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名为贝尔娜提塔·冯·瓦立,亲爱的女神,我向你忏悔我的罪行。我听说教堂后面有忏悔室,我不敢去,请允许我对着你的肖像画忏悔,虽然是小说上撕下来的插图,但那是我最喜欢的小说,所以女神,请保佑我!
我的人生是悲哀的一生。五年前我被父亲驱逐出门,在天空的悲鸣中奔赴加尔古·玛库。那天,帝国所有贵族都来劝我父亲别把我送上战场,我父亲恼羞成怒,指着涕泗横流的我说:你们知道她要去哪里吗?她不是去打仗,只是去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上学!
那时举目无亲的绝望,直到现在都铭刻在我的心里。卡斯帕尔那个笨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原来你这么讨厌读书啊,贝尔娜提塔,我们说不定会很合得来呢!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高兴,经他提醒,我想到将来不仅要被迫出门,还会被迫和所有人合得来,就恨不得昏死过去,昏到我毕业再醒过来。
我小时候,父亲教我练剑,我打不过他,他堂堂阿德刺斯式亚帝国教务卿、走在路上会被人叫伯伯,明明也不怎么擅长武斗,居然完全不会对我手下留情。母亲抱着我半死不活的尸体,让他别杀了我,他说:战场上没有妈妈保护你,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态更加严重。从那以后一上剑术课我就肚子痛,老师给我弓箭,让我站在远点的灌木里,弓箭就这样成为了我的武器。
五年前,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所有人都说我别想毕业。父亲给我来信,告诉我不毕业就别回家,我根本就不想回去啊!是贝雷丝老师扣响我的房门,和我温柔地聊天,邀请我去她所在的学级,有时我想,如果老爸也能像老师一样更换就好了……
跟随贝雷丝老师学习后,我还是像平时那样,除了默不作声地上课、就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有一天,老师对我说:贝尔娜提塔,你可以试试枪术啊。
在我即将尖叫着拒绝的时候,我的新级长,金鹿学级的库罗德·冯·里刚探过来。
“怎么了,老师?”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库罗德很喜欢把老师挂在嘴边,在一些根本没必要的场合,他都会装模作样地来询问贝雷丝老师的意见。
老师回答:“我想劝贝尔娜提塔学枪术,最好也试试斧术。”
我光是听她说这句话就觉得呼吸困难,我需要谁来救救我。库罗德的弓术很厉害,如果他担保,我应该不会被发配去练枪术。但我和他不熟,而且很明显,他是老师那边的!
“有这个必要吗?我是兴趣教学派的,还是让她自己选择吧。你说是吧,贝尔娜提塔?”
库罗德冲我眨眨眼睛,我眼眶一热,没想到这吊儿郎当的级长居然是个好人。
贝雷丝老师盯着我,陷入沉思。她美丽的脸庞在我眼前旋转旋转,最后和挥舞木剑的我父亲的老脸重合在一起。
“明天来上斧术课。”她说。
我想退学,可我的小房间里还有我珍贵的小说,如果退学,它们将何去何从?没有我的保护,它们就只是一些碎纸,无法与可悲的命运抗衡,天地之大,居然没有我们的居所……谁来救救它们啊!
贝雷丝老师拍拍我的肩膀,说:“别再想退学的事了。”
我流着泪住脑,库罗德不懂我的难过,但他是个很不错的同学,他挡在我和老师中间,替我说话:
“我明天没别的事做,能来旁听吗,老师?”
我终于哭出了声,老师掏出手帕给我擦眼泪,上面有很好闻的甜味。库罗德发出装模作样的赞叹:“好精致的手帕,你的手真巧,老师。”
“这是地上捡到的失物。”贝雷丝老师说。
我哭得更绝望了。
我很害怕和人说话,尤其是库罗德。他虽然总是微笑,但那是假笑,他心里根本不觉得开心,和他相比,总是面无表情的老师是那么温柔,让我忍不住就想依靠……可是每次课下老师来找我,库罗德都在旁边,我不懂别的学级是不是这样,艾黛尔贾特大人总是很忙,她和学级老师的界限分明,从来没有多余的交流,这才是成熟的学级长呀!
后来的一个休息日,老师来房间给我送东西。我听到她的声音,战战兢兢地问:“只有你吗,老师?库罗德同学不在你旁边吧?”
