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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FF16短篇合集
Stats:
Published:
2023-07-21
Words:
7,867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41
Bookmarks:
6
Hits:
820

【FF16】玛蒂尔树

Summary:

Note:战后,兄弟骨科偏年下,含大量造谣。警告:前期含克莱夫与吉尔同居。
Summary:约书亚开始游历大陆后,每隔一段时间会和克莱夫见一次面。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那个不死鸟教团成员的面孔藏在兜帽下面,把信交给他之后便一言不发地告退。克莱夫在他离去前盯着他的鼻尖和下半张脸看了一会,没有被这种沉默击倒。他熟悉这种相处模式,他弟弟的手下是一群怪人,从不热衷于外表或者言语,永远以最省力的方式解决一切问题——节约声带的损耗属于这种“省力”的行为之一。况且,他们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除去约书亚这层关系,他们与他的关系跟陌生人不会有什么两样,甚至他一辈子都不会有权利窥见他们一角。

戴兜帽的身影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巷子转角处,克莱夫用脚别上院门,回身往院子里走,一边沿边撕开封口,临到大门前他已经抽出了那张薄薄的纸。约书亚写信言简意赅,寒暄很少,只有开头浅浅一段。

“……刚从东边回来,与哥哥也有近一年没有见过面了,不知近况如何?如若有空,改日可以一起坐坐。来之前通知一下城里的教团成员,我好提前做准备。”

克莱夫越走越慢,那些字母蕴着伏案时的沙沙作响。墨水漫过纤维,映着阳光如鎏金,流淌在每一个笔画里。他又把整封信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读了两遍,注意到“如若”的“i”第一笔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了一个不够圆滑的弯折。

“克莱夫?谁来了吗?”

克莱夫抬头,将手中的信件顺着折痕叠起。房屋大门虚掩着,吉尔从灶台后转出来,两口炖锅氤氲着白色的雾气。女人灰色的长发扎成髻,袖口挽到手肘。

“没什么……是嘉布的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嘉布?……出了什么问题吗?”

“达尔梅奇亚那边有个村子报告购买的改良玛蒂尔树移植情况不佳,植物园的同伴打算亲自动身去看看。石剑最近人手不足,所以嘉布来问问我有没有空。”

他不知道那些单词为何如此自然地从他嘴里吐出来,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事情本该就是这样。然而他每发出一个单词,胸口温热流动的岩浆就一分一分地冷却下去,直到一句话说完,岩浆坚硬而密不透气地扒在他心口上,叫人窒息。

“这样吗……”

她可能只是有些小小的不满,不一定是真的怀疑什么。可是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为什么它们如此不假思索地出现在嘴边?他迎上她剔透的眼睛。

吉尔却移开了视线,没再说什么。这些年来,她愈发寡言,能从言语中品尝到的雀跃也愈发稀薄。有时候她只是表达她的愿景,有时候是不被回应的异议——没有交流的回应,只有行动的回应。没有人想要争吵,所以克莱夫只会顺从,吉尔也是。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们是同一种人,但顺从给吉尔带来的痛苦比带给克莱夫的要多得多。比如吉尔认为克莱夫还没有回到“这边的世界”,他习惯于在每一次出门时背起武器,哪怕只是去镇上。克莱夫并不对这种指控感到舒服,却也认为她说得有道理,因此他只是克服这个毛病——让骑士放下剑。

这是可以理解的,吉尔只是对战争有些“神经过敏”——就是这个词,“神经过敏”。人们用这个词来形容人对那些不愿接触又已经造成深远影响的事物的态度。如果人们枕戈担待,毫无疑问,危险正在身侧。然而危险不在了,得益于所有人的努力,瓦利斯泽亚正在重新变得繁荣。适宜的繁荣会带来稳定,向来如此。

吉尔厌倦了围绕水晶的纷争,渴望一种平凡的生活。克莱夫理解、并且顺从。吉尔则从这种毫无争执中感受到挫败。曾经共同经历过的年少时光、同样的痛苦和目标正随着这种生活悄无声息地逐步解体。真正的和平来临,却仿佛酿错了的酒,或者发酵坏了的奶酪。

“那你打算去吗?”吉尔问。

“什么?”

