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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9点52分,流川枫掏出手机看着屏幕里简讯中加密的地址,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私人医院,确认无误后关掉屏幕,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大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感应门匀速合上,就此彻底告别刚刚大街上的嘈杂。流川不着痕迹地从左到右转了圈眼珠——这看起来和普通的医院别无二致,各色各样的人奔波于各个诊室和病房,却又有着一股怪异的秩序感。他心中的疑惑消减了半分,走向前台。
前台的三个导诊护士有两个在接听电话,话筒夹在耳朵和肩头之间,忙着在电脑上记录着什么,头发被帽子全包起来。她们声音细小,又带着口罩,流川感受不到她们的信息素,也分辨不出她们与电话那头的具体谈话内容。另外一个护士见他径直走来,弯弯眼睛,用他刚好能听见的音量问他:“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找彩子医生。”
“请问您留的预约号码?”
流川枫一愣,这个问题在他的预料之外。他快速地回想了一下那条已经自动删除的破译简讯中的内容是否有自己遗漏的信息,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心里沉下半截。那护士依旧弯着眼睛,直直望向他,口罩下的颧肌没有任何笑意。
“S250841011。”
那护士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跟我来吧。”
他跟在护士身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之间永远保持着大约1.2米的距离,他追不上。那护士穿进标有污染暴露警告的区域,扭身拐进尽头是防火门的走廊,她在墙壁上轻轻摸了摸,走廊侧面的瓷砖缓缓向旁边划开,露出藏在其中全白的房间。
甫一进入,流川心里了然这并不是什么房间,而是一个大型升降电梯,虽然速度极慢,但是还未到不可察觉的地步。
“随随便便把自己的编号透露给毫不相关的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护士终于主动开口,音色却和之前天差地别。
“即使是你在富丘次级分部的编号也不行啊,流川。”
此时的护士已经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茂密且看起来精心打理过的黑色卷发。白大褂已经敞开,里面是一套干练的套装。和刚刚只会弯弯眼睛的神态不同,她露出淡淡微笑的表情。流川枫看见她胸口挂着的工作证,上面写着“彩子”——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
“所以那小子没拼出来简讯中的暗号直接报上自己的编号就进来了?”宫城良田咬了一口便利店的三明治,嘴里含糊不清地惊呼,“够大胆的啊,心也够细。不过还是得练练,多少得有点情报脑子。”
花菜头的小个子咬了咬了手里的早午饭,囫囵个儿地咽了进去。又拿起一个苹果咬了口,晃了晃鼠标唤醒眼前三块电子屏幕,像素风格的动画显示在屏幕上,一条小蛇从屏幕左边出现。
“无伤大雅,这本来就是个小测验,就算他什么也不说彩子也会带他进来。”坐在一旁相貌粗犷身材魁梧的男子皱着眉搭腔,他带了一副黑框眼镜,由于过于强壮,加上要应付面前的便携电脑,只能窝在狭小的转椅里,让他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不过这倒比花道当时一块块瓷砖摸进来体面得多,”宫城丝毫不隐藏语气中的调侃和揶揄,眼睛却是一刻也没离开过屏幕,“是吧花道!”
被叫花道的男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刚要发作,便被较为魁梧的那位无情打断:“你们两个有心情闲聊不如都好好写写你们的行动陈述,”他捏了捏眉心,露出痛苦的表情,“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改,看看你们写的都是什么东西,狗皮不通!”
“别啊老大——”
“大猩猩——”
两人异口同声地发出惨叫。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三井寿刚进门就听见三个同事叽叽喳喳——准确来说应该是两个,队长的脸黑得不能再黑,摊开在小小屏幕的前面,他很想嘲笑一下,但是想起自己没写完的行动陈述,假装咳嗽了几声,还是忍住了。
“诶小三你来啦!借调怎么样?好玩吗?”
“一般般啦,说是借调,更像是扶贫,”三井卸下肩上的吉他包,立在墙根旁边。自己顺势往门口的沙发里一坐,随着沙发颤了颤,最终陷进柔软陷阱的怀抱,发出一声舒适的感叹。他双手搭在沙发背上,又翘起了二郎腿,很不正经,“那个分部的狙击手伤缺,请了我这个神枪手过去,那每次行动不都是我的个人秀了?轻轻松松完美完成!”