“今天不在。”她说。
我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心中警铃大作。今天不在,意思是昨天在,明天也可能在?他们究竟相伴多少天,让老师以如此自然的语气默许库罗德的存在。我把门拉开一条缝,颤抖着接过老师塞进来的茶包。她的声音近在咫尺:“买对了吗?”
我抗拒出门购物,每次都是老师替我在修道院门口代购。我闻到让人安心的香味,确实是我最喜欢的阿鲁比聂莓茶。我感激地说:“就是这个,谢谢你,老师!花了多少钱?”
“不用钱。”她说,“下次一起喝茶吧,贝尔娜提塔。”
我很高兴能接到她的邀请,我没有朋友,老师是我最亲近的人。但高兴之余,我多嘴问了一句:“库罗德同学也一起吗?”
她温和地说:“不,只有我们两个。”
此时我心中已充满悲戚,如果他们之间真的一清二白,老师一定会反问为什么要突然提起库罗德。这只能说明他们总是一起喝茶,茶有什么好喝的,我看他们喝茶是假,约会是真——老师真的和库罗德有染!
在那之后,我无法再以平常的心态看待库罗德同学。怎么会有老师天天依据级长的特长来设定自学课题,他们两人分明有染!怎么会有老师每个月都让级长去武斗大会挣班费,他们两人分明有染!怎么会有老师每周都和级长去浴场蒸桑拿,他们两人分明……不,这种情况绝对有染吧!
星辰节的舞会上,库罗德邀请老师当他的舞伴,同学们都以为这是纯洁的师生情,只有我知道真实。众人皆醉我独醒如此让人难受,我宁可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能最后再享受几天没心没肺的学习生活。
菲尔迪南特端着酒杯凑过来,小声对我说:“看啊,贝尔娜提塔,库罗德居然刚开始就去邀请老师跳舞,虽然平日里他们二人本就关系亲密,但我觉得还是有点太亲密了!”
落笔时,我思考很久,应该如何还原菲尔迪南特的语气呢?无论我怎么回忆,他都是用(自认为)很低的声音说出了有力的感叹句,让周围的同学们纷纷侧目。而我一方面无语于他的迟钝,一方面万分害怕他说出诸如“既然老师和级长都在跳舞,不如你我也共舞一曲,携手展现贵族的风度和魅力”之类的话,只想赶快离开这恐怖的舞会。所以在他开始下一句话之前,我借口自己肚子饿了要去吃东西,偷偷从后门溜走了。
礼堂附近三三两两站着约会的男女生,我躲着他们走,专挑偏僻的道路。左拐右拐到女神之塔附近,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居然是老师,她一定也像我一样不想应付无聊的社交吧,我觉得亲切极了,想去和老师搭话,刚跟了几步,听到有个男声说:
“老师,你怎么也在这里?”
是库罗德的声音!我大骇,连滚带爬地跑到草丛边上,差点失足坠落。所幸他们没有注意到我,但事已至此,逃跑是不可能的了,附近人迹罕至,倘若我发出一点声音,一定会被那两人发觉。
那边的老师还没说话,库罗德自嘲道:“真是没什么意义的问题,你一定是待不下去,所以逃出来了吧?我们一样呢。”
哪里一样?我在心里说,你邀请老师跳舞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我听到老师说:“不是的……”
库罗德哈哈笑道:“我知道的,你一看就不适合这种场面,”他忽然极短促地叹了一声,轻轻道,“我……也是一样啊……”
我震撼于他前后语气变化的速度,前半句还明媚动人,后半句徒然生出一种落寞。多变得让人讶异,又让人佩服不愧是他。我在心底呐喊,老师,可不能被他骗了啊!
老师说:“没骗人?”
尽管看不到他们的脸,我仍能确信老师的表情,一定像平时一样宁静淡然,能够识破一切谎言,库罗德虚假的外衣瞬间会被她看穿。
库罗德果然笑着带过话题,状似无意地提起自己不太尊贵的出生,而当老师顺着他的话题追问时,他又立刻切换话题,提到女神之塔的奇妙传说:据说今夜若有未婚男女在塔下许愿,女神一定会让愿望实现。他侃侃而谈,从大修道院的历史到芙朵拉的传统信仰,最后抛出蓄谋已久的建议:
“既然难得的许愿条件都凑齐了……要不要试试看?”
老师问:“要许什么愿?”