“玛蒂尔树。”

克莱夫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这是关于前面那个话题的问句,而他花了另外一些时间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这几乎是令人感到震惊的——他其实可以拒绝,他可以不去,无论那件将要发生的事情是什么。吉尔总能发现一些他在自己人生中从未发现过的选项。

“我觉得还是去比较好吧。”他含糊道。

吉尔不置可否,于是克莱夫也不能给出任何更进一步的理由。解释在这个场景下已经失效了,人们只能按部就班地行为,麻木地忽视房间中的大象——如果房间中有的话。克莱夫今天要去镇上,所以他只能出发去镇上,事情就是这样。

有那么几个月,罗扎利亚地区显现出一种毛绒绒的绿色,也许是气候变得暖和了,也许是黑死的影响正在消退。随着时间流逝,那片绿色变得繁荣,比往年更绿,细小的草芽抽条、变得茁壮,在安布洛西亚飞奔的踩踏中仍然倔强地立着。克莱夫在小镇入口翻身下鸟。连石墙上的缝里都爬满了春意。

不死鸟教团在镇上的驻地离入口不远,是个貌不惊人的布坊。克莱夫进入镇子时下意识避过那处,这其实是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举动。他毫不怀疑这些暗中行走的人们会把任何所见所闻禀报给他们效忠之人。克莱夫的行程,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如果他不表现出任何兴趣或者对对方消息的渴望,这对双方都好。

然后他意识到,今天不必了,因为今天他就是为此而来。他在踏入布坊之前本能地顿了一下,又为此感到荒谬,自嘲地提了一下嘴角,抬脚跨入门内。

店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她没有戴兜帽,坐在简易柜台的后面。她当然不会戴兜帽,不死鸟教团的成员为了掩人耳目,都有明面上的营生。兜帽对他们而言,太古怪,又太引人注目。

克莱夫开口:“你好,女士,我……”

女人抬头,明显是认出了他。她迅速起身,又把脸深深低下去,“……大人。”

她过于毕恭毕敬,反而让克莱夫一时忘了要问什么,只有那一个名字不慎溢出嘴边,“约书亚……”

“是的,大人。约书亚殿下昨晚已经回到罗扎利亚了。”

他们还在坚持着叫约书亚“殿下”,这很好。约书亚想要重返大公的位置的话,他会得到许多支持,克莱夫发自内心地感谢它们的存在。

“那他现在在镇上吗?”

他不知道自己如此急迫,他觉得自己并不急迫,从出门开始,到开口之前,他认为自己只是顺其自然地去做一件事。可是他的话语违背他的意愿,甫一出口就将他吓一跳,倒显得他的无知和焦急好笑。女人没有嘲笑——她知道了多少?还是说,兄长对幼弟的思念是可被理解的。她回答他的问题:“不在了,大人。殿下今天早些时候出发前往神圣桑布雷克皇国,他与狄翁陛下约了会面。”

“狄翁陛下。”他重复。

约书亚才在罗扎利亚境内落脚,又启程。他似乎总是这样匆匆忙忙,这世间有无数件事等待他去做,有无数问题亟待他能力的发挥。失去水晶庇护后的世界日新月异,因此他永远在路上。

“那位早上给我送信的先生呢?”

女人迅速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和约书亚殿下一起出发了。”

不出意料的答案,不会有第二种可能的答案。克莱夫将一小袋gil放在柜台上。“那请告诉他我三天后再来拜访,”他彬彬有礼地说,“没别的事了,谢谢。”

他扭头走出布坊。

人是会变的。小时候他们不用忧虑如何见面,他们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一起。约书亚从不会克制自己,他想见克莱夫时就会溜出来找他,无论是在训练场,还是在房间。长大之后,有整整十三年,克莱夫以为他们将永远这样阴阳两隔,又有五年,他们天各一方。重逢的时间可贵而稀少,决战后修生养息了没多久,约书亚又踏上游历世界的旅程。算起来,除去年少时无忧无虑的十年,他们便一直聚少离多。直至今日,他们成了见个面都要礼节有加地相互通知的状态。

是什么把他们变成今天这幅模样?是成长吗?是时光的无常吗?