“嘿,小三又吹牛啦。”
“三井桑你摸摸自己的鼻子长没长?”
“我说樱木宫城,你俩的行动陈述是不是以后都要拜托给赤木了啊?”三井笑眯眯地问。
“诶诶诶没有的事儿没有的事儿,赤木组长的担子已经够重了我和花道还得仰仗你啊,毕竟你可是唯一在内务干过的王牌外勤啊,”宫城手一抖,屏幕上闪过GAME OVER的字样,他赶紧把眼睛从屏幕上移开,对着三井故意露出夸张谄媚的笑,“是吧!花道!”
“对啊对啊,小三你写陈述的水平可比大猩猩高多了,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吧?”樱木还没注意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下一秒还在小小屏幕前的赤木就一拳揍在他脑袋上,“你个白痴!”赤木贴着樱木耳根大声骂了一句。宫城身子向后仰了仰,强忍着笑意,三井直接在沙发上乐开了花。
*
流川枫刚进门就看见这样的情景:红发小子吃了猩猩男人一记爆栗,后面带着耳机的花菜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离自己最近的沙发上还有个短发男人瘫在里面傻乐。
一级分部原来就是这样的?他腹诽,一点不像是一级分部的样子。
他身前的彩子清了清嗓子,屋内四个男子敛了敛表情,目光先是落在彩子身上,接着就落在他身上,他能感到其中的欣喜和好奇,里面掺着些试探,他不喜欢试探。他放出一点点自己的信息素,没有感应到任何Alpha或者Omega,屋内的两个人微微一怔。
“这是刚刚从富丘次级分部提上来的流川枫,”彩子看见屋内几个人终于有了点正形,继续介绍,“以后他就是S&S湘北分部外勤组的一员了。流川,你介绍下自己。”
流川点点头,却没有一点谦逊的影子,“流川枫,Alpha,之前在富丘主要负责突袭。”
他自认为已经说完,却看见面前四个人还是一副等他继续说下去的样子,彩子也没有接他的话,只能撇撇嘴,眼睛看向旁边的墙,顺便小幅度地翻了个白眼。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然后他看见那个坐在后面的花菜头摘下耳机,强忍着笑意说了句:“这就是直接报编号进来的次级分部王牌?”
流川有点不爽,因为他看见沙发上的短发男子已经抖个不停,面前的红头发小子脸已经憋红了,中间猩猩男人的表情很臭,只有彩子依然挂着淡淡微笑的表情,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猩猩男人貌似想立刻终止这种诡异的氛围,向他走来,调整了一下表情,冲他伸出一只手:“欢迎你流川,我是湘北分部的外勤组长赤木刚宪。”
流川堪堪握了上去,心想这大概是个靠谱的正常人。赤木随后和他介绍了其他同事,他一一点了头算是打了招呼。哦,那个花菜头小个子是宫城良田,红头发小子是樱木花道,沙发里的短发男人是三井寿,擅长的东西他记不清了,反正只要一起出几次行动就知道了吧。
“流川,一级分部和次级分部的保密级别并不相同。接下来你要在外勤组的各位面前回答我的问题,这是个必要的仪式,请你配合。”彩子转身,抬头对他说,表情变得更加淡了。
流川点点头。
“你现在所在的分部全称是什么?”
“Sword and Shield 湘北一级分部。”
“这里的部长是谁?”
“安西光义部长。”
“我们的首要行动原则?”
“不受军警监管,不被官方承认,任何负面后果自主承担。”
“最后一个问题,一级外勤员流川枫,你的编号是多少?”
“S250841011”
“错了,”彩子露出好像是真心的笑容,因为流川看见她的颧肌向上提了提,“那是你以前的编号,你现在的编号是S131651011,现在正式欢迎你来到湘北。”
*
接收完流川枫,彩子从外勤组回到她自己的内务组。她一边回想着流川资料中的评估数据,一边考虑着新人加入后外勤行动怎么安排好。
连接两个区域的长廊是全金属的,棚顶上面安装着24小时常明的白炽灯。湘北分部伪装在医院的下方,优点是情报较为流通,基地稳定性好,缺点就是终日见不得太阳。
彩子走在长廊里,一身标准内务员的打扮,鞋跟不高但是踩在金属地板上依然发出空荡的响声,倒和这长廊般配。
“彩子,这是要回内务了?”一道男声从前面传来。
她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抬头望去。
“啊原来是木暮前辈,”彩子笑了笑,“我刚刚接收完新人,正要回去,内务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她耸了耸肩,露出无奈的表情,指了指头顶上的白炽灯,“我可不想继续加班了。”彩子转而问到,“木暮前辈这是要去外勤组?”