我内心泣血,老师,你还不明白吗,如果只是普通的愿望,为什么要特别注明是在舞会后的夜晚,为什么要特别注明是一对年轻男女?库罗德的心思昭然若揭啊!
库罗德思考道:“这个嘛……达成野心怎么样?”
我倒吸一口凉气,库罗德道:“你看起来无欲无求的,总有点什么野心吧?”
我内心很鄙视他这种以己度人的行为,老师当然是无欲无求的,不追求金钱和权力,不强迫学生,不贪污不受贿,是成年人中的楷模。库罗德没完没了:“老师,你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你总会有想实现的愿望的。没有人会满足于一切,人或多或少都会有欲望,没人例外。”
我有种奇异的感觉,他渴望老师有愿望,不……几乎是在恳求老师说出她的野心,他恐惧没有野心的老师,又想要站在她身边。库罗德在老师面前竟然能将自己的本性暴露至此,我更努力地缩成一团,如果被他发现我在这里,日后我肯定会被他找借口做掉的。妈妈……我想妈妈……
库罗德的声音平稳:“我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就变得野心勃勃了……如果老师也有同样的野心,我会很感激的。”
他在告白,怎么会有人用这种方法告白?总之,他以自己的方式向老师抛出橄榄枝,对他这种人来说,政治上的同行者远比情感上的伴侣更重要吧,老师究竟有没有看穿他的欲望呢……
库罗德对着天空高呼:“主啊!实现我们的愿望,达成我们的野心吧!”
我绝望地祈祷:主啊!若你正在注视这一切,行行好快把我送回房间吧!
女神之塔附近一片寂静,连风都不想吹过这里。他们又说了几句话,库罗德绅士地护送老师离开了。我听说老师在来大修道院之前徒手打翻了盗贼团,这样的老师真的需要护送吗,库罗德才是被护送的那个吧?
确认他们离开后又过了很久,我揉着腿从藏身处挪出,独自走在清冷的大修道院。晚会的乐曲飘荡在小径上,反而显得无人的校园更加萧条。
我沉浸在令人安心的萧条中,听到身后有人问我:
“贝尔娜提塔,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尖叫一声,以为又撞破了别人的好事。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和我一起转学级的林哈尔特,他一脸困倦,不知刚从哪里睡醒出来。我长松一口气,林哈尔特讲话很慢,对我总是很有耐心,碰到的人是他,真是谢天谢地。
他接着问:“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叫‘什么都没有干我才没有打扰两位的恋爱’?”
林哈尔特居然有了读心的超能力!如果不是这样,那只能说明我像笨蛋一样说出了心里话。我绝望地狡辩:“我什么都没说,是你听错了吧?”
他居然认真地说:“是这样吗?”
林哈尔特真是好人,我点头:“一定是你听错了。”
他若有所思道:“大概是这样吧,我太困了,晚安。”
他要睡了,尽管这里不是睡觉的好地方,我如获大赦地转身要跑,他问:“你还记得老师和我们的约定吗?”
“什么?”我惊魂未定地回头,“是、是说五年后的千年祭时大家再回到这里聚会的约定吗?我当然记得啦!”
他抱着手臂,脸上仍是那副朦胧的、半睡半醒的表情:“我以为你一定会找借口不来。”
他质疑我对老师的感情,我的不满超过了不安:“我才不会不来,老师是……是我们所有人最重要的人,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来的!”