三天不会是一个很长的时间。克莱夫敲门的时候听见屋里有人声:约书亚没有在路上有任何耽搁。他敲过门后,门内的声音陡然停了。克莱夫正在思考是否要整理一下衣着,甚至怎么开口。来应门的会是约书亚吗,还是别人,他是否需要先自我介绍表明来意,还是说他们认出他就像布坊女人那样容易?他食指动了一下,门被拉开了。

“日安(Good day)——”

“哥哥。”

约书亚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他蜷缩的手指扣住了兄长背后的衣领,指节抵着肩胛。克莱夫僵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久违的约书亚的气息,约书亚的存在感久违地将他包裹,而他比自己想象得要更熟悉这种感觉,熟悉得像梦一般。有那么一刹那,克莱夫以为他一辈子也不会放手。

可他最后还是放开了,扬起嘴角冲克莱夫笑了一下,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噢……”约书亚定定地瞧着克莱夫,眯起一点点眼睛,“吉尔没来。”

他眼睛虚虚眯起显得很好看,盖住些许虹膜,睫毛在眼尾拉出纤长的线,线里流露出一些戏谑的意味。而克莱夫只觉得尴尬,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掩饰些什么,岩浆重新爬上心口。“呃,我……”他觉得自己听上去像在闪烁其词,“我没有告诉她。”

约书亚看了他一会,扬起一边眉毛。“好吧,”他说,一边侧身让克莱夫进屋。约书亚·罗兹菲尔德在人情世故上有着绝佳的天赋,这点在他还年幼的时候早有端倪。他从来擅长拿捏着言行举止的分寸,恰到好处,从未失手,如无意外简直滴水不漏。如果他不想,他就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他不追问,克莱夫松了一口气。

桌上已经摆好了餐食,悠蒂正在收拾台面,见克莱夫进来也行礼,“殿下*。”她是教团成员中为数不多会喊克莱夫殿下的,即使克莱夫并不热衷这个称呼。他向她回礼,“悠蒂。”

“这些东西放着我来处理吧,不用你收拾,悠蒂。”约书亚跟在他后面进门,说道,“希利尔不是有事找你吗?你该过去一趟了。”

“可是,殿下……”

“没有可是,”约书亚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快去吧。”

悠蒂看看约书亚,又看看克莱夫。克莱夫看得出她的忧虑,可她最后还是擦净双手,“如果你坚持的话,殿下。”

她行了个礼,出门去了。

“你倒也不用这么生硬地赶她走。”克莱夫看着她的背影,说道。

“怎么会,”约书亚说,“希利尔是真的有事要找她,他很看重她,你明白吧?悠蒂很照顾我,这不代表我应当心安理得地拿她当佣人看待,把她拘在这里做一些无聊的琐事。”

“何况,我猜,我们也需要一些更轻松的聊天氛围,对吧?”

克莱夫只能承认他说得确有其事。

“那么,哥哥,”约书亚拉开桌边一侧的椅子,语气愉快地说,“给我讲讲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吧?”

约书亚远比他写信时更为健谈。他绝对是一个优秀的聊天者,抛出话题、引导、提问和反问,一个人就能够填满整间屋子的氛围。他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幽默风趣,一针见血,但在让人舒适的尺度内。他绝对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人,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恋人。任何跟他建立关系的人应该都够资格称得上一句“幸运”。

“……我在那里留了一段时间,你知道吧?为了水利设施,一些技术上的问题。其实教团或者米德那边也能联系人来帮忙,但我想,反正我都在这了。”他切割肉排的姿势赏心悦目,“结果越待越久,超出了计划……他们划分田地出现纠纷还喊我去调解呢。”

“顺利吗?”

“还好?”约书亚想了一下,“我也就调解那么几次,大部分时候很顺利,有时候他们事后会打起来,然后面临更严重的行政处罚。灰烬大陆绝大部分村庄对规则的执行比罗扎利亚严苛很多。”

其实克莱夫问的是水利设施的推广,但没有关系。从约书亚的话语中,这段时间的经历争先恐后地跳跃出来,跃到桌上、餐盘、地面上。克莱夫近乎贪婪地听着。他发觉他说得要少得多,可说的也少得多,但他乐于就这样听着来自约书亚的故事,如同渴久了的旅人。

餐后,约书亚邀请他一起收拾。说来也奇妙,十五岁的克莱夫绝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跟约书亚一起做一些曾经下人们做的活计。他们会为国民和禀赋者更好地生活而做出努力,这不意味着他们会这样身体力行地处理自己生活的细节。