“是啊,”木暮晃了晃手中的医疗箱,“去给组员,尤其是樱木和新来的流川枫做一下激素水平测试。”
“原来是这样,真是麻烦木暮前辈了。”彩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后颈被胶布裹住的一块,又和木暮又寒暄了几句,便道了别。
二人分别向着看似无尽的长廊两端走去。
*
三井寿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带新人的任务又落在自己头上。
他回想起内务组长彩子上午对他们几个说的话:“流川刚刚加入,有些地方还需要熟悉,三井前辈,流川这段时间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了?什么意思?”三井瘫在沙发里的身子立刻直了起来,“我要带他,和当初我带樱木一样?”
“没错三井前辈,”彩子冲他狡黠地挤挤眼睛,“就和当初你带樱木一样,想来想去只有你能胜任这个神圣的任务啦。”
三井听闻发出长长的哀嚎,脸埋在双手里。樱木立刻跳过来问他:“怎么小三,本天才当初让你这么痛苦?”三井没有心情搭理樱木,哀嚎声不绝于耳。
他后面仔细想了想,赤木身上缠着三份行动陈述,自己说不定还有扔几份给他,宫城又是专心研究技术的,樱木更不可能,看来还真是只有自己刚刚结束借调有闲功夫带这个新来的小子。只是这小子虽然长得好看,却感觉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少言寡语,不像樱木那般,可能烦是烦了点,但是好歹嘴里能说几句完整话,流川除了最后入部问答之后根本没说几句像样话啊。“臭脸美人”,他给流川枫打上第一印象。但是这小子还是个Alpha,如果自己能把他带出来,万一他成了王牌,部里两个Alpha都是他“徒弟”,那自己岂不是又厉害了几分?想到这里,三井心里嘿嘿了几声,脸上藏不住心事,也浮出笑容。
流川跟在三井后面,发现三井脸颊鼓了鼓,应该是笑了。“真是奇怪的前辈,”他想着,“怎么一直在傻笑。”
三井自然不知道跟在后面的后辈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开口,却没有回头:“流川,你知道来到这里的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见后面的人没有回应,他继续说,“一级分部和次级分部不同,行动级别高,保密级别更高,”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措辞,“你不要心里不舒服啊,次级分部的行动其实根本没有保密性可言,你之前参加的行动,完成的任务,恐怕成为不了有价值的经验。”
三井停在一扇玻璃门前——这里的门其实长得都差不多——他按下门旁边的按钮,两扇门向两边移开,他小步走了进去,依旧没看流川。
流川大概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里面和他印象中学校的保健室差不多,两张床并排放着,周围是拉开的帘子,然后就是大量的柜子,还有一个简易的操作台和一个小小的推车——这应该是简易医疗室,他推测着。
三井走向其中一排柜子,熟练地打开其中一个柜门,从中拿出一个全新包装的袋子,这才转身,眼睛注视着流川,双手抱在胸前,摆出长辈说教的架子。
“流川,我知道你是个Alpha,出色的身体素质和同样卓越的精神能力都是你与生俱来的,”流川悄悄皱了皱眉,他听出其中另外的深意并且不喜欢这种深意,“但是流川,Alpha的气味也会暴露你自己。你的情绪、生理状态甚至精神状态都会反映在你的信息素上,这不是你能100%控制住的,一旦你控制不住自己的信息素,尤其是在在行动中,”他说着撕开手里拿着的东西的包装,随手扔在纸篓里,“你猜不到自己到底要承担什么后果。”
三井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柔和,语气也不生硬,但是流川却能感受到氛围的变化。三井晃了晃手中的东西,流川看清楚了那是一块和肤色贴近的胶带,“所以你需要这个,”三井撕下胶布的背面,走到流川身后嘱咐道,“你不要动啊,我帮你贴上。”他补充着。流川乖乖立在原地,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发现三井在找他后颈的腺体,他甚至低了低头把那块略微鼓起的肉露出来。