是啊……那时的约定,怎么可能会忘记。没想到那个约定成了唯一维系我和老师的锁链。整整五年没有踪迹,连她过去的痕迹都找寻不到,她仿佛从未出现在这世上。那天我跌坐在大修道院倒塌的墙边嚎啕大哭,隐约记得有人来扶我,也有人和我一起抹眼泪,唯独库罗德沉默地站在一边……
沉默着,一滴泪都没有掉。
再后来,与联盟的同学们缘分已尽,战争爆发,我们不得不回国。刚回家就被父亲关起来,防止我出现在公众场合,触怒艾黛尔贾特陛下。我长大了,他老了,原来我回忆里挥舞木剑教训我的父亲只是一个胆小怕事的普通老头。
我求之不得能一直待在家里,五年中我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并且我确信这是值得我拼上性命的理想。如果老师还在……如果老师看到,她总是平淡的脸上,也一定会浮现出为我高兴的微笑吧。
我从没忘记和老师的约定,帝国的大家也没有。千年祭当然已经不再举办,在那之前的某个日子,我成功逃出家,卡斯帕尔他们在后门接应我,我们花了几天的功夫,在约定的日期前到达大修道院,同盟的军队果然已经驻扎在那附近,人数不多,我偷偷观察,大部分是洛廉兹家的士兵。
时间已是星辰节前夜,当然,没有舞会,也不会有相亲相爱的同学们。我们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女神之塔的高顶,多洛缇雅苦涩地笑道:“没想到会变成这幅样子……”
菲尔迪南特想去和他们打个招呼。林哈尔特说自己困了,婉拒了菲尔迪南特,我实在不想和一群人说话,硬拒了菲尔迪南特。
一队帝国人,而且大部分是贵族出身的帝国人,浩浩荡荡地去联盟领主帐篷里打招呼,场面实在有点过于和平。我蔫蔫地回自己的住处,林哈尔特叫住我,破天荒地和我打招呼:
“贝尔娜提塔,我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啊。”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我已经比五年前成长了许多,即便面对不熟悉的人,也绝对不会害怕地落荒而逃。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林哈尔特?”
“没什么,我想起了五年前的生活。修道院的书比我家全多了,在家里完全看不到好书啊。”
“是这样吗?哈哈我没有关注过这点……”
他没有看我:“这五年,帝国扩充军备,给文化产业的拨款越来越少。就算有文学作品出版,大多也是煽动民众对教会和王国不满的政治书籍,别说文学价值,连看一眼的必要都没有。”
我心虚地说:“林哈尔特,我不是很了解……”
“但是,即便在这种环境下,居然也有值得一看的小说问世。”
我不想问他是什么小说,他自顾自地说:“是很不错的书呢,贝尔娜提塔。”
我只好问:“是是是什么内容的书呢?”
“记录了芙朵拉的风土人情,描绘了壮阔的历史变迁,描写了跨越阶层、不顾世俗眼光的唯美师生恋。”他说,“主要是师生恋。”
我下意识问:“那为什么要说前两点?”
他说:“因为同时期里没有其他书有同样的内容。贝尔娜提塔,你不觉得书的内容很熟悉吗?”
“我完全不觉得熟悉呀!”
“是吗?”
他这才看向我,短暂的视线交锋后,他打了个哈欠,放弃了对我的拷问。
“这几天都没有睡好觉。”他怏怏地说,“我回帐篷了,希望等一会卡斯帕尔他们回来的时候稍微安静一点。”
我呆滞地目送他离开,我的生命,我的未来,我重要的把柄被林哈尔特捏在手里。我再次感到天地之大没有我的居所,家是回不去了,学校也不能留,难道只能流浪,那种事绝对不要呀!
军帐里的声响传进我耳中,不怪我偷听,里面几个人的嗓门实在太大了,各有各的特征,让人很容易就辨认出是谁在说话。
“总之,洛廉兹,我们此行不只是赴约,更重要的是为你提供帮助,我想这一定也是老师期望的!”是菲尔迪南特,他总是这么慷慨有力。
“没错,就像以前那样,大家一起努力吧。”卡斯帕尔还是老样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大家都在,困难总会过去的,打起精神来!”他居然对文学有了理解,我很欣慰。
洛廉兹十分感动,他用他标志性的大嗓门说:“我代替雷斯塔诸侯同盟感谢各位的帮助!”五年过去,他的嗓门更大了。
菲尔迪南特问:“他不在吗?”
洛廉兹长叹一声:“他独自离开了里刚领,我知道是为了践行和老师的约定,所以叫上了希尔妲他们,日夜兼程赶到了大修道院。”
“我听说了,这些年库罗德的名声响彻芙朵拉大陆,他已经走出失去老师的悲伤了吧?”
洛廉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太过悲伤。”他说,“虽然,老师刚走的时候,大家都很悲伤,他只是没那么显眼。”
我在心里摇头,那时候就很明显了。
“这些年愈演愈烈,我才发现症结所在。”洛廉兹接着说,“总而言之,他都不相信老师已经死了,有谁能明白吗?”