“这次你准备待多久?”克莱夫清洗着餐具,一边问道。

“说不好,应该不会太长。”约书亚接过克莱夫递来的餐盘,在清水之中清理第二次。“要等狄翁那边的消息,米德把秘银装置的成本降下来了,我们准备卖一批给桑布雷克,借他们的手推广,这笔生意还在谈。这次北上之后,我打算直接往北去看看黑死地带目前的情况。”

他又要走了,克莱夫想。

“回来的时候我会给你信件的。下次带吉尔过来吧,哥哥。”约书亚用软布擦干碟子,状似无意地提道。

他最终还是触及了这个话题。

真是奇怪,整餐饭他们都在有意无意地绕过这个,把一切限制在一个安全和谐的范围内。它最终还是在结束前冒了出来。克莱夫清洗的手停了,他盯着盆中的水面,上面映出他的倒影。

“今天我进门的时候,还以为你会往我脸上再来一拳。”他重新开始动手,故作轻松地说道。他说的是在灰烬大陆时的事情。

“你又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吗?”约书亚这次没有放过他。

“……倒也没有。”克莱夫苦笑一下。草木灰颗粒随水黏附在餐具上,他试图用大拇指别干净,却没成功。

“有些东西变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约书亚静静地看着他。这时候他突然安静下来,克莱夫觉察到,这不是一个适宜谈论的话题。也许它曾经是,但是在某一个时间节点往后,它再也不是了。在约书亚面前谈论吉尔这件事,显得别有用意。

“你们是我的家人,哥哥。”反倒是约书亚先开口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一切都好。吉尔她总是偏向你,我说过很多次,她为了偏向你会委屈自己。你应该多关注一点她的情绪和需要。”

“……我没有不关注她的情绪和需要。”克莱夫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说不清来意的烦躁。他想质问约书亚究竟站在什么立场上希望他们过得好。可他不想伤人,这会是极端伤人的一句话。随即,他意识到这种烦躁一部分来自至信之人的否认;还有一部分,他是在为约书亚不平,但是约书亚不需要。

“我没有在责怪你,哥哥。”

“我知道。”克莱夫在水中把那些颗粒漂干净了,将餐具递给约书亚。可那股烦躁没能彻底压抑下去,它是恶魔,一直在他脑子里念念叨叨,怂恿他说些什么,不吐不快。他竭力对抗,最终输给了自己。

“……我很多年没听你叫过我名字了。”

“克莱夫。”约书亚流畅地接口。

克莱夫抬头,发觉约书亚甚至笑了一下。他可能预演了很多次,才把这一系列行为做得如此自然:眼眉弯起,有点小时候笑起来那种甜甜的影子。

“你想听我随时可以叫,只不过我现在更喜欢‘哥哥’这个称呼……你不喜欢吗,哥哥?”

克莱夫愣住。至少,从表面看上去,过去的阴霾在在约书亚身上已经一丝不剩。他应该为此感到欣喜,却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一次的交涉失败了。随之而来是一种痛苦,针扎一样细密的痛苦,逼着他只能看着水面,不能直视约书亚。

“……我知道了,我会的。”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离开那间屋子的。有一阵子他好像完全没有意识,也没有记忆,只凭着本能将安布洛西亚从镇入口旁的鸟房牵出来,给她喂了颗基萨尔野菜、骑上她。他甚至记得没有马上回家,而是转道去了南边,在附近的村庄留宿一晚。第二天的霞光出来时,他看到几年前移栽的玛蒂尔树丰茂,披着朝霞,向四周舒展。没有人会怀疑,它们在秋天将结出甜美的果实。

克莱夫到家时,吉尔坐在院子里那个她往常坐着的位置。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做针线活。入春之后,日照变得漫长,洒在身上有种绵长的暖意。吉尔的边缘像是融化在这种暖意里,变成了一个边缘模糊的影子。

克莱夫在院子边上下鸟,拍拍安布洛西亚的脖颈,看向吉尔——日光中他看不清吉尔是否在与他对视。院子里犹如一张凝固的油画,无论他发声或者闯入都会打破这个平衡。

“吉尔……”他最终还是说。

吉尔没有把脸转向她,她如此的面目模糊,只是提问:“玛蒂尔树怎么样?”

“呃,”克莱夫说,走近去找吉尔的眼睛,“长得还不错,植物园的人说应该只是土壤肥力的问题,毕竟黑死地带的影响……”

“你可以停止说谎了吗?”