三井比流川稍微矮了点,站着去够流川的腺体并不容易,他开始后悔当初怎么不让流川坐下,也不至于搞的像现在一样尴尬。流川后面的头发略长,他一手向上拨开发尾,一手捏着胶布的一角,对着后颈那块鼓肉,贴了上去,贴完时候不忘记轻轻拍了两下。
流川感觉到三井干燥柔软的指腹摸过自己的脖颈,然后腺体上像盖上了一层盖子,自己的信息素慢慢在空气中消失,像是一瓶酒一样被木塞封在他的体内。他想到之前看见次级分部的Omega同事贴过类似的东西。
三井转回他对面,像是猜中他心中所想:“这就是抑制贴,你应该是见过但是没用过,不然也不会对着一屋子人放你的信息素吧,”三井挑了挑他标志性的直眉,露出调笑的表情,“在一级分部里面,有气味儿的性别都要带着,只要不掉基本上不用换。那个柜子里面的抑制贴管够。”他随后仰了仰下巴指向那个被他拉开的柜子,流川这时注意到三井下巴旁边有个浅浅的疤。
“行啦,这就是教你的第一课,在分部里面不需要你的信息素,流畅和稳定才是S&S需要的。”三井拍拍流川的肩膀,想起之前手上发尾的触感,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过了把手瘾。可能又是觉得这个动作对于第一次见面的后辈过分亲昵,又只得尴尬地停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三井正要往外走,流川出声问住他,“那前辈是Alpha,还是Omega,能闻到我的信息素。”
他听后简直要被气笑:“流川,你之前一直这样问人家的性别吗?你这句可以直接算成性骚扰了。”
流川迷惘地点点头,三井盯着他看了一会,心想也是,长成这样就算真的问出这么冒犯的问题大概也会被立刻原谅,包括自己——更何况他也没有被冒犯。
“都不是,”三井冲他笑,流川看见他英气的眉眼变得柔和,下巴上那条粉色的疤像一根蔷薇荆棘,“我只是个Beta,流川,我闻不到任何的味道。”
像是自证一样,三井微微侧对着他,把衣服领子向后拽了拽,露出光滑平整的后颈:“你看,我没有贴抑制贴,你不是也闻不到我?”
流川凑过去,先是用手摸了摸,确实没有胶布的边缘感。鬼使神差地,流川凑上去闻了闻,但传递给大脑的信号依然只有医疗室淡淡的消毒水味。
三井吓了一跳,他虽然不是“带气味儿”的性别,感知不到信息素,可流川温度略高的鼻息还是实打实地扑在他脖子后面,他小幅度地打了一个激灵,耳尖微微泛红。“诶,你怎么和小狗一样闻来闻去的?”三井笑骂,把流川凑在自己脖颈的头推起来。流川任他摆布,又乖乖站直,开口问了下一个问题:“那前辈怎么知道我放着信息素?”
“樱木……是Alpha,他能闻到你的,仔细看看他不太对劲,我就知道你小子在搞鬼。”
三井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半是狡黠半是揶揄地向他笑了笑,“有的时候不得不同意宫城的话,”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看到自己想要的表情出现在流川脸上后模仿着宫城的口吻说道,“情报这方面你确实还得再练练。”
流川听罢知道这还是在嘲笑自己,但又憋不出来半句话反驳。三井应该是被他这幅末样逗得很开心,爽朗地笑了几声,向着门口走去,脸上的神情却渐渐认真。
他按下房门按钮,回头对着流川说:“流川,不仅是我,宫城、赤木都是Beta,我们都闻不到信息素但是都知道你上午干了什么,这是通过训练和观察得来的,和性别无关。”
他看到流川眼里的疑虑,继续补充,“我们真心为有你这样优秀的Alpha加入而高兴,但是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仅仅只有Alpha能做到,没有嗅觉的Beta通过麻烦的手段也能办到。”
流川看到三井露出一个包含着鼓励的灿烂笑容,“你来这里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你是一个Alpha,但是又要忘记自己是个Alpha。”
“今天就先这样吧流川,我们明天继续。”
玻璃门缓缓合上,三井寿已经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
流川枫站在原地看着一柜子的抑制贴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