我明白的,我都明白。
可怜的级长,他疯了。
库罗德已经先大家一步进入荒芜的加尔库·玛古,去女神之塔寻找老师,履行五年前的约定。这样一来,他也能断了念想,专注目前的战局吧,虽然我不觉得他保持对老师的幻想有什么问题。我很羡慕库罗德,能有自己坚信的事,就不会被痛苦的生活击败。
当晚,少数人守夜放哨,我躲进自己的被子,鬼鬼祟祟翻开笔记本,在微弱的灯光下奋笔疾书。
那部小说已经结束了,但是如果有读者还记得他们的故事(不包括林哈尔特),我希望能留下一个美好的结局。这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为读者,为老师和库罗德。
冰冷的月光垂在破败的窗棂上,今夜无眠。迪奥尔科缓步踏上阶梯。在沉重的脚步声中回味属于自己的孤独,这样的孤独陪伴了他整整五年,这没什么,在遇到她之前,他整日与孤独作伴。
我知道你还活着,老师。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唯有这点我不明白。
我写得鼻子一酸。老师,我也好想你啊,如果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呢?
她是死了,亦或是暂时离开。他不会因为她的离去而中断自己的理想,革命是残酷的,历史不会因为谁而停止向前,可他心里永远会有个地方留给她,在那个夜晚,静谧的星光与女神的注视下,有人和他约定今后的命运,从此他们的心连在一起,完成共同的野望。
他听到了奥罗拉的脚步声。
我收起笔,擦擦眼泪,抱着笔记本睡着了。连载了五年的小说就这样结束,恐怕以后我也不会再写什么。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所在的军帐已经空了。我窸窸窣窣地叠被子起床,多洛缇雅掀开门帘看我:“昨天你在被子里写日记,边写边哭,我还担心你睡不好。”
“记日记?”我说,“啊,是!我是在记日记!”
“真是个好习惯。”她连叹息的声音都那么甜美,“这些年辗转各地,很难有毅力专心去做一件事。”
我忙说:“多洛缇雅是在歌剧团照顾孩子们吧?很了不起的!”
她望着晨光下的士兵微笑:“呵呵,我曾经是孤儿,实在没法放下那些孩子不管。”
我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咦?玛莉安奴和希尔妲……大家去哪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去加尔库·玛古了,小希尔妲担心库罗德,叫了同盟的大家去查看情况。看你还在睡,所以我就没叫醒你。”
我睡得那么死吗?我十分难堪,她马上找话题解围道:“说起来,你这几年有没有读过一部小说,讲述了很感人的师生……”
修道院方向忽然有人大喊:
“库罗德出来了!”
紧接着是更加嘹亮的一声:
“老师回来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再看多洛缇雅,同样是一脸震惊。我们跟着人群跑向大教堂,联盟的士兵大多以为库罗德此行的目的是与教会结盟,并不知道老师是谁。但我知道……五年前在加尔库玛古大修道院的每一个同学都知道!
一队人马从树丛的阴影里走出来,真的是老师,真的是她啊!在飞龙、天马、马儿的最前方,容颜居然一点都没有改变。库罗德像五年前那样,比老师慢半步,一只手护在老师身后,做出护送的动作。我忍不住腹诽,老师根本不需要库罗德护送啦,老师可以飞天遁地,撕裂天空,老师无所不能。不知不觉我已泪流满面,哭着朝他们扑过去:
“老师!你回来啦——”
到此,我的回忆告一段落,现在的局势依旧动荡,不过我坚信,只要有老师在,所有困难都会解决的。原本打算就此完结的小说再开连载,虽然目前读者只有我自己,但是我写东西不是为了让别人看的。我最喜欢做手工了,能写出我喜欢的老师的爱情故事,我非常非常高兴。
五年后的学校生活和五年前没有两样,毕竟老师仿佛跨越了时间,对她来说生活几乎没有变化。同学们也就像五年前那样,无论是希尔妲还是多洛缇雅,都还是过去那个聪颖体贴的女孩,无论是菲尔迪南特还是洛廉兹,都是过去那个……他们现在也还是嗓门很大的笨蛋,还是算了。
我也变得不再抗拒出门,开始最多只是躲着人群走,现在已经可以看着别人的眼睛聊很久了。老师很忙,我知道她为我高兴。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雨后的下午,我独自在草坪旁进行社会化训练,忽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哎呀,贝尔娜提塔,我找你好久了!”
是以前加尔库·玛古门口的商人安娜,得到老师回来的消息后,她也回到了大修道院。同盟的事务堆积,老师不可能再给我买小礼物和茶叶,我偶尔去安娜那里买东西,每次她都笑脸相迎,次数多了,偶尔也能说上几句话。
我嗫嚅:“安娜,我暂时没有想买的东西……”
“你误会啦,我想在你这里买一样东西。”她笑眯眯地凑过来,勾住我的肩膀,一副要讲悄悄话的架势,“你喜欢阿鲁比聂莓茶对吧,我给你带了刚进货的茶包,别客气,快收下吧。”
我的大脑告诉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一定要保持警惕。而我的手没出息地伸出去,收下了安娜送的礼物。我的鼻子没出息的嗅嗅,鼻腔里充斥着浆果和花草的香气。
“怎么样?”她问。
“好香啊!”我欣喜地说,“烘焙得也很……很棒,真的要送给我吗?”
“只要你帮我的忙。”她用既奸又盗的元气声音说道,“把你那套书的版权卖给我,好不好呀,贝尔娜提塔?”
人在极其害怕的情况下,是不会发出声音,也不能做出行动的。我木在原地,安娜的声音在我空荡荡的大脑里回荡:
“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在偷偷写书吧,把这件事交给我,我会严格保护你的个人信息的。”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自有我的门路,你就别管啦。”她说,“如果你同意把版权卖给我,从今以后所有莓茶、你做手工需要的针线布料、装饰画、所有刺猬形状的小礼品,我全部给你打五折,以后有了新进货的鲜花,我也请你最先挑选自己喜欢的颜色,怎么样?”
三天后,我将装了全部手稿的布袋放在藏书室进门左手边第三排桌子下,安娜在一刻钟以后来拿。这是我们约定好的交货方式,她现在是老师的名誉学员,经常借阅经济类书籍,来藏书室不会引人怀疑。
我躲在大厅二楼楼梯的拐角,胆战心惊地听脚步声。常年家里蹲的生活让我对脚步声的理解已入化境,在这一刻钟里,来了五男七女,没有安娜。这些人有的左拐有的右拐,我不能确定有谁会去藏书室……每两分钟我都去藏书室门口偷看,生怕谁发现我的手稿。
在第八分钟,我装模做样地再次路过门口,藏书室里没有人,这很好,于是我放心地离开——
我撞翻一排椅子,扑到放书稿的地方。一道无声的雷光击中我的天灵盖,地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小块缺失的灰尘,证明这里曾经放过东西。
存稿……不见了。
这时,我奇异地冷静下来,并且表现出精神失常的前兆。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把手稿放在藏书室进门左手边第三排桌子下面,于是鬼鬼祟祟地匍匐过整间藏书室的地板……没有。
接下来,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把手稿带出了房间。毕竟经常有这种事嘛,我们以为自己已经做了某件事,其实只是梦中的错觉。我镇静地走回房间,看向书桌……没有。
然后,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漏看了藏书室的地板,说不定布袋就在门背后,与地板的颜色融为一体,是我没看到。我回忆方才看到的地板,脑海中真的浮现出一处可疑的阴影。肯定是我看漏了,于是双腿发软地挪回藏书室……没有!
没有啊!没有!到处都没有!我头重脚轻,脚步缥缈,整个世界都在晃动。会被人捡到吗?如果有人捡到,千万不要扔到垃圾桶里啊,请送到大修道院门口,我会在夜深人静的夜晚去拿回来。不,如果被更多人看到书里的内容,看到设定酷似老师和库罗德的一对男女,从相识到相知到相爱,上课训练吃饭喝茶蒸桑拿参加武斗大会,花前月下,山盟海誓,生离死别,破镜重圆,干柴烈火——女神,最后的部分是安娜劝我加的,她说大家都喜欢看,早知道我就是死也不加呀!虽然我也很喜欢那部分。
我扶着墙走下楼梯,坐在大厅一楼的长椅上,神色平静,出离崩溃。
一人坐到我对面,马上另一个人也在旁边坐好。这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谁都能猜出他们关系怎么样,就算是菲尔迪南特也行。
贝雷丝老师问我:“贝尔娜提塔,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一刻,我把生平所有美好的事都想了一遍,才没有在老师面前痛哭出声。
而库罗德也破天荒地调侃我:“真少见啊,贝尔娜提塔居然在外面乱逛。”
老师和大家说话的时候,库罗德很少插嘴。今天这么反常,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一定知道了……才会特地警告我,让我等他秋后算账。我写他和老师在女神之塔下拥吻,女神都没说什么,他凭什么不满!
