情绪一定要疏不要堵，多倾听少说教。三井看到这儿就打呼噜了，他本来就不是理论派。事实上很多问题有了篮球就迎刃而解，当你和你的小男孩有共同爱好，还会为沟通问题发愁吗？
某天晚上他刚打算关灯睡觉，宫城来敲门，说自己腿疼得睡不着。哦，三井了然，是生长痛。三井抽条的时候也疼得受不了，高一他只有一米七几，高三猛地窜到了一米八多，自暴自弃时期生长痛来势汹汹，半夜他怒锤自己抽筋的小腿，又不打篮球了，长个又有什么用！但是宫城还要打篮球，三井把他让到自己床上，帮他按摩：“这是生长痛，说明你要长个了，打篮球身高还是很重要的。”他想了想，问，“鞋子有没有觉得小？长个会先长脚，周末我带你去买新球鞋吧。”
宫城摇摇头：“我可以自己买，之前三井先生塞了很多饭费给我，吃不完的都攒下来了。”
三井泪目，我家宫城好懂事，甩别的青春期小孩三条街。
揉着揉着宫城就有点熬不住，贴着三井沉沉睡去。
有这么几回之后，宫城像圈了地盘，会主动跑来找三井一起睡。三井寿加班回来，客厅还亮着小灯，宫城在写作业——更多的时候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三井把他摇起来，让他回床上睡去，等洗漱完了，三井打开卧室门，自己的被子里已经隆起一小团。三井每次看到这小团被子，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软软的感情，他自己也很难说清，类似于看到有人给流浪猫狗搭了庇护所的那种情感。流浪动物不是宫城，而是自己。
父母打电话给三井，问他现状，也会问那个孩子，那个叫良田的孩子现在还好吗？现在宫城已经会主动跟他说起学校生活，大篇幅篮球部日常，三年级前辈打完夏天的比赛就隐退了，新的二年级队长是个很有担当的人。三井也就有和父母汇报的事情：宫城在篮球队有首发的实力，看情况会上场比赛，也在学校交到了新朋友，他适应得很好，不用担心，我们都过得很好。
妈妈在电话里说：“感觉小寿长大了。”
三井回答：“是啊，所以我很感谢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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