平衡被打破了,冷酷的话语终于出现。克莱夫绷紧了嘴唇,最后的日光落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方块。

“我问过嘉布了,根本没有那回事。”吉尔站了起来,变作了她朝他靠近,“我不想用恶意的猜想揣摩你,克莱夫,我想说我了解你,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我能够很自信这个事实——你不是会做一些越轨事情的人。我还是能说这句话,但我再也不自信了,我真的了解你吗?”

“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深吸一口气,带出了一点颤音,“我很累。我讨厌战争,无论是什么意义上的……我不想跟你吵架,克莱夫。”

他们其实根本吵不起来,克莱夫没法回话。比起伴侣或许搭档,此时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如说是两头正在对峙的野狼,连沉默都在对抗。

太快了,这个世界日新月异,连人的面孔都在变,日月倒转,面孔成了熟悉又陌生的存在。克莱夫回头,恐惧于自己是否是被一切抛下的那个人,也许吉尔也是这么担心的。而他们愕然发现,“复仇”是最简单的主题,最清晰不过的目标。当那唯一正确的目标消失时,他们只能下降到混沌而兵荒马乱的现实。

“我付出了我能付出的一切,我总以为这样就能让你理解,就能改变现状。我一直说服自己,现实那么糟糕是因为我付出得不够。我终于没法欺骗自己下去了,无论我付出多少,都不会换来我希望的那个结果。”

“我的错,克莱夫。”她说,“只是付出,却把改变的权力交到别人手上。我终于明白了,这样的人是不配得到结果的。”

克莱夫立在院子浅浅的入口,西斜的阳光在地面上拉出长长一道剪影,像是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人。吉尔已经近到够他看清她灰色剔透的眼睛,她眼里像是噙满了泪,又像是浅色虹膜中蕴着的光给人带来的错觉。

“我知道你有处可去,但我不是。所以带着你的东西走吧,克莱夫。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咔,终审降临。

克莱夫发现自己竟没有想象中那样难过,也许是生活已经磨钝了他的情绪。三十三岁的他接住吉尔的手,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放开她。三十三岁的他无法承受和任何失而复得的至珍告别的痛苦,命运却狠狠给了他一耳光,失去,然后是失去。所有人都在离开。

“抱歉,吉尔……”

回应他的是他面前关上的木门。

他其实大可以找个旅馆住下,但不知为何,竟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藏身处,还触发了石剑巡夜队员的警戒。塔雅半夜收到消息,匆匆忙忙披上衣服出来,才把他从将信将疑的石剑队员手中解放出来。

“你的房间面积比较大,回来得又少,已经被他们征用来放那堆破铜烂铁了——”塔雅提着灯,头也不回地冲他说道,“看着点路——你如果有需要,我让他们这两天打扫出来。”

“……没必要,你们就这么用着吧。”

“那行,”塔雅倒也不客气,“那就安排你住你弟弟那间房了。反正你们兄弟俩,谁也不嫌弃谁。”

她倒是轻车熟路,领着克莱夫往居住区走。这艘废弃的飞空艇在这几年间得到了更进一步的修缮,一些缺口被补齐,一些空间被重新开发使用。约书亚的房间还维持着原样,这里时常有人打扫,显得很干净,连家具都没怎么移动。塔雅给他开门时他越过她朝里望去,依稀与几年前的场景重合。门口站着的是悠蒂。那也是一个晚上,烛火明亮,他越过少女黑色的发顶看见约书亚坐在床边,愕然抬脸,用一种慌乱惊恐的眼神与他对视,烛光将他的神色照得纤毫毕现。

他还记得那一天的一切,历历在目,从此成为他每一个午夜梦回的素材。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朵莉丝抓住他给石剑队员特训,结束后他修整了一下,去梅芙那里喝了一杯。他在休息处遇上了科马克,这位植物学家喝得有点多,絮絮叨叨地跟他抱怨改良品种肥失败事件,又说南方购买了一批玛蒂尔树的幼苗,但现在植物园在向各个地方供货,藏身处人手不足。他问克莱夫能否帮这个忙,他会支付应给的报酬。克莱夫喝光了杯里的酒,应下此事,想着约书亚是否愿意跟他跑这一趟。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应当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然后,克莱夫走到他房门前,听到那番对话。