我随意找了个谎话:“我,我早饭没有吃饱,来食堂看看。”
说完我就后悔了,老师最喜欢抓两个幸运同学、自己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吃饭,我现在没有吃饭的闲工夫,我怕我的眼泪滴到餐盘上。
“想吃什么?老师请客。”库罗德说,“你有想一起吃饭的朋友吗,菲尔迪南特怎么样?”
很遗憾在这种场合听到菲尔迪南特的大名,我疯狂摇头:“我我我已经吃过啦,我很饱,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库罗德耸肩,老师无奈点头,都觉得我是在害羞。我同手同脚走到大门后,潜伏起来,听他们会不会细数我的罪行,提前宣判我的结局。
“为什么对贝尔娜提塔说那种话,不像你。”原来是关于库罗德刚才一点都不俏皮的俏皮话,连老师都觉得反常,库罗德果然已经看破了我的真身。
“不……只是觉得她反应很有趣。我们是盟友,关系不能太死板,还是多开开玩笑的好。贝尔娜提塔最近变开朗了,大概也和这个有关吧。”
有什么关啊!
我咬着嘴唇,憋住眼泪,默默回到房间,抱着我的娃娃干嚎了一场。发泄完后,又灰溜溜地离开房间,寻找见过书稿的目击证人。如果有人问我,我就说第二顿饭吃太多,正在消食。
然而,我不知道怎么询问别人,总不能问“你有没有见过一堆手写的小说”吧。这样必然会被反问是什么书,我是万万不能回答的,如果说我也不知道内容,只是帮朋友找,又会被问是哪个朋友——我贝尔娜提塔能有什么朋友,一定会被怀疑的。
于是我只能游荡在大修道院,盯着学生和士兵们手中的书本查看。有的会注意到我,给我看他的书。
“贝尔娜提塔,你也想看吗?”
我拼命摇头:“不用不用给你添麻烦了很抱歉!”
途经小花园时,我下意识望向放着甜点的小圆桌。老师和库罗德并肩坐在一起——茶会都是面对面聊天,坐在一起是怎么回事?我的视线越过肩膀间的缝隙,桌上摆着厚厚的,白色的,很多薄薄的纸张钉在一起的……
他们在看一本书。
我仍然抱有最后的希望,他们或许在看芙朵拉地图,商议进攻路线呢。或许在看帕迈拉人文史,说不定库罗德对外国感兴趣呢。或许在看情诗大选,恋爱中的男女总是喜欢谈论风花雪月诗词歌赋。或许在看玛努艾拉老师的写真集……求求你,玛努艾拉老师,求求你。
我潜行到他们身后,听到库罗德笑着说:“不不不,我可没这么胆大包天,等等,你真觉得我像他?”
老师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笑。这个世界疯了。
我呆立了很久,意识到这两个人完全没发现我。只好战战兢兢地开口:“老师,库、库罗德……”
那瞬间,我在库罗德转过来的视线里感受到了警惕,以及寒冰般的杀意。是下意识的流露,是他的本能和本性,我仿佛被猎人瞄准的鹿般想要蹦走。看看他们捧着的书,正是我写的《黎明的照拂》
我甚至还能想起写这章时失眠的苦楚,半夜瞪着天花板,等灵感的女神造访我的小房间。
我的眼神太赤裸,老师拿起书稿递给我。我装模作样地翻了翻,飞快扫过迪奥尔科深夜探访奥罗拉老师的情节。他表现得危险又迷人,步步紧逼,想得到奥罗拉老师内心的真实想法,而老师以柔克刚,揪着他的领口,用霸道的吻让他闭嘴。接着他们间的欲火如同决堤的湖水般终于冲破了师生间的壁垒,像水一般水乳交融,像火一样燃尽理智。奥罗拉赤裸着上半身坐在迪奥尔科身上,她凉凉的掌心贴着迪奥尔科性感的腰线,美丽的胸部随着动作而上下……
我不能再看下去了,我问:“这是什么书呀,老师?”
她回答:“在藏书室捡到的,我问过了,它并不是加尔库·玛古的藏书,应该是某人失窃的物品。”
库罗德冷不防地问:“这本书好像在阿德刺斯式亚帝国很受欢迎,你没听说过吗?”
他抛出的所有问题我都不敢立刻回答,但也不能思考太久,我怀疑库罗德可以从我的反应里得到想要的答案。林哈尔特救了我的命,我说:“我听说过的。它记录了芙朵拉的风土人情,描绘了壮阔的历史变迁,描写了跨越阶层、不顾世俗眼光的唯美师生恋。”
“有一小部分的史诗感,大部分还是师生恋。前半段青涩唯美,后半段笔力强劲,写得很大胆。”老师补充。我亲眼看她在奥罗拉老师雪白的乳房那页夹了一张书签。
“老、老师也喜欢看吗?”
老师歪头作思索状。老师身边的库罗德突然扭开头,手掩住嘴,尴尬地咳嗽一声。
……库罗德喜欢看。
“你喜欢吗,贝尔娜提塔?”老师问我。
正如没有祖母不喜欢外孙,没有作者会不喜欢自己创作的作品。我装作害羞,支支吾吾地敷衍过这个问题。老师又说:“不知是谁的失物,否则就能借给你看了。”
这就是我的失物,就是我的啊,老师!我红着脸推辞,倒退着离开这是非之地。最后听到他们的谈话,恨不得自己下一秒就失忆。库罗德不打算避开我,究竟是认为我没威胁,还是因为马上就要解决我,所以不在乎我听到了什么?
“……老师,你喜欢里面的情节吗?”库罗德的声音没有平时充满运筹帷幄的骄傲,他居然问得有点……像个刚恋爱的小女生。我居然对库罗德·冯·里刚产生这样的幻想,我已经疯了。
老师不回答,反问他:“你喜欢吗,库罗德?”
我脚底生风,冲回房间。一切都完了,手稿绝不能再要,大不了再写一遍……不行不行,不能让它出版,绝对不能让库罗德看到,以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就能猜出作者是谁。我想到那张没有笑意的笑脸,我会被他发配至边疆,直到他或者我老死……我不想老死,库罗德会老死吗?他真的会老吗?他现在就一副智绝芙朵拉的样子,没法想象他老了会是什么样,老年库罗德……好恐怖……
省略诸多心理活动,我告诉了安娜书稿的去向,本意想让她放弃,谁知她完全没觉得担忧。或许就是这样,她是自由坚强的安娜,而我只是弱小的贝尔娜提塔,我永远不可能像她一样。
“被人拿走了?”她很轻松,“幸好被老师捡到了,别太担心,我这就去拿回来。”
难道要上门自首吗?我大惊失色地阻止,她莫名其妙:“怎么了?大修道院的大部分失物都在老师那里,她经常捡到学生们的东西,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可那里面的内容是那样的、那样的……
安娜露出了然的表情:“你怕她觉得是在写她和库罗德?”
“是呀。”我老实地点头,然后翻然悔悟,大声说,“你怎么也知道是在写他们?”
她说:“谁不知道呢,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大脑放空之际,我问:“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吗?”
“你不是作者吗?”安娜反问完,眯着眼睛畅想,“如果让我从出版商的角度看,我希望看到他们恋爱、争执、干柴烈火、和好、花前月下、争执……”
那也太累了吧!不对,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老师和库罗德。”
安娜沉默了。大家心里都有答案,或许是缺少印证,或许是有所忌惮,谁都不会说出肯定的回答。
“……总之,贝尔娜提塔。”安娜拍着胸脯向我保证,“会大卖的,相信我身为商人的天赋!”
安娜会把书稿送去出版,这是约定好的事。伟大的女神,慈悲的女神,恳求您,保佑我不要被发现,除了安娜以外,不要有第三个人知道作者是我,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我想要继续写他们的故事,这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未来的路还很长,我还想写他们恋爱、争执、干柴烈火、和好、花前月下、争执、干柴烈火……
我想要记录他们的爱情……添油加醋地记录。女神!我好高兴能当老师的学生!从五年前的那天开始、从老师敲响我房门的那天起,我走进了全新的故事里。贝尔娜提塔的人生居然就这样被改变,就像神奇的连锁反应,大家也都被老师改变,走向绝对不会后悔的结局。
我擦擦幸福的泪水,为忏悔信写下结局。女神,请不要忘记,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黎明》的作者是我。
还有,谢谢你让我们相遇,我和老师、老师和大修道院的大家、还有老师和库罗德。感谢您,女神。
贝尔娜提塔·冯·瓦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