无数次,克莱夫想,他不应该在那个时候去拜访约书亚,或者他应该明智一点,在听见第一句话时就理智地离开,无知于这件事大概对双方都好。然而,事实是,他僵在那门前,像是一个关节被锈死的机械,从听到自己名字起,到约书亚隐约的声音和所有的计划。不容于世的感情令曾经的大公继承人感到痛苦,他不打算给任何人带来困扰——“任何人”主要是指兄长——为此,他打算离开这里,离开克莱夫。借口也很棒,是“游历各国,考察民生,推广替代魔法的生活技术”。

克莱夫已经不记得自己以何种心情听完了这番对话,也不记得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他只记得自己攥紧了拳头立在门前。路过的禀赋者见他一动不动,上来问他怎么了。门中的人听见声音,悠蒂来开门,克莱夫对上约书亚惊惧的视线。

他的弟弟被迫流浪,他想,我害的。

他扭头就走。

“克莱夫?克莱夫!”

塔雅抱胸站在他面前,“要发呆可以进去发,不是在这里堵着我的路。”

克莱夫赶忙道歉,侧身让开她出去的路。塔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蹙着眉,“你真没事吧?”

“没事,你去休息吧。”他冲医生点点头,又说,“谢谢你,塔雅。”

塔雅穿着睡裙游荡回医务室了,克莱夫把她给的提灯在床边放下,取下背后的剑,靠在墙边,在床沿坐下。他抚过枕头,约书亚的使用痕迹还留着,说明距离他上一次使用此处才过不久。他垂下眼,合衣躺下。纷乱的事情堆在短短几天内发生,他本以为自己睡不着,却还是迷迷糊糊地入眠,又被一阵响雷惊醒。湖面上起风了,剧烈地喧嚣一阵又停下,然后又响起,吹得甲板上的帆布哗哗作响。在风又一次歇息不久,暴雨如约而至。

克莱夫翻了个身,木材被雨润湿之后散发出一股湿漉漉的味道。提灯烧了半宿,已经熄了,室内笼罩在一片幽蓝里。水汽泛着凉意,四处弥漫。他睁着眼,听雨声砸在木板上,淅沥声连绵不绝,如同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梦。有敲门声混在雨声里。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不知不觉入梦了,但发觉自己睁着眼,还醒着。这个时间点藏身处所有人都已经入睡,除了轮班的石剑队员。可是他们会有什么事情,来找他而不是其他能够管事的人?克莱夫轻盈地翻身下床,握住墙边的剑柄,悉心分辨外面的动静。门外的人又站了一会,没有离开,呼吸声被雨声打碎了。

克莱夫猛地打开房门,准备迎接这位不速之客。

——是约书亚。

克莱夫的手松了,剑哐当一下掉在地上,混在雨声中也不明显。他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约书亚看起来冒雨跋涉了很久,金发湿了水,鬈曲地黏在脸侧,衣服也浇透了,发尾和衣角都在向下滴水。他们俩对视着,谁也没说话。约书亚喘着气,眼睛红红的,大概是雨水进了眼睛,连睫毛上都缀着水珠。

他怎么会在这时出现在这里?

约书亚没有解释来意,没有原因,没有痛哭,什么也没有。他只是茫然地伸出右手,指尖还在颤抖,似乎是想去碰克莱夫的脸。那只手最终停留在半空中,他好像是害怕,害怕再前进一步,面前的人就碎了。

克莱夫胡乱地抓住他的右手。约书亚仿佛被这股体温灼伤一样,颤抖得更厉害了。

“约书亚……”克莱夫才说话,便意识到自己嗓子哑了,声音支离破碎,“你怎么……”

约书亚的视线落在他脸上,许久,才像慢慢找回了焦点。

“我……”他一开口,就带出了不稳的气息。克莱夫一下子抓紧了他的手,约书亚就任由他这样抓着。水痕从他脸上滑下,像是一滴泪。

“外面在下好大的雨,我跑了好久,浑身都湿透了……你能让我借住一晚吗,克莱夫?”

水汽溢进屋里,渗进身体,仿佛让他足下生根,扎进地里,只能徒劳地动弹不得。过去的阴霾从未离开,而更可怕的是,当他握住他的手,他感到名为“约书亚”的最后一个镣铐咔嚓一下合上,周身严丝合缝,如同它们本该在那里那样。克莱夫知道,自己不可能拒绝,也不可能逃脱。

他自愿走进的牢笼。

 

Notes:

*Your grace,游戏内翻译为“大人”。因中英文敬称无法相互对应,根据剧情需要,这里有艺